第579章 稍分肝胆与枝梧

通州张家湾,号称京东首驿,乃是水陆交汇之地。

除了特殊的漕船之外,一般人沿运河到这里,水路也就到头了。

所以都会把舟船换马车,然后往京城而去。

上京赴任的新吏部天官王老.盟主,是一个十分讲究个人形象的人物,有着巨大的偶像包袱。

虽然他昼夜兼程赶路,但临近京城了,又生怕状态不佳、气色不好,影响到首次亮相的效果。

所以在通州特意停歇了一天一夜,把自己的精神面貌调整过来。

这日凌晨,天还黑着,王老盟主就起身洗漱用餐。就等着天色蒙蒙亮,然后立刻出发。

在这大夏天的暑季,赶路肯定是清晨到上午最舒服,而且别人迎接也舒服。

至于具体细节,王老盟主只要定好时间就行了,一切都不用操心。

就像他一路上所经过的各地,都是好吃好喝的顶级供奉,所有待遇直接拉满。

就算三更半夜坐船赶路,一样能安排足够的民夫拉船。

虽然以前他的待遇也不错,但那都是卖文坛盟主这张老脸换来的,即便偶然碰上了不周到,自己也不好说什么。

哪像这次行程,所到之处完全不用说什么,别人就自动诚惶诚恐,唯恐稍有不周到。

踌躇满志的王老盟主站在院中,看着杂役们拾掇马车,想象着近在咫尺的京城,不禁心怀激荡。

原本以为,人生和事业都快谢幕了,躺平等死就行,谁能想到还有夕阳红?

这官职可是外朝一号吏部尚书,发起狠来能和首辅叫板的天官啊。

这辈子手握文坛权柄,但还真没享受过政坛权柄的滋味。

忽然间,瞥见陪伴上京的次子王士骕穿着外观很像小兵红胖袄的劲装,王老盟主忍不住斥道:“你好歹也是个生员,如此穿着,成何体统?”

王士骕不咸不淡的答道:“听说三四月时,林九元一直是这样穿,此乃时兴服装样式也!”

王老盟主无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次子这是逆反心理发作了。

本来王士骕平日里游侠乡里,喜好弓马拳脚,并不愿意跟着父亲来京师。

他想着在太仓老家创建堂口做大做强,然后加入新吴联——听说新吴联又开始招收加盟堂口了。

结果王老盟主害怕次子在老家惹事,影响到自己仕途,就强行带着王士骕上京。

然后王士骕就故意穿着模仿小兵红胖袄样式的衣服,招摇于父亲左右。

别问缘故,问就是效仿林九元!

王世贞看着东方天色已经微微显白,便吩咐说:“启程进京!”

今天大好的日子,不能浪费在与儿子生气上。

上午时分,京城东郊接官亭,已经聚集了大大小小数十位爱好文学的官员。

感谢不上朝的万历皇帝,不然众人还真未必有空来这接人。

到场的众人也暗自庆幸,幸亏自己不忘初心,一直没有放弃文学梦想,坚持在文坛刷脸。

所以在这时候,才能有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来迎接文坛老盟主。

不然的话,拿什么理由来迎接文坛老盟主?

混官场并不是只要脸皮厚就行,也要讲究门面功夫和技巧。

如果没有一個合情的理由就硬蹭,只会遭人鄙视和厌弃。

迎接文坛老盟主的阵容里,为首之人乃是兵部左侍郎石星。

当然,石侍郎现在更为另一个身份自豪,他可是复古派第二代五子,也就是续五子之一。

这是他二十年前在文坛追随王老盟主时,被光荣授予的名号!

本来以为复古派已经没落,“五子”名号已经失去了含金量。

没想到转眼之间,“五子”又成了金字招牌,真是世事无常。

想到这里,石侍郎不由得意气风发,只要老盟主能熬住,自己一个尚书就稳了!

忽然有人叫道:“来了来了!”

石侍郎抬目远眺,果见有车队沿着官道迤逦而来,车队前导打着数面官牌。

不多时,车队中间最大的马车停在了接官亭外的道边。

但是不等老盟主下车,众人就立刻上前行礼,于是王老盟主连忙下车还礼。

兵部的石侍郎又上前一步,亲热的说:“多年不见,老先生风采依旧,魏郡石生一直甚为想念!”

王世贞对着石侍郎端详片刻后,不由得感慨道:“不想再见时,连你也是年过半百,两鬓斑华了。”

石侍郎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张文稿,嗓音略有哽噎的答话道:“但老先生二十年前的教导,晚生一直历历在目。”

这份文稿是二十年前评选复古派续五子时,王老盟主亲笔写给石星的赠诗。

诗云:“石生昔抗章,攀天动星辰,芬芳一世间,谁能不见亲”

卧槽!周围众人都惊了,二十年前的文稿还能被你石星找出来了?

王老盟主也陷入了短暂的迷茫,这到底是原稿还是高仿复刻?

二十年都过去了,自己现在也分辨不出来了啊

这京师不愧是天下首善之地,当真是高手如云。

按理说,今天这场面是众人打着文学爱好者的旗号,来迎接文坛老盟主的。

但王老盟主叙旧过后,却没有谈论文艺,反而对石侍郎问道:“听说上半年的朝局颇为纷乱?”

可怜盟主驱前车,不问文坛问政局。

石侍郎倒是无所谓,刷印象分的目的已经达到,谈论什么话题都行。

便如实答道:“两三个月前,确实混乱不堪,所幸近期已经平稳。”

王老盟主微微叹了口气,顾左右而说:“我远在南京时,亦有所闻。

听说三四月时,朝局动荡不宁,北地灾异频出,吴门、太仓、山阴都一度去国。

所幸吴门回归庙堂后平定狂澜,朝局才渐趋于平稳,上下方得共享太平。”

众人略感惊奇,没想到老盟主下车后先吹捧了一番申首辅。

看来这王老盟主的政治大局意识还挺强啊,谁说王老盟主的实力只能在文坛呼风唤雨,混不了政坛?

今天老盟主说什么就是什么,石侍郎这点做人道理还是懂的,便附和着说:

“幸赖国家有申吴门居中调和,若无申吴门回朝,安得今日之稳定?”

但王世贞却有点诧异的反问道:“你怎么忽然说起了申吴门?”

石侍郎:“?”

你老人家这是什么意思?刚才明明是你先吹捧了一番申首辅,他才跟着附和啊。

王老盟主突然恍然大悟,以手加额,连声道:“误会了!误会了!是我没有表述清楚!”

石侍郎疑惑的询问:“有何误会?”

王老盟主淡淡的答道:“我说的吴门,指称的是吴人林泰来也,并非申相啊!”

卧槽!众人齐齐心神巨震,愕然失语!

高手,绝对是高手!你王老盟主原来是这样的高高手!

这时代喜欢用籍贯地名指代那些顶级大佬,所以有很多约定俗成的称呼。

吴门指的就是申时行,太仓就是王锡爵,山阴就是王家屏。再往前推,江陵就是张居正,华亭就是徐阶,分宜就是严嵩。

但这是政坛顶级大佬才有的待遇,王老盟主却直接拿来抬举林泰来!

而且还利用申相同为吴人的背景,玩弄了一把文学叙事小技巧,更让人印象深刻。

这就是睥睨文坛数十年的捧人功力么?实在是太可怕了,谁踏马的能接得住啊?

石侍郎有点羞愧,还是老先生功力深厚,老盟主永远是老盟主。

自己复刻二十年前旧文稿的手法,实在太小儿科了。

正当众人接不住老盟主的功力时,忽然从城门方向出现了一行人。

只见四家丁抬着一顶大轿,一路小跑了过来,轿旁左右各有一人,不停吆喝着:“九元老爷驾临!”

王世贞微微蹙眉,不是跟林九元说过,不必来迎接么?怎么还是来了?

之所以不让林泰来出迎,一是为了示好,毕竟出城迎接是下对上礼节,不必迎接的意思就是平礼相待。

二是害怕像过去一样,林泰来在场会影响自己发挥,毕竟林泰来的干扰能力实在太强大了。

其他人则是感到很奇怪,托刑部尚书陆光祖那“黑五类”言论,现在京城人都知道,林泰来平常出行是纵马扬鞭横冲直撞,并不坐轿。

怎么今天几个人抬着轿子就来了?

等到了近前,也就有人认出了轿旁二人,一个是林泰来的门客顾秉谦,另一个则是左护法张文。

顾秉谦对着王老盟主拱了拱手,高声道:“九元老爷百忙无暇,特命我林府门客顾秉谦!”

张文也抱拳行礼,接着说:“林府护卫左队长张文!”

然后顾秉谦掀起了轿子门帘,只见轿中无人,只放着一顶官员礼服的梁冠。

众人一起懵逼,这是啥套路?

随即顾秉谦和张文一起叫道:“礼帽!礼貌!欢迎天官!”

众人:“.”

还是还没完,左护法张文又大声的说:“祝贺盟主弇州公喜提天官!

弇州公加入新文盟八个月,通过自己的努力,喜提天官!

文盟新文人,左手文坛,右手政坛,文坛政坛两不误!”

众人:“.”

听起来倒是挺喜庆的,这是什么压制王老盟主功力大爆发的新套路吗?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顾秉谦又接着说:“九元老爷还有诗词奉上!

庭前病桧自萧疏,

门外惊鸥不可呼。

饱听江声十年事,

来寻陈迹一篇无。

投荒坐惜人将老,

望鲁空嗟道已孤。

赖有胜天坚念在,

稍分肝胆与枝梧。”

众人总算听到点人话了,诗词比起刚才那些不像人话的东西,还是比较容易连猜带蒙的。

不用深思也能知道,林泰来送上的这首诗,应该是为了点王老盟主的。

本来是“庭前病桧自萧疏”,然后“赖有胜天坚念在”,现在“稍分肝胆与枝梧”,还不够明显么?

只有王老盟主本人依稀记起,五年前自己听过这首诗的上半部分。

那是万历十三年的苏州文坛大会期间,林泰来才吟了半首,自己就气昏过去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时隔五年后,林泰来还是把全篇送了过来。

这五年间沧海桑田,却仿佛过了五十年似的。

回过神来后,王老盟主洒脱的对众人招呼道:“还是林九元有趣!来日方长,诸君一并先进城吧!”

兵部左侍郎石星也上了马车,与王老盟主同车而行。

此间没有了别人,石侍郎也就说起比较私密的话:“在京师朝堂,还是有很多人嫉妒老先生,觉得老先生平白捡了一个天官。”

王老盟主不屑的冷哼一声,答道:“数十年来,在文坛嫉妒我做盟主的人更多。”

那些人只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打,也不想想自己上辈子积了多少德行了多少善,才遇到林泰来这么个人。

然后又挨了多少毒打,才修成正果,堪比西天取经八十一难了。

石星又提醒说:“可以预见,老先生到任后,必将遭受科道言官的疯狂攻讦。

这些言官的特性就是,谁在台上就围剿谁,当今庙堂就是这样的风气。

前任杨天官在职六年来,几乎无时不刻不遭受攻击。

杨天官突然坚决辞官,也未尝不是忍耐到了极限,实在忍无可忍就不干了。

而老先生你这次力压清流党人陆光祖,清流党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对这种形势,王老盟主依然不屑一顾,“吾视若土鸡瓦犬!”

王老盟主这种骄兵态度让石星十分担忧,力劝道:“老先生这二十年未曾踏足京师,没有亲身体会过这样的风气,万万不可轻敌!”

王老盟主便问了一个问题:“这些言官与林九元相较,孰强孰弱?”

石星想也不想的答道:“自然是林九元更强横。”

王老盟主老夫聊发少年狂,豪横的说:“我足足扛了林九元四年半毒打!这些小儿辈言官又算个屁!

难道他们还能比林九元更犀利?还能比林九元更酷烈?还能比林九元更阴险?还能比林九元更诡诈?还能比林九元更有钱?还能比林九元更兵强马壮?

我连林九元的手段都见识过无数场,经历过无数次炼狱,还会畏惧这什么清流党人?”

石星:“.”

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反驳,老先生伱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本章完)

第580章 这是考验!

在半个月前,兵部主事王士骐就已经为父亲王老盟主准备好了宅邸。

但是今天王老盟主进了城后,并没有先回宅邸休憩,而是打发次子王士骕将行李运回宅邸,而老盟主本人则顶着烈日直接奔吏部而去。

天大地大,上任最大。

看到王老盟主这种并不讲究矜持的表现,爱好文学的官员们赞道,老盟主真是性情直率,为人坦诚,不装。

大概这就是“天与弗取,反受其咎”的道理吧。

吏部尚书到吏部来报到,一切手续当然是顺风顺水、畅通无阻,无人敢刁难。

从此王老盟主正式变身为王天官,也可以叫老冢宰。

坐在了内院正堂里,王天官迫不及待的下令,现在通知各官,马上召开部务会议!

但司务却为难的答道:“现在人不全,不好开部议。”

王天官冷哼道:“先前红票通传过,我今日到部,有谁竟敢不在?”

司务答道:“考功郎中林九元没在,吏部开会真不能缺了他。”

“那就速速把他请回来!”王天官又下令。

司务应下后,连忙派了两个杂役去找人,一个去翰林院,一个去礼部。

此时林泰来正坐在翰林院状元厅,与任满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赵焕进行谈话。

这是個山东籍大臣,与王司徒相厚,先前王司徒为赵焕打过招呼,请林泰来在吏部帮忙升迁。

林泰来叹道:“本来提名你为吏部左侍郎,以你六年考满的资历,完全足够了。

不想功亏一篑,皇上另选了别人,我也徒呼奈何。”

赵焕虽然也觉得错失机会挺可惜的,但还是豁达的答道:

“官场升迁皆有命数,这是我运道未至而已,谁也无法尽在掌握。”

林泰来又道:“不过我看到,凤阳巡抚兼总督漕运的职差空缺了出来,这也是个好去处。”

凤阳巡抚兼总督漕运这个位置,算是内地巡抚里面地位最高的一档了,按官场惯例,升迁为侍郎或者尚书非常容易。

就好比边镇里面的宣大或者蓟辽总督,很容易就能升迁为兵部尚书。

而且凤阳巡抚兼总督漕运驻地在淮安府,位于运河南北交通要道,经常接待过往官员,极为方便积攒人脉。

所以当不上吏部左侍郎的话,凤阳巡抚兼总督漕运就是非常不错的弥补。

赵焕有点不确定的说:“这样的位置,未必容易吧?”

林泰来笑道:“新的天官马上到任了,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

以吏部尚书的职权又能烧什么火?当然是任命几个重要官职,以彰显新官威权。

回头就争取让你成为新天官的三把火,顺势而为岂不美哉?”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有吏部杂役跑过来通知说,新天官已经完成上任手续,现在召开部议,请林考功回去开会!

林泰来心里“卧槽”了一声,王老混子刚上任就要开部会,这是什么官僚主义作风啊。

自己躲在翰林院,就是想着王不见王,让刚上任的王老混子多几分威风。

没想到王老混子这么想不开,非要让自己回去开会。

于是林泰来对赵焕说:“今天就谈到这里,我现在就去与天官打个招呼。”

然后就起身离开翰林院,前往吏部去了。

其实在上次廷推过后,吏部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召开部议了。

毕竟新的天官人选已经出来,其他人就不再方便代理权限,有大事要等新天官上任以后再定。

当林泰来走进厅内时,吏部三堂以及其他各司郎官都已经到了,正在坐着闲谈。

林泰来扫视了一圈后,对着主座上的新天官王世贞简单行了个礼,然后也坐下了。

没说什么多余的闲话,他和新天官不熟,当初提名也是出于一片公心。

随即林泰来对文选司郎中陈有年说:“你不是任满了么?怎么还在呢?是不是舍不得文选司,所以赖着不想走?”

陈有年不想搭理林泰来,但林泰来的话太难听,如果传出去很容易引发不良误会,影响形象。

便解释道:“须得将铨选事务与正堂交接完毕后,才好离任。”

大明体制实行的是一把手责任制,选官工作的部级一把手是天官,司级一把手是文选司郎中,两个一把手总要有一个在任,维持铨政正常运转。

如果天官和文选郎同时缺位,那就比较麻烦了。

所以陈有年要等到新天官正式上任后,才能离任。

不过陈有年也没预料到,王天官来到如此之快,本来以为半个月后才能到任。

结果很多事情还没办利索,郁闷指数再增加百分之五十

“快些办理交接!我等着你走呢!”林泰来热心的对陈有年嘱咐道。

陈有年心里一片悲凉,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丧师辱国的败军之将。

先辈铸就的吏部江山,真就坏在自己手里了!

林泰来又转向同样是新上任的左侍郎刘虞夔,随口问候道:“幸会幸会!久仰久仰!”

刘虞夔温文尔雅的对着林泰来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然后林泰来又很真诚的问道:“我有个问题想了半个月,一直也没想明白。

你突然空降我们吏部为左堂,背景到底是谁啊?”

刘虞夔:“.”

你林泰来是不是有毛病?有这么直接当着面问的吗?

其他人也都挺诧异的,林泰来这个人平常姿态都是高高在上,面对谁都是仿佛能看穿你的一切,不屑于听伱哔哔。

怎么在刘左侍郎这里,问出了这样浅白的问题?

其实林泰来也没办法,他在刘左侍郎完全没有信息差优势啊。

刘虞夔这位左侍郎才三十八岁,可能是当今朝廷里最年轻的三品大员。

但他的资历一点都不浅,升迁也是一步一个脚印上来的。

之所以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主要是进圈太早了。

从小就是神童,十六岁乡试亚元,十九岁考中进士,三十岁做皇帝讲官。

三十多岁就升到了正三品,现在又迁转为吏部左侍郎。

不过在历史上,这个看起来像是天降猛男的人物,却属于“默默无闻”的那种,

一是因为此人太低调,不像申大、王二那样黑材料满天飞,林泰来都不稀得翻了。

二是此人英年早逝,连续为父母守制两次,四十五岁自己也挂了,没留下什么个人素材。

所以穿越大能如林泰来,对于刘虞夔也没掌握多少资料,只能尽可能在现实中试探了。

刘虞夔愕然过后,向北拱手,答道:“我到吏部,自然是为皇上效力,这就是我的背景。”

林泰来却充耳不闻,又问道:“王三?”

刘左侍郎籍贯是山西,按官场伦理上来说,应该是王家屏乡党,山西帮的一份子。

刘虞夔闭口不言。

王天官惊奇的看了眼林泰来,王三这称呼是什么鬼?你就是这么尊重阁老的?

林泰来又问道:“那就是王二?”

刘左侍郎那年会试的主考官虽然是已经扑街的张居正,但经房同考官是还在蹦跶的王锡爵。

刘虞夔还是闭口不言。

王天官再次惊奇的看了眼林泰来,你就是这么尊重次辅的?

林泰来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二王共用!”

从这个结果倒推回去,林泰来忽然就明白了。

当初他林泰来为了推王世贞上位,就要把王世贞和王锡爵这俩太仓老乡进行切割,于是将王锡爵的黑材料“曝光”了。

凡事难有十全十美,有得就必有失,这样肯定就把王锡爵惹不痛快了。

所以王锡爵产生了搞点小动作的想法也很正常,正好王家屏也有搞小动作的需求。

而刘虞夔这个人选,则是王锡爵和王家屏都能接受的人选。

正好他又是皇帝需求的政治平衡手,还是皇帝的熟人,种种机缘巧合之下,就坐上了吏部左侍郎位置。

所以要说刘左侍郎的背景,还真是有点复杂,不过从阵营上划分,肯定不是林泰来自己人。

但听到“二王共用”这话后,向来文雅的年轻左侍郎也被彻底激怒了,高声对王天官质问道:

“我等在此不是为了部议么?若无事可议,我就退席了!”

王天官连忙安抚道:“不至于不至于!现在开会!”

然后王天官对众人说:“本部今日到任,在此询问诸君,可有需要本部立刻定夺之急务?”

众人都能听懂,这潜台词就是“本部要烧上任三把火”。

考功司郎中林泰来率先朗声道:“新考成法条例已经拟定,需要天官用印施行!”

王天官询问了几句后,就同意了,然后又对众人问道:“还有什么要务?”

还是考功司郎中林泰来朗声道:“需要天官向各部堂重申考满礼节!”

头次来吏部做官的新人王天官疑惑不已,这什么意思?

林泰来详细解释说:“早些年间,各部堂官考满之际,到吏部送考核牌册,不但拜会尚书、左右侍郎三堂,还会亲自去考功司拜会。

但现在礼崩乐坏,众官越发的没规矩了!各部堂考满到吏部时,只拜会三堂,不再去考功司拜会!

我觉得这是对考功司的不尊重,需要重新立起规矩!

烦请天官移文各部堂重申,考满之际到吏部时,须得礼貌拜会考功司!”

王天官:“.”

这是吏部尚书新上任三把火,不是你们考功司的三把火!

文选郎陈有年突然大怒,有点急眼的喝道:“林泰来!做人不要太过分!”

右侍郎王用汲忽而心有所感的问:“下个考满的部堂是谁?”

作为考功郎,林泰来非常专业的答道:“刑部尚书陆光祖。”

吏部众官:“.”

这算不算政治追杀?上次廷推你都赢了啊,就饶过老陆吧!

林泰来也很无奈啊,陆光祖命太硬了。

同年龄段里,资历最深,甚至是当朝最深;同资历里,又活得足够长,不整他整谁?

王天官恍然大悟,拿出了称霸文坛数十年的警觉,立刻高屋建瓴的指出:

“朝廷礼制不可偏废,官不分大小,考核面前本该一视同仁!确实应该重新立规矩。”

然后王天官继续对众人问:“其余可还有要务?”

考功司郎中林泰来朗声道:“近期有几个官员考满极为卓异,建议特别重用。”

王天官再次疑惑,提名和选官不是文选司的工作么?你连文选司的工作都要侵夺?

林泰来解释道:“我这是根据任满考核结果提的建议,当然和考功司关联。”

然后林泰来又滔滔不绝的阐述:“另外我还有一点想法,要根据考核优劣,选出卓异官员,建立后备官员名单制度.”

此时王天官有点理解,为什么先前司务说“吏部开会不能没有林九元”了。

这就像是大明不能没有凤阳府。

瞅这架势,吏部可以没有尚书,可以没有侍郎,但真不能缺了林九元。

想到这里,王天官不由得又看了眼左侍郎刘虞夔。

听说朝廷将你空降过来,是为了平衡我王世贞和林九元的?

可是看起来,你连林九元一个人都平衡不了啊,真值得同情。

还是自己比较舒坦,不用去考虑这方面问题。

王天官到任后的第一次部议,在考功司郎中的热心主持下,胜利散会。

看着如今的林泰来,即将离任的文选郎陈有年想起了往日的自己。

在过去六年时间里,他的作风也是这样的,以文选司郎中之权位纵横捭阖,可惜一代新人胜旧人。

此后陈有年来到天官公堂,进行铨选工作的交接。

此时此刻,陈有年还在为清流势力在吏部的基业尽最后一分力气。

他假装不经意的对王天官说:“吏部尚书威权冠绝外朝,乃是最体面的大臣。

但林泰来今日当着老冢宰的面,肆意羞辱同僚,怕是未曾将老冢宰放在眼里啊。

亲自体会林泰来之跋扈专横,老冢宰难道无所感触?”

王天官瞥着陈有年,轻蔑的答道:“本部能看得出,你对林九元一无所知!

不怕将实话说与你,林九元今天之骄横,就是故意做给本部看的,以考验本部之心性。

若本部像你这般浅薄,识鉴不出真相,经受不住考验,就此对林九元产生不满,那才是上了圈套!”

陈有年:“.”

卧槽尼玛!你只把林泰来的飞扬跋扈看成心性考验?

这都什么人啊?被林泰来虐出快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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