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自己

“所以,梳理古文、今文学派,所求的不过是一个溯本清源罢了。”

姜星火一番讲解,登时让士子们转变了态度,甚至还主动找到他,向他请教起来。

“《明报》上的大道理,我读了许多遍,却仍旧只觉得头疼欲裂,如今竟是真有拨云见日之感,在下佩服不已!”

“是啊,《明报》已经是咱们士林中能最公平、公开获得的资料了,可里面的很多东西若是没人讲透,看着还真就是雾里看花,模模糊糊,这般听来,反倒是有种用了放大镜似地效果。”

“如果我能有这般通透的见识,估计这届也早就能考取功名了吧。”

“知行合一,站到书本之上,学问自然水到渠成。”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旋即又忍不住露出钦佩的神情,这位高人真是太有学问了,竟然连这么幽微深邃的道理,都能够一针见血地说出来。

而且,姜星火的语气很淡,完全没把这当回事儿,似乎并没有因为被人夸奖而显露出多少兴奋。

这份胸襟气魄,实在难得。

要换做其他的读书人,估计早就飘飘然了吧。

就这样,随着姜星火又简单提点了两句,原本对他抱有一些怀疑态度的一众士子,从敬佩到对他越发敬重,直至后来,更是把他视作榜样,尊崇不已!

在这之后,几人在交谈中遇到有争论的地方,陆续过来找姜星火探讨问题,而姜星火每次都能答上来,不管是儒家经典,还是其他一般的读书史料,亦或者是各类新闻轶事,他都能娓娓道来,丝毫不乱。

一时间,众人都惊呆了。

不得不承认,隔壁这桌的确实是有真材实料的!

而这一刻,他们也终于明白,姜星火为什么会说“略懂”了。

“这位,真乃人中龙凤啊!”

“是啊是啊,比我家先生讲得都好多了。”

“唉,枉我平日里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呢,跟人一比,真是汗颜啊!”

毕竟他只说了两三点而已,并且很明显,后面还有更多内容,而这些内容又涉及到许多学问和知识的运用,这可都是需要慢慢磨练的,没有深厚的底蕴,哪怕是专攻某一项,也绝对做不到如此挥洒自如。

姜星火的讲述方式极为巧妙,因而他一席话下来,顿时让人感觉获益匪浅。

“多谢先生指点!”

他只提示了两三处,便令这群饱读诗书、却苦于见识太浅的落第举子茅塞顿开,这种恩情,如何不叫他们感激涕零?

“先生果真厉害,京城卧虎藏龙不假,我等佩服!”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还望阁下指引迷津!”

姜星火笑着摇头,只道:“诸位折煞,只是偶尔灵光乍现罢了,切莫放在心上。”

众人见状,也不好强迫姜星火留下姓名,不过却也没有急着散场,而是继续留了下来,毕竟,有许多刚刚获得的心得,还需要进行体悟消化,不然离开这个环境,怕是过一会儿就没有这种感觉了。

郭琎、柴车,这时候也吃喝的差不多了,见姜星火与他们简单交谈完毕,便准备起身。

而就在这时,茶楼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笑:“我来迟了!”

紧接着,一个身穿长袍、儒生打扮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

“咦这不是文莹吗?”

“宋探花居然来这儿喝茶?”

“这是怎么回事?”

来的非是旁人,正是今年甲申科的新科探花宋子环。

宋子环走来,立即引发了一阵骚动。

而在这个时代,探花的身份地位,显然是比这些人要高不少的,方姓士子率先迎了上去,拱手作揖,恭维道:“文莹兄今儿怎么有雅兴,到这小茶楼里品茶?”

宋子环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不瞒你们说,我这次来这里喝茶,纯粹就是来寻陈兄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诧异,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陈姓士子的身上。

陈姓士子微微颔首,坦然笑道:“都是庐陵人,自小一路考过来的。”

说着,宋子环转头对他笑了笑,算是承认了二人的关系。

而众人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敢情关系这么铁啊!

这年头,同乡不算什么,江西人多了去了,但自小一路考过来的,那就意味着是同村甚至是邻居,十几年相识下来,关系相当铁,以后如果陈姓士子能考上,那么入仕之后,就是互相照应。

一时间,他们望向陈姓士子的目光,再度多了些羡慕嫉妒。

要知道一个探花郎,那可不简单,在同届中的影响力,绝对是能排得上号的存在,而且一甲就意味着,以后一定是进翰林院点庶吉士的,出来以后,起步说不得就是部里面的六品主事,可谓是前途无量。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方姓士子引着宋子环坐了下来。

这时候,方姓士子主动向宋子环介绍道:“刚才我们探讨学问,遇到了这位高人,年岁不大,但见解极深,不知文莹兄是否认识。”

宋子环如今正是年少登科,春风得意之时,光顾着往前走还没往姜星火那桌看,心里头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想法,就是类似于“什么臭鱼烂虾,也敢称高人?谁家高人在这小茶楼里喝茶?”但碍于方姓士子的介绍,不得不扭头去看。

这一看不要紧,登时就呆住了。

虽然有几步距离,加上又是背光之故,使得他看不清楚那张脸,但凭借那轮廓,依稀能判断出,那分明就是——姜星火!

这一刹那间,饶是宋子环静心工夫再好,也忍不住瞪圆了眼睛。

这怎么可能?!

一念至此,宋子环心里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这时,方姓士子注意到了宋子环表情变化,不由问道:“文莹兄认识?”

宋子环压制住内心的震撼,点了点头,然后朝着姜星火那边走了过去,拱手刚要拜礼。

这时候在他一旁的郭琎却摆了摆手。

宋子环一怔,这位《明报》总编,他也见过一面,这时候自然明白过来什么意思,这是不想让姜星火的身份暴露。

于是,宋子环对着郭琎和柴车行礼。

“晚辈宋子环,见过二位。”

“嗯。”

两人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而方姓士子等人则是倒吸一口冷气。

这态度,未免也太敷衍了一点吧?

不过,既然看起来有些缘由,这时候众人心里好奇,也不好追根问底。

“几位怎么到这里来了?”

“来喝杯酒水暖暖身子。”

见状,众人皆是一怔。

他们都听出来了,宋子环刚才的询问,是在刻意讨好的问话,而对方这种有些淡漠的态度,仿佛完全无视了他。

这是完全不给面子啊!

要知道,宋子环可是堂堂探花郎!

虽然是一甲最末尾的探花,可毕竟也是一甲啊!

不仅是方姓士子,其他人的目光也有些古怪。

而这时候姜星火却摘下围巾,温和地冲宋子环笑了笑,说道:“还有事,先走了,你与他们慢慢聊。”

“是!是!”

待姜星火三人离开,宋子环的额角渗出冷汗来。

而他旁边的方姓士子已经察觉出不对,立马上前拉着他,低声问道:“宋兄,这位先生究竟是何许人也,居然让宋兄如此惊慌失措?莫非……莫非是哪位大人物不成?”

宋子环摇了摇头,苦涩一笑:“我们还是换个座位聊吧。”

闻言,方姓士子更加纳闷,但也不敢多问。

于是,他连忙陪同宋子环去别处找座位,最后找了个雅间,而后换了座位的众人纷纷站起身来挨个做过介绍,接着重新落座。

陈姓士子皱眉,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直白地说道:“文莹,那位究竟是谁?”

宋子环叹息一声,苦笑道:“其实我本来不该告诉你,因为这个名字叫姜星火。”

嘶!

此言一出,包厢里一瞬间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给吓懵了。

这时候,方姓士子猛地跳起来,颤声道:“他、他、他就是国师?”

“不错,就是国师。”

“怎么会……”

众人皆是瞠目结舌。

原本以为是什么京城中有家传学问的青年才俊,但没想到,居然是鼎鼎大名的大明国师?

那可是名动天下的谪仙人,今世独一份的儒宗啊!

这位国师,在如今的庙堂上,拥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这种大人物,不管在哪,那都是跺跺脚,四海抖三抖的狠人。

这些落地举子,平日里最喜臧否人物,也常常提及姜星火,知晓这位如何英才了得,但正因为姜星火太过于位高权重,太过学究天人,以致很多人都忽略了他的年龄,下意识地就把他想象为了中老年人。

现在,他们是万万没料到,居然会在这秦淮河畔不知名的小茶楼里碰到姜星火!

“国师身边跟着的那两位,有一位便是《明报》的总编郭琎,算是国师的半个弟子,另一位我也不认识。”

难怪对方的态度这般淡漠,原来是国师近人,半个弟子,那确实就已经有骄傲的资格了。

他们虽然是落第举子,但也知道在现在大明的舆论界里,《明报》总编到底是什么份量,知晓其掌管的是整个天下的舆论导向,位阶不高,但权柄极重。

一时之间,在场诸人,无论是方姓士子,抑或者其他同伴,心中都不禁涌起一丝后悔来。

早知道,就不要脸一点,凑上去多留点印象分好了。

宋子环这时候也感受到了众人的情绪。

但他的心情也很复杂,实际上,这一刻,他心中的震荡比其他人还要剧烈。

不是说国师不喜欢出门的吗?

结果……

自己怎么随便出来喝杯茶,都能遇到?

现在宋子环也有些后悔,刚才进门的时候,表现的有些嚣张了,不知道会不会给国师留下不好的印象。

该死,我怎么就左脚先进门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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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星火接下来倒是真的频繁出门了,第二天又逛了逛国子监,在国子监的科学厅里旁听了一下,近代科学,主要是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天文学、地理学、数学等,除了化学,现在在国子监的科学厅中均有开课授业。

对于这些新奇的东西,国子监的生员们,学习热情颇为高涨。

毕竟在洪武朝,国子监整体的气氛是非常紧张的,而建文朝,又过度宽松,到了永乐朝国子监的风气才算是板正了过来,管的虽然很严,但那只是一些原则方面,对于具体的学术研究和不同派别的主张,国子监反倒不管,任由学生们讨论,各自碰撞思想。

而除了马上毕业的率性堂,其他堂(年级)的监生,有大把空闲时间用在其他地方上,而现如今突然之间能够接触到这些新奇的领域,自然是兴致勃勃。

而且,虽然国子监里有一些荫生,但绝大多数,还是寒门学子,家里只能算是有钱财可以支撑他们继续读书,而其他的,那就甭想了。

国子监则提供给他们免费的科学实验用具,并且提供场地条件。

像是棱镜之类的东西,都是国子监自己花钱从玻璃工坊采购的教具,并不需要监生再自己单独花钱去买这些东西。

当然,也不是所有科学实验都能一下子就上手,有些教具相对稀缺,或是条件比较苛刻的,还是要排队的,譬如固定观测架位的天文望远镜就是如此。

之前朝廷一度收紧了这些远程观测工具的生产,现在管理的也比较严格,这种能转头窥探皇宫要地的东西,只能在固定位置上使用,用来观测星空。

实际上,很多学子对于这样一套专业设备还是十分感兴趣的,毕竟对于未知的事物好奇心总会让人充满期待,而这个世界虽然是因为科技水平的发展,在天文上已经超越了宋代很多东西,甚至在某些领先的细节方面,连历史上都没有记载,但这不意味着,天文观测跟前代有什么根本性改变。

除此以外,现在每个月都有几天固定开放的日子,基本上有需要的学子都会前往国子监新建的图书馆阅览书籍,或者是借助书籍来完成功课。

毕竟,对于一个学生而言,只有充实的知识体系才能够保证他能够理解和认知这个世界,国子监有相当一部分监生会参加科举,但这不意味着,国子监培养人才的方式,与科举这条线是一样的。

实际上,科举用的还是四书五经培养人才,用来遴选成为官员,而国子监的培养方式,目前来看更全面一些,也更加制度化一些,有些类似于高等院校,至于大明行政学校,则是纯粹为了培养行政官僚用的。

大明的国子监虽然号称天下第一学府,可是,如果在历史长河中进行纵向对比的话,其规模足够大,但书籍和设备,还差一些,并不能与后世的大学进行媲美。

“看来,想要建成一所举世无双的大学,还任重道远啊!”

姜星火心中暗叹。

他今天依旧戴着围巾,穿着普通的监生服饰,因为属于选修课,所以并没有什么打卡或是点名之类的流程,台上的老师,讲的是新开的《生物》。

可惜姜星火来的有点晚,但看见来人后,守门的人还是笑了笑:“伱是来听课的吧,只能站着听了,人有点多,这是刚开的一门课。”

“多谢。”

姜星火拱了拱手,然后就直接进门站在边上,认真倾听。

“生物学,是探索生命现象和生命活动规律的科学,是自然科学中的一门基础学科。其研究对象是所有生物,即包括植物、动物和微生物在内的结构、功能、发生和发展规律,其目的在于阐明和控制生命活动。”

台上国子监的老师,念着教案。

这个版本的《生物》教案,是姜星火编的大纲,孔希路负责补充的。

“植物、动物和微生物都是由相同的基本单位——细胞所组成,在细胞之上有组织、器官、器官系统、个体、种群、群落、生态系统、生物圈等单位,生物的各种结构单位,按照复杂程度和逐级结合的关系而排列成一系列的等级,称为结构层次,在每一个层次上表现出的生命活动不仅取决于它的组成成分的相互作用,而且取决于特定的有序结构,因此在较高层次上可能出现较低的层次所不曾出现的性质和规律。”

听了一小会儿,姜星火还是比较满意的,因为这个讲课的老师,不是单纯地念教案,对于生物的认知,还是有一定了解的,没什么基础性错误,其实这对于一开始的普及教学,就已经足够了。

而之所以今天国子监科学厅这节生物课,如此人满为患,自然是因为孔希路的名人效应了,孔希路拥有着极广泛的知名度,不仅是大明国内,即便是在海外,也有着不少的“粉丝”,许多外国的儒学学者,在学术上,都曾受益于他。

而现在,随着孔希路在《明报》上面,已经署名发表了多篇文章,在这些科学的学科里,生物因为其既有趣又有奥秘,算是继天文之后,最受欢迎的学科了。

而且,随着第二代玻璃显微镜的批量生产,大明的科技水准也得到了不小的提升,尤其是关于动植物细胞方面的研究。

“单细胞动物吞入食物后形成食物泡,食物在食物泡中被消化,然后透过膜而进入细胞质中,细胞质中溶酶体与之融合,是为细胞内消化.”

老师在台上侃侃而谈,姜星火默不作声,脑子飞速运转,构思着一些事情,甚至脑海之中,隐约浮现出来了新的思维,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点。

对于听课的学生来说,这位老师的确厉害,他所说的东西,让这些学生受益匪浅,因为他们基本都看过《明报》,对于生物学的东西,有着一些基础概念的了解,但更详细的了解,却是相对缺乏。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收获?”

这时候,旁边的人交谈询问道。

“感悟良多,受益非凡。”

另一人回答说道。

姜星火听到了,扭头看了看,这俩人看着皮肤有点黑,还有点闽南口音。

只是姜星火不知道,这两位正是两个资深琉球留学生。

而这位老师的讲解,仿佛是一颗小小的种籽般,在听课学生的心灵中埋下。

接下来,老师又找人上来做实验。

不过这次倒是没那么巧,没有选到站在最后面跟着旁听的姜星火,也没有给姜星火露一手的机会。

姜星火听完整堂课,也是沉浸其中,直到下课离开,才突然惊醒过来,不知不觉,自己都站了一个时辰了。

腿麻了。

姜星火苦笑了一下,摇摇头离开教室,随后走向国子监的校园。

整体来讲,通过亲身观察,对于现在大明士林间的思想动态,姜星火还是满意的。

从儒家思想的变革上来讲,现在虽然没有恢复到南宋时期那种理学、心学、实学三足鼎立的状态,但理学连续遭到了打击以后,已经开始有了由盛转衰的趋势。

至于心学,现在发展的特别好。

真的是特别好,因为姜星火正在肉眼可见,国子监的广场上,还有树林旁,就有不少的监生,正在研究心学,有些举动还比较奔放离谱。

而姜星火教授给张宇初弄出来的新式心学,其实跟他前世的明代心学还不太一样。

因为如果按照明代心学正经的发展轨迹,应该是从南宋的陆九渊那里继承道统,由陈献章开启先河,从陈献章倡导涵养心性的“端倪”之说开始,明代儒学的统治地位交替实现了由理学向心学的转变,而陈献章之后,湛若水和王阳明是明代中晚期心学的代表人物,湛若水在继承陈献章学说的基础上,提出其心学宗旨“随处体认天理”,而王阳明则是心学的集大成者,完善了整个心学理论。

路边的心学集社,正在进行宣讲,试图拉人入伙。

“天地虽大,但有一念向善,心存良知,虽凡夫俗子,皆可为圣贤。”

“心者身下主宰,目虽视而所以视者,心也;耳虽听而所以听者,心也;口与四肢虽言动而所以言动者,心也。”

“凡知觉处便是心,吾之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

“位天地,育万物,未有出于吾心之外者。”

有人拉住姜星火,问道:“这位同窗,了解一下心学吗?”

姜星火顿住了脚步,认真地看了看拉着他的人。

“同窗你好,我们是专门研究心学……”

姜星火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了解。”

那人愣了一下,说道:“心学非常精妙,且源远流长,与理学同出于二程,并非是狂禅。”

姜星火摇头说道:“谢谢,没兴趣。”

说罢,继续拔腿。

那人跟着走了过来:“别啊,了解一下吧。”

这时候,另外几个心学集社的成员也围了过来。

姜星火无奈,只得停下来,扭头说道:“那这样吧,我对心学也有些研究,我问你们一个问题,若是能答上来,我就了解了解你们研究的心学。”

一人笑呵呵地回答:“请尽管提问。”

其他几人也附和着。

在他们看来,这位路过的同窗,既然研究过新学,那么不加入他们的集社共同探讨新学奥秘,早日一起成圣,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毕竟,心学虽然发展的很迅猛,但在当下的环境中,面对理学这种研究者占据绝对的数量优势的学说,还是显得有些势单力薄了一点。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姜星火指着他们贴在标语上的心学诀窍,问道:“我问你们,黄金是善还是恶?”

众人相互交换眼色,最后有人站出来,说道:“黄金人人都想要,不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如果是合律法合道义的获取,那么自然就是善的。”

“可如果这黄金是在你腹中呢?若不排出体外,须臾间便要肚内出血死了。”

“.既然害人性命,那自然就是恶了。”

“那随黄金一起排出体外的粪便是善还是恶?”

“粪便人人厌恶,自然是恶的。”

“可是粪便能够肥沃土壤,在老农心中,它就是善的。”

几人已经有点懵圈了。

这个回答让几人语塞,半晌才有人说道:“这……这怎么会。”

“天地万物,本来是没有善恶之分的,只是因为人的分别心,才把事物区分成了善恶,有了分别,就有了喜好与厌恶,但事物的本身,是不会因为人的喜恶而有分别的,换句话说,事物本身是客观存在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心学不是你以为的心学,看来你们研究的还不够透彻,不足以让我入社。”

那人张口结舌,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等到姜星火又走出去几步,才上前问道:“等一下,方才那句话的结尾两句似曾相识,似乎听太学之会上说过,敢问这位同窗,引用的是哪位大儒的?”

姜星火顿了顿,淡淡地说道:“我自己。”

(本章完)

第528章 条件

“频繁的人前显圣总会让人感到厌倦。”

远在安南国的《明报》特约评论家五星上将李景隆如是说道。

刚刚结束了外出狩猎,李景隆收获颇丰,他亲手从森林中带回了两只野兔、四个鼷鹿,还有十几条肥美的河鱼。

这些都将成为今晚晚宴的主食。

李景隆很喜欢安南国的森林,热闹且富有生机,到处都是奔跑的野味,跟大明国内那些早已被猎户“精耕细作”过的森林不一样,至于姜星火提醒他的什么“会说话的树”云云,李景隆倒是没见过。

“安南国真像个世外桃源!比起来大明简直舒心多了!”

李景隆心情愉悦地走向自己的帐篷,身边跟随着几名家将,以及数十名骑兵,队伍里充斥着欢声笑语。

对此,众人并无异议。

毕竟,在这里李景隆就是不折不扣的安南国太上皇,什么前太上皇胡季犛?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李景隆现在的主要工作,就是负责整个安南国军队的重建、训练、整编,然后让明军的顾问团带着这些乌合之众,去通过剿除地方匪患,来获取实战经验,从而减轻大明的驻军负担,尽可能地实现早日撤军。

对于大明来说,只要有清化港这个可以驻军并且供远洋水师补给的契约港在手,那么在任何时候想要插手安南国内的局势,就都是有落脚点的,因为安南国现在基本没有什么水师力量,而清化港现在已经建成了永备性质的堡垒工事群,以明军的战斗素质,少部分部队,就足以据守数月甚至半年之久。

而且从整个地图上来看,明军不仅在安南国北面的交趾布政使司内有正规军队,而且在安南国更南面的占城国,同样也有一部分驻军,并且能够命令占城国军队协助作战。

现在南部的横山关及其以北的地区,已经被安南国割让给了占城国,安南国又失去了北部富良江防线,南北天险都不复存在,整个缩水后的国土,就是一大片平原和山地丘陵的组合,西面是山脉,东面是大海,可以说发展空间已经被彻底锁死了。

不过这倒很合陈天平的意思,因为对于陈天平来说,亲自见证过大明的强大,他并无意像胡氏父子那样跟大明进行对抗,而且北部那些桀骜不驯的土司,过去仗着地盘都在复杂的山区,又有众多擅长山地作战的“土兵”,并不听从安南国中枢的号令,现在这些包袱,都可以甩给大明了,陈天平反倒可以舒心躺平了。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征南将军韩观就接了这个活,现在带着广西都司的狼兵,与交趾都司的驻守部队,挨个山洞沟壑地剿灭着不服从命令不肯归顺大明的土司,这正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以至于安南国国内的治安战,李景隆也好打了很多。

虽然安南国国内有很多陈天平的反对者,但在占据绝大部分比例的国土上都是平原丘陵地形,明军的火器优势和精锐骑兵优势非常好发挥,屠戮这些反对者,就像是杀鸡宰狗一样。

至于这些人缩到西面的山区里,李景隆就不管了。

倒不是完全是因为李景隆不想早日撤军想继续赖在这里过舒心日子,而是确实管不了。

这些地方,只能让三宣六慰中的部分土司帮忙,但这些土司,实际上也是阳奉阴违,如果不是做过分,大明也确实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去跨过高山和森林去征讨他们。

除此以外,对于这些反对者,李景隆认为本就不必彻底剿灭。

毕竟,彻底剿灭反对者只对陈天平的统治有利。

可大明为什么要让陈天平的统治彻底稳固呢?

总得要给他留点眼中钉、肉中刺的,如此一来,陈天平的王位坐得住,但感觉扎,就不会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心思研究其他的了。

而除了这些不算繁重、完全可以交给下属去办的军事任务以外,李景隆实际上还有一些必须自己出面的工作要去做,也就是维护大明在安南国内的利益。

在政治方面的很多对接工作,都交给了大明驻安南国天使馆的正副天使,也就是之前来当使者的胖瘦头陀朱劝、张。

但作为驻扎在安南国国内的明军最高指挥官,李景隆还有负责跟安南国王陈天平沟通,以及协调安南国国内的诸如王汝舟、陈恭肃、枚秀夫、蒋宾等亲明派文官的职责。

也就是说,大明既要维持安南国国内的整体稳定,也要给陈天平留一些反对者,除此以外,在文官和武将中,也要扶持一些亲明的势力。

文官方面,自然就是这些在征安南的战争中,投降了大明的安南国的中高级文官。

而除了这些人,其实在文官里,陈天平自己也没什么心腹,朝堂上,大多都是胡氏父子清洗过后遗留下来的,别说对陈朝没有忠诚度,就是对胡氏父子,也没啥忠诚度,更别提陈天平这个血统颇有些说法的陈朝孽孙了。

而武将方面,由于现在的安南国军队,骨架是由之前明军收降的安南国部队改编而来的,并且补充了一些新兵,既然是由明军进行训练整编的,那么自然也少不了明军对于这支新的安南国军队施加的影响力。

除了这些,就是保证大明的商品,在安南国境内的自由流通了。

其实对于这一点而言,只要剿灭地方匪患,基本就足够了。

毕竟安南国的朝廷,是跟大明签了自由贸易契约的,不禁止大明的商品,通过清化港进入安南国内流通。

在这个过程中,安南本土规模不大的民间纺织业以及家庭手工业自然被彻底冲垮了,但对于安南国内的当权者和地方豪强来说,却是一件收益极大的事情。

因为大明的商人,只负责把货物运输到安南国的港口,至于深入尚处于部分战乱状态的安南国内陆进行分销,则是安南国国内权贵们委托的安南商人进行的,而这些安南商人,作为一级分销商,会在各个城池州府,将货物进一步分销给在当地占据实际统治地位的地方豪强们作为二级分销商。

实际上,大明的商人当然也想深入安南国内的内陆,把这些包括商道和分销在内的利润,一口都吃下去,但问题的尴尬之处就在于,他们办不到。

除了治安因素以外,大明商人刚刚获得官方的海外贸易批准,整体势力偏弱小,而随着明军舰队的征服,他们又获得了远超自身销售能力的市场,所以不得不采取这种分销模式。

但这种分销模式,无形中也恰好缓解了大明与安南国内势力的矛盾,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双赢。

李景隆一路寻思着,汇合了大股部队以后,上千骑兵,开始向升龙府方向前进。

当然,李景隆这次外出狩猎也引得了许多升龙府内的民众围观。

他本想低调行事,但耐不住那些民众太热情了。

在这之前,因为与占城国等周边国家的连年战争,安南国内的民风相较于其它王朝要彪悍很多,更加崇拜武力与军功。

而这种有些畸形的崇拜,现在随着明军的军事胜利,转移到了明军身上。

尤其是当安南本国人发现明军的到来,似乎并没有让他们生活条件变得更差,而是开始四处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并且有大量物美价廉的棉纺织品随之涌入。

虽然这些棉纺织品会摧毁安南国内相应的产业,但毋庸置疑的是,对于安南国的普通百姓来说,就目前的实际生活体验来看,却是明显利大于弊的。

为什么?

原因也很简单,大明输入的棉纺织品,虽然经过了海运和内陆分销等环节,但价格依旧显著低于因为手工成本而始终价格不算低的安南土布。

并且,大明的棉纺织品,不仅在价格上低廉,在质量上还高出安南国的土布不止一筹,因为大明的棉纺织品,都是统一选择原材料并且进行流水线生产的,质量还非常稳定。

除此以外,大明的棉纺织品花样还很多。

毛巾、被单、长衫、裙子、内衬.可谓是应有尽有,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大明制作不了的。

对于安南人来说,他们花费很少的费用,就购买到了物美价廉的商品,在他们看来,肯定是赚了的。

总之,因为生活待遇并没有变坏反而变好,而这些驻扎的明军,军纪还算严明,没有出现频繁地、大规模地对本地居民的骚扰事件,而且帮忙剿匪的同时,还在不断撤军,因此安南国内的民众,并不算讨厌明军。

在大力度的宣传下,安南国内的百姓,有八九成都认为,明军是来帮助他们推翻篡位暴君的统治,恢复国内秩序的。

至于剩下的那一两成,除了本能地讨厌明军的,就是一些有识之士了。

这种安南国内的有识之士分为两种,一种是“大安南人士”,认为明军虽然推翻了大虞,也就是胡朝对安南的统治,但同样,也割走了安南国北部关键的红河三角洲,以至于安南国失去了倚为天险的富良江防线,这条防线对于安南国的意义,就如同长江对于华夏古代的南方政权的意义一样.同时,对被安南国打的抬不起头来的占城国割让了横山关及其以北的土地,也被这些人认为是耻辱,是大明强迫安南做出的让步。

另一种则是没有这种认同感,但对于大明的经济殖民感到担忧的人士,安南国内当然也有能洞察局势的聪明人,大明费了这么大力气,为什么要撤军?除了占领成本高昂以外,自然就是大明整体对外政策的转变。

郑和远洋舰队的一系列行动,现在在数个月以后,已经随着各国海贸商人的往来,逐渐被传播到了东南亚的各地。

显然,明军跟过去的元军不同。

元军不论是攻安南、占城还是爪哇,都是采用远征征服,而后直接派兵占领驻守的模式,明军则完全不是这样,明军不管是在安南的撤军行动还是对吕宋国马尼拉港,亦或是三佛齐国新港的攻略,都说明了明军对于这些海外的土地,并没有进行直接统治的兴趣。

大明所需要的,是控制关键航线和港口,将商品输入到这些国家,源源不断地获取财富,再利用这些财富扩大生产、供养军队。

这个套路,已经被部分安南国有远见的人士所洞察了。

可这没用。

别说看破不说破,就算是看破又说破,又有什么用呢?

大明的计策,是不折不扣的阳谋。

我也没欺负你,签订的是自由贸易协定,你的商品也可以卖到大明啊!

而且,商品交易都是公平自由的,你们国家的百姓买大明的商品,那是因为大明的商品物美价廉,如果伱觉得侵占了你们的市场,那大可以减低售价或者提高质量,这本来就是公平竞争。

话当然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因此在安南国内士林的争论里,也很少有人能说,大明对安南的贸易是不公平的。

相反,安南的拳头产品,譬如翡翠、犀角、龙涎香等等,也确实反向输入大明了,这些拥有产品生产权力的地方豪强,都挺支持自由贸易的。

大明在贸易上,并没有进行任何阻拦,只要你觉得能卖得出去不会亏本,那你就来大明卖,正常交关税就行。

这种公平公正公开的自由贸易,在道理上,很难让人挑的出刺来。

总之,李景隆作为驻安南明军最高指挥官,在安南国内的形象还是不错的。

除了一部分安南人的慕强心理,更多的则是李景隆本人在政治作秀上所做出的努力。

在安南人看来,李景隆这位大明国公不仅仅五星上将,而且有着卓越的军事才能,虽然他在大明的内战中是战败方,但鉴于大明皇帝那无与伦比的、怪物般的军事能力,似乎这也并不算是什么太大的耻辱,毕竟放眼整个已知的“天下”,似乎并没有哪位名将能更胜朱棣一筹。

反而李景隆揍安南军,那确实是手拿把掐。

而且,李景隆本人的形象相当不错,身材高大、眉目疏朗,举止间顾盼伟然,参加所有活动都显得非常雍容有气度,谈吐也颇为不凡。

而且李景隆基本不会表现出胜利者的骄傲自大,对于普通安南百姓而言,他们从报纸上.是的,仿照《明报》,安南国也建立了自己的官方报纸,报纸上的报道,李景隆总是通过各种身体力行的行动,来帮助安南国的百姓。

剿灭地方匪患,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给衣不蔽体的穷人发放免费衣服,兴建学校鼓励安南国的读书人进学并且提供公费的留学大明的名额。

在这段时间以来,李景隆显然做了不少善事,俨然是一副大善人的形象。

至于安南国消耗了储备粮以后遇到灾年怎么办,读书人留学大明的费用谁来出,这些问题就很少有人关心了,反正各方都得利了,唯一需要出资的,似乎就是安南国的朝廷,但陈天平敢说半个不字吗?定然是不敢的,因为一旦他进行反对,那么不仅是跟大明过不去,还跟在这些活动中受益的社会各阶层都过不去。

除了这些,李景隆严格约束军纪,并且发挥了自己【练兵】的天赋,受到了安南新军的敬畏,因此愈发地有威望。

李景隆狩猎归来,率军来到升龙府城门前,守门士卒恭敬地跪伏在地,并打开城门迎接李景隆入城,而他们身后的军队则缓慢通过城门。

这一幕看似普通,实际上却蕴含某种信息:

李景隆的权威,已经压过了复辟的陈朝国王。

而安南国陈朝的国王,此时就在升龙府城内,针对之前李景隆递交的一系列大明方面的撤军要求,进行着讨论。

安南的王宫中,陈天平正端坐在王位上,其他的文臣武将亦是坐在大殿的椅子上,这一点与华夏颇为不同,倒是颇有唐朝的风范。

嗯,这个有个小故事,大臣们站着上朝,是从宋朝开始的。

有一天上朝,赵匡胤指着奏章上说有一个人说不认识,示意让宰相范质上前看看,可是等他为皇帝解除了疑惑后回来发现自己的椅子不见了,其实这是赵匡胤事先就安排好了让人给撤走的,范质和赵匡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个人是没有说话,后来范质也只好站在立刻原来的位置,大臣们看见宰相都站着,也不好意思站了起来,到了第二天大臣们上朝后,发现了大殿内所有的座位都被撤退了,从此之后大臣都站着上朝了。

明朝还稍有人性化待遇,有“侍坐”这个可选项,一般年老体衰的大臣,只要不是正式的大朝会,都有坐着的待遇,虽然通常坐的是锦墩不是椅子。

说回安南国陈朝这里,坐在陈天平下手的,就是原天长路都统、少保王汝舟,以及原三江安抚使陈恭肃。

现在王汝舟已经成了安南国的丞相,而陈恭肃,则成了副丞相。

“殿下,我认为,应该全盘接受大明的条件。”

目前陈天平已经退掉了胡氏父子建立大虞时的帝号,也不敢搞对内称帝对外称王那种内外各一套的小伎俩,所以即便是朝议,也只能被称呼“殿下”而不是“陛下”。

老谋深算的王汝舟站了起来。

他年逾古稀,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双眸炯炯有神,现在已经是安南国最德高望重的宰辅,因为在过去陈朝的时候,他就曾跟胡季犛一起侍奉过安南国的数位先帝,又亲手把胡季犛给送走了,现在论起资历,王汝舟已经无人能敌了。

而且,在陈天平继位时,安南国内的文官系统还有不少反对之声,甚至连很多陈朝的老臣也都有所保留,唯独这位老人全力支持陈天平的继承。

这虽然是来自大明的授意,但这里面,也有王汝舟自己的选择。

因此,陈天平投桃报李,给予了他丞相之职,并且陈天平始终认为王汝舟虽然年纪很大了,但脑筋清楚,在合适的时间点总能够给出合适的建议。

正所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陈天平还是很重视王汝舟的建议的。

但是大明的撤军条件,却有些苛刻。

之前比其他国家版本的《自由贸易契约》更苛刻的安南国版本,之所以陈天平捏鼻子签了,是因为他没得选。

如果他不签,别说回安南国当国王了,就连小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毕竟在占城国使团伤人案里,最后被乱刀砍死的人,可多了去了。

可是现在,陈天平毕竟登基称王了,又已经履行完了对大明的承诺,割让了那么多的土地,这时候大明的撤军条件,就让陈天平有些难以接受了。

而大明的撤军条件,众臣也基本知晓了。

其他倒还好说,出钱或者是赔点面子做出有违传统礼制的事情不是不能接受,关键是其中的一条,让众臣也有些犯嘀咕。

大明要求在东都升龙府建立单独的天使区,并且要迁出那里的安南国居民,天使区由大明自行驻军保护与管理,安南国无权插手,要命的是,天使区就在离安南王宫不远处的位置。

同时,西都清化府设为不设防地区,清化港口划归明军建立军事基地,并且拆除从西都清化府到东都升龙府之间的防御,大明在相关节点进行少量驻军用以维护主要商道的安全。

清化港作为军事基地这件事,大明已经在做了,只不过是书面化一下,而设立单独的天使区和在东西都商道节点进行驻军这两件事,就让安南国众臣觉得很难办了。

而且这两件事,还是捆绑到了一个条款里的。

难办,能不能不办?

也不太行。

大明撤军在即,安南国里里外外,哪怕是亲明派,也想先把这好几万驻军给送走,不然就像是脑瓜顶上悬着一把剑似的。

而如果不同意大明的条件,这把剑会不会马上落下,谁也说不好。

大明的条件虽然很苛刻,但似乎忍一忍.也不是不可以?

“咳咳。”

副丞相陈恭肃这时候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殿下,臣有一计。”

“陈丞相快快说来!”

陈天平看着这位理论上的“同族重臣”,连忙道。

“天使区的事情,可以同意。”

还不待众臣反对,陈恭肃捻须笑了笑,只道:“树挪窝死,人挪窝活,殿下在外面数十里新建一座避暑行宫就是了。”

此话一出,众臣顿时恍然。

好计策!

如果认为大明建立天使区的目的,是为了有囤积兵力随时进攻安南国的王宫发动政变的能力,那么陈天平完全可以在外面建一座行宫而不是王宫,这样大明即便是再不要脸,也不可能再开个天使区到行宫旁边,如此一来,威胁自然就取消了。

至于陈天平为了避暑散心,特意在王宫不远处建一个行宫,大明肯定是管不着的,从华夏的历史上看,很多皇帝都有这种操作,根本无可厚非。

这样一来,天使区对于王宫的威胁,也就不攻自破了。

陈天平只需要多住在行宫里就行了。

“至于在关键节点驻军维护商道安全的事情.老臣觉得也要从两方面去看。”

陈恭肃说道:“一方面,这些关键节点的驻军,以及不能设防,确实是大明用来应对不虞之事的;另一方面,这些驻军也确实能维护商道,减少我们的压力,同时若是真有变乱发生难道不是殿下的福音吗?”

陈恭肃说的隐晦,但实际上就是在告诉陈天平,别想那么多,躺平认命也不是不行,商道节点驻军虽然有弊端,但要是真有人推翻你,大明也能因此快速地支援过来,不至于被阻断道路,如果真有安南国内政变的那一天,那么这条道无论是等支援还是逃跑,其实都是陈天平的一条救命通道。

“当然了,具体的一些细节,譬如驻军人数、具体节点,都是可以商量的。”

陈天平思忖片刻,显然听懂了陈恭肃的意思。

陈天平沉吟了一刹那,下了决定,说道:“陈丞相,本王也是这么想的。”

他微微抬起手臂,示意众人静下来。

“诸位,胡朝已经灭亡,现在的安南,跟以前不一样,‘事大才能生存’,来自高丽国的经验,我们必须牢记……”

陈天平随后讲述了自己对于高丽国因始终奉行“事大主义”而得以延续475年的看法。

不管是哪个国家强盛,唐、辽、宋、金,高丽国始终能靠着这种外交方针,维持国家的存在,而那些被高丽侍奉的大国,反倒一个个如过眼云烟般消散,这无疑是值得小国学习的。

因此陈天平并未将大明视作敌人,反倒认定对方是安南国维持安全和稳定的保障,因此打算在主要条款上接受大明的提议,但同样要尽力争取维护本国的利益不受到太大损失,能够将驻守在安南国国土上的大明远征军送走,对于他们来说,就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政治胜利了,不仅可以松一口气,而且可以向百姓交代。

众人皆默然,这确实是目前最合理的选择。

而且,底线这种东西,如果稍稍后退,那么自然是可以一退再退的。

既然不把大明视为敌人,那么把大明的远征军送走,安南国恢复自己的内政权力,同时有自己的军队维持国内秩序,又何尝不是一种进步呢?

总之,这些安南国的君臣,对于自己的地位,还是心里有数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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