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没有奴性

宁国府

一场酒宴从酉正三刻起,自亥正时分方止,除却范仪喝得酩酊大醉外,如谢再义、蔡权、董迁等人,因明日还有正事,倒也没有喝醉,不过都被贾珩着人派马车送了回去。

贾珩回到后院,见花厅灯火还亮着,倒也没有意外,就是沿着抄手回廊向着廊檐下行着。

这时,站在廊檐下的一个婆子,转身就去回着秦可卿。

秦可卿正陪着凤姐说着话,这时,在宝珠和瑞珠的搀扶下,连忙迎将出来,站在廊檐下,道:“夫君,怎么喝这么多酒。”

说着,就是过来搀扶着贾珩。

贾珩点了点头,一边进入内厅,一边对着一旁的秦可卿轻笑说道:“小酌了几杯,身上有些酒气,你让人准备一些热水,我等下好沐浴。”

“方才都让人准备了。”秦可卿柔声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这才抬头看向一旁跟着进来的凤姐,凝眉问道:“凤嫂子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凤姐那张风情万种的少妇脸上,现出柔媚笑意,清脆说道:“珩兄弟,等你半天了呢,你可是个大忙人,我若是走了,明天儿再想寻你,说不得又寻不到了。”

贾珩点了点头,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说道:“这两天的确很忙。”

凤姐笑道:“我说是吧?说来,老太太说的祭祖一事,你这几天需得抽出空当来,还有两府庆祝封爵的事,这是阖族的大事,需得操持的隆重一些,最后是赖家那档子事儿,老太太、太太那边儿催我说了,这个事,我也不好再拖着了,珩兄弟看什么时候有时间,将这些都办了。”

贾珩沉吟了下,道:“祭祖庆宴一事,就在这两三天吧,至于赖家一事,明日就可着人查办。”

明日,他会在五城兵马司办完公之后,就要寻锦衣府中的曲、赵二人,协助调查着三河帮一干大小头目的情况。

顺便这两日,天子正要打算动一动牛继宗的果勇营都督位置。

“先缓两三天,正好着手布局,不好一直绷着,否则,三河帮那边最容易狗急跳墙,我这边儿又是召集族人祭祖,又是庆祝升爵,正好给三河帮中人以麻痹。”

贾珩眸光幽幽,心头定下计来。

凤姐此刻一双顾盼神飞的丹凤眼,一瞬不移地看着对面的少年,见其目现思索,心头就是叹了一口气。

这少年不定心头又在筹谋什么大事。

还有方才少年身上的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分明又在外面做得杀伐果断的大事。

至于一旁的秦可卿,也是将一双妩媚流波的美眸,盯着自家男人,芳心被一种欢喜与担忧充斥着。

虽说方才和凤姐在说什么希望贾珩能回来多陪陪自己,但正如权势是男人的春药一样,而有权有势的男人,当然最好是年轻男人,至于秃头油腻男人,呃,也不是不行,都是女人眼中的人形自走春药。

小公务员的繁忙和政坛大佬的繁忙,那是两回事儿,前者说不得娇妻独守空闺,幽怨暗生,但后者直接就在晚上七点钟守着电视机看你指点江山、挥斥方遒,那感官是一样的吗?

可以说,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对这种出行前呼后拥,所遇都是笑脸逢迎,工作几乎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别说996,就是007,是个人都甘之若饴。

这边厢,凤姐得了确定日期,面上的笑意更为浓郁,笑道:“那你们小两口说话,我先过去了。”

此刻已是夜里近十一点,凤姐自也不好多留,以防惹一些闲言碎语,招呼着平儿、周瑞家的一干婆子、丫鬟,就是出了花厅向西府去了。

贾珩目送着秦可卿相送着凤姐出了花厅,将茶盅放至一旁的小几上,正要起身,却见珠帘哗啦啦响动,晴雯一身翠荷色水袖襦裙,扭着水蛇腰行至近前,轻声说道:“公子,热水备好了,我服侍……公子沐浴。”

说话间,少女的脸蛋儿有些晕红,说话间,声音也有几分微不可查的颤抖。

只是晴雯素来倔强,虽螓首低垂着,但也拿着一双明眸去瞧贾珩。

贾珩点了点头,温声道:“嗯,好,你先去那边儿准备好换洗衣裳。”

他一看晴雯突然转变的羞怯模样,就猜出少女几分不可言说,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心意,这是要……亲亲来了。

当然不是晴雯心头这么想,而是这种怀着青涩初恋的少女,与意中人的一种亲近渴求,这种心理需求可能并非是肢体上,言语上还要多一些,但肢体接触恰恰又是必不可少。

想起那如果冻的酥糯、柔软,贾珩心头也有一抹异样,目送着晴雯转身而去,目光在其酥翘上盘桓了下,重又回复清正,叹了一口气,喃喃道,“酒为色之媒啊……人生在世,饮食男女,无非酒色财气四字,愈是二世为人,愈是发现权色是何等撩人。”

而这边厢,秦可卿也从廊檐下走来,芙蓉玉面上现出几分忧切,说道:“夫君,你身上刚才好重的血腥气,是出什么事了吗?”

贾珩笑道:“你闻到了,我说这么大的酒气都未压下。”

说着,拉过自家妻子的纤纤玉手把玩着,十指纤纤,光滑细嫩,凤仙花汁的指甲在烛火映照下明艳、旖丽。

“之所以,我还能抵挡一些女色的侵袭……我这个妻子,要占一半功劳。”贾珩不知为何,心头忽地浮现这种念头。

这就是家有仙妻,丽色天成。

秦可卿被贾珩把玩着自家玉手把玩的有些羞喜,眉眼间似嗔似喜,柔软道:“夫君,你还没回答我呢?那血腥气,你在外面也太凶险了……”

“凶险倒不至于,”贾珩笑道:“好了,等晚些时候再和你说,我先去沐浴了,别将我家可卿熏坏了。”

秦可卿也是轻笑道:“那你去吧。”

一旁的宝珠、瑞珠看着夫妻二人谈笑着,面上也都是露出欣然笑意。

转念之间,都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目光中看出庆幸。

却是,不约而同地想起当初差点儿因为自己二人的偏听偏信,让小姐错失姻缘。

“幸亏当初小姐和老爷没有……否则,小姐这辈子都寻不来这样的好归宿了。”宝珠拧了拧眉,垂眸思索着。

贾珩这边厢向着一旁的厢房而去。

仍是那天沐浴的厢房,屏风中倒映着一个纤丽的身影,正是晴雯。

一见贾珩进来,晴雯轻声说道:“公子,我用手探过了,水温正适宜,赶紧沐浴更衣吧。”

贾珩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你过来伺候我更衣吧。”

晴雯脸颊腾地红了,伸手指了下自己,轻声说道:“我?”

哪怕是先前,公子也从来没有让她伺候过更衣,现在……

晴雯忽地觉得呼吸急促,垂下螓首,正要应着一声。

却听那少年笑道:“那你倒是先转过去,不许偷看。”

“啊……”晴雯抬起一张秀美的脸蛋儿,檀口微张,而后慌忙转过身去,羞恼道:“公子捉弄人,谁会偷看,要长针眼的。”

贾珩笑了笑,一边去着衣衫,一边温声问道:“这两天,家中没什么事情吧?”

“没有啊,就是公子昨天晚上没回来,奶奶那里提心吊胆的,还有……”晴雯一手抚着垂落在前襟的一缕秀发,清脆的声音中带着几许独属于这个年龄段少女的娇俏,韶丽的脸蛋儿上有着似喜似羞的神色,心头喃喃着,“还有我……”

贾珩自是捕捉到少女的这种心绪,默然了下,穿着木屐,正要踏入浴桶。

却听得少女疑惑说道,“公子,洗澡还带着匕首的吗?”

贾珩:“……”

目光落在一旁的屏风投影上,就是一愣,只见绢帛屏风上被烛火倒映出影子。

“公子身上就有血腥气,带着把匕首防身……”晴雯轻声说着,隐隐意识到什么,一张脸颊彤彤生晕,火热滚烫。

好在,伴随着“哗啦啦”的声音响起,贾珩已入了浴桶,出于化解尴尬的想法,随口胡诌道:“嗯,君子藏器于身,身怀利刃,杀心自起……”

说到最后,贾珩也不好继续往下胡诌。

晴雯颤声应着,默默端起盛放有清水的脸盆,拿着毛巾给贾珩搓洗着背部,脸颊有些绯红。

而在这时,却被那少年捉住自家素手。

只见那双沉静、幽邃的眸子盯着自己,芳心就是一突。

“公子……”

“晴雯……”

“哎……”

……

……

贾珩转过身去,轻声说道:“晴雯,沐浴吧。”

晴雯白腻的脸颊上早已染上红晕,抿了抿莹润泛光的粉唇,伸手拿着毛巾搓洗着少年的后背,颤声说道:“公子……我认得有一百多个字了,后面的字,你什么时候……再教教我?”

贾珩想了想,温声道:“等明天下了衙吧,我明天要轻闲一些,对了,晴雯……”

“怎么了?”晴雯抬起一张清丽的脸蛋儿,轻声说道。

贾珩转过身来,轻笑了下,说道:“那天,宝玉要进内厅,你拦住就行了,但毕竟当着老太太的面,还是需得给西府二太太一些体面,那个,我不是怪你,只是怕影响你的名声,若是在两府里落得一个轻狂的名声……”

贾珩说着,看着晴雯那张俏丽的脸蛋儿,温声道:“怎么还委屈上?”

却见少女泪珠盈睫,抿唇不语,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我原也不是轻狂的人。”晴雯哽咽说道,不知为何,只觉从未有过的委屈袭上心头。

她那天都是为了谁?

怎么就轻狂了呢?

贾珩伸手扶住少女的削肩,看着少女那张明媚的脸蛋儿,说道:“我方才说了,不是怪你,那天你做得对,拦着宝玉,我见着后,也很欢喜,就是怎么说呢,你终究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人,就是担心别人嚼你舌根子。”

眼前的少女,他深知是爆炭脾气,向来不是伏低做小之人,可以说在两府丫鬟中,如果要评没有奴性的丫鬟。

唯晴雯一人!

而且他也能理解少女的情思,经过那天吃果冻一事,对他想来已是情根深种。

古往今来,多少小姑娘为了爱情与家长反目成仇,恶言相向?

可以说,别说一个没伺候过几天的贾母,就是亲母,也照怼不误。

“公子不怪我?”晴雯听着对面之人温言下的关切,抬起一双泫然欲泣的明眸,清声说道。

贾珩叹了一口气,道:“我哪里会怪你?反而担心你,东府里的一些闲言碎语,我能帮你平息着,但西府那边儿,我尽力帮你平息着吧。只是你……一个小姑娘,若是被人说两句闲话,你若是听到了,你心里也怄气,我就是心疼你。”

人生在世,顺心意三字,说着轻松,但需要实力支撑,这个实力不仅仅是权势,还有内心的强大。

他是无所谓,一群宵小的闲言碎语,蝼蚁虫豸,于他何加焉?

但晴雯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有可能,他还是希望晴雯能过得快乐一些。

晴雯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贾珩那种如父如兄的用意,芳心一甜,清声道:“公子,我以后再说这些,你就……”

“倒不用赌咒发誓的。”贾珩笑了笑,伸出大拇指轻轻揩拭着少女脸上的泪珠,说道:“以后记住就好了。”

晴雯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就是给贾珩搓洗着后背。

洗了有两刻钟,贾珩也是换了一身干净中衣,让晴雯回去歇着后,前往厢房,寻秦可卿。

厢房中的烛火亮着,秦可卿坐在床榻上,手中拿着一本书,扉页上赫然是三国字样,见贾珩进屋,抬起明眸,柔媚一笑道:“夫君。”

贾珩点了点头,坐在床榻上,搂过秦可卿的削肩,轻声道:“和你说说白天的事儿。”

秦可卿收起书本,美眸流波,说道:“夫君,你说。”

贾珩就是将身上缘何有着血腥气的事情,以及现在领着整治东城帮派的差事,简单叙说了,当秦可卿听到贾珩被劫杀之时,容色苍白,颤声道:“这……也太凶险了。”

贾珩轻笑道:“俗话说,富贵险中求,现在办着宫里的差事,不效死命,怎么能行?”

秦可卿那张如花霰绮丽的脸蛋儿上浮起怅然,忽地,丽人幽幽叹了一口气。

贾珩轻笑了下,说道:“你叹气做什么?”

秦可卿将螓首靠在自家丈夫的肩上,艳冶、明丽的脸蛋儿上带着几分清幽之色,道:“我在想,西府那边儿的爷们儿和太太她们一天天高乐不知春秋,夫君却要以命相搏,人与人的境遇,真是不公……”

贾珩默然片刻,说道:“如不以命相搏,来日说不得就落得,好一似食尽鸟投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下场。”

秦可卿闻言,芳心就是一惊,偏转螓首,目光熠熠地看向贾珩。

贾珩道:“西府那边儿什么情形,你这段时间也看到了,如果不查账,照那群爷们太太的败法,还能支撑几年?还有下面一堆欺上瞒下恶奴,以及胆大妄为的主子……千里搭长蓬,没有不散的宴席。”

(本章完)

第179章 卑职有罪

玉兔西落,金乌东升。

翌日,贾珩用罢早饭,先着人去锦衣府去唤曲朗,而后在前来相护的谢再义以及蔡权、董迁二人扈从下,带着一二十人,浩浩荡荡前往五城兵马司衙门。

他可没有忘记一个人——裘良!

裘良现在被关押在小黑屋里,想来快撑不住了。

此外还有那四城指挥,他昨天唤人来应值,但四城指挥,霍骏抱病不出,而其他三城指挥则是有意拖延。

昨日,他让人唤了四城指挥在官厅候着,但因为去京兆衙门审案,一直没有再返回五城兵马司,也不知几人现在是否回去了。

只是刚刚接近五城兵马司官衙,就是目光顿了下。

却见三城指挥恭恭敬敬站在官衙外,正是深秋的清晨,台阶上秋露深重,阵阵凉风吹拂,带着几分寒意。

但三城指挥却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见着不远处的贾珩一行,齐齐抱拳说道:“卑职见过贾大人。”

贾珩面色冷峻,抬眸逡巡,见着三人惮惧的神色,心头冷笑,暗道,“看来是昨日长街一战,不仅狠狠震慑了三河帮帮众,还震慑了这些首鼠两端的下属,只是现在才想着做恭顺之态,晚了!”

眼前这三位指挥,最终他都要换上一轮。

务必彻底肃清裘良余毒。

他先前在天子那里提出要改组五城兵马司,并不是信口一说,而是切切实实要准备推行的。

“几位大人,在此寒风相候,本官倒有些受宠若惊了。”贾珩淡淡说道。

说着,也不理神色倏变的三人,贾珩在蔡权等人的扈从下,一甩身后大氅,步入官衙。

今日,他倒是没有着飞鱼服,而是寻了一身苏锦织竹叶锦袍,外披黑色大氅,进入官厅。

三人对视一眼,都是心头苦笑,懊恼不已。

原本以为这少年不过以微末之功,得以幸进掌管五城兵马司,故而在心底就没太放在心上,才在昨日有着怠慢。

谁知,昨日长街一战,其人骁勇果决,计破连环袭杀名,轰传神京……

贾珩却不知,其前后两次识破敌寇袭杀的事迹,已经通过五城兵马司的一些兵丁,渐渐扩散至整个神京城,并因为三国话本的火爆,形成了一股热议。

神京百姓甚至开始流传一种说法,贾珩智计百出,三国话本中藏着其人的用兵之道,一旦学会,就可封爵建功。

因此又是带动了一波三国话本的销量。

“得,这位贵人心头有了看法,需得现在赶紧补救才是。”西城指挥穆忠,心急火燎,就是向着官衙而去,他怀里揣了有六千两银子,等下打算送出去。

他还不信了,有了这六千两银子,这位贾大人还会如此。

而南城指挥吴斌,北城指挥严彪也紧随其后,二人怀里揣得更多,一人带了七千两,一人八千两。

贾珩这边进入官衙,迈入条案之后,一掀大氅,落座在太师椅上。

“裘良现在情况如何?”贾珩问着一旁的蔡权道。

蔡权道:“大人稍等,我去问问老张。”

老张是蔡权手下的一个试百户,原本就是他的老部下,现在正带着十来个人,看守着被关押在小黑屋里的裘良。

不多时,蔡权去而复返,带着一个身形魁梧,年岁三十左右的青年。

“大人,裘良今天给发疯了一些,在屋里大哭大叫,卑职看得渗的慌。”那青年脸上陪着笑说道。

贾珩皱眉道:“你没应他吧?”

“卑职听着大人的吩咐,一个字都不应他,只是……大人,我看这别是把人关疯了吧。”青年迟疑说道。

“疯不了,等下就要提讯此人,你去将人带出来罢。”贾珩淡淡说道。

“是,遵命。”那青年小校就是应着一声,却带裘良去了。

贾珩看向范仪,说道:“范先生,等下做好记录。”

范仪脸上还带着昨夜宿醉后的倦色,点了点头,起身,拱手道:“是大人。”

不多时,三城指挥在官厅外求见。

贾珩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而后,三城指挥鱼贯而入官厅,齐齐见礼。

贾珩道:“诸位,昨天本官去京兆衙门递送人犯,故而不在官厅听得几位汇报三城事务,今日既然三位来了,等下可一并奏禀也不迟。”

西城指挥穆忠,笑道:“大人现在受天子钦命,查办要案,皇命在身,干系重大,卑职本来该是亲至府衙相候才是,只是昨天西城正值收西市之税,诸事繁杂,故而耽搁,还请大人海涵。”

贾珩淡淡道:“好说,好说。”

而后指着一旁的椅子说道:“穆指挥可先暂坐。”

穆忠见此心头大定,暗道,这让落座,说明就不是不通情理之人,等之后白花花的银子送上,他就不信这少年权贵还有火气。

穆忠拱手道了一声谢,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而吴斌见着穆忠“过关”,也是上前,说道:“大人,南城最近来了许多逃难的难民,下官陪着兵丁弹压、安置,一直忙到未时,连午饭都没吃上一口,接到大人命令,不敢耽搁,就快马加鞭,往着这边赶,不想竟是碰到了大人。”

贾珩看着年岁三十许,脸型瘦长的吴斌,淡淡道:“吴指挥用心公事,废寝忘食,本官敬佩,吴指挥先坐。”

吴斌闻言,拱手道:“多谢大人体谅下情。”

“吴指挥今天早上应该吃早饭了吧?”贾珩忽而问道。

刚刚坐下的吴斌,闻言,面色怔了下,讪讪笑道:“卑职起得早,用过了,劳大人关心。”

贾珩冲其点了点头,而后看向北城指挥严彪,道:“严指挥呢?严指挥没有什么话说的?”

严彪颌下蓄着短须,皮肤略有些黝黑,沉声道:“大人,北城那边儿,安平坊的一家,卑职率手下救火,一时脱不开身,望大人见谅。”

“严指挥,先坐吧。”贾珩神色淡淡说着。

而后也不再关注三城指挥。

“大人,裘良带到!”

就在这时,官厅外的廊檐下传来张姓百户的沉喝,说话间,就押着一个内着单衣,脸色苍白的中年武官出现在众人眼前。

裘良脸色苍白,抬头看着条案之后的那少年,目中现出愤恨以及一丝恐惧。

方才他从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出来,竟一时间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那种与世隔绝,如同被活埋的感觉……

特娘的!

此刻不仅仅是裘良脸色苍白,一旁坐在椅子上的三位指挥,也是面色苍白,目现惊惧。

“这是裘大人?怎么落得如此田地?”西城指挥穆忠,惊惧不已地看着裘良这位昔日的堂官。

方才,他几乎不敢认,往日身形魁梧,脸膛红润的裘大人,不是趾高气扬的吗?

怎么成了这副阶下囚的畏畏缩缩模样。

南城指挥与北城指挥二人也是面面相觑,如坐针毡。

吴、严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生出一个念头,怀里揣着的银票会不会……有些少了?

“嘭!”

就在这时,惊堂木拍响,在肃静的衙堂中响起,也打断了三城指挥复杂的思绪。

“裘良,说吧,你是如何勾结刘攸,殴残应考举子的?”贾珩沉声说道。

裘良嘴唇翕动了下,道:“裘某从未和刘攸勾结,也从未殴残应考举子!”

似是担心贾珩不信,裘良又急声说道:“若是裘某,怎么会使用勾结青皮无赖的手段,必定寻他个窃盗之罪,监押在囚牢中,慢慢炮制。”

贾珩沉声道:“裘良,你为五城兵马司以来,渎职无能,坐视东城匪患,”

裘良道:“东城匪患肆虐非止一日,裘某能有什么办法?贾大人,你现在提点五城兵马司,不知腹中有何治安良策?”

许是恢复了一些,裘良不见先前在地牢中的绝望,此刻也渐渐恢复了昔日飞扬跋扈的神采,出言讥讽。

贾珩冷笑一声,说道:“本官纵腹有良策,也和你这尸位素餐、厚颜无耻之徒说不上半句!”

“你……”裘良脸色铁青,目中阴沉,冷声道:“虚张声势,本官倒要睁开眼睛看你怎么对付那三河帮中人!彼等身后的大人物,岂是你这小小的三等将军能够招惹的!”

贾珩冷声道:“你是想说齐王吧?”

裘良闻言,脸色大变,倏尔,定了定心神,阴声说道:“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想来你也不知,齐王已被圣上降爵为郡王,如今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贾珩神色淡淡说道。

此言一出,官厅中的众人都是悚然一惊。

齐王被降为郡王?

闭门思过?

尤其是三城指挥,原本就对东城帮派背后的权贵知道,此刻已是脸色大变,再也不敢安然就坐,几乎是纷纷从椅子上弹起,脸色晦暗,目光惊惧地看着那条案后的少年。

忽在这时,一道冷冷目光瞥来,三城指挥心头一凛,都是齐刷刷地垂下头来,躬身不敢而视。

而裘良已是愣怔在当场,手脚冰凉,难以置信。

他为五城兵马司指挥同知,北静王爷曾三番五次提醒过他,东城那伙儿帮派势力背后有国家藩王撑腰壮胆,让他不可招惹,也不可受其拉拢。

唯有如此,他这个五城兵马司指挥同知的位置,才能坐的稳当。

但现在……怎么回事儿?

还有他究竟被关押了几天了?

是三天,还是四天?

朝堂这就风云变幻了?

对了,还有北静王爷,这时候还不知他裘良已被贾珩小儿关押起来了吗?

然在这时,“嘭”的一声,惊堂木重重砸在条案上,就是让胡思乱想的裘良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

“裘良,你不仅渎职无能,而且贪墨官中之银,据本官察知,你任五城兵马司指挥同知以来,多次挪用四城收缴税银,中饱私囊,更役使兵丁建造自家宅邸,以国家公器而谋一己私利,该当何罪!”贾珩沉喝说道。

这一切自是他昨晚在宁府设宴时,听表兄董迁所言。

裘良在五城兵马司指挥同知任上,不仅仅出入讲究排场,而且还大肆挪用、贪墨官中之银建造私人宅邸,役使兵丁为自家建造花园、楼阁。

与此同时,据表兄所言,那等收受商贾宴请、贿赂,帮助犯人家属的枉法之事也没少干。

裘良面色一变,梗起脖子,似要辩白说道:“我……”

“还要巧言抵赖吗?此事,整个五城兵马司,何人不知!”贾珩沉喝说道。

裘良脸色阴沉,冷哼一声,将头偏过一旁,轻蔑道:“裘某已革职待参,纵触犯律法,也自有都察院拿问,你贾大人,哼,无权过问!”

反正他打死了不说,就是进了都察院,也是如此,他就不信,这些文官还能向他动刑不成!

他为国家武勋之后,祖父是大汉景田候,于社稷有大功,府中尚有丹书铁券,眼前这小儿奈何不得他。

否则早就大刑伺候,也不至于使出关入地窖这等恶心人的手段!

“本官如今受天子赐尚方宝剑,你以为杀不得你这贪赃枉法之徒!”贾珩霍然站起,从案后绕出,忽地自腰间鎏镀金龙的剑鞘中,抽出一柄宝剑,清冽如水的剑锋,在门前照耀而来的晨曦下,闪耀着冷芒。

少年内着锦衣,外披黑色大氅,身形颀长,手执天子剑,忽然剑光一闪,横在裘良脖颈儿,冷冷目光逼视,淡淡喝道:“裘良,本官代天子问你,你可知罪!”

“这是……天子剑!”三城指挥面色狂变,心头忽然想起,见天子剑,天子亲临,只觉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齐齐跪伏于地,浑身颤抖,体若筛糠。

天子剑在,五品以下,先斩后奏!

纵是那少年权贵执剑杀了他们,也没地儿喊冤去!

裘良此刻感受到剑锋的一股刺骨凉意,心头就是一惧,心头惊疑不定,“天子剑……怎么会?天子怎么……会赐给他一个黄口小儿……”

“跪下!”贾珩面上杀气腾腾,猛地沉喝说道。

裘良闷哼一声,却觉脖颈儿一痛,似有血液从脖子处流下前襟,心头就是骇恐。

这是要杀了他?

真要杀了他,他可没地喊冤叫屈!

念及此处,只觉背后冷汗渗出,浸湿中衣,稍稍抬头,正对上那一双杀机毫不掩饰的目光,竟有肝胆俱裂之感,嘴唇翕动了下,求饶之语在喉咙中发出“嚯嚯”之声。

“跪下!”

贾珩“蹭”地一声,将剑还鞘,一声沉喝再次响起。

裘良膝盖一软,跪伏于地,深深垂下头来,心头恐惧如野草一般迅速滋生,几乎令其喘不过气来。

在一众或恐惧或激动的目光中,贾珩重又回到条案之后,掀袍落座,一拍惊堂木,沉喝道:“裘良,你可知罪!”

“裘良……知罪!”裘良此刻脸色惨白,讷讷应道。

贾珩讯问着裘良,让一旁的范仪录着口供。

他昨日替许庐讯问了刘攸以及三河帮中人,今日正好也顺手替于德将这裘良的一些恶事坐实,否则一旦入了都察院,裘良就是三缄其口,于德还真不好动刑讯问。

而眼下取了裘良的供词就不一样了,事后想要翻供,可不是那般容易的。

而后,裘良主要招供了贪墨税银以及役使兵丁一事,对其他的事矢口否认,显然哪怕再是惧怕贾珩不顾后果斩杀自己,也没有忘记避重就轻。

贾珩也没有在意,仅仅凭借着贪墨税银,裘良就能派个充军九边,永不叙用。

前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周嵩就是这般被充军九边,永不叙用。

“至于想要刑杀裘良,其实难度很大,裘良为景田侯之孙,家有丹书铁券,而且裘良也没有犯十恶不赦之罪,充军九边,永不叙用,已是罚当其罪。”

贾珩看着裘良在范仪写好的供词上画押,目光幽沉,暗暗思忖着。

“至于以天子剑斩杀一位武勋之后,也不是不能,但极容易落人口实,受人攻讦。”

说来说去,这裘良和他之间的仇恨,起因也只是为贾赦出头,结果把自己折了进去。

本质上还是,四王八公等武勋集团对他这个贾氏族长的排斥。

“只是当日,我无官无职,现在的话,至少会让四王八公等武勋集团的一部分人迟疑观望。”贾珩心头闪过种种明悟。

“大人,供词均已画押。”这时,一个书佐递来供词。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将这供词装订成册,而后送至京兆衙门,递交都察院的于大人。”

那书佐应命而去。

“带裘大人下去,押入衙里大牢。”贾珩沉声说道。

“是。”

京营军卒应诺着,就是押着裘良离开官厅。

而贾珩这边又是看向一旁的三城指挥,道:“几位指挥大人,怎么还跪着?”

“卑职……”西城指挥穆忠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颤声道:“贾大人,卑职有罪。”

身后的吴斌、严彪也是反应过来,纷纷说道:“贾大人,卑职有罪。”

“哦?”贾珩脸色淡漠,沉声说道:“三位指挥何罪之有?”

穆忠抬头,硬着头皮,正要开口。

忽地,一个五城兵马司的兵丁进入官厅,抱拳道:“贾大人,锦衣卫的曲副千户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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