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桌前(上)

契丹人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杀到了台地最下方,在正面的缓坡大张旗鼓强攻,同时,他们又砍伐树木,搭建了极粗劣而巨大的云梯,偷偷从左右两侧的山崖攀缘。

此举全然出乎守军的预料,台地上的女真军惊惶一片,有几个谋克以为自家在安全地带,却遭契丹人上来乱砍乱杀,结果受伤的士卒惨叫连连,四处逃窜。

直到军官出面弹压,蒲鲜万奴的本部甲士向前抵敌,才将云梯推倒。

在数十上百人的吼叫声中,云梯倒塌,漫天灰尘扬起。

“几个时辰了?”端坐在巨岩上的蒲鲜万奴问道。

他半天没有喝水了,嗓音有些沙哑,而山下契丹军的隆隆鼓声恰在此时想起,身边竟没人听清楚他的问话。

他抬高嗓门,再问一遍。

当日在咸平府中,被他倚若臂膀的十一个义子,已经折损了大半,这会儿跟随在他身边的,仅有十一个义子中年纪最长的蒲鲜都麻浑。

蒲鲜都麻浑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因为过去三日不眠不休厮杀,两眼已然血红,望之甚是可怖。

都麻浑跪地禀道:“两个时辰了,义父,契丹人的损失也很惨重,这一批上来攻打的,乃是……”

蒲鲜万奴大喊:“我不是问契丹人,我是问蒲速烈勐!他怎么还不回来!”

都麻浑愣了愣,他厮杀得疲惫不堪,真没去盘算别的。蒲速烈勐什么时候出发求援的,他都没有印象了。

两人之间静了一静。

有几支用强弓抛射出的箭矢,落在山上。一支箭透过树梢,落在都麻浑身边,溅起几粒石头碴子,碰撞在他的盔甲上,噼啪作响。

一名士卒趁此时机,在都麻浑耳边言语几句。都麻浑连忙道:“义父,蒲速烈勐是今早丑初出发的,夜间难以行路,约莫卯时抵达咸平府……回来的话,大概,约莫,咳咳,现在应该回来了。”

“那他人呢?”蒲鲜万奴木然问道。

“这……或许还在路上?义父,契丹人的包围愈发紧了,他找不到机会穿越敌阵,也是有可能的。”

“他最熟悉附近的道路!别人找不到机会,他还找不到机会吗!”蒲鲜万奴喝道:“不是说三天吗?援军不来,蒲速烈勐也不回来了吗?”

“这……”

都麻浑一时没法回答,耳听得坡地尽头数百上千人的脚步踏地声响起,他连忙道:“义父,我去指挥迎敌!”

都麻浑逃也似地匆匆离去。蒲鲜万奴举了举手,想要再找谁来问话,只见周围傔从个个面露苦色。

他奋然起身,按着腰间刀柄,在巨岩上转了两圈。

傔从们担心他被流矢射中,想让他赶紧下来,却无人敢劝。

自古以来,用兵布局,重在先手。蒲鲜万奴原以为,自己最早看明白朝廷的虚弱无力,看明白东北诸将的人心离散,于是抢占先手。但这会儿他想到了更多。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

抢占先手是一回事,后发制人也未尝不可。这东北内地,有的是聪明人。他们早就知道,蒙古人不会容忍我的大志,不止一家等着我蒲鲜万奴翻船,等着我和契丹人两败俱伤呢!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呵呵地笑。

想来,耶律留哥也是一样骑虎难下吧?我蒲鲜万奴打过几场败仗,他就真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了?

他的契丹人本部,真正能打仗的又有多少人呢?这几日,我不是活活崩下他几口白牙来?到那时候,他耶律留哥,不也是一口肥肉吗?

除非蒙古人插手……但蒙古人要什么,我可完全想明白了,那木华黎来此,纯粹是蒙我们呢,他的目标是……

哈哈哈!有趣!有趣!我真的明白了!

巨岩下的傔从头仰头看去,只见自家主帅披头散发,往来疾走,一会儿喃喃自语,一会儿哈哈大笑。众人收回视线,面面相觑,怀疑蒲鲜万奴是不是疯了。

可惜山下围攻的,是契丹人,他们压根不要俘虏,逮着一个女真人就杀一个的。否则,会不会立即投降,更好些?

心里这么想着,又听蒲鲜万奴连声大喊:“放心!我们能赢!这次打赢了,人人赏钱百贯,官升一阶!”

能赢自然是最好。

傔从们都握紧了手中的刀枪。保不准什么时候,大家都得上前厮杀,局势已经恶劣至此,谁也莫要侥幸了。

山下的沟壑间,耶律留哥活动了一下因为擂鼓而酸痛异常的双臂。

他拿起放在旁边的铠甲,对卫士们道:“替我着甲,我要亲自上前督战!”

卫士们簇拥上来的同时,耶律留哥拔出佩刀,挥舞了两下。

这是一把镔铁锻造的契丹样式弯刀,刀身上錾刻凤纹,刀锋极其锐利,挥动间,有阵阵寒意发散。

在暑热包围之下,耶律留哥奔来浑身大汗。这会儿被寒气一激,却又打了个寒颤。

失策了。

他对自己道。

蒲鲜万奴其人,领兵作战的才能平庸之极,统领五万人、十万人厮杀,布阵便如豆腐,一戳即破。但他确实有一点死忠的嫡系,这些嫡系就只三五千甚至更少,但据守险地,却万难一鼓聚歼。

这场仗打了三天,第一天己方可说是摧枯拉朽,而第二天开始,就打成了消耗战,打成了耶律留哥最不愿意看到的硬仗。

耶律留哥当年纠合壮士起兵的本据,就是在韩州。对蒲鲜万奴此刻据守的这片山地,他很是熟悉,所以他也清楚,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围而不攻,坐等山上将士饿死、渴死。

但时间不够了。

当日木华黎将军承诺说,契丹人可以赢得一场大胜,而且,不会有死伤。耶律留哥不愿自家成为被无视的猎犬,所以拒绝了。于是,新的任务就那么危险,那么艰难。

蒲鲜万奴比自己预料中更坚韧些,而且,这场仗并不只是歼灭蒲鲜万奴那么简单。耶律留哥知道,当自己无法一口气吞下蒲鲜万奴这个诱饵的时候,他自己也就成了诱饵。

木华黎将军想要诱引的,究竟是谁?那潜藏暗处的、新的敌人在哪里?

耶律留哥还没想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如果能尽快结束眼前的战事,收兵回广宁,那契丹人的收益最大,而损失至少可以降到最低。

要快!要快!

握刀在手,耶律留哥做出了断然决定。

“传令,让坡沙、僧家奴、耶律的、李家奴,还有我儿耶律薛阇全都整队上前,轮番进攻!告诉耶律厮不,今日不惜一切代价,要把蒲鲜万奴所部尽数歼灭!我再给他五千生力军,给他一个时辰,若不能斩杀蒲鲜万奴,我就亲自上阵了!上阵之前,先斩他头!”

传令骑士策马而前,转眼间,山头四周的鏖战如火上浇油,激烈了数倍,喊杀声震天动地。而各处催战的鼓角声更是震耳欲聋。

又过片刻,山地的最北面,部将僧家奴所负责的一片区域内,成百上千人齐声鼓噪。

两边隔着太远,听不清他们都在嚷什么。耶律留哥看了看左右,试探地问道:“莫非僧家奴所部赢了?”

众人皆道:“北面地形崎岖,说不定,僧家奴奇袭得手!”

有人提前夸赞道:“我就知道,僧家奴能打恶仗!这老小子就是够狠!”

就在这时,北面阵营处一骑驰奔而近,身影在起伏的山地间时隐时现。

耶律留哥身边的部将全都喜笑颜开。他们来此,是想打一场痛快淋漓的胜仗,可三天下来,固然优势越来越明显,己方却也疲惫不堪,死伤也很惨重,所有人都希望,赶紧取得胜利。

所有人都面带笑容地看着从北面奔来的骑兵,等待他带来一个好消息。

那骑兵奔至契丹军本阵,策马直冲中军帐前,不待马停就滚鞍下马,跪地禀道:“启禀辽王,北面韩州方向,金军大至!所部皆打上京留守元帅完颜承充、肇州防御使纥石烈德二将旗号,兵马在万人以上!”

众将无不失色。耶律留哥强忍震惊,却跌回了座椅。

(本章完)

第360章 桌前(中)

东北内地和蒙古高原这两大地理区块之间,以崇山峻岭为分割,交通甚是不便。大体来说,高原上的势力如果要插手东北,或者从临潢府路南下,切断辽海通道;或者沿着挞鲁古河东行,经泰州、肇州,抵达东北的地理中枢、上京会宁府。

挞鲁古河的下游是鸭子河,扼守鸭子河、白马泺的肇州,自然是重地。

当年金太祖阿骨打便是在鸭子河畔击败了辽将萧嗣先,揭开了一系列胜利的序幕。随即太宗皇帝吴乞买在战场筑城,而肇州之名,说的便是大金国肇基王迹于此。

这几年来,肇州一向屯驻重兵,作为东北统军司的重要支撑,担任肇州防御使的纥石烈德,也是有名的勇猛之将。

此前肇州东西两处,泰州的完颜铁哥和上京会宁府的完颜承充二将分别率军南下,救援自称遭契丹人猛攻的蒲鲜万奴。结果完颜铁哥所部遭蒙古军一击溃败,有士卒逃回泰州,并将战事经过禀报给纥石烈德。

纥石烈德立知大事不好,急忙分兵出行。他以一部接管泰州城防,而自领一支精锐骑军接应上京之众。

结果到了韩州,便听说蒲鲜万奴这厮起了歹意,勾结会宁府的官员,意图绑架完颜承充元帅,吞并上京人马。但也不知为何,计谋施展到一半,他忽然收兵折返,仓惶而去。

众将正在众说纷纭的时候,纥石烈德领兵赶到,上京兵马充实,诸将便有了胆气。

完颜承充老迈,军中事务多仰赖女儿阿鲁真。阿鲁真和纥石烈德都道,今日吃了这么大亏,决不能纵放了蒲鲜万奴,否则这厮在辽东腹地腾挪,还不知闹出什么乱子来!

当下两路合兵,继续南下,打算去寻蒲鲜万奴的晦气。

不料到了黄龙岗以北,只见人马往来厮杀,舍死忘生,一打探才知,竟是蒲鲜万奴和耶律留哥厮杀到了一处。

蒲鲜万奴自然不是好东西,耶律留哥这个契丹贼子,也是数年来令人寝食难安的大敌,这等恶犬争食,自相残杀的好机会,怎么能够放过?

诸将无不大喜,立即麾军杀来,打算将两个狗贼一举歼灭,以绝后患。

当日李云一门心思把马匹生意做到上京会宁府,自然是因为此地保有大量的牧场,马匹甚多。此时杀入战场的上京、肇州两路金军,包括有大量的游牧民族士兵,更是骑兵充足。

上万人里,骑兵足有五千余,兵分数路卷地而来。

纥石烈德麾下的骑将刘子元带着一千多精骑,成一巨大的锐角当先突击。在其后方左右,另外四个梯队徐徐而进,虎视眈眈。

大股骑队之内,又以五十人为一小队。每队前二十人披挂铁甲或皮甲,用枪矛等长兵器,后三十人则是所谓二部五糺的野人,不披甲而操弓矢。

骑兵们冲进丘陵地带,大队骑兵的队列立即散开,但五十人小队不散,不仅不散,而且前后相继,狂吼突击。

这支驻扎金源内地的女真军队,在经历多次损失和抽调以后,已经无法保持纯粹女真人的编制,披甲率更是直线下滑,但他们采取的战法,仍是百年来女真人惯用的铁骑连环驰击之法,便如怒涛狂涌,一浪高过一浪。

怪不得蒲鲜万奴处心积虑,要夺取这支兵马,仅以战斗力而论,莫说咸平府的兵马颇有不如,就连纥石烈桓端的复州军,恐怕也逊色不少。

这些边鄙糺人就算平常无事,还个个恃强斗狠,到了战场上,嗜血好杀的性子更完全被激发出来。

他们有的厉声叱喝,催马向前;有的举刀挥舞,连连怪叫;还有的扼制不住狂热的情绪,明明没有披甲作掩护之用,却一口气冲到了队列前方。

种种呼喝,种种可怖,千骑如沸水,万人同一呼。

契丹众将举目远眺,北面僧家奴所部有狼狈逃窜的,有企图负隅顽抗的,僧家奴本人所在位置,只剩下孤零零一面旗帜插着。片刻之后,一名披散头发、光着膀子的野女真骑士纵马而过,挥铁棒将旗帜砸倒。

契丹军的中军帐外,一片喧嚣,将校尽皆变色。

耶律留哥只觉胸口一阵发闷,几乎要吐血。不过,他最早想清楚自家诱饵的身份,最早警惕,也最早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在一些契丹贵胄旧族眼里,耶律留哥确实才具有限,所以转战数年也没法开辟一方基业,但他毕竟久经沙场,战斗经验丰富之极。在如此紧急时刻,他没有束手无措,而是持刀在手,大步出帐。

“传令!”

将校们慌乱中听到主将的高呼,无不跪伏。

“告诉耶律独剌、著拨两个,让他们领兵与我会合,我亲自去敌上京兵马!”

“遵命!”

“再告诉耶律厮不、坡沙、耶律的、李家奴、耶律薛阇五将,前令不变,诸将整队上前,轮番进攻蒲鲜万奴!一个时辰内,必斩蒲鲜万奴的首级,然后与我共破上京敌军!若我敌住了上京敌军,而他们未破蒲鲜万奴……五将皆斩!”

“遵命!”

耶律留哥高举弯刀,威风凛凛:“传令全军,就说,女真人上门送死,再好不过!这一战打完了,我们就是东北之主!诸位今日随我破贼,异日,我们共享富贵!”

诸将皆齐声应道:“愿随辽王破贼!”

耶律留哥也不收刀,就这么高举弯刀示意,一行人杀气腾腾上马,须臾间汇集数千契丹将士,绕过蒲鲜万奴所占据的台地,向北面奔去。

蒲鲜万奴依旧站在巨岩上头,注视眼前战局,连连冷笑。

有一名傔从手脚并用攀上巨岩,冲着蒲鲜万奴笑道:“宣使,上京的兵马是来帮我们的!看来,他们没想明白韩州的事呢!咱们有救了!”

话音未落,蒲鲜万奴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将他打得转了两个圈,骨碌碌滚了下去。

“继续死守!不得松懈!”蒲鲜万奴从牙缝里挤出军令。

一时间,三方混战不休。黄龙岗内尘土漫天,马蹄踩踏地面的低沉声响汇成轰鸣,而轰鸣声在沟壑间往复回荡,隔着数十里都能隐约听闻,而落入耳中的声音已经完全不似蹄声,分明就是山崩地裂。

咸平府的城头,郭宁连连传令,在原有的游骑基础上,又散出数十股轻骑直放四十余里。

这三天,咸平城里的将士们吃好喝好,人人精神抖擞,郭宁却没有好好休息过,他这两天拉着纥石烈桓端和李霆等人,反复推演战局,脑力消耗很厉害,老实说,这会儿站在城头,都觉得有点头重脚轻。

故而李霆又泡了几壶补气的药汤赔罪,郭宁也不客气,和部属们一人一罐,拿着喝了。

郭宁所纠结的问题,始终只有一个。

辽东这里,并非定海军的核心利益所在,但因为李云等人被掳的关系,郭宁前前后后不断投入力量,从张阡所部五百人,到李霆所部两千人,昨日里,又有韩煊所部两千人紧急抵达,并带来消息说,仇会洛所部也到了复州,还接管了盖州的城防。

这已经是定海军半数的野战精锐,在山东局势尚在混沌之际,抽调半数精锐到隔海相望的辽东,想必骆和尚要力排众议,而移剌楚材也要费尽心机安排。

郭宁本人,更承担了极大的压力。

作为主动插手战事的一方,他必须考虑己方后勤的巨大消耗,考虑有限实力的集中使用。他必须保证这一场军事行动,能够为己方获得足够的利益,还要将损失压在最低。

所以,只有速战速决,要争取一战告捷,一击破敌。

想要一战告捷的前提是,搞清楚真正关键的敌人是谁,敌人在哪里。

此前郭宁告诉众将,蒲鲜万奴如今是桌上的肥肉,而耶律留哥是第一个吃客。但是,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吃客,越是后来的吃客,就越难对付,也越关键。

现在第二个吃客来了。

是时候了么?

还是要再等?

第三个吃客究竟会不会来?如果他们另有目标,己方一直等下去,会不会坐失良机?

当郭宁陷入沉思的时候,蒲速烈勐在城下的军营里,稳稳地坐着。

军营里的将士们,都在厉兵秣马,校场里喧闹的很,但愈是如此,愈是显得营帐里很安静。

蒲速烈勐听着帐外人喊马嘶,低头看看左右靠在怀中的一个妇人、两个女孩儿,有些感慨。

这妇人的孩儿,便是蒲速烈勐的妻女。他作为蒲鲜万奴的义孙,自然有资格把家眷安置在城里的,本以为,随着城池易手,百姓必遭浩劫,却不曾想,郭宁所部的军纪甚严。

当蒲速烈勐第三次杀回咸平府,郭宁郑重地让他休息片刻,而且告诉他,他和他的部下们,数十人的家眷,都被单独安置得很好,请他不妨去探看一下。

这一探看,便是一整个上午。

蒲速烈勐低头看看自家妻子安详地枕着丈夫的手臂,看看两个女儿像小猫一样,下意识地凑在父亲身边。他忽然又想起,绝大部分的下属已经回不来了,他们的惨叫,他们战死的情形无不历历在目,正如他们的亲人哭泣的面庞,也在蒲速烈勐的面前反复出现。

蒲速烈勐悄悄推开妻子和女儿,大步出外。

直到他登上城头,一路无人拦阻。

“郭节度!”蒲速烈勐行了汉儿的拜礼,沉声道:“关键在于蒙古军。”

“可蒙古军为何还不出现?”三方混战了好一阵,太阳开始偏西了,郭宁有些焦躁地眺望城外远近,随口反问。

“蒙古军也在等,他们在第三波应该出现的敌人。”

“除了蒙古人,哪还有第三波……”郭宁说到这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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