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6章 终章涉岸篇【61】「我们都在等你回

第1717章 终章·涉岸篇【61】·「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吕树的战斗方式与苏凛的煌煌神威、伊恩的霸道龙炎截然不同,如同幽灵穿梭在圣光的间隙,镰刀每一次挥出,必有一名天使的羽翼被斩落。

「异端!受死!」一名手持烈焰巨剑的炽天使长怒喝一声,注意到了吕树的威胁,化作一道炽白流星直扑吕树。圣焰在剑身凝聚,仿佛能审判世间一切罪孽。

吕树面无表情,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下一刻,他已然出现在炽天使长的侧后方,镰刀带着死亡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抹向对方的脖颈!

「究竟……谁是异端……」吕树低声道。

「轰!」

镰刀与光盾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两人在高空急速交锋,漆黑与炽白的光芒疯狂闪烁、对撞。

「轰——!!!」

苏凛擡头,望见天空之上的战斗。

背后扬起火翼,他出现在了数名枢机主教与高阶天使联合维持的法阵中央。

他单手一挥,身后万剑齐发,光芒以千倍万倍的数量爆发,一时间所有人纷纷眯起双眼,惊得寒毛直竖。纯粹、暴烈、无穷无尽的光,如太阳在眼前引爆!

「狂妄!!!」枢机主教们齐声怒喝,法阵光芒大盛。然而,苏凛的剑锋所过之处,圣光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迅速崩解!

「咔嚓——」

一声破裂的清脆声响。

所过之处,万物归虚。

庞大的圣光法阵,如同被热刀切入的黄油,自核心处被一分为二!维持法阵的数名枢机主教如遭雷击,口中狂喷出燃烧着圣光的鲜血,身上华丽的祭袍瞬间焦黑破碎,气息萎靡,倒飞而出。

剑落,法阵破!

地面战场上,前来的种族越来越多,甚至演变为了成群结队的神之眷属。最快降临的是裹挟着荒诞气息的一团团迷雾。

……

【「原始之主与最初的匠人」·混沌之神奥古斯汀的眷属,响应「变数」之呼唤,于此降临。】

……

一群身负十字架的人群降临此处,他们是「幽游罪人」,身负十二刑罚,如今,他们认定此劫为刑罚其一,特来领受。

随后,是徽墨曾经带领的「命运之轮」,一群黑袍人在一个趾高气扬的小女孩的带领下,降临深渊之侧。

致力于将世界各处搅成浑水的「混沌之手」,知晓此情,闻风而来,各自为战。

一道道裂缝打开,泄露出灰白色的雾气,是最神秘多变的混沌眷属,「雾之隙魔术师」,他们优雅地行了一礼,随后加入了战场。

随着战场征集令越扩越广,随着消息传达到世界每一个角落,随着每个玩家开始行动……种族、眷属、势力多到令人目不暇接。

一道道身影纷杳而来,各色光芒如星坠落,战场霎时五光十色,宛如一场瑰丽梦幻的联合梦境。

「收割者」们贪婪地收集着战场上散落的美丽眼球与内脏,「巴别之塔」的信徒试图用尸体堆砌一座畸形的巨塔。

「童话守护者」们撑开纯净的幻想领域,「乐子人」们则在战场边缘上蹿下跳,煽风点火。

梗言者、锤铁人、黄豆人精神污染式的言语攻击和层出不穷的表情包攻击,令人头晕目眩。

「好多人啊……」安岛涵子忍不住感慨,这不是她见过人最多的战场,但完全是她见过最混乱的战场!是人的、不是人的、像人的、不像人的、认真作战的、捡漏的、捅自己人的、捡尸体的、吸灵魂的、赞美母神的、援助汪星空的、撑住天空的、卖东西的、精神分裂的、传教的、发表情包的、讲童话的……各种乱七八糟的生物聚集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妈的!这帮家伙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捣乱的!老子拳套都被偷了!」光头大汉罗尔加忍不住了,他刚想给出一拳,就发现手掌光秃秃的,拳套不知道被哪个眷属摸走了。甚至分不清是「乐子人」为了找乐子干的,还是「诸天窃宝者」为了卖钱干的,还有可能是「法则海盗」和「混沌之手」纯粹捣乱干的!那可是紫级装备!罗尔加嘴角抽搐,心疼不已。

下一刻,他的手上突然出现了一副钢铁拳套。擡头一看,竟是一堆运转嗡鸣的机械团。为首的蒸汽人沉默地朝他颔首,随后带领机械们向前。<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还有好人啊。」罗尔加摸了摸机械拳套,茫然自语。

突然,他反应过来,摸了摸头:「这帮机械族的主人不是蒸汽之主吗?我记得是个吝啬的资本家,它们也会加入战争?」

「对了,我刚刚是听错了吗?」安岛涵子握紧小鸟法杖,愣愣道:「我好像听到了契约之神戴里克·坎多利尔……契约之神不是维里多多吗?戴里克不是我们的榜前玩家吗?」

「你听错了吧!」

「我才没有!」

「卧槽,难道戴里克弑神上位了?牛掰啊!」

「机械族信仰的神明是哪位?好像是蒸汽之神拉铁摩尔,那位神明难道也成了我们自己人吗?」

「等等,你们再听……」

人们仔细聆听——

……

【「金秤与等价法则的化身」·贸易之神林姜的行者,遵循交易法则,前来助战!】

……

【「万维与数据之网」·网际网路之主十一的代行者,响应连结的召唤,前来助战!】

……

【「铜与铁的诗人」·蒸汽之神安东尼的工匠,奉神主之命,前来助战!】

……

【「荣枯之轮」·自然天使梅亚妮的使者,应「平衡」的律动,前来助战!】

……

【「千岩层之父」·大地天使安格尔的仆从,应「承载」之名,前来助战!】

……

【「知识的引渡学家」·智慧天使安洁莉卡的信使,回应「真理」的微光,前来助战!】

……

【「终焉的号手」·战争天使肯尼尼的先锋,应「战争」的号角,前来助战!】

……

【「穗浪与葡萄之壶」·丰收天使雪莉的恩赐,循着「丰饶」的祈愿,前来助战!】

……

一时间,玩家们脑子宕机。

林姜、十一、安东尼、梅亚妮……

什么时候,神明的名字变了!

「我敲!」西宁一拍摩托车,反应过来,「我就说为什么两边战场都没看到安东尼这些大佬玩家的身影,原来都在暗搓搓搞大事!」

这才是真正的榜前玩家视野,没有拘泥于小打小闹,一来就盯准了神明级,所有榜前玩家凝成一股绳,效仿伊莎贝拉挑战神明。在这种关键时候,直接以神明身份下令,令所有眷属到场支援。一瞬间,属于玩家和部分罗瓦莎人的战斗,立刻扩散成了整个罗瓦莎的战斗。

这一刻,天空的云层被无形的巨笔涂抹,「绘制者」们改变颜色与流动,降下酸雨,刮起撕裂之风。

大地翻腾,无数坚韧的植物破土而出。「开垦者」们与优雅的精灵们从月光之森的虚影中走出,箭矢如月光般冷冽精准。

「抚琴人」的身影虚实交加,若有若无的琴音流淌,他们拨弄琴弦,令命运之丝晕头转向。

「机械团」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前进,碾碎了钢与铁、血与火。

万神麾下,规则林立。战场彻底化为一片光怪陆离的画卷——巨龙从遥远的龙岛赶至,舒展膜翼,与天齐飞;塞壬立于浪涛之巅,歌声高亢如银瓶炸裂;亡灵军团化为推进的灰白色潮水,死亡骑士驾驭着梦魇兽发起冲锋,僵尸的海洋以腐朽的身躯扑向壁垒……

天族内部,响应耀光母神召唤而至的是正统的炽天使军团。而响应其他神明的天族,则加入了支援深渊的联军。于是,天空中出现了天使对战天使的奇异景象。相似的羽翼,相似的光辉,却挥舞着截然不同的武器,为着背道而驰的信仰而厮杀。圣剑与圣剑碰撞,神术与神术对冲,洁白的羽毛与淡金的血液如雨洒落。

——一切的核心,深渊中央,汪星空带着小小的花园站在漆黑之间。

他拼命凑近门扉,双手扒在边缘,试图朝着深渊之内喊话:

「……苏明安……!」

「听得见吗……!」

「你们那边是不是真空啊……!我要用信号吗?」

他不停摩挲着,用各种道具转化自己的声音,统统往里面丢。

终于,几番尝试之下,里面好像有了回应。

……

【「——苏明安!!!」】

【突然,苏明安听到一个信号般的呼唤。】

【「我们……在外面……想办法……传递……信息……」】

【「坚持……」】

【「加油……」】

【断断续续的信号传来。】

……

汪星空收不到任何苏明安那边返回的信号,他只能单向传递。但最恰好的是——有弹幕啊!直播间已经合并了,所有玩家都能看到苏明安那边的直播弹幕。汪星空这边发信息进去,里面的情况以弹幕回应,就可以做到信息有来有回!

唯一可惜的是,汪星空不是玩家,看不到弹幕,他只能以远处的玩家为中转,知晓弹幕的实时情况。

「……苏明安大神闯到第七轮游戏了!」深渊边缘,玩家球球大喊。

汪星空闻言,眼睛一亮:「陈宇航呢?陈宇航什么情况?」

远处的玩家球球大喊道:「陈宇航被保送了!」

……这还有保送!汪星空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的好哥们这么受宠……

他立刻询问护送小队的其他人:「杭心呢?她妈妈呢?筱晓和王珍珍呢?斯年呢?」

球球连连摆了摆手。

汪星空知道自己问太多了,他对着通讯器连忙道:「林音,我继续向里面传递消息!需要传递什么消息?」

手中的通讯器传来林音的声音:「告诉苏明安我们目前的情况,『现在』的时间线情况不明,不知道山田町一能撑多久。还有!让他不必犹疑,坚持下去!无论是怎样的未来,都是我们一起亲手创造的未来!」

耀光母神正在试图介入这个世界,祂的干涉力会越来越强,如果苏明安没能及时唤醒恶魔母神,外面会渐渐撑不住。虽然苏凛吕树等人能爆发力量撑下来,但普通人也会撑不住。更何况……制造这个梦境的第七席始终没出场。

「好……!」汪星空知道时间的重要性,立刻不断对着石头说话。这是一种道具「传讯石」,能够储存声音转化为信息,在无法传声的环境里使用。刚才汪星空就是用这个石头成功传信了,虽然成功概率很低,不知道自己往里面扔会掉到哪里,但哪怕只要有一颗能滚到苏明安身边、让苏明安听见,就是成功的!

「继续……我能撑住……」汪星空嘴角溢血,身体由于极限而不断颤抖,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脚边堆满了还没使用的「传讯石」。一边嘴角流血,他一边重复着话语,录入石头,将石头重重抛进门扉。

蓝雾人始终站在他身侧,沉默地望着他。依然不帮助,也不插手。

一颗,一颗,又一颗。

石头不断变得饱满,被汪星空一颗颗扔进门扉。

「……我们最多还能撑两个小时,『现在』的情况不明,苏凛和吕树就在外面……第七席没有露面!明安哥,你要坚持……咳咳!」

「……咳,咳咳咳!」

「明安哥……这个世界……大家都在战斗……你们……一定要回来啊!!」

……

「——明安哥!」

苏明安在夜雨中回头。

他仿佛听到了谁的声音,模模糊糊,不辨男女,带着迫切的期望。

第1707章 终章涉岸篇【62】【第十二大关谁是

第1718章 终章·涉岸篇【62】·【第十二大关·谁是卧底】

……他们在呼唤我。

苏明安的脚步停驻片刻,黑水涟漪在脚下弥漫而开。不知何时,虚无的星海下起了类似雨水的液体,液体不会淋湿衣裳,也不知从何而来。

下一刻,他睁开双眼,入目所见——

「第1732组的四位参赛者,欢迎来到关卡,003号·谁是卧底。这是你们的第九轮游戏,我是本关卡的主持人……」

宛如看到了一幅十九世纪末的古典肖像画。

这是一片玻璃花园洋房,玻璃外是欣欣向荣的鲜花,午后稠金的光线斜斜切过帽檐,将少年半边身子浸在暖融的琥珀色里。丝绒礼帽压得很低,逃出几缕鬈曲的金发,像是偷溜出来的阳光。

帽檐阴影底下,一双蓝眼睛半眯着,懒散地望了过来。他身着红丝绒小礼服,领口与袖口滚着丝绒边。站立的姿态松懈,左膝微微曲着,黑色高跟鞋仅以鞋尖轻轻点地。

一柄手杖,绽放着一朵妖艳的玫瑰,手指松松搭在花茎与杖身的连接处,眼神透出夜色般的黛蓝。

苏明安静止在原地。

片刻后,他轻轻开口:

「……诺尔·阿金妮。」

「嗒。」

诺尔微动,重心从右腿缓缓流向左腿,细高跟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丝绒衣摆荡漾。

他走来,脚步很慢,整个过程慢得能看见光线在他睫毛上推移的轨迹。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在牵着他移动,每一步都精确得像舞蹈。

「许久不见。」诺尔微笑。

「好像不久前才见过。」苏明安说。

「嗯。」诺尔说,「没想到我会以这样的姿态在你面前亮相?」

「其实有所预料。」

「赫乌米斯是一个高傲又懒惰的生命……祂不想见你,正是怕被你与人们认知,步上耀光母神的后尘。」诺尔说,「为什么要拒绝海蒂多亚的邀请?」

「我实在弄不懂你,诺尔·阿金妮。」苏明安上前一步。

如他所料,诺尔没有躲闪。

苏明安盯紧诺尔的眼睛:「想让我向前的是你,阻止我向前的也是你;想让我活下去的是你,想杀死我的也是你;希望我平庸的是你,希望我伟大的也是你;希望我忘记一切的是你,希望我得知一切的也是你……」

说到这里,他沉默片刻,喉咙里仿佛卡着什么。

与其说是灵魂挚友,其实双方还是藏了最后的东西。苏明安从没有真正看清诺尔,诺尔也没能判断出苏明安倔强的极限。

「你说过,我们应当是【自由】的,哪怕不追求【完美】也没关系。那你就应该接受我们任何的未来。但你却一次又一次试图杀死我,只因我走向了某种未来——这样的行为,也能称作【自由】吗?这不是你的一种独裁吗?」苏明安说,

「你希望我走向某条最为深刻、最为长远、最为【完美】的黄金道路——也就是我目前正在走的这一条。我正在走了,但不是因为你,而是这是我想要走的路。这不是被你的【完美】,亦不是你的【自由】,这只是——我,我们人类,亲手创造的未来。」

「这很好啊。」诺尔忽然开口,蓝色的眼底酝酿着云翳,「殊途同归。」

「既然我已经走在了这条最长远的道路……你为何又要劝我折返?」苏明安道。

诺尔的诸多行为都让人无法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苏明安却有种奇异的感觉……这并不是诺尔在故意伪装或掩饰什么。

而是,更像是……诺尔自己也像是丛林里的野兽,在黑夜里摸索着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种想法让苏明安陷入了沉思,他一直以来都下意识把诺尔放在一个「解题者」、「设局者」的位置上。他假设了「诺尔已经知道一切」「诺尔是幕后黑手」「诺尔想起了无数记忆」,认为诺尔已然是一个「完美」且「毫无缺憾」的形体……认为诺尔必须知晓了一切,必须掌握了完全的信息……

但诺尔,是否也像他一样,还在摸索某个答案?

假如诺尔也正在黄金森林面前迈步探索呢?

诺尔并不是完美无缺的雕塑,他也会困惑,他也会犹疑。就像自己面对天裕的死亡,会感到发自内心对牺牲的【厌恶】。他们曾是同行者,曾无数次思维共鸣,倘若苏明安为自己的某些抉择不断感到后悔……诺尔也许也在思考。<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但这种思考,双方都不会表现出来。

他们都在追寻,都在思索,都在审视。

「啪嗒。」这时,身后传来笔掉到地上的声音。

苏明安回头,只见玻璃鲜花房的穹顶之下,已经坐了三个参与者,他们目瞪口呆地等待着苏明安聊完。一个人连忙捡起笔,颤巍巍摆手道:「没事,你们继续,继续,我们不打扰,不打扰。」

……如果他们没听错,这应该是苏明安在和诺尔聊天吧。怎么听起来既像吵架,又不像吵架。像是和好了,又像是决裂了。像是要合作,又像是要敌对。

他们完全听不懂这两人的对话!连氛围都摸不清楚。

……

【游戏即将开始,请参赛者立刻就位。】

……

苏明安走回,坐在椅子上。

——他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气愤,心情始终是平静的、理性的。

通过刚才一番试探,他得知了诺尔也是矛盾体,正在为某种事而犹豫。在接下来的进程中,诺尔可能不会成为敌人,但也不能是合作对象。

孤岛已然断开,不可能不计前嫌,也不可能几句话就抹去之前的所有背叛,焉知这会不会是魔术师的连环套。

所以,就这样吧。保持各自的独立,保持各自的理想,各行其是,互不干扰。若拦路,便杀,若相助,便警惕。直到最后一切尘埃落定……直到那一刻,若他俩仍然存活,且保持清醒,揭开了猫箱的盖子……再谈明日的鲜花应当如何绽放、太阳应当如何升起。

苏明安在廊柱的阴影之下,擡起眼。

——他对上了诺尔一双静默的眼睛。

这一瞬,他忽然明白了——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的从来不是眼前的世界,而是某个理想之中的明日幻影。看向的是未来,而非现实。看向的是未来凝结的果实,而非正在生长的树苗。

而苏明安看见的,从来都是真实存在的现实。

一开始,他们眼中看到的事物就各不相同。

【现实的理想主义者】,与【理想的现实主义者】……既然无法同行,那便各自向前吧。待到必须争锋相对或是必须默契合作之时……再牵起或斩断丝线,各自斩断或托起彼此的理想与未来。

苏明安擡眼,看向其他三人。

一个人罩在灰雾中,看不清面貌。

一个青年,眼圈青灰,穿着格子衫,

一个男人,披散着红发,额生魔角。

许是刚才苏明安的聊天太过火热,这三人都保持安静。直到苏明安坐下,才有人开口。

「苏明安大神!终于遇见你了!刚才看你聊得火热,我都没敢打扰!!」格子衫青年一脸兴奋,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我叫王宇……很高兴见到你!」

「又见面了。」珀洛朝苏明安颔首,「之前的关卡里,你让我想起了自己是谁……非常感谢。」

「……」灰雾人没有说话。

一阵风动,传来玫瑰的芬芳,金发少年走至四人身前,侧步,站定。

「下面我来为各位介绍本轮游戏的规则。」诺尔扶住礼帽,微微躬身,阳光切割着他的面容,一半光洁亮丽,一半隐于阴影,

「『谁是卧底』的游戏,想必大家都玩过。你们四人中,有三个人拿到的词汇卡相同,被称为『平民』。而剩下那一位,拿到的词汇卡与平民不同,他便是本局游戏的『卧底』,但卧底不知道自己是卧底。」

「游戏将进行若干回合。每回合,每人用一句话描述自己手中的词汇。但不能直接说出词汇本身,也不能展示给他人。」

「两个回合后,你们需要投票选出自己认为最可能是『卧底』的玩家。得票最多者出局。」

「如果被投出的确实是卧底,则游戏结束,所有平民获胜,卧底出局。剩余三人进行下一局。反之,如果被投出的是一名平民,游戏将继续,进入下一回合的描述与投票。直到卧底被成功找出,或者……卧底存活到游戏无法继续,则卧底一人获胜,其余所有平民失败。」

他的手指画了个圈:「发言顺序如下。」

苏明安看了一眼,发言顺序是灰雾人——王宇——珀洛——苏明安。

……

【参与者(苏明安),你的第九轮游戏为:谁是卧底。】

【游戏类型:竞争类游戏。】

【游戏胜利规则:其他人均失败后,你将获胜。】

……

……又是竞争类游戏。也就是说,最后只能有一个胜者。

苏明安闭上眼,片刻后睁开。

「提问。」苏明安举手,「只剩两个玩家了怎么办?」

「到时候我会说明新的规则。」诺尔说。

「再提问。」苏明安举手,「如果大家都含糊其辞,卧底岂不是必胜?」

「随着回合加深,我会提出固定的问题,让每个人进行回答。足够聪明的人能够看出差异,也能隐藏自己。」诺尔摘下礼帽,手掌一挥,礼帽里哗啦啦飞出四只白鸽,「下面,请接收你们各自的词汇卡。」

白鸽衔着不同的鲜花,落在四人前方,点了点洁白的小脑袋,随后,诺尔「啪」地打了个响指,四只鸽子化作四张白纸,落入四人掌心。

随之,鲜花也落在他们掌中,鲜妍明丽,沾着露珠。赤橙蓝黄,色彩各异。

「好酷。」格子衫青年感慨。

「……」苏明安扫开鲜花,打开纸张,看了眼自己的词汇——

……

【你抽到的词汇是:诺尔·阿金妮】

【请围绕该词汇进行描述。】

……

苏明安的脸部肌肉顿时抽动片刻。

首轮,他需要观察其他人的词汇描述情况,判断自己的词汇与他人是否一致,自己是不是「卧底」。

灰雾人率先开口:「这个人……是一个背向而行之人。」

王宇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他逐渐意识到了这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副本,片刻后,他迟疑道:「这个人……是一个很复杂的人。」

珀洛摩挲着下巴:「这个人,我不是很熟悉。」

前三个人的描述很一致。但问题是……灰雾人是怎么认识诺尔的?难道诺尔的名声已经让其他文明的人都有所耳闻?

苏明安斟酌片刻,只能尽可能模糊地形容:「这个人……认识我。」

这个形容简直无赖,世上有谁不认识苏明安。

第二回合,诺尔抽出一张问题卡,读道:「请各位描述你们对这个人的印象,不得过于简短。」

灰雾人犹豫片刻,开口道:「我不喜欢这个人,这个人野心勃勃,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狂热分子。但我从不怀疑他的理想,我相信他能够做到。」

王宇说:「很难评价这个人,他可以算好人,也可以算坏人。我之前觉得他很坏,但现在我保持中立。每个人都有作恶的理由,我也可能变成他那样的人。」

珀洛沉默片刻,道:「我不是很了解他……倒是经常听别人说,他很聪明,而且韬光养晦,如今他走到了我们面前,这很厉害。」

苏明安垂眸。

许多道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缓缓擡头:「我与他曾经有过交际。他很聪明、热情,但也有着截然相反的特质。」

两个回合结束,投票时间到。

苏明安擡手,指向了王宇。其余三人居然都选择了灰雾人。毕竟,人类都倾向于排除异类,灰雾人的外观太可疑,大家的表述又差不多,不如选择灰雾人。

……

【灰雾人的身份为(平民),指认错误,请灰雾人暂且离场,其余三人继续下一回合。】

【请注意,若再次选错,卧底获胜。】

……

苏明安沉吟片刻。

其实珀洛的话语已经很明确了——「如今他走到了我们面前」,这句话已经明示了珀洛的词汇卡是「诺尔·阿金妮」。正常的比赛中,没有人会直接说出这种指向性极其明确的描述,相当于明牌了自己的词汇。然而,珀洛这一句自爆式描述,让苏明安立即明确了——自己与珀洛的词汇卡一致,都不是卧底。卧底只能是王宇。

况且,苏明安也能听出王宇的表述存在异常,作为一个普通玩家,王宇该如何成为「诺尔」那样的人?

第三回合。

王宇搓了搓手,情绪愈发低沉。刚刚苏明安指向他的那一刻,他的神情就已经变了。只不过灰雾人的出局,让他好受了些。

「这一回合,请各位描述你们会如何对待这个人,不得过于简短。」诺尔拿着词汇卡。

「我……我不会与他产生额外的交际,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对待他。」王宇双手交握,脊背弓着。

「我已经遇上他了。」珀洛淡淡道,「作为恶魔的这些年,我错过了许多东西……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染上了酒,脑子也很疼……我不过是一个实力低微的三级神、困厄于罗瓦莎之内的笼中之蚁、猫箱里无法得知自身意义的猫……我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有让能够终结一切的人,去面对这个家伙。」

轮到苏明安,他缄默片刻,道:「各行其是,等待相交或相悖。」

到了投票环节,苏明安与珀洛都伸出手,指向了王宇。

王宇脸色惨白,片刻后,他突然站起身,看向苏明安:「您能回去吗?您说了您能回溯的,请您回去吧,我不想死……只要您回去,我一定、一定不会再匹配到您了。」

苏明安缓缓摇了摇头:「抱歉。」

他已经给过参赛者很多机会。

王宇张合著嘴唇,眼神无光。

「你的词汇应该是『阿尔杰』吧。」苏明安说。

「对。相似又不相同。我思考了很久我到底是不是卧底,直到珀洛那句话出来,我察觉到我之前说错了。」王宇抹了把脸,「我知道我描述得不好,『我也可能变成他那样』……哈,我怎么配变成诺尔那种人?我根本……我根本不了解他。」

他看向苏明安的眼神复杂至极,饱含敬畏、埋怨、理解。其实他能闯到这第八轮游戏,说明非常不容易,谁能想到他匹配到了苏明安……明明就差一点点了。

「很可惜。」苏明安说。

「是啊,很可惜,我之前还在想,也许这次赢了,就能把爸妈接进更安全的区域……我连婚房都看中很久了。」

王宇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可我就是这么没用。现实里卷不过别人,到了这个游戏里,还是卷不过。我甚至不敢下场去冒险,只敢躲在后面打打字……我以为这样就能安稳地活下去。结果呢?结果就是连一场简单的游戏,我都玩不过真正的主角。」

「苏大神,我是不是做错了?我还是应该继续坐在工位上夜夜加班,不该冒险过来的……」

苏明安保持缄默。他有很多种话术可以安慰眼前的男人,可有什么意义,每个人都已经做出了各自的选择。

「可我越是努力、越是绝望,我早就发现,即使自己拼尽全力打工,未来可能也难以过上想要的生活。要买婚房,买婚车,买金银首饰,还有小孩未来的学费,爸妈的医药费……以后世界大变了,货币必然贬值,我要存多一点才好……」

这时,拄着手杖的身影忽然悠悠走了过来,拉住了男人:

「好啦好啦,该出局就出局啦。不要抱着人不放,是你自己要下场的,苏明安后面也让玥玥接你们走了,你两次都不愿意走,那就接受结果吧!积累五场胜场也可以回去的,你要是没积累到……那没办法了。」

王宇没有激动,也没有歇斯底里,他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接受了事实。

他转身,向玻璃房外走去。

然后,他的脚步顿了顿:

「苏大神,您说……我们这样的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明安道:「活着仅是为了活着而已。」

王宇苦笑道:「是啊,只是为了活着……像您这样背负着一切往前走,很累吧?可像我这样,只盯着眼前一点点的东西,拼命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到……好像也很累,而且更绝望。」

「我不明白什么是『源点试炼』,什么是『宇宙平衡』『文明之源』,人类制造出来的纸币就足以让我化身牛马,耗费一生。我本应一辈子都遇不上您这样的『主角』,却以我的生命为代价实现了……真是幸运,真是不幸。」

「倘若有人说,给我一个一辈子风平浪静的虚假梦境,让我活下去,我是愿意的。至少,比现在的死亡更好。我可以与父母一起,慢慢走向人生的黄昏,那样的平凡……我是愿意的。很多人都是愿意的。」

这句话让苏明安眼神微动。

王宇没有等苏明安回答,或许也知道不会有答案。他慢慢撑着膝盖,向前走,腿有些发软。

最终,走到门扉旁,他回头,看了苏明安一眼,「苏大神,这条路是您选的,这条路也是我自己选的。我选了安稳,就该承受平庸带来的风险。」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祝您能走到最后吧。如果您真的能改变什么,让以后的世界少一些像我这样,拼命努力却只能绝望的人。让我爸妈……能在一个稍微好一点的世界里养老。」

像每次加班后走出写字楼那样,男人挺了挺不堪重负的脊梁,走向终结。

「……请替我去看看,那个不需要攒积分也能放心生活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格子衫的背影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最终缓缓消散,如同无数个在庞大系统中默默熄灭的萤火。

……

【剩余参与者:3人】

【即将进行下一轮游戏。】

……

苏明安掌中,纸片化作白鸽重新腾飞,叼着鲜花回到了诺尔肩头。

他突然感到肩头一重,擡头一看,是珀洛。

「【面对电车难题时,考虑自己已经救下了多少人,而不是考虑自己没救下多少人】……我隐约觉得自己听过这样的话,也许是你对我说过的。」红发男人嗓音沉沉,眼中的神采令人感到陌生又熟悉。

灰雾人竟然也道:「如果没有你,人类走不到这一步。」

苏明安握紧拳头,凝望着消失的背影。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妄自菲薄。」令人意外的是,诺尔也开口了,他戴好礼帽,淡淡道,「要是你选择折返,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骂你自甘堕落。何必理会旁人的声音?【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既然你无论走向何方都总有人不满,难道驻步不前就该被欢呼?」

他拄着手杖,目光远视:

「若人们胆寒于森林之黑暗,便点燃火光,烧尽森林,强令他们直视苍穹。若人们畏惧于海洋之广阔,便折木造舟,取铜制舵,以航海图与新航道使人们明确海洋之渺小。若得知,则不惧。若明悟,则取道。若他们对此不满,便令他们站上前来,直到能替你把控道路的航向,让人们自己作选择——但问题是,他们做不到,现在只有你可以把控世界的航向,现在只有你可以确定我们该走向何方。所以你便要背负抛却其他道路所带来的所有责骂与参差吗?这未免太不公平。既然他们将选择交给了你,你便大胆无畏去选择。新的世界,从不是瞻前顾后可以窥见,亦不是驻足不前可以抵达。」

苏明安闻言,轻笑。

「你根本没有动摇。」诺尔侧目,花叶攒动,「你是在试探我的态度。」

「我很意外的是……灰雾人竟然会安慰我。」苏明安看向灰雾人。

「我佩服你对于文明的包容与谦和,也惊叹于你的固执与高傲。」灰雾人向苏明安微微躬身,「善良与残忍,共情与冷漠,包容与苛求……如此矛盾的特质,居然在你身上并存。你明明如此怜惜普通人的境遇,你为此感到了痛楚,可你却又第一时间利用这份痛楚试探诺尔的态度……不得不说,有的时候,你高尚得令人温暖,又冷酷得令人畏惧。」

「将选择交给所有人便一定正确吗?以投票制,让他们多数决定该走向怎样的未来就是正确吗?或者说,由我一人独裁,便是正确吗?」苏明安道,「正确与否已然无法决断。我正视这条道路带来的所有牺牲,也感激这条道路带来的所有温暖与真理。」

当选择权集中于一人之手时,正确性是决策者必须承担且无法消弭的代价。

最高决策者必然孤独,且倾向为无法让所有人满意的结果进行偿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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