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6章 割裂(四)

“诸位有礼了。适才听诸位谈论天下势,颇有道理,一时心痒,忍不住来打扰。”

一番客套话说来,刚才在那高谈阔论的年轻人也尽可能用官话客套了两句。

书生便在旁边一坐,简单的做了个自我介绍。

这书生姓孟,名松麓,跟随江南名士程廷祚学习。

因着这程廷祚学的是北方古儒学派的学问,这一学派讲究的就是个【礼乐农兵天文舆地食货河渠,莫不穷委探源】,程廷祚的学问以习斋为主,参之以梨洲、亭林,故读书极博而归为实用。

也是北方的颜李学派南传的顶梁柱了。

之前程廷祚和吴敬梓因为盐政改革的事闹掰了,如今再度传来改革的消息,程廷祚便让自己的弟子去海州看看、见见。

之所以程廷祚自己不去,原因也较复杂。

年纪只是一方面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才是关键地方。

北方古儒一派,自颜元创立,实际上和大顺面临的问题一样:破而不立。

对宋明理学,肯定是批判的。

而颜元的态度,则根本就是不屑辩经,批判就好。

所谓【古来诗书,不过习行经济之谱,但得其路径,真伪可无谓也】。

翻译成俗话,就是“哔哔辩经都没有用,事儿上见吧”。

好不好使,看效果,看实践,别扯太多的气啊、理啊、太极啊这些东西。

而这就留下了大问题。

破而不立是不行的,很多事不能只从事儿上见。

本身古儒一派就过于功利了,要从功利上体现出义,这已经距离异端学问很近了。

加之他嘴上又没个把门的,喷人又狠。

在书院那边又教弟子剑术,学派聚会弟子动辄刀枪棍棒“举石超距、技击歌舞”,而且又对弟子管束极为严格。据说其弟子善于刀法,携刀上街,有人问会玩刀吗。弟子出于谦虚,说不会,结果被颜元训斥一番说虚伪,让他当众耍了一番刀法,弟子还长跪不起请求师父原谅。

后世梁启超评价他们这个学问终究湮灭的一个原因是“太苦”。

按说这个味儿,其实明显是学孔夫子,但时代终究不同了,之前的遗毒太多,使得很多人觉得这味儿不怎么儒。

加之只要“路径”、不辩“真伪”,过于追求功利,总归太像异端。

有些东西,其实已经扎根了。而且伴随着那些有世界观的其余宗教哲学闯入之后,总得把“气”、“理”这些东西辨明白。

加之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异端,就不能只论实际,还是要解经的。

所以到他们这边的时候,重点不是批判,而是在“解经取义,以证我道德经济”。

程廷祚如今基本认可苏南的发展模式,认为虽有不足,但潜力很大。他希望自己能成为那个将儒学学问改造成指导现实经济、并且和儒家义理融会贯通的那个人。

历史上,胡适对其评价,说他“在满清禁锢的空气中,大部分学者都被困在了训诂考据之中,唯有两个人有创立‘新哲学’的梦想。一个是程廷祚,一个是戴震。”

只不过,这个新哲学可能是根基的缘故,实在是有些难。

既需要深厚的儒学功底。

也需要眼见这些新事物、新发展、新思想、新思路。

还要将而这融为一体,互不排斥。

程廷祚要留在松江府,憋大,参悟,著书立说,融会贯通,不能瞎溜达了。这年月,岁数稍大,行万里路,容易死。还是留着身子骨在松江府完善理论吧。

孟松麓这一次听从老师的建议,自南边北上,要看海州盐改的全程,是以才经过这里。

从孟松麓的打扮上来看,就知道这个学派真就如刘钰评价新教旧教那样,叫喊着复古的,多半是改革派;反过来,改革派,往往是最原教的。

这个学派本来就好武,虽嘴里喊着复古、古儒,可丝毫不妨碍他们把腰间的刀剑换成火枪,并没有佩三尺剑。

孟松麓也是刚才听这些年轻人在那闲扯,听着颇有道理,甚至有种让他拨云见日的感觉,是以好奇,特来叨扰。

一问才知,刚才说话的那个年轻人,竟和自己同宗,也是姓孟。

不过,名字就没有那么文雅了,叫孟铁柱。

再一问,得知这些人是要参加吏员培训,要去阜宁县那边的。

远处的商人一听这个,心里不禁有些犯嘀咕。

那边前一阵出了那么大的事,商人自是有所耳闻。

商人心里对那些被处死的乡绅,颇有共情,只觉得兴国公这一次实在有点过了。无非就是倒卖了点河工粮食而已,多大点事?应该处以罚款就好,结果直接杀人,这就难免有些用刑过重了。

如今这做买卖的,谁身上没有点烂事?坑蒙拐骗,都是寻常手段。自己卖私盐就不提了,往私盐里掺沙子、掺灰盐,不也常干?

今日因为倒卖河工粮就被枪毙,自己若是觉得自己反正不倒卖河工粮便不当回事,下一次若是严抓坑蒙拐骗掺假走私呢?

令商人没想到的,是这些穷学生的嘴里,一个个都对杀那么多人的事毫不在意,甚至压根就没讨论这件事做得对还是不对,似乎觉得这根本不是个值得讨论的事。

包括那个刚过去搭话的书生,也压根没讨论杀人是不是有点过了这件事。

相反,他们却在讨论,人已经杀了,之后怎么办呢?

孟松麓心里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些对事情颇有见解的孟铁柱对均田一事怎么看。

他也没说自己的师从,只说道:“如今阜宁几县,劣绅尽除,朝廷当行均田之法。不知诸位对习斋先生的均田之说,可有什么见解?”

孟铁柱一开口,就直接把孟松麓得罪了。

“我倒是看过。大概看了看,只觉得全是扯淡。”

孟松麓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颜习斋也算是他的师祖了,别人当着他的面直接说师祖的想法都是扯淡,心里如何不气?

也就是他涵养好点,若是稍微差点,这时候就该把火枪拔出来了。

孟铁柱却没注意到孟松麓脸上的不豫之色,张牙舞爪地在那开喷。

“颜习斋、李刚主、王昆绳的那些办法,都是扯王八犊子。按李刚主的说法,人口滋生,以后没法均田了怎么办?”

“他想的办法是啥?想的是,把天下田分为上中下三等。”

“若均上等田,则均五十亩;中等田,则均一百亩;下等田,则均一百五十亩。”

“待日后人口滋生,这中等田经过开发养护,已经成为了上等田,那么一人份的中等田就能变成两人份……”

“且不说他种没种过地,就说一句。我们村子里,就算均田,上哪去一户均五十亩、一百亩、一百五十亩?”

“那也不说这够不够分,再说一个。”

“朝廷连官田都没有,怎么均田?他们出的主意,都是些什么狗屁主意?有说让佃户种三十年,慢慢过渡的;有说提高私田税赋,而让官田减税,大家就都把田献成官田了;还有说要直接复井田制的。”

“这些鬼主意,我看一个都没用。就说你若是士绅,你愿意三十年后拱手把地给佃户?”

“这和空谈有什么区别?我还说,要是亩产千斤,则就算按照现在的租子,便是不用均田也够了呢。可这不是废话吗?”

他喷完之后,旁边一个同窗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可以复古宗法制啊。”

“比如说,你家均了五十亩田。你生了三个儿子,那大儿子继承,是为大宗。”

“其余二儿子、三儿子,则是分支。”

“靠着从大儿子土地里收的税,朝廷收税养船、养兵,让二儿子、三儿子去海外。”

“去南洋,或是去别的什么地方,也分五十亩地。”

“这样,还真就可以井田制了。我看,要把地球的空地都占满,还要好久呢。”

一看就是他们经常讨论类似的话题,这句阴阳怪气嘲讽的话一说,旁边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孟松麓却觉得,这句话并不可笑,完全是个解决的办法,为什么在这些人说来,仿佛是个笑话一般?

“诸位,这并不可笑。这个办法也不是不行吧?在下愚钝,实在不知有何可笑之处?”

孟铁柱看了一眼孟松麓,问道:“你知道这个办法最难的在哪吗?”

“在哪?”

“在均田啊。你要先把田均了,然后才能收上足够的税,然后才能供养这种大规模的迁徙垦荒。问题在于,第一步的均田都办不了,后面的不就是痴人说梦吗?”

孟松麓皱了皱眉,忍不住道:“阜宁县如今不是有如均田手段了吗?”

孟铁柱忍不住笑道:“你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我且问你,你对均田一事怎么看?”

对这个问题,孟松麓有他们学派的正统解读,而且是绝对符合儒家大义的解读。

“孟子曰: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

“明之险亡天下,皆因民无恒产。”

“是以,制民恒产为王政之本,民无恒产则无恒心。非均田,不能人人有恒产。”

“故,均田为天下第一仁政也。”

“井者,均之托古也。”

他回答的滴水不漏,而且内在逻辑也好、三观也罢,也都是标准且正统的儒家三观。

制民恒产嘛。

孟铁柱直接反问道:“均田为天下第一仁政?”

“然!均田为天下第一仁政!”孟松麓回答的掷地有声。

孟铁柱忍不住笑道:“那我问你个问题,若有得罪,勿怪。”

“请讲。”

“假设,若在开国时候,你剃了发,做了汉奸与虏带路,我一刀捅死你,你觉得如何?”

孟松麓愣了瞬间,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吧?

“这何必问?大义加身,杀的好!”

“但问题是,有这个大义,却必须要另找你别的毛病,说你道德败坏、强取豪夺、为祸一方、欺男霸女、你是混蛋、你不是好人等等,才能砍死你,否则别人要我说残暴。那这个大义,有个屁用啊?”孟铁柱脸上挂着那种贱兮兮的笑,再度反问。

这个比喻很简单,孟松麓一下子愣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很明显的,说的是阜宁均田的事。

既然,按照儒家大义,制民恒产、均田为天下第一仁政。

且,大顺是以儒家治国的。

那么,有此大义,还扯什么别的?直接均不就得了?

朝廷这边要均田都不敢,都不敢说均田是天下第一仁政,以仁政为由,强制均田。却只能遮遮掩掩,非要找些乱七八糟的理由。

既然朝廷根本不敢用这个大义,证明要么全天下并不认为这是大义;要么是朝廷根本不想行此大义。

那么,由此引申出来的一切,也就如孟铁柱之前所说的那般了——都是扯王八犊子。

如果,天下儒学的主流,并不认为制民恒产引申出的均田是大义,那么谈这个大义本身就是异端扯淡。

如果,辩经之下,认为从制民恒产出发,引申出的均田,是为天下第一仁政。但朝廷有此大义却不敢用,证明朝廷根本不敢或者说不想行此大义。

那么,颜、李、王、程等人设想的,指望朝廷主持均田,那不就是扯王八犊子吗?

朝中人、读书人看阜宁事件,想到的还是“郑伯克段于鄢”,明知其为鱼、为兽,却饵之、阱之,这么做是不是阴险、狡诈?

算是整个大顺最激进的颜李学派的正统的第三代传人孟松麓,没去考虑这件事正义与否,只是去考虑均田该怎么实施,才能彻底杜绝兼并之患。

然而这些学新学的,看这件事,潜移默化地影响之下,根本觉得完全是在看一场闹剧、一场笑话。

明明可以直接大义加身的事,却畏畏缩缩非要再找别的理由,甚至这样依旧导致天下震动,这可真是笑话。

内心都不认为这是大义,却在面对制民恒产之类的辩经问题是,不得不承认这是大义。

其可笑程度,直逼当年感叹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的后人,剃发上表;衮衮诸公,饱读华夷之辩,联虏平寇了。

就像孟铁柱说的那个笑话,杀个汉奸,不能用大义理由,还得找私人道德问题甚至来下三路,否则要说你残暴,这本身不是笑话。万一有些地方的三观,以此为荣呢。

真正可笑的,是汉奸该杀这个大义是全天下读书人嘴上普遍认可的,但嘴上都说对,心里却全都不信这个三观是对的,这种不自信才导致需要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加上。

某种程度上,这和刘钰面临的困境一样。

刘钰希望均田。

儒家改良派也希望均田。

但两者的逻辑、大义不同。

刘钰搞均田的大义,是降低地租、降低利息、提振内需、促进工商业发展。此即为第一大义也。

我有此大义加身,均田就均田,和道德无关。

只不过,他所认为的大义,不是天下主流三观的大义。

而儒家改良派的均田大义,源于孟子的制民恒产为王政之本,恒产则要均田,均田就是第一仁政。

问题在于,这个看似主流的大义,其实只是假装是主流,实则根本不是主流。

嘴上都说是,心里全不是。

儒家想要在新时代有所作为,或者古儒学派想要真的开宗立派,确实要破而后立,把一整套体系给立起来。

谈政治抱负,就不能不谈经济基础、底层建构、土地制度、赋税制度、工商业制度,否则就是空谈扯淡,和袖手谈心性区别不大。

某种程度上来说,儒家作为一个政治团体的上一次实践,失败于王莽新朝地皇四年。

现在高喊着复古的那一派,至少现在看来,很多想法都是空想的扯犊子,完全没有实践性。

因为时代变了,古儒学派不但要解决农的问题,还要解决士、工、商的问题。并且伴随着大顺的发展,工、商的问题,越发重要。

过去的框架,装得下这些东西吗?还是把这些新东西,死命塞到过去的旧框架里?这个框架,连王莽时代的生产力都塞不进去,在不动底层架构的前提下,怎么把蒸汽机都出来了的生产力塞进去?

孟铁柱的嘲讽,倒是没嘲讽到这种地步,他只是嘲讽一下这些人的想法过于扯淡空谈。

孟松麓心里虽然不平,一时间却也真找不出什么好的理由,来反驳这个脸上挂着贱兮兮总是仿佛在嘲讽一般的年轻人。

(本章完)

第1027章 割裂(五)

许久,无可言语的孟松麓长叹一声,苦笑连连。

在他来海州之前,程廷祚曾和他们这些弟子谈过一件事,那就是儒家现在面临的一个巨大的危机。

大顺开国时候,又是降衍圣公为奉祀侯,又是搞实学良家子,摆明了对儒家不是太信任。

然而这在程廷祚看来,实则这都是在救儒家,理论上还有自救的机会。

大明亡天下,大顺给拉回来了,这个锅不是太大。

所以这个不算太大、但肯定也不小的黑锅,“宋明理学”完全背得动。

儒家没错,错的是有人唱歪经啦,只要我们扭转一下宋儒瞎鸡脖儿解读经典,还是可以的啦。

但程廷祚在大顺下南洋二十年前,就写诗认为所谓“岛夷”,必然是将来的大敌,要提防西方侵略,防止重演吕宋的故事。

这既是年轻时候的激进,也是一种见识到西方文化之后的警惕。

伴随着松江开埠,程廷祚接触的越多,内心越是恐惧,恐慌。

当年,佛教逼着儒学不得不进行全面反击,无数大儒出手,才完善了世界观,挡住了佛教,这其中也包括直接动用了朝廷的行政力量和暴力机器。

这也导致程廷祚不以阳明学为正统,因为他们普遍觉得“虽力推阳明,却不以其为宗,何也?以其杂禅也”。

而现在,大顺禁教之风日紧,可依旧不断曝出私下传教的事,而且往往爆出来的都叫人瞠目结舌。

有宁死不说出传教者藏身地的、有被棍棒打断骨头依旧保持礼拜之姿的。

这些,都让程廷祚深深震撼,到底是什么让这些人这样死硬?

到底是什么,让这些底层百姓能够以肉体对抗朝廷堪比当年日本的禁教令?

苏州教案爆发之后,他去看过,凭借自己在江南的文名,打听到很多审讯的消息,也知道了那些苏州的女性为什么会这样坚决。

他得出的结论倒不一定正确,只觉这是因为百姓太苦、生不如死、故易被蛊,宁盼死后天堂。

震撼之余,他到了松江府之后,也知道了刘钰在卖茶问题上的那番纯粹是部分真相鼓动大顺资本向西扩张的“英国‘佃’农雇工,平均月薪32先令,折合五两银子”的话。

这话,不同的人听来,是有不同含义的。

刘钰是说部分真相,故意借用大顺“佃农”和英国农业雇工的差异假装不知,而刻意翻译成非常刺激人的“佃农”二字,也不谈具体背景。

在大顺的新兴阶层听来,这是一个广阔的市场,这个广阔的市场,使得他们愿意不惜与英国东印度公司开战,夺取其中的利润。

而在程廷祚的那个人听来,这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如果他是刘钰的嫡系那群人,他们会分析两边因为物价革命的传播而导致的粮价差异、分析两边的土地情况、人均亩税、过去的封建传统税、对外扩张、羊毛贸易等等问题。

但他不是。

所以这种震撼,对程廷祚来说,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危机。

配合上禁教问题出现的种种让他震惊的教众表现,他内心的这种震撼很快转化为了一种危机。

大明亡天下,大顺给拉回来了,这个锅不是太大,所以这个不算太大、但肯定也不小的黑锅,“宋明理学”完全背得动。

如果将来岛夷入侵,西夷势大,那“宋明理学”已经背了锅了。且不说已经背了,就算不背,将来真出事了,加在一起,背得动吗?

如果他们背不动了,这个大锅得让谁来背?

谁能背得动?

谁有这个威望背得起?

他的老师那一辈,是极端的激进派,也就最多喊着“破一分程朱、近一分孔孟”,要把宋明理学一扫而空。

可要是他恐惧的事情发生了,如他老师那样的激进派,会破谁?

大顺如程廷祚这样的儒生,经历过太多的波折,他们经历过最残酷的大顺反击保天下,也经历过全体一致的对程朱理学的反思,更经历了之前所没有的对等文明的冲击。

然后,他们自己的内心,就不得不有一个绕不出去的圈。

如果说。

儒说自己只是讲修身养性道德的,那么是否要剃发上表、联虏平寇背锅?

这哪怕放到儒教意识形态里,也是道德问题吧?怎么就弄得在道德层面上已经亡天下了?

王道到底该怎么行,才能真正的教化百姓,使之有德?

现在的问题是,明末死扛到底的,是一群根本不是教化者而是被教化者的百姓。儒生作为教化者,反倒不如被教化者,到底该怎么办?

如果说。

儒家认为自己不是教,是比现在正在侵略的西方宗教更高级的东西,而根本不是一个低级的教,不只是讲修身养性道德的,是有一整套政治理念的。

那,这一整套政治理念,总得拿出一个符合自己理念的政治构建,土地所有权、法权、工商业、税收等等这一切,都要有个框架,然后去尝试实践吧?

怎么实践先不提,蓝图总得先画出来吧?

开除王莽的儒籍、开除王安石的儒籍,这都非常容易。

但开除之后呢?

那倒是画个新的啊。

应该说,程廷祚认识到了这一点,也觉察到了其中的巨大危机,毕竟也是在大顺下南洋的二十年前就担心西方侵略效吕宋故事的人。

所以他要搞“新哲学”。

要把过于强调功利不屑辩经的颜李学派理论化、体系化,然后指导现实。

因为顺兴明亡,驱逐鞑虏,期间艰苦,前所未见。宋明理学已经背锅了,然而现在迟迟破而不立,再不立新,将来再出类似的事,那得找谁背锅,一些激进派的儒生内心,一清二楚。

永嘉永康学派,和颜李学派之前的困境类似,都是没有一整套经书,只能“事儿上见”,霸道太重,挺难把经书立起来的。

王安石的新学,当初倒是打算“统一思想”,但在儒家内部普遍认为荆公新学明显是申商之术。

这个经,是很难辩的,是非标准已经先定下了。

很多新学问,在根本上就触动了类似于“吃不吃猪肉”、“周五吃不吃鱼”的问题,看上去能用,但仔细一看就可以直接否了,根本不是儒。

现在破而不立的局面在这摆着,使得每个人都想当正统。

然后每个人都当不了,因为你想当正统,就会有人指出你不符合经书。

之所以会出现破而不立的局面,也正源于此。

破的时候,大家齐心协力。

立的时候,大家奋勇争先,但谁跑的快,后面的人肯定要拽一把。

闹到现在,只能托古改制,谁古谁站得稳、谁原谁才立得住。

所以一群人拿起了先秦古籍,直接绕开了宋明理学,要自己注经。

可是,越古,问题越大。

古时的工商业占比什么样?古时有工厂制吗?古时的经济基础和现在近还是宋明的经济基础和现在近?

再者,自己注经没有用,注完之后要得到天下的认可。现在宋明理学的权威已经倒了,孔夫子在两千年前就死了,每个人都有解经权。

也就意味着,每个人都有拿着两千年前的文章,说其他人解得不对。

直到真正做到这一步的时候,程廷祚才明白,自己的老师为什么要说那句听起来那么古怪的话。

【古来诗书,不过习行经济之谱,但得其路径,真伪可无谓也】。

现在想来,真伪都无所谓了,这压根是准备自己“编造”圣人言论啊。可惜死的早,要不然趁着日本开关的机会,只怕不知道能编出来多少“自东洋回传中土”的“古籍”。

如今,传到了孟松麓这一辈,在均田问题上,孟松麓就被这些年轻人直接怼的无言以对了。

现在就明说了,指望朝廷均田、地主自己献田,纯粹扯王八犊子。

那么,连第一步都走不下去,还扯什么别的?

如果非要走第一步,又确定朝廷均田、地主献田是不可能的,那咋办?

继续往下推,可就吓人了。

效学派当年在沧州的做法,广收弟子、教授各斋学问、天文地理、武术兵法、骑马火器、严格纪律、确定政治纲领、完善社会蓝图?

孟松麓语塞无言,而他对面的孟铁柱却未停下。

阴暗点去想,或许是因为身份等级的巨大差异,或许是因为孟铁柱天生是个坏人就喜欢嘲讽别人,亦或许是因为朝廷割裂身份使得他们这些自诩为“读书人”的读书人不是读书人而对朝廷认证的读书人的嫉妒不满。

总归,孟铁柱并未停止嘲讽,而是继续问道:“就算按你们说的均田,那均田之后,只说了农。那工商呢?士呢?官呢?”

孟松麓被怼到了边角,这时候也只能背书。

“这个问题,昆绳先生是说过的……”

【明告天下以制民恒产之意。谓民之不得其养者以无立锥之地;所以无立锥之地者以豪强兼并……】

【今立之法:有田者必自耕,毋募人以代耕。】

【自耕者为农,更无得为士、为商、为工。】

【若不为农则无田,士商工且无田,况官乎?】

【官无大小皆不可以有田,惟农为有田耳。】

【天下之不为农而有田者,愿献于官则报以爵禄,愿卖于官则酬以资,愿卖于农者听,但农之外无得买。】

【而农之自业一夫勿得过百亩。】

孟铁柱倒是不可能跟刘钰似的,直接狂喷这是“反动透顶的空想”,而是阴阳怪气地说道:“哦,原来你们设想的天下完美制度,就是如前朝那般,复匠籍、军籍、商籍,万世不易?你们这些正经的‘读书人’,只能想到这一步了是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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