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32):联梦复盘

“你的‘恰空’拉得很好听诶。”

外形和灵性的伪装已经去除,范宁的声音温和、恬淡,一如某个无限漫长的午后,闲听练琴时的随意赞扬。

“我……”希兰张了张嘴。

在往日支离破碎的梦境中,她总是在拼命勾勒着那些随时会消失的轮廓,但今夜的梦境场景熟悉、清晰而稳定,这好像是真的,这好像是真的,梦是从自己半夜起床开始的。

就是真的到了现在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我最喜欢的应该是呈示部的第4至第9变奏,不过,第24变奏再现d小调时怎么这么失落呢?你那个VI级和弦也拉得太委屈了吧.”范宁抱琴坐在台下,继续笑着评价提问。

希兰身体站得比白日的公共场合还笔直,她不知道在心里预演过多少种不同的对话与小动作,此刻想从礼台上直接跳下,但往前迈了两脚,觉得这样的动作幅度太大,想从旁边的阶梯绕下去,又觉得太久的步距仍然不符合气氛

“你一直看着我拉琴,为什么不早点出声叫我。”最后她挤出这么一句话。

“想着再听听,结果听完了。”

“哦。”

“才十多天,你练习速度好快。”

“.‘才’十多天吗。”希兰加重了某个单词。

范宁咬了咬嘴唇,眼神扫过她的脸颊和发梢:

“你换了发型?”

“我我没有啊。”希兰茫然伸手摸头。

这都是聊的些什么啊?

她感觉自己预演的那些对话和动作,覆盖准确率约等于零.

“以前好像不是这样,耳朵旁边的,还有颈边的。”范宁说道。

“只是梳的方式不一样。”

“哦。”

你为什么只问,又不评价??希兰觉得笔直站着有些拘束,必须有点实质性的身体动作,她只好踩上了前面的指挥台,并决定了起床后自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头发梳回去。

空气中沉默了一小阵,范宁想了想说道:

“你之后可以住在我那间起居室,这样离办公地方近些,方便一些。”

“.好,谢谢。”希兰答应的声音跟蚊子一般细。

天啊,他不会是之前还没有默认过这一点吧?

前十天的事情你永远别想知道!!

启明教堂很安静,又有好几秒没说话,她的眼神继续在范宁身上寻找过渡性的话题:

“你为什么抱的是一把吉他。”

“那也不能抱台钢琴.”

“你见到琼了吗?”

“见到又分开了。”

“她”

“她没事,等下我会试着联系她。”

“那你现在在哪里,还在提欧莱恩?我可不可以去找你。”这句快速且熟练。

闻言范宁几乎下意识要脱口而出一些话。

烛光在他眼睛里晃动。

这种感觉就像曾经在圣塔兰堡城市酒店的走廊上互道晚安时的心绪,但他随即意识到,比起曾经那个还属于“不确定”的过客感,现在的舍勒是已经全然确定的舍勒了。

“暂时不能告诉你。”范宁摇了摇头。

幅度不大,但很费力气。

“我去找你、和你一起会暴露你的行踪,对吗?”希兰随即会意,“但你还是可以告诉我你在哪里,我不去。”

“特巡厅手上有‘灾劫’,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手段。”范宁说道,“我们需要减少事实与因素间的联系,你知道的话,也许同样是突破口之一。”

“好,那也不问就是。”小姑娘攥紧拳头又放松。

“那个生日礼物估计送得很不讨你喜欢。”范宁终是把声音放柔了几分,“最近是不是特别乏累,估计特纳艺术厅的环境压力不小。”

“.也没有不喜欢。”希兰将手臂横撑在指挥台杆上,微微俯身低头,又再度抬起与他对视,“这样的一条辞呈和留言,一定会有人看到后十分羡慕我,对吗?”

“或更加羡慕我。”她又补充了一句。

范宁表情怔了一怔,把握不准对方的情绪,只得顺着认同一声:

“嗯,当然会有人。”

希兰回答起后面的问题:“有一点累,但特纳艺术厅环境比预期的好不少,我们学派给了很大的庇护力度,罗伊学姐也很照顾很上心,卡普仑先生的告别演出更是在音乐界引起了轩然大波,或许直接升格成了‘锻狮’艺术家,《第二交响曲》的唱片预订数超过四星门槛12倍,被史无前例地评级成了‘五星带花加钥匙’,特巡厅恐怕没想到‘卡普仑艺术基金’会得到这么广泛的支持.”

范宁先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边听,边点头,后来瞳孔又逐渐失焦。

“从拂晓那天起从头仔细说一遍吧。”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后,空旷的教堂里,他长长地叹息一声:

“我在想,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把总谱带到疗养院的那一天,反复交代了‘记得来听’,但实际上我当时的计划是,只要他那天状态能撑住,我就会试着看能不能把他推上台.”

“我们都是那种有明确认知的指挥家,如果音乐生涯已经彻底断绝,那么后面多活的几天就一点意义都没有,所以即使那可能会加速耗尽他的生命,我还是会试着把他推上去.”

“结果,他没爽约,我倒自己没来听”

范宁反复反复地摇头。

他脑海中浮现起卡普仑在轮椅上举手“OK”的背影。

还有轮椅在转角消失后,疗养院大厅空空荡荡的暮色。

在往后就没有任何画面了。

希兰微微别过头去,看着礼台的光洁地面,缓缓说道:“卡洛恩,你给罗伊学姐报个平安吧。”

于是范宁的目光才重新凝聚,灵感丝线扫过那一排排廊道上的烛台。

其实今天的联梦会议,应该把更多的人叫过来,把几项重要的任务当面布置清楚,这会更利于应对当下的局势,更利于明确特纳艺术厅之后的发展路径,但是,自己还活着的消息,现在能告诉的人.别说卢、奥尔佳、康格里夫他们,恐怕连会长和以前分会的同伴都不太合适。

范宁考虑着上述的问题,希兰继续轻轻说着:“罗伊学姐最近的奔波比我多得多,如果不是她为了交接仪式筹备造势,‘卡普仑艺术基金’不可能收到超过一百家个人或团体共计80万镑的捐赠,也不可能诞生‘五星带花唱片’这种史无前例的事物,加上团方自己的《第二交响曲》唱片收益,现在我们单单公益存款数额就已经超过了200万镑但是,特纳艺术厅现在是我的,除了乐团副团长薪酬之外,她没有要求过任何别的东西。”

两人目光交织间,她神色如常:“我转告平安很不公平。”

范宁低头散漫地拨着琴弦,沉默良久才开口:

“接下来的复盘会议我当然会邀请她参与。至于其他人,都不要转告关于我的消息,所有其他人。”

反正也回不去,在绝大多数人心中,还是做个无限趋近于死的失踪人口比较好。

他将两束有形的淡金色流光缠绕于烛火之上。

一道黛蓝色的高挑身影,在礼台的另一位置逐渐成形。

“晚上好罗伊学姐。”希兰主动打招呼。

这里熟悉的一切,让罗伊身形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看看台下抱琴的范宁,又看看旁边的希兰,眨眼,摇头,又眨眼,又点头,最后轻轻对希兰笑着开口:

“是不是跟你说过,要相信他啊。”

“你怎么也换了发型?”范宁看着罗伊高高盘起的黑发。

“.…..只是扎的方式不一样。”罗伊同样下意识扶了一下发簪,然后等着他的下文评价。

“哦哦。”

金色教堂的氛围庄重、宁静、尴尬。

“卡洛恩,那盏烛台怎么回事?”希兰突然出声,三人循声望去。

紫色的烛焰,却弥散着血红色的光圈。

对啊,琼为什么没有出现?

范宁刚刚明明感应到了一片带着“西西里舞曲”灵感的梦境。

他神色有些凝重起来,小心翼翼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估计琼之前的麻烦未除,卷土重来。

那圈血红色的光晕,让范宁有了令人担忧的猜想,他正准备尝试着投入更多的灵感丝线稳固那片梦境,但下一刻轻软而冷冽的嗓音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别拉我进来,‘绯红儿小姐’在追踪启明教堂的位置。”

“琼,是你吗?”希兰听见了自己挚友的声音,尽管离那日清晨拥抱分别时,嗓音的气质产生了很大变化,但她还是忍不住呼喊起来。

罗伊惊讶地望着那盏燃着紫焰的烛台,琼身上发生的一些变化,显然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围。

“是我,这样就足够完成正常的交流。”

琼的声音并非从烛台飘出,而是轻轻笼罩在整个教堂,就像环绕的音响效果。

“卡洛恩,我不知道这处移涌秘境和你有什么深层次的关系,但现在的情况是,有些高位格的存在盯上了它,前不久你在梦境中已经被追踪了一次,所幸你唤我起到了一些牵制作用,而且我提醒了你关注‘画中之泉’残骸,再加之你自己应该还有一些别的手段,最后才安全醒转了过来。”

希兰和罗伊听得有点发懵,现在最大的麻烦不是特巡厅吗?怎么听起来,这件事情里面牵涉的高位格神秘因素越来越多了?

“果然有一些问题。”琼的这番话证实了范宁对之前那段蓝星梦境的猜想。

尤其是从手机外放“西西里舞曲”逃下安全楼梯,到跑入路边的24小时营业店,再到进入红色液体弥漫的封闭空间,这其中还有一些过渡性的睡眠群象:

自己穿行山林,目的地似乎是一座教堂,但总觉得有什么未知存在会让这件事情暴露目标,于是自己几番改道意图甩脱后来又和一道紫色的身影蹲在一堆散乱照片和乐谱堆上,好像在翻找着什么.

现今复盘来看,

前者是潜意识对被追踪的预警;

而后者是潜意识对琼提醒“画中之泉”残骸的理解。

心中闪过各种念头的范宁逐渐沉静下来:“我知道了,琼,你先给大家说一下你自己的情况,否则大家后续会听得云里雾里,当然,过于私密的细节你可以斟酌略过。”

或许梦中的重新见面有很多想聊的东西,但现在必须回归正题,需要讨论梳理的疑点千头万绪,面对暗流汹涌的局势,范宁还有大量的后续行事需要交代。

“……特纳艺术厅后续发生的事情,希兰刚刚已经给我说了,等下大家在各自补充一遍,等把各自视角里的信息交换完后,我需要开一个复盘会议,并和你们商量一些后续安排。”

台上两人在礼台前沿伸脚坐下,希兰这些天高度紧绷的情绪,在一点点变为张弛有度的良性状态,单是看见范宁坐着说这番话,她就觉得心里的安全感全部回来了。

“好。”

于是琼从曾经和“绯红儿小姐”的争端开始,一直简述到了和范宁及特巡厅在“大宫廷学派”遗址碰头的过程,连第四类起源的存在与“奥克冈”的真实身份都做了阐明,只不过把自己和博洛尼亚的关系做了模糊化处理。

这样已经让另外两人大感惊讶,尤其是和琼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的希兰。

所以现在的琼虽然暂时无法回到醒时世界,但比卡洛恩实力还要强?而且邃晓一重极限还只是她实力没有恢复的状态?希兰看着那根蜡烛的紫色火焰,感觉一时间难以消化其中的信息量。

罗伊则显得淡定不少,她再度补充了一些特纳艺术厅这边的视角细节后确认道:“所以你说‘绯红儿小姐’追踪启明教堂,应该为了范宁先生手中的‘画中之泉’残骸吧?从我刚刚听的个人理解来看,她在拗转前的攀升路径为‘茧’,与你此前的‘荒’存在孪生关系,‘画中之泉’残骸于她就如同‘隐灯’残骸于你,是她稳固灵知基石、争夺‘普累若麻之果’的关键性因素。”

“理解没错,不过,‘绯红儿小姐’是追踪者之一,但不一定是唯一,‘画中之泉’残骸应该是目标之一,但同样不一定是唯一。”

琼的声音继续在教堂响起。

“秘史的纠缠千头万绪,想想这一系列事情牵扯到的东西,第3史的遗址、器源神的残骸、特巡厅的搜查、势力不明的‘使徒’事件、甚至还有质源见证之主的晋升过往追踪启明教堂位置的人或势力,也许是一方,也许是多方,也许是个人行事,也许是利益博弈,目标则可能是这个地方本身,还可能有储存在这里的另一些物品或秘密。”

两人的对话让范宁眉头大皱,是的,这解释了一部分梦境的疑点,一小部分,不是全部,比如那个追问自己肖斯塔科维奇作品的未知存在。

但琼说了这么多“也许”和“可能”,光是最后一点就足以对自己的深层次秘密形成严重威胁,这里有一部范辰巽提醒过需要给他的手机,有“旧日”和“画中之泉”两件器源神残骸,还有那把用途不明的美术馆钥匙!

就算陷入争端的不是琼,是个路人,自己也不能把“画中之泉”拱手交出去,手机怎么办?自己在南大陆的伪装怎么办?

“是个很危险的预警。”范宁拨着琴弦思索一番后开口,“那么,现在正是要把所有疑点,一件件地过一遍。”

指挥台下方的“凝胶胎膜”被无形之力带出,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首先,我需要再收集一些和这件礼器有关的信息,越多越好。”

琼立马就继续开口了。

她的话直接让范宁吓得无形之力消散,凝胶胎膜打着转飘落在地。

“这东西也和‘绯红儿小姐’有关。”

(本章完)

第356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33):西尔维娅

“这不是我们去瑞拉蒂姆化学公司暗中调查时,西尔维娅提供给本杰明的那件抵抗‘池’相污染的礼器吗?”希兰霎时睁大眼睛。

“这不是范宁先生刚刚说的,维埃恩在‘自由民俗草药坊’获得的求医信物吗?”之前一直在调查瓦修斯身世、提供过前置线索的罗伊,此时也感觉事情的发展轨迹未免转弯转太大了。

“这意思是说‘绯红儿小姐’会通过它一路追踪过来?”范宁的灵性状态如箭在弦,感觉下一刻就会尝试烧了这凝胶胎膜。

“你们先别紧张,移涌秘境没有这么容易被找到,不然也不会叫‘秘境’了。”

如临大敌的三人再次听到了琼的声音。

“虽然移涌秘境并不是排他性的空间,但梦境角落或裂隙的位置十分隐蔽,在理论上无穷之大的移涌里面,通常极难刻意或碰巧抵达,即使去过第一次也找不到第二次若想以大概率的稳定手段来抵达某处移涌秘境,最常见的方式是这么三种——”

“一,掌握与其定位有关的密传,卡洛恩应该就是这样的情况。这种方式最方便,最隐秘,直接入梦就可以抵达,但其言辞与韵律的组织形态,需要高度提炼、完美契合这个‘具名之地’所蕴含的知识,能被教导或推测出这样的密传,案例十分罕见。”

“二,之前的人由于某种因素抵达后,依据这处移涌秘境的部分神秘特性,建立起有引导作用的固定程式——通常就是被特殊改造过的‘入梦联梦’,如当下的你我、曾经考核训练的乐手、或其他有知者组织进入他们的秘境方法,都是这一类。特纳艺术厅后面的暗门与井是个特例,但也算归于这一类。这是新历的主流方法,主导权在邀梦者手里,相对常见,其实也很难,比独立研究出门扉的密钥还难得多,属于各大非凡组织的绝密资源。”

“三,高位格的强者用特殊手段追踪他人的入梦路径,理论上这也可以一次性稳定抵达,因为本质上,这还是属于‘一’或‘二’的情况,相当于是‘尾行’或‘抄袭’了他人的方法。”

“但每个人的梦境之途都是隐秘的过程,就如刚才所说,移涌在理论上无穷之大,相互‘撞车’的情况十分罕见,即使是控制住一个人在醒时世界的身体,想追踪他的入梦路径都是很难实现的,现在你们已经完成了入梦,自然是排除这种情况了”

“我若不是和‘绯红儿小姐’存在灵体孪生关系,也不会这么被她容易环伺,但只要我不应邀进入,就不会被趁虚追踪,你们现在收到的回应,是我的那缕神性从星界层传达过来的”

在弄清移涌秘境的抵达机制后,范宁提起的心稍稍放宽,指甲敲打着吉他木面:

“所以不存在‘绯红儿小姐’利用凝胶胎膜定位启明教堂一说,那你是怎么判断出这件礼器与她有关的?”

“她篡改了上面的和弦。”琼说道。

“你是指……”范宁再度将胎膜悬起,“这个re、fa、la、#do,这个d小大七和弦?”

这可以说是一个长期困惑自己的问题。

本来上面的音符只有re、fa、la,叠在一起共同发声,就是一个协和的d小三和弦。

但后来在封印室遭遇《痛苦的房间》后,出现了最上方的#do,于是整个和弦的音响性质发生了本质改变,变得暴力、粗糙而极不协和。

琼说道:“记不记得我问过你一个问题,说自己睡觉做梦时听见音乐片段正不正常?”

范宁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搜寻一番潜意识后才点了点头:“去年开幕季十场协奏曲连演结束,召开微型发布会预告新年音乐会《c小调合唱幻想曲》的那个晚上,散场回去时你闲聊问我,不过我没搭话,你也没追问……”

“因为我也是懵懵懂懂,随意一聊。”琼说道,“但实际上,她在那时就已经开始侵染我的神智了,我当时说的是一个‘带低音的增三和弦’,后来觉醒记忆后才知道,这个充满暴力色彩的和弦是‘绯红儿小姐’在听觉上的神性具象标志!”

“……大半年前污染就开始了?”范宁打量着那紫色烛焰外的血色光晕,眉头拧得很紧,“那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这十多天过去,我感觉起来仍旧不太乐观。”

“不好不坏的情况。”琼的语调冷淡平静,“幸好我赶在特巡厅之前把‘隐灯’残骸弄到了手,你又没让‘画中之泉’残骸落在她的手上,否则我根本扛不住她的污染,我们当前的实力差距太大了……”

“她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灌输污染性的知识,我则一直在拆解、消化或剥离,现在脑子里的d小大七和弦时常响起,甚至有些妨碍欣赏音乐,但暂时还谈不上影响神智……”

“现在的情况无非就是在移涌层或星界层里斗智斗勇,她追我逃,她搜我躲,我和你们再聊一会就得撤退换地,反正世界意志足够广袤,梦境之途足够私密,呵呵,前几天我还顺手‘迷失’了两个‘愉悦倾听会’的密教徒……”

范宁越听越神色凝重,这是什么不好不坏啊?这情况在他看来已经非常危险了。

真正的神秘侧斗争根本不是什么动不动就血流成河,而是一切都在半超验半现实的过程中进行,自己此前的数次经历也是如此,只要应对上出了一点差错,就立马是万劫不复的境地,在其他人眼中只不过又多了个畸变的怪物或可悲的疯子。

“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凝胶胎膜并不是一开始就和‘绯红儿小姐’有关?”

一直在旁听思考的罗伊这时开口了:“就算不能确定,它的异变是否因范宁先生在封印室遭遇《痛苦的房间》所致,但至少四十多年前,维埃恩拿着这件求医信物跨洋往返时,它上面的音符印记都仍然是一个协和的d小三和弦?”

“事实上,这件‘池’相礼器最初本就和‘愉悦倾听会’无关。”琼说道,“在我曾经记忆中,它也许关联于南大陆的见证之主‘芳卉诗人’,这也和情报中瓦修斯父母的‘自由民俗草药坊’的医术知识来历是一致的。”

所以是芳卉圣殿的礼器?范宁心中思忖道。

教堂中几人低头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还是罗伊率先抬头:

“轨迹。”

“有两段关于该信物的轨迹需要梳理,第一段关于维埃恩与南大陆,第二段则是从他回国去世,到信物落到范宁先生手里的这段时间……”

“如果第一段信息暂时不够,不妨先梳理第二段。”

范宁将目光移到白裙少女身上:“希兰,你说。”

希兰点了点头:“去年在圣塔兰堡带团演出期间,我们收到了本杰明的漂流瓶,然后去了趟瑞拉蒂姆化学公司,在天台上配合接应时,‘瓦修斯’是我扮的……”

罗伊用了五分钟听完来龙去脉,然后斩钉截铁说道:

“西尔维娅的身份有问题,她并不是特巡厅线人。”

“可我们至少对了四五处特征,均认为全部吻合线人身份……”希兰立马回忆并列举了当时的几处交流细节——

“一,我当时是双重伪装,先是扮瓦修斯,又戴上了斗篷,但我一开口,她就辨认出了声线,我以同事口吻问她要不要‘轮换一下岗位’,她却强调‘陪着这群疯子可不好玩’……”

“二,她问我‘无光之门’顺利与否,还调侃‘那鬼地方好不好待’,这说明她清楚特巡厅的任务动向之一,清楚‘我’会去一个神秘危险的地方,即琼记忆中的瓦茨奈小镇……”

“三,在触禁者们快要入场之前,她提醒我别忘记重新穿上斗篷……”

“四,我用‘巧合之门’试探,她仍然可以接上话,并且聊到了‘灾劫’的神秘特性,她强调了波格莱里奇先生非常重视,因为需要靠‘灾劫’占卜其他残骸下落的计划,所以特巡厅的任务动向之二,她还是清楚.”

“总之,非常多的细节接口都能对上,卡洛恩起初的确怀疑过她是不是在玩‘虚虚实实’,但盘点到最后,我们都觉得这种可能性太低了……”

“可是瓦修斯是‘使徒’。”罗伊说道,“他去当调查员本来就套了层皮,你们扮一个‘使徒’去骗人,相当于套了两层皮。然后,你们‘骗’的那个人也可能套了两层皮,别人觉得她是一个特巡厅线人在装隐秘组织的头目,没想到她是一个更大的隐秘组织头目在装特巡厅线人……这样一来,你们究竟是‘套取’到了情报,还是她看破不说破,故意告诉的你,这真的很不好说……”

范宁越听越觉得水深,手上随意拨弦的动作都不经间停下来了。

有知者本来就是一群或皓首穷经、或能言善辩的“知识分子”,一旦勾心斗角起来,可真是……

“而且判断西尔维娅的真实身份,有一个更直接的思路。”罗伊继续道,“不看过程,不看细节,就看结果。”

“我说三件你们都经历了的事情,你们现在回头仔细想想,是不是全部存在蹊跷——”

“毕业音乐会事件那次,我们都认为是特巡厅里应外合,安排西尔维娅在暗,本杰明在明,炮制了‘幻人’秘术,但结果是本杰明疯了,这收容的‘幻人’移交给瓦修斯,瓦修斯又是‘使徒’……特巡厅不重视民众安全,主要目的是利用‘幻人’管控攀升路径,这没错,但这只‘幻人’自始至终就没落到过真正的调查员手里!我严重怀疑他们被摆了一道,也严重怀疑瓦修斯后来将‘幻人’吹进‘无光之门’通道,到底是收容‘灵知’还是干别的事情……”

“圣塔兰堡地铁事件那次,你们从西尔维娅口中‘套出’了特巡厅准备利用‘巧合之门’拿到‘灾劫’的计划,然后你们就去阻止了,结果范宁先生冒着生命危险一路厮杀,最后却是自己把‘巧合之门’打开了,如果他当时的脾气正常点……呃我意思是,如果范宁先生的处理方式符合常理一点,要么就是他自己抢走了‘灾劫’,让特巡厅计划落空然后结下大仇逃难,要么就是几方大打出手,特巡厅最后拿到‘灾劫’但死了大量的官方有知者,这两个最可能的结果,怎么看都像是‘特巡厅又被摆了一道’,所幸范宁先生真的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事情最后又回到了正常结局……”

范宁听到这里时,终于觉得非常不对劲了。

“如果说刚刚两件事情还太牵强,那你们看现在的这次。”罗伊的分析仍在继续。

“特巡厅的目标是在特纳艺术厅后山堵截范宁先生,这不会有错吧?但他们事与愿违,就是因为凝胶胎膜,且不论‘绯红儿小姐’篡改音符的事情,至少,这凝胶胎膜就是从西尔维娅手里流转出来的,如果西尔维娅是特巡厅线人,你们觉得特巡厅是自己坑自己玩吗?”

“说到底,这件事情依旧是特巡厅被摆了一道!!”

这一下众人都说不出话了。

“如果要这么说的话,那就至少有三方……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三‘层’势力在博弈。”范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来回缓缓踱步思考。

“第一层是我们所知道的,那些在明面上蹦跶捣乱的隐秘组织,什么调和学派、超验俱乐部、愉悦倾听会,甚至是曾经的堕落炼金术士或长生密教成员都算,第二层是管控欲极强的野心勃勃的特巡厅,而这个谜一样的西尔维娅,她的身份在第三层?甚至于把特巡厅都甩得团团转?”

范宁突然感觉这事情经不起细想,越想越背脊发凉。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当时想阻止“巧合之门”打开,就是怕特巡厅用‘灾劫’占卜到“旧日”,而自己后来能想到用‘旧日交响乐团’的名字混淆占卜的结果,同样是因为这点……这情报居然也能算是西尔维娅告知的!

如果事先知情的话,谁敢去扮演一个“使徒”啊?就是事先根本想不到

就如罗伊所说,究竟是‘瓦修斯’从特巡厅同事口中‘套取’到了情报,还是西尔维娅看破不说破故意告知,这真的要打一个问号。

难道说有什么存在,在干扰着特巡厅收集器源神残骸,所以在无形中给自己提供了一些微妙的帮助?“灾劫”那次由于自己不按套路出牌,干扰未能得逞,但“旧日”的秘密,仍帮助自己藏到了现在?这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

“你的三层说法很可能是准确的。”罗伊说道,“因为,在这个发生了一系列意外事件的节点上,博洛尼亚学派又打探到了一条耐人寻味的情报,嗯,其实也算不上是机密了,估计指引学派马上就会知道,因为特巡厅为了合作,在官方邃晓者高层中公开了一部分信息。”

“有一个从未听过的隐秘组织走入了特巡厅的调查视野,这个组织之神秘危险,以至于波格莱里奇亲自下令,将其名字都列入了绝密消息,防止位格不足的有知者在调查时遭遇不测……”

“这个隐秘组织研习的见证之主,有一位叫‘真言之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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