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7章 飞光拄笔写天问

所谓“飞光拄笔写天问,锦绣华府十三峰。”

岷王虞礼阳年轻时候浪迹天下,写下的这句诗,将夏国境内十三座名山,推到了“它山不及”的地步。

锦安府有一座鸣空寒山,亦是高怪险绝,却未能列名十三峰。

出身锦安府的柳希夷,曾与人言——

“不恨此峰不高,恨此峰不见虞礼阳。”

虞礼阳在一次酒宴中回应,曰“柳公希夷在,怎敢论鸣空。”

人问如何不敢。

虞礼阳答:“恐有一字误,遭柳公殴!”

一时传为佳话。

当然,后来虞礼阳成就真君,公开场合,哪怕是柳希夷,也不可能再直呼其名了。

作为名列十三峰的奇山,涉山之险奇雄峻,自来为人津津乐道。

涉者,步水也。

传说涉山曾在水中,水穷方知险,潮退乃见峰。

当然,涉山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史书上,就已经是高山。青史所载,也未见南域有那般能吞涉山之大河。

所以传说也只是传说。

太寅引军疾驰至此,抹去诸般痕迹,早早潜伏下来。

三千人掌射月盘,藏于山北。

此阵盘与齐军的射月弩同名,但完全不相干。所谓射月,长夜失月即无光。是先前在午阳城之战发挥了重要作用的阵盘。太寅手里也只剩最后两只,都随军带上了。

三千人掌迷沼盘,藏于山南。

此阵盘为五迷恶沼阵的复刻,一经发动,化泥为沼,兼涌恶浊之气,侵害血肉之躯,迷乱感官方位。

又三千人掌地火盘,藏于群山之坳。

此阵盘为地火焚炉阵的复刻,发动之时,能够引动地火,划地为炉,焚杀阵中之敌。

阵盘胜在方便,论及威力,肯定不能与因地制宜布下的完整阵法相较。

越是强大的阵法,越难复刻成阵盘。

耗费更多的资源,往往只能发挥原阵威能之十一。

但就是“方便”两个字,使得它在后阵法时代,迸发出光辉,为阵道延续了生机。

太氏作为阵道世家,千年积累,可以说一大半都在储存的各类阵盘之上。但在这次齐夏大战中,已经是尽倾府库,压箱底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哪怕最后击退齐军,没个数十年的光景,也不可能恢复旧观。

太寅选用的阵盘,复刻的都是不太精巧、但很坚韧,不易被兵煞冲散的阵法。

为的是能在战斗中拖延更多的时间。

因为时间不足、也为了隐蔽,并不能够从容布设阵法,而是以阵盘代替,如此威能定是不如因地设阵的。

故而此战主力,仍是大军所结成的兵阵。

一万大军的最后千人,乃是太氏家兵,家主太煦特意调出来辅佐于他,就随太寅潜藏在涉山上。

虽然此行的战略目标早已定下,就只是拖延谢宝树所部。

但在太寅心中,当然也有击溃齐军的预期——如果谢宝树肯给机会的话。

他的诸般布置,也已经将手头的力量利用到了极限。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谢宝树其人,在临淄颇有声名。是一个修行天赋很好,惯会舞风弄月、有些文采风流的贵公子,于军略上,只能说是平平。不要说是什么谢淮安的侄子,得到了最好的教育……谢淮安本人的军略,也相当一般呢!

心里默默勾画着谢宝树的相关情报,太寅的呼吸逐渐平缓,渐而飘忽,终归于无。对于此方天地的痕迹,他感受得越来越细致,也渐合其间——

包括他在内的这一千余太氏家兵,气息愈发不显。

等待。

人生很多时候,哪怕你已经付出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对于那不可测度的未来,也只能等待!

时间是五个时辰又一刻之后。

已经入夜很深。

大地传来的、遥远的震颤声,在弥散的过程中,被阵法悄然收集……为太寅所感知。

人数在三万至四万之间,符合触悯探知的情报。

太寅的身体慢慢苏醒过来,血液重新开始流淌。

虽然他在触悯他们面前说,谢宝树不足为虑。但此人怎么也是齐国称名一时的天才人物,他并不会真个小觑,不然也不会把第一战事目标定为拖延。

谢宝树的明镜神通,能够反弹施加于其身的影响,正好克制他的负窘神通。

谢宝树的狂歌神通,可以叫他以狂风暴雨般的速度,释放威能强大的范围道术,太适合战场环境。

还有一个当世真人的叔叔,给他留下了什么保命手段,都未可知。

这样的一个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要慎重,须尽力。

收集声音的阵法,已经停下,散于无形。这是为了避免被谢宝树方察觉到痕迹。

涉山附近的地形,在太寅的脑海中清晰无比,他甚至可以勾勒出谢宝树所部人马的行进过程。

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近了,近了……

脑海中的漏刻,涓滴而落。

他一把捏碎手里的令牌,传信诸部。

同时激发自身血气,混同兵阵,一千余太氏家兵齐齐发力,兵煞冲天而起,此大夏之孤旅,在涉山山顶展旗!

代表着大夏帝国的山河万里旗,屹立在大夏之名山!

在飘扬的国旗之前,太寅看到了山脚下蜿蜒的大军——悬明灯随军而行,照彻前路,队伍拖成一条长龙。

在他显露踪迹的时候,这支齐军队列里,战旗飞快摇动。在将领的指挥下,正非常迅速地从行军阵型转换为战斗阵型。

“齐贼谢宝树!”太寅飞身而起,怒声滚雷:“还不受诛!”

身后结阵的一千太氏家兵,齐声喝道:“受诛!”

此声回荡于天地,震彻万方,奏响了战斗的号角。

涉山山北,三千夏军将士齐喝:“受诛!”

而后在下一刻,夜色张开如天之翼。悬明灯所制造的光芒,已经被彻底侵蚀了。那天边的明月,隐进了层云中,终不复有辉芒。

射月阵已发动!

谢宝树表现出了不俗的统兵能力,骤逢突袭,竟然未乱兵阵,反而极快地调整好阵型,聚拢了兵煞。血气鼓荡之间,兵煞怒起冲霄,正在突破射月阵的影响。

与此同时,涉山山南,亦响起夏军将士的齐喝:“受诛!”

涉山山脚下,足近十里之地,硬土化为泥,使得齐军士卒顿时东倒西歪,阵型趋于散乱!更有恶浊之气自地底涌将出来,散发令人烦闷欲吐的恶臭,弥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

紧接着在那群山之坳,也响起了夏军将士的怒声:“受诛!”

于是那恶浊之气涌出来的地底,又迅速冒出烟气,接着是灼气,此方天地骤然升温!地火从泥沼中挤出。

此方天地一瞬间如鼎如炉,齐军尽在鼎中煮!

火毒爆发,烈火蔓延!

地火焚炉阵起!

太寅几乎要赞叹出声来。

在齐军的强大压力下,手底下这些弟兄们,表现堪称完美!

这一次阵盘的应用,并不是简单地让为首将领灌注道元、激活阵盘,而是在他的重新设计之下,各部夏军以兵阵之力催发阵盘,以兵阵合法阵,从而最大程度上还原阵法本身的威能!

这不是一件能够轻松做到的事情,对阵盘的修改就已非常为难,但他已完成。

而以兵阵之力催发阵盘,叫兵阵法阵相合,需要精细的掌控和配合。

他手底下并没有那么多优秀的将领,坦白说府兵士卒也不够精锐——因而他在事先就已经吩咐过,若是不能做到,放弃兵阵相合,直接激活阵盘也可。

但埋伏在三个位置的夏军将士们,全都做到了!

这怎能让他不振奋!

射月阵、五迷恶沼阵、地火焚炉阵,三大法阵同时爆发,在太寅的遥控之下,绝不干扰,反而互相叠合,已经吞天而噬地,瞬间就覆盖了谢宝树所部三万余大军。

这绝对是一次完美的伏击!

而后他看到——

山脚下兵煞如龙腾卷,三万齐军虽惊不乱,竟然稳住了阵列,结成一个个稍小的军阵自守,并且发起反击!

那些个兵阵此起彼伏,有序且高效地应对着法阵之力。

那泥泞的恶沼,被硬土镇平。那嚣狂的地火,被兵煞冲溃。那弥漫的火毒与恶浊之气,被磅礴如海的兵煞一股脑排开!黑暗都被洞穿了,明月重现人间!

此等用兵,竟有行云流水之感……

这绝不是谢宝树该有的表现!

要么,谢宝树其实是一个兵道大家,只是一直以来晦光藏锋,所以才能从容应对这种程度的伏击。要么,他对于这一次伏击早有准备!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太寅心生不安。

他宁愿相信是前者,因为如果是后者的话,对方的准备怎会仅止于此?

心中仿佛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呵斥——

冷静!冷静!

太寅你现在把握着一万人的生死,你把握的更是整个会洺府的局势!

不要愤怒,不要仇恨,抹去你不该有的畏惧,拿出你强者的姿态来,去面对!

从小到大最尊敬的人,叔爷的声音……

“山南宋学武部,结弦刀阵,速切敌方前军!”

太寅一边试图控制已经崩溃的法阵,令其在彻底溃散之前,还发挥一些作用。一边冷静指挥:“山北刘羽恩部,结钢背阵,我要你们去填死山道!”

“山坳吴玉明部,我命你轰击主山山体,迅速制造山崩!”

涉山山巅,大夏国旗迅速摇动,传递着太寅的命令。

这支夏军虽只万人,虽然只是府兵出身,各方面条件都不如神武、镇国那样的强军,但却忠实地执行着太寅的命令,迅速完成了变阵。

他们做到了他们所能做到的最好表现!

但是在下一刻,山脚下那支齐军竟然聚合起来,各部兵阵相连,混同全部兵煞,一瞬间腾跃而起,如游龙盘山而上!

谢宝树有掌控三万人级别的兵阵、并且完美发挥全部兵煞之力的才能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其人若真有如此兵道能力,也就不至于在东线战场被重玄胜、鲍伯昭压过一头了。

事已不可为!

太寅急声再宣令:“宋学武部、吴玉明部立即撤退!向午阳城方向撤军!”

他已经决定转入第二选择——即先退守午阳城,然后放弃午阳城,用这个过程完成拖延对方兵锋的目的。

至于他没有给命令的刘羽恩部……

只能留下来阻击齐军,为撤退的夏军断后了。

是为断尾以求生。

他亦转身拔旗,带着这一千太氏家兵,裹挟兵煞,腾空而起,作势要扑击山下,其实暗以兵煞之力迅速勾勒成一个简易的阵法,于此来进行阻敌的准备,为军队撤出涉山争取更多时间。

夏国国旗猎猎,这一千人悍勇无比,随太寅进击,如锋矢已离弦。

但最糟糕的事情仍是发生了!

山脚下那支齐军所化的兵煞之云中,骤然跃出一个身卷浩然之气的身影。

其人貌约四十许,身着文士服。身姿仪表,颇见文人风流,但跃军而出,傲向高穹,其势澎湃如山海。

这是一位神而明之的存在。

跨过了天人之隔的强者。

直望山顶一瞧,那眸光分明温和,但却像是已经洞穿了太寅,令他神魂动摇!

是欧阳永!

容国国相欧阳永!

他竟然藏身于谢宝树军阵中!

难怪这支齐军,在本该混乱的时候还能保持镇定。难怪这三万余人的大军,可以调动自如!

欧阳永乃容国之擎天玉柱,是一位允文允武的存在。自如掌控三万大军的兵阵,根本不在话下。

太寅在一瞬间,想明白了一切。

如他调动了能够在会洺府调动的所有力量,只为了确保能够击杀重玄胜和姜望。

在鲍伯昭兵败后,迅速来伐午阳城的这两支齐军……也在最短时间里调动了对方能够在会洺府动用的所有力量!

宣平侯在天风牧场的大战不休,当然是他对齐军的蒙蔽,但何尝又不是成了齐方对他们的蒙蔽呢?

午阳之战的消息传开后,重玄胜部和谢宝树部立即便挥师前来。

对方意识到了午阳城的重要性,同时也意识到了夏军的实力有可能远在情报之上,意识到夏军肯定还有后续的动作!

在此等情况下,调兵显然是来不及的,也不可能瞒得住夏军的情报探知,所以他们选择抽调强者!

冒着会洺府北部诸城反复的风险,调神临强者南下。暗使欧阳永藏身军阵,叫设伏的夏军反被伏,叫他太寅顷刻陷入困局!好一招顺水推舟!

太寅心中出现了一个名字——重玄胜。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此时在会洺府的另外一位齐军神临境强者,弋国名将阎颇,应该便是在重玄胜所部军中。

那么局势是否已经无解?在伏击已被看穿,甚至于被对手将计就计的情况下?

不!

还有机会!

太寅心念急转。

重玄胜不可能算对一切,其人算得到夏军会设伏,但不可能知晓夏军会用怎样的实力来设伏!

在涉山战场,自己这边已经是绝对的劣势。

但是在岷西走廊,因为己方的谨慎,有神临境强者周雄在,有易胜锋在,有触悯在,以五万夏军对三万齐军,夏军仍然占据优势!

也就是说,哪怕遭遇了最坏的局面,阎颇的确藏身重玄胜所部军中,岷西走廊之战,仍然有很大的赢面。

彼方若能功成,这一场伏击就不算失败!

而前提是——

不能让眼前这一支军队前往岷西走廊支援!

(本章完)

第1588章 生公侯,死秀峰

欧阳永一出现,太寅便知自己在涉山的所有战略目标,全部可以宣告失败!

击败谢宝树,当然已绝无可能。

他有信心控制军队,在谢宝树的追击下且战且退,完成保存军力回撤午阳城的战事目标。论及军阵交锋,他当然能够好好地教谢宝树做人。

但对面加上一个神临境的欧阳永……

别说回撤午阳城了,哪怕他现在不顾一切地带兵逃窜,放弃在会洺府的所有布置,也都未必能够带走多少人!

兵阵当然有跨越修行境界的力量,但是在兵阵之力本就居于劣势的情况下,一位行动自由的神临强者,可以轻松将阵线撕开。

此刻局势之恶劣,真无以复加!

当然,无论战况演变至什么地步,除非有当世真人在此,身怀青冥挪移盘的他,保全自身性命是没有问题的。

但问题在于……

他这一走,就等同于拱手放弃了会洺府的布局。

眼前这支军队,必然来得及支援岷西走廊。

他们在会洺府压了重注,想要杀死的重玄胜和姜望,很有可能就因此逃出生天!

对于姜望的顽强,太寅深有体会。他不可能忘记,在山海境火山岛,姜望带着贯穿其身的盖世戟,极其凶蛮地向他冲来的那一幕。

这样的人,没机会都能争出机会来,又何况他还拱手放开这么一支强大援军呢?

正因为对姜望有所认知,他才想尽办法,在已有易胜锋出手的情况下,还说服高层,抽调周雄前来。

甚至于又何须军队过去支援?

如欧阳永这样的神临强者,全力赶到岷西走廊,根本用不了太久。而彼方猝不及防之下,一位神临境强者,能够造成的杀伤,完全可以想象!

更改战局根本不在话下。

眼前已经溃散了的阵法波动,眼前那个澎湃浩然之气的身影,眼前那席卷如龙、环山而上的磅礴兵煞,眼前那结成钢背阵填死在山道、正迅速被吞噬的刘羽恩部,还有身周惶恐不安的那一张张面孔!

一切的一切。

全都在提醒太寅——

该走了!

可心中有这样一个声音告诉他——

不能走。

这一走,夏军在会洺府的所有苦心,全都付诸东流!

这一走,午阳之战建立起来的微弱优势,顷刻瓦解。

这一走,会洺府就彻底没了,东线三府皆失!

太寅非常明白。

现在的夏国,就像是一个已经身受重伤的巨人,每一次奋起反扑,都是在加剧己身的伤势。若不能获得相应的战果,就是加速走向死亡。

他绝不能放走眼前这支军队!

残酷的夜色里,涉山像一只沉默的恶兽。已经吞噬了很多条人命,还将吞噬更多。

高举经纬旗、气势如虹的齐军,无疑是这座大夏名山上占尽优势的一方。

欧阳永离阵突出,谢宝树无法独立掌控三万余人的兵阵,只能大略把握方向,兵煞之龙完全是沿着既有惯性在上冲——但这便已经足够。

夏军根本无力阻击。

甚至脱身不得!

心中有千念万念,做出决定只在一瞬之间。

太寅手握山河万里旗,长发飘散在空中。本已经腾空的身形忽地落下,单手一插,将大夏国旗插在了山巅上!

朔风呼啸,大旗猎猎。

他不走!

他立在这涉山之巅,怒视如潮涌来的齐军,怒视那神而明之的欧阳永。

“我承诺!”

他算得上英俊的脸,此刻全部被一种炙热的情绪所铺满。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

但他的声音在长夜里如此清晰,每一个字都倾注着坚决的力量。

他饱含情感地嘶吼起来:“我的兄弟姐妹,战友袍泽!我太寅以太氏之家名,向你们承诺!

我承诺你们的死,都会体现应有的价值!

我承诺你们的牺牲,不会毫无意义!

我承诺今日这一战,将被大夏的历史所铭记!”

他的血液在激荡,他的道元疯狂冲撞。

他如是嘶吼着——

“国仇家恨在此还报,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

在这样的嘶吼声中,一只殷红如血的八角阵盘,由虚凝实,悬在他的心口前。

心脏部位飞出一滴心间血,落在这只形态奇异的八角阵盘上,刹那间红芒怒放,似血琥珀般。

此盘所复刻之阵,名为【万合沸血】!

大楚帝国有一门皇朝禁术,名为沸血燃魂。

太寅便从此术中获得灵感,搭建了这门阵法的骨架。在叔爷太华真人的帮助下,得以补完。因为太过暴烈凶险,而从未真正应用过。

此阵燃烧的是血气,燃烧的亦是兵煞。

此时此刻,涉山山道中间,有一团聚拢的、形如巨大刺猬的兵煞。那是刘羽恩所部结成的钢背阵,已经被齐军兵煞所吞噬。

所剩不多的残部,在齐军的兵煞浓云中做最后的挣扎——也很快就平息了。

从始至终,刘羽恩没有对太寅的命令表现出一丝迟疑,让他填死山道,他就毫不犹豫以身填之。没有让他走,他就未移动一步。

怎么可能所有人都悍不畏死?但钢背阵形成的同时,就已经拒绝了士卒的分离。

所有三千夏军将士,捆绑在一起,一同沉寂在齐军兵潮中。

而率部结成弦刀阵的宋学武,整个人在瞬间燃起了血焰。

万合沸血阵对士卒的要求非常低,因为只需要士卒提供血气力量,而无需做别的努力。

气血如柴薪,熊熊而燃,宋学武所控制的兵煞,他的血气,他的道元,他的所有力量,全都向山巅上的太寅聚集。

红光飞血像一条条血色丝带,瞬间连接到了山巅,涌入太寅身前的血色阵盘。

远远看过来,像是那一面代表大夏帝国的万里山河旗,已经被鲜血染透,于是万千血光飘丝缕,飞荡在雄峻的涉山!

因为太过痛苦,宋学武的面容都已经扭曲,完全不能够再看出本貌。但他却大声地吼道:“将军!我宋学武的名字,可会留在史书上啊?!”

整个弦刀阵都燃烧了起来。

军阵中是一声混着一声的怒吼。

“我李阿牛!”

“我魏国忠!”

“我杜隆!”

……

三千个此起彼伏的声音,是千声,又如一声,明明如此嘈杂,却又如此齐整。随着整个弦刀阵的燃烧,一齐炸响!

又一齐,湮灭了。

领军在群山之坳的吴玉明,先是受命率部轰山,后来又接到命令撤退——按照旗令,他所部要等到第二批次,撤退的同时,要做好阻击敌军的准备。

才能平平如他,是拼了老命才做到太寅的要求。

而此时,太寅又改了命令要在涉山死战!

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担心……自己做不到太寅将军的要求了!

赴死而已,哪里谈得上一个“难”字?

“将军,老吴先走一步,来世还要在你麾下……打痛快仗!”

午阳城一战,真是畅快啊……

怒吼声中,吴玉明亦是点燃了兵煞,沸腾了血气。这兵煞如油锅,被一点火星子所引燃,顷刻血气烧成燎原火。

涉山之巅发生的变化,当然不可能避过齐人的眼睛。

万合沸血阵所引发的动静,更是堪称壮烈!

无边血气力量,咆哮着涌出,拦截在突进的欧阳永之前。

他有些惊讶,但仅止于惊讶。

这些力量虽然浩瀚,但驳杂不纯……只能稍稍迟滞他的速度,根本不可能改变什么。甚至于他若是肯多损耗一些力量,这点迟滞也是不存在的。

但他毕竟是容国的国相,受征召才来此——阳国覆灭之后,容国较之以往,也更不自由。星月原之战年轻天骄林羡被征召,伐夏之战不仅国相都要出战,还要派出军队。

当然,齐国给予参战诸国的待遇向来优厚,追随齐国征伐,也是很多东域小国积累国家资源的重要渠道。

只不过于此刻的欧阳永而言,身在齐军之列,却非齐人。争功时自是要争,此时军功已经到手,搏命却是不必。

少一些损耗,就是为容国多挣一些资源。

“冥顽不灵!我当掌毙小儿辈!”他如是喝道,大袖飘飘,踏山登岳。

气虽煊赫,势也无匹,却是且战且行。

作为这支齐军的统帅,谢宝树此刻终于露头,他飞在军阵上空,长发乱舞,以狂歌神通,加持儒心正言,予以‘警示’——

“太寅,毋以虚名杀好汉!现在停下,还能保全士卒性命。我可以做主,保你不死!保你太氏富贵!”

儒心正言乃正统儒门道术,号称持心问道,警醒迷途,是为音杀移心之法。谢宝树以狂歌神通催之,威能不容小觑。

但万里山河旗下,太寅不发一言。

他甚至没有给谢宝树一个眼神。

他带来涉山的夏军将士,有一万零三百七十二人。

这些人,全部都系上了身家性命,相信他的决策,随他而战。

这些他应当为之负责的袍泽,在万合沸血阵中的声音,一个个的声音……他全都听到了。

泪水还未来得及涌现,就已经被他逼退。

因为此刻他需要更清晰的眼睛!

他以前所未有的认真,重新注视着此方天地。

一切人和事,都变得很缓慢……

强大的齐军,壮烈的夏军,山风明月,长夜土石。

他依然与大步登山的欧阳永对视,依然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强大,可是他的神魂,已经不再摇动!

万合沸血阵传来源源不断的力量,每一份力量,都代表一个死去的战士。

这些力量支撑着他,令他得以站稳,让他有面对敌人的资格。

他看得清一切!

世间一切,都有痕迹。

大到山川河流,小到草木蚊蝇。

如风过境,似水流经。

叶子的脉络,蝶舞的轨迹……乃至于你爱一个人、恨一个人、期待一个人、厌倦一个人,如此产生的种种情感。

人过留痕,事过有迹。

太寅在很小的时候,就能够看到这一切。

并且他一直有一种,被斥为荒谬的感觉——他能够更改这一切。

太氏一族,传承古老之阵道。

是顺天而行,是以人心体天心,以人道演天道。一笔一划,皆是天地之理。一符一记,尽是日月之痕。

可以说自古以来无数阵师所贯彻的,是对天生地养的一切的尊重,是日升月落、春华秋实的自然之理。

这当然是正确的路。

历来无数强大阵师,就走在这正确的道路上。

他最尊敬的人,叔爷太华,也是以此成道。

他生于太氏,长于太氏,用于太氏,也成于太氏。

一切荣耀,一切声名,皆自太氏所得。

太氏给了他最好的——包括功法,包括道术,包括修行资源,甚至于也包括,所持的道。

如何炼体,读什么书,用什么开脉丹,什么时间开脉,立什么小周天,立什么大周天,练什么功法,修什么道术,走什么路……

从小到大,他的每一步,都踏在被称之为“绝对正确”的道路上。

他在这条道路上,的确也享尽了光辉灿烂。

但有时候午夜梦醒,他回望这条路,只看到一路的光辉,没能看到那个人。

在漫长的时间里,那个人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呢?

不,走过来的不是那个人。而是一个名为“太氏未来”的意志统合。

立星楼,在四象星域。

他们说青龙应取“信”字,朱雀应取“德”字,玄武应取“仁”字,白虎应取“杀”字,这是正大光明的路。也该是他的行为准则,是他所持之道。

他们说如此立就的星楼,才能练出最强的逆四象混元劲。

他们说……

他们说的一切都那么正确,都那么美好。

但他越往前走,越觉束手束脚。

他越往前行,却感觉离自己越远。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这世间万物的痕迹,已经渐渐模糊。

他知道自己正在慢慢失去自己。

可他无能为力。

家族之重,何重于山岳?负在双肩,崩紧了脊梁。

本就艰难求存的道统,他太寅何忍亲手动摇根基?

但观河台之败,山海境之败,已经一次次地将那些辉光打散。

但今时今日,河山沦陷,国家悬危。

他已经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别无选择”这四个字,让他一时天开地阔,有了踏出那一步的理由。

什么家族重担,什么危亡存续,什么叔爷的期待……

他一时尽可不想!

他注视着这个世界,注视着这个伟大帝国的山川河流,注视着涉山。他在无穷无尽的血气力量里,观察着此方天地的“真相”,那一条条,一道道……

耳中仿佛又听到家主沉重的声音——

“你不死,太氏不灭,阵道不灭。”

他将这道声音的痕迹抹去。

“天行有常,阵道自有其运,不为太寅存,不为太寅灭!”

他如是宣声!

“所谓阵道!人道演天道,可也!”

“人道改天道,可也!”

轰隆隆!

天地如彻惊雷!

簇拥着他,也将所有血气、所有兵煞力量奉献于他的千余太氏家兵们,一个个面露惊恐!

这违背了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

这是大逆之言。

太寅背叛了阵道,背叛了太家。

他这是在……动摇太氏存在的基础!

有的人愤怒,有的人挣扎。

但此刻的太寅如此平静。

“万物有痕,待吾来观!万事有迹,以待后行!”

此话一落,太寅眸中忽然出现无数细密的线条,错综复杂如蛛网一般!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已经不同。此刻他所见到的一切,都是由各种各样的线条所组成。包括脚下的这座山,包括已经靠近了的欧阳永!

他已经把握了他的人生真相,他已经看到了他的道。

此道名【痕】!

是痕之道,是道之痕。

这一刻太寅泪流满面,因为握此道途,已是洞真可期。他看到了自己与众不同的未来。

他曾经怀疑自己,他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

在黄河之会后,在山海境之行后。

在他咬着牙、装作不知项北困境,拿走那颗弥补神魂的丹药时。

在自己的路,与家族的路冲突时!

他怀疑自己不是一个真正有才能的人,他怀疑自己这么多年只是在浪费资源。他怀疑他根本算不得天骄!

可是现在他知道。

曾经那个口出所谓忤逆之言,被罚跪三天的孩童,他是对的!

世上不只有一种正确。

正确的对立面,有时候是另一种正确。

在不同的人身上,有不同的体现。在不同的尺度上,有不同的衡量。

战胜困难和危险需要勇气,战胜爱和责任,有时候更需要勇气!

他曾经失去,现在寻回来了。

轰!轰!

太寅的身体里,发出雷鸣般的怒响。

他的体表流过金辉,他的血液如大江奔流。

在握住了道途的第一时间,他就不顾一切地,开始晋升神临!

“找死!”

面对此情此景,欧阳永自是不能再拖延。

如因他的疏忽,走了太寅,战后计功,少不得要被抹去一大笔。每一点资源,对容国都弥足珍贵!

他一下子打开了自我,灵识瞬间铺展开来,涌动在这险峻之山。温文如他,一旦不计损耗,神而明之的力量撼动天地。双手笼罩着无尽浮沉的字符,只是往两边一撕,已将无边血气海,一撕两开!

人已近前,正与太寅迎面!

在这涉山山巅上,神临之欧阳永,迎上了正在冲击神临的太寅。

谢宝树也卷动兵煞,尽其所能地加速上冲,要在太寅成就神临之前,将他扑灭。

此方天地里的一切力量,好像都在这个瞬间狂暴了起来。

那是一种癫狂的、已经无所顾忌的狂响。

于此境中,太寅却只是洪声道:“神武三十三年,元月三日,太寅伏齐军于涉山!”

声动四野。

他尚未成就的金躯玉髓,瞬间开始崩解!

那些牺牲在万合沸血阵里的夏军士卒,血气力量一时都有了归处。

磅礴而驳杂的力量,以一种谢宝树暂时还不能理解的玄妙方式,迅速完成了统合。似有神人挥画笔,在天地间肆意勾勒。

天穹之上,无边夜幕里,骤然出现了一座古老门户!

此门一出,星月皆寂,层云皆定,天穹已锁!

是为,绝天门!

轰轰轰轰轰轰!

接连有六响。

一座座古老的门户,仿佛从时光里推出。跨越了历史的界限,封锁了空间的自由。

天上一门,地下一门,东南西北各一门。

荒古气息交汇,仿佛把人带到了黑暗的远古时代。

在那绝望的岁月里,此六门——

是为绝天之门,绝地之门,绝人之门,绝意之门,绝势之门,绝心之门!

包括三万余齐军在内,包括整个涉山,当然也包括了谢宝树和欧阳永。

所有的一切,都被这六道古老门户所困锁。

无边杀机起,难以形容的恐怖力量,正在喷薄!

掌握道途,意味着神临之后,有了洞真的机会。但不是说把握了道途,就一定可以成就神临。

仍然需要积累,需要体悟,需要更多资粮。终归跨越寿限,完成生命本质的跃迁,从来都是万中无一的冒险。

太寅贸然冲击天人之隔,自己也并不确定自己能够成功。

但他本就是不是为了成功而行此事!

他要的只是冲击神临的一瞬间,人身与天地的交感,现世规则对超凡修士的反应!

他要的是这天地之痕!

而后崩解自身,以逼近神临之躯,以所悟之道途,拨动这天地之痕,借助万合沸血阵所提供的力量,立成杀阵!

他不成就神临,但是在天地交感这一刻,能够以小博大,发挥远胜于神临层次的力量!

因为这是天地之痕的动摇!

岂是神临可得?

目睹着太寅忽而把握道途,忽而冲击神临,又忽而崩解自身。

感受着这种疯狂和决意。

感受着这困锁六合的恐怖阵道力量。

即便在大军之中,谢宝树也不由得脊生寒意,一边迅速回军,一边惊喝道:“太寅!你疯了!?把握道途,已见千年时光,你要尽付于今夜吗?!值不值得!?”

太寅最后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只道——

“我太寅生公侯,死秀峰,革阵道,尽国事,俯仰无愧,问心能安,不枉来此人间!”

砰!

整个人都坚决地碎灭了,化为极其复杂的线条,铺开在天地间。

天地之间,还差最后一道痕迹。

他崩解了自己,以身相填!

欧阳永在这一刻汗毛倒竖,感受到了恐惧!

他不能死!

容国国小军弱,强者贫乏,若失神临,国将难国!

他不能死!

林羡还远没有成长起来,还需要人为之指点迷津,保驾护航。

他不能死!

踏上战场的每个人,都有不能死的理由。

欧阳永迅速调头,想要接掌兵阵,以兵阵之力相抗。

但根本来不及。

太寅崩解自身所化的那些线条,那些【痕迹】,在涉山之巅,顷刻勾勒成一座古老的、如桃木所制的门户。

门户紧锁。

只以道文,镌刻一个“道”字。

是为,绝道途根本门!

七门聚,杀阵成,天地覆!

一切的一切,尽被席卷!

其中一更,为大盟燕少飞加(55/78。)

感谢书友“魏格纳的朋友”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89盟!

这位读者写了一本赤心巡天的同人,说不用感谢,章推一下就行,特此推荐《赤心巡天之秦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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