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3章 在茫茫人海里,寻一个具体的姓名

姜望看向重玄胜。

重玄胜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于是又问道:“那女子是不是身形纤弱,肤色很白?”

“据张教习说,是有些少见天日的苍白。”严禅意道。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呢?”

“没有。”严禅意摇摇头,又多解释了一句:“历来到学宫外瞻仰的人很多,一般只要不冲撞阵法,我们也不会管。”

十四的确是来过了稷下学宫,而且卸了铁甲,点上红妆,穿得华丽。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打扮过。

总是藏在重重的甲胄里,总是提着那柄重剑保护重玄胜,几乎让人忽略了她是一个女孩。

等在稷下学宫外的那一夜,她在想什么?

又为什么,在天亮的时候离开呢?

只差一个时辰……最多只差一个时辰,重玄胜就和姜望走出学宫了。

只差一个时辰,她和重玄胜就可以见面。

而她没有再等。

姜望无从得知十四的想法,但他想,那一定是很艰难的决定。

究竟要有多爱一个人,才会舍得离开?

重玄胜转身便走。

“打扰您了。”姜望对严禅意拱手为谢,赶紧追上了重玄胜。

“你打算怎么办?”

重玄胜在空中疾飞,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伤感的表情,只是异常坚定地说道:“找她。”

“去哪里找?”

姜望下意识地想启用追思之术,但他与十四,也已经超过三个月没见了,追思秘术亦无从生效。

重玄胜一边思考一边说话,语速极快:“她要离开齐国,只能悄悄地走,不可能大张旗鼓,横飞四境。那么她的速度必然有所局限。她是天亮的时候走的,就算是寅时,而现在是申时。六个时辰的时间,往西往北往南,都来不及走出齐国。只要不往东出海,我就能拦住她!”

“如果出海了呢?”姜望问。

重玄胜没有半点犹豫:“那就出海找!”

近海群岛是那么广阔的一个地方,又因为特殊的地缘环境,各方势力错综复杂。齐国那些逃窜的案犯,经常往近海群岛跑,就是因为跑到那里之后,就很难再被揪出来。

但寻找十四,从来不是一个需要权衡的问题。

不管十四是如何想,不管她做了怎样的决定,独自去了哪里。去近海群岛也要找,去了迷界也要找,去了沧海也要找。

姜望在重玄胜眼中看到的,是这样的决心。

所以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一把拽住重玄胜,加速飞回临淄。

而后,一条条命令以摇光坊姜家为核心,迅速向整个大齐帝国铺开。

……

青羊镇。

独孤小正在静室中修行,忽地面露喜色。

屏气凝神,神魂沉进通天宫,不多时,姜望便以神印法显化身形。

一袭青衫,风采卓然。

独孤小的小周天意象就是姜望,在姜望烙下神印,帮助她拓宽了成长空间之后,更是建立了非比寻常的联系。

方才神印有所触动,便是姜望的提醒。

在成就神临境之后,姜望对“神印”的影响远超之前。虽然仍旧无法感应到坠落万界荒墓的血傀真魔宋婉溪,但是在齐国范围里,已经可以直接降临力量于独孤小之身,于通天宫显化形象当然更是寻常事。

只不过为了照顾独孤小的感受,他极少会如此罢了。

这一次紧急降临,也是先通过神印做出提醒。相当于拜访之前的敲门。

“大人,有什么吩咐?”独孤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姜望。

封侯之后的姜望,已经今非昔比。太多人都需要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调整对他的态度。

但是独孤小心中的姜老爷,从来没有改变过。

因为她的崇敬,早已不可能更多。

姜望没有寒暄,直接拟化出十四的样貌图影,让独孤小记住:“派出所有人手,在阳地范围内拉网搜寻此人,遇到她就告诉她,我在找她,她担心的问题我会帮她解决,让她不要再走了。另外传我手令,请衡阳郡守、赤尾郡守帮忙戒备边境,一同寻找此人,这个人情我会记住。”

独孤小处事的能力早已历练出来,闻言半点废话都没有,立即就退出通天宫,发出一道道指令,迅速动员起青羊镇的力量。

如今的青羊镇,早不是当初。

作为武安侯姜望在齐国的封地,不知多少人打破了脑袋,想要托庇于此。

当然青羊镇并不轻易招人,哪怕是超凡修士,也须得根底清白,能够展现出一定的能力才行。

像张海那种混日子的,若是换成现在,根本不可能混进青羊镇的高层里。也就是占了一个元老的身份,现如今还能够安心地尸位素餐,日复一日重复他痴妄的炼丹大业。

当然,姜望有令传来,他就算下一刻丹药就要出炉,现在也得立即熄火出门。

青羊镇自有的超凡修士,再加上德盛商行在这里的据点力量,一时间倾巢而出。独孤小也亲持青羊子印,疾赴衡阳、赤尾。

作为阳地的旗帜性人物,姜望在这片土地上的影响力,似乎今日才展现在人前。

整个阳地,谁不愿为姜武安耳目?

……

临海郡第一重城,是名天府城。

天府城城主吕宗骁,是比临海郡守更有分量的存在,尤其是在太虚角楼坐落于天府城后。

这一日,临淄一道讯息传来,天府城四门大开,城卫军竟然大队出动,巡游四境。

在最短的时间里,就已经将临海郡全部十三个码头都纳入监察范围。并且挨个查阅航船出海记录,寻找一个名叫“十四”的女人。

……

石门郡,城关高耸。

各路城关守将,几乎人手一幅画像,乃是通过传讯法阵,从临淄传来。

摧城侯府一声令下,整个石门郡即刻戒严。

当然并不是禁绝交通,而是在关键边城,落下一张张筛子,叫目标人物没有走脱的可能。

用李龙川的话来说——“别的不敢保证,在齐国南部边境线,就算是想要留下一只苍蝇,李家也可以让它飞不过去!”

……

朱禾郡。

金针门门主武去疾忽然召集一众门人,命他们散向各地城关,遍寻一个名为“十四”的女人。

金针门在朱禾郡发展多年,以仁行医,深受当地百姓爱戴。

虽则有武一愈叛门之变,以至元气大伤。门主武一愚重伤之后,更是断了神临之念,气血开始两衰,传位于大弟子武去疾。

武去疾修为不显,只是堪堪叩开内府。

但其人据说与那位新晋武安侯有交情——武一愈叛门而逃,就是被武安侯追到海外,亲手击毙。

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再加上武一愚的全力支持,故而在朱禾郡,金针门的影响仍未削减多少。

医家又是最能广结人脉的修行流派,金针门这边动作一展开,朱禾郡几乎一半的边城,都被纳入了监察。

至于另一半边城,则是由占据了朱禾郡近半药材生意的德盛商行所负责。

……

北有沧郡,郡守乃是晏平门生。

南有胶东郡,郡守是为晏氏族人。

自己为嫡脉,向来表现出色,未婚妻为朝议大夫温延玉之女,妻家力量可观。晏抚在晏氏内部的地位稳如山岳。

他在临淄一封传书,这两个边郡立即就严格起来。几乎是以追缉逃犯的规格,严厉筛查城关,不允许任何身份不明的人出境。

倒也真的揪出了好几个乔装外逃的案犯。

……

玄沙郡是齐国最大的铁矿产地。

而南遥廉氏占据了玄沙郡铁矿最大的采购份额,可以说廉氏的采购需求,甚至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左右玄沙郡的铁矿价格。故而廉家在此地上上下下的关系,都很稳固。

这一天,玄沙郡边城戒严,零星外运的货车,哪怕有过关文书,都需被打开来仔细查验,不使有人藏身。

不管是戴斗篷的戴面具的,不管平日有怎样的着装习惯怎样自由,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不露脸一定出不了境。

……

为了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十四,姜望和重玄胜爆发出来的能量,让整个临淄侧目!

很多人这时候才恍然惊觉,在不知不觉间,这两个年轻人已经在齐国拥有了这样的影响力。

大齐帝国雄霸东域,幅员辽阔,人口何止亿万。

但他们说要找一个人,便要找一个人。

就是要在海底去捞针,就是要在茫茫人海里,寻一个具体的姓名。

一声令下,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几乎监察了所有离开齐境的路线,此等决心、意志、能量,怎能不让人动容?

换做是一年之前,谁能够想到呢?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今的意志,已经能够在这个伟大帝国掀起狂澜。

外界风起云涌时,掀起这一切的两个人,正相对坐在摇光坊姜府的院落里。

该撒出去的关系都撒出去了,甚至于也动用青牌关系,请了擅长追踪的捕头去寻十四。现在他们也做不了其它事情,只能在这里等。

等待会成倍地放大焦灼。

“还没有消息吗?”重玄胜这已不知是第几次提问。

把所有事情全部都安排好、再三确认自己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之后,他强行镇住的心境,立即就溃乱了。

在战场上可以那么耐心地等待时机的人,在生死危机前可以那么冷静地做出决定的人,现在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心中焦灼无处纾解。

“还没有。你的判断不会出错,十四不可能这么快出境,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

姜望这话亦是不知第几次重复。

但他知道,重玄胜现在,需要这样的重复。

“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我漏掉了?”重玄胜又问。

姜望耐心地道:“十四不是叛逃出国,她没有必要选择危险的逃离方式。如果她只是想要不影响你、悄悄离开齐国的话,那么所有的离境路线,都在我们的监察中。”

重玄胜静默了一会,又道:“阳地那边,和朱禾郡那边,会不会力量不足?十四如果强行闯关的话,他们恐怕拦不住。”

“首先,十四知道了你的选择后,应该不会再走。其次,就算她强行闯关离开,只要得知了她的行踪,我就马上动身去追,相信我,她跑不了太远,我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三品青牌捕头。”姜望温声说着,为他倒了一杯茶:“喝点水,你现在太急了。”

重玄胜咕噜咕噜地喝了一杯茶。

稍稍平静了一会。

但喃喃地又道:“十四从来没有去过很远的地方,她出门都是跟着我。我伐阳,她就跟着去阳国。我出海,她就跟着出海。我伐夏,她就跟着去夏国……我为什么要去稷下学宫?”

“十四很强大,她的剑术连我也是佩服的。”姜望强调道:“她不会出事。”

“她不会出事的……”重玄胜重复了一遍,似乎从中获得了一些安慰,但又颓然地问道:“我是不是很愚蠢?”

姜望很真诚地看着他:“你如果愚蠢,这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你现在是关心则乱。”

“不,我很蠢。”

重玄胜摇头道:“老爷子万事以家族为先,我早该想到的,我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又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就被重玄遵绑进了学宫……”

他猛地站了起来:“重玄遵!”

一瞬间怒火勃发:“重玄遵和老头子绝对有默契,他们狼狈为奸,联手赶走了十四!”

姜望跟着起身,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将他往座位上按,故意笑了一下,才道:“胜哥儿,这喜怒无常,可不是智者之风。且不论重玄遵是不是真的跟老侯爷有默契,也不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咱们进了稷下学宫三个月,十四却是今天天亮才走的,不是么?”

重玄胜闭上眼睛,长长地缓了一口气。

“我好不习惯,好不习惯。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也不是痛,也不是难过。就是空空的,好像这里……”他按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喃声道:“缺了一块。”

姜望沉默了一下,说道:“其实……如果做妾室的话,我想十四她也会愿意的。名分有时候没有那么重要,你心里谁最重,只在你心里,不是么?”

重玄胜睁开眼睛,看了姜望一眼:“我叔父找你了?请你做说客?这不太像你会说的话。”

这一刻他好像又回复了冷静……当他觉得姜望也有些不对劲的时候。

姜望没有吭声,坐了下来。

的确是在他联系吕宗骁的时候,重玄褚良找到他,跟他聊了一些事情。

诚然他会无条件支持重玄胜的选择,诚然他自己非常认可重玄胜的这种选择,但难免也会被影响,也会想——是不是有对重玄胜来说,更好的选择呢?

无论是重玄云波,又或是重玄褚良,都没有伤害重玄胜的理由。但如重玄氏这样的名门,的确有它根深蒂固的传统,古老世家,自有多年传承延续下来的智慧。

如重玄褚良所说,翻开史书,多少世家名门的兴衰成败,难道不足以让后人警醒吗?

重玄胜叹了一口气,终是说道:“我其实是一个不太在乎别人是否受委屈的人。为了达到目的,手段也并不很重要。

但人的一生中,总有那么一两个人,是让你觉得一定不能委屈了的。

于我而言,我叔父算半个,你算半个。”

他很认真地对姜望道:“十四是一整个。”

(本章完)

第1624章 相见时难

“何为死士?”

临淄城雁书茶舍,一些人正在高谈阔论,当中一人,尤其声高。

诸如茶舍酒馆这样的地方,向来闲议者众。古往今来,天下列国,家长里短,无所不论。

齐国言争之风还不如何流行。

宋国那边才叫精彩,在任何一个城市任何一个时间段,都有机会遇到论战,唇枪舌剑不亦乐乎。被活活骂死的人不知凡几。当然,那亦是一种修行道路的衍生了。

当今临淄里,骂人骂出了最大名气的,自然是名儒尔奉明。

此人口才极好,更是写得一手好文章。因其为人甚是狂恣,常有惊人之论。朝野间唾弃者众,支持者也众。

如此时刻,围着一张大茶台,他居上首而坐,在一众文人里,分明是意见领袖,人群焦点。

他生得一副好面貌,衣着饰物也极见格调,其声抑扬顿挫,很能调动情绪:“死士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主家而死!”

“慷慨就义,可称壮士。死而无名,是为忠介!”

“匍匐在暗夜之中,一生为一事,一命舍一人。”

“纵览古今,可有死士享大名?更别说颠倒主仆,悖谬纲常。”

“昔年博望侯何等英雄,其后代子孙重玄胜,与一个死士不清不楚,辱没门楣。无尊卑之序,乱贵贱之别,殊失大礼!现在更为这个死士的失踪大张旗鼓,据说要追其为妻。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闹得满城风雨,天下都传遍了!”

他猛然一拂袖,声如金铁鸣:“真是名门之耻!”

刷!

说话间,不远处的一个雅间,绘着远山流水的雪纸门骤然拉开,显出其间对坐茶桌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虽是身着便服,也掩不住身上煞气,一看就是军人出身。虽是跪坐于竹席上,却也直脊直腰。此刻双手搭膝,脸上全是看戏的表情。

另一个则散漫得多,一只腿盘着,另一只腿竖着。手肘搭在膝盖上,修长的五指则拿着一只茶盏,要饮又未饮,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眸如墨染,白衣胜雪。

他自然便是大齐冠军侯重玄遵。

“你是什么名门?”他看着尔奉明,脸上似乎有笑意,但话语分明不客气,

尔奉明明显有些错愕,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冷笑一声:“我说谁人在听墙角,原来是冠军侯!”

而后方道:“尔家虽不是什么功勋望族,但诗书传家,礼乐相继,自武帝朝而至如今,世代清白!冠军侯说名门,何为名门?名者,誉也,明也,礼也——”

啪!

茶盏直接摔碎在他面前,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破碎的残渣、四处流泻的茶水、以及一株倔强挺立的茶芽。

便是摊破在尔奉明和他一干好友脚下的画卷。

砸得众人一惊。

尔奉明也下意识地住了口。

重玄遵傲慢地看过来:“重玄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种跳梁小丑来评论?”

尔奉明脸色忽青忽白地看了他一阵,终是将一肚子的辩语都咽回腹中,一拂袍袖,便要往外走:“真是夏虫不可语冰!”

但有一股摄人的威势骤然勃发。

重玄遵的声音响起来:“我说让你走了吗?”

尔奉明猛然回身:“天子尚且不以言获罪,你待如何?”

重玄遵只冲着那一地残渣,抬了抬下巴:“打碎了茶盏就一走了之,这就是礼乐相继之家吗?给本侯收拾干净了再走。”

尔奉明身边的那些朋友,平素里一个个笔杆子摇得飞快,指点江山也是唾沫横飞,但此刻与冠军侯当面,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话。

“重玄遵!”尔奉明好歹也是大齐有名的文士,怎肯受此侮辱?勃然大怒道:“不要以为这临淄你可一手遮天,士可杀,不可辱!”

锵!!

重玄遵半点废话都不说,随手一招,就将吴渡秋的鞘中刀拔将出来。

就这样赤足提刀,白衣挂锋,向尔奉明走去。

尔奉明周边一圈人齐齐后撤。

整个雁书茶舍寂然无声,没人敢出头,没人敢相劝。

如今的重玄遵,别说齐国年轻一辈了,便是往前几辈去数,敢与他逞勇斗狠分生死的,又有多少?

那些人里,绝对不包括这个尔奉明。

所以他当机立断地蹲了下来,取出手帕,将地上的茶水擦了个干干净净,将所有的茶盏碎片包括茶叶全都裹起来……而后一言不发,匆匆离去。

已经走到门边的重玄遵,倒也并未穷追不舍。随手拉上了雪纸门,隔断了看客们的目光。

手上只是随意地一甩,取自吴渡秋的军刀便归入鞘中。

而从头到尾,出身于春死军的吴渡秋,只是安静地坐在茶桌前。

此时翻出另外一只茶盏,为重玄遵倒上了茶。

嘴里笑道:“他要是个有骨气的,你还真叫他血溅当场?”

重玄遵姿态散漫地盘坐下来,随口道:“正好夷吾今年都不能回临淄,宰了这厮,我也出去陪他耍耍。”

吴渡秋闻言只是一笑。

这里是齐国临淄,天子脚下,巡检府总部所在,刑律严明。如尔奉明这般有身份有影响力的人物,要想杀之,一定要付出相当的代价才行。

当然冠军侯绝对是付得出代价的。

也恰是因为如此,尔奉明才不敢用自己的脑袋,去赌重玄遵的脾气。

“尔奉明这个人呐,常做惊人之语。”他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图什么。”

重玄遵淡然道:“大约是想效仿当年许放,靠骂人来成名……儒家专有一法,就是靠声名来助长修为。”

吴渡秋笑道:“那他比许放可聪明多了,骂人都是挑着骂,道歉也道得很及时。曹帅不至于跟这种人计较,武安侯作为新齐人,行事总有顾忌,加之一心修行,也不会专门找他。今日骂你那堂弟,依我看,也是投石问路,大约本是想向你靠拢……不成想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重玄遵端起茶盏:“这种聪明,实在有些让人讨厌。”

“说起来,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吴渡秋道:“你不像是会在意这些的人。”

重玄胜疯了一般调动各路关系,满天下找一个死士,早就成为了街头巷尾的热门谈资。

比尔奉明说得更难听的大有人在。

什么重玄胜痴肥丑陋,满朝公卿贵女,无人肯相配,实在找不到人,只能强行收一个下属……

什么重玄胜跟他爹一脉相承,最后结局肯定也差不远……

甚至于还有说那十四其实是他国间谍,盗走了博望侯府秘传的重玄之术,这才被如此大动干戈地追缉。

说的人当然知道自己是瞎编乱造,传的人也自然明白这是满口胡言。但以最大的恶意践踏他人,向来是街谈巷论的惯性。

这只苍蝇嗡一声,那只苍蝇嗡两声,越嗡越离谱。但越是离谱,越是惊奇,人们越是热衷于分享。

哪怕是以重玄氏今时今日的影响力,也不可能镇得住那么多张碎嘴。真去理会,还平白掉了身价。

这道理重玄遵当然也明白。但他只道:“吵到我了。”

吴渡秋不置可否,又问道:“所以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不会真只是喝茶吧?”

“我那个胖弟弟,费那么大劲,找了两天都没有找到人,我怀疑十四已经出海了。”重玄遵的语气云淡风轻:“你在决明岛不是有些关系么?帮着找一找。”

吴渡秋忍不住笑了:“冠军侯这是为哪般?”

“姜还是老的辣。老爷子特意选在进学宫那天,召集我和重玄胜讨论袭爵问题。就是算准了我会新仇旧恨一起算,把重玄胜拎进学宫里揍……如此不着痕迹地将重玄胜和十四隔开,不给他们沟通的机会。再慢慢地推动联姻事宜,摆出条件来,分别给他们两个人选择的机会。十四的选择如他所愿,若是重玄胜也做出符合预期的选择,老爷子还能用允许十四做妾一事,来修补他和重玄胜的爷孙关系……只是没有想到重玄胜会这么坚决。”

重玄遵摊了摊手:“老爷子顺手摆了我一道,我也得给他添添堵才行。”

吴渡秋咧着嘴道:“你倒是不用解释这么多……这事我应了。”

顿了顿,他又问道:“对了,我个人倒是挺好奇的。对于重玄胜的选择……你自己是什么态度?”

“怎么说呢……”重玄遵转着茶盏道:“甚至让人有点欣赏。”

吴渡秋便笑:“看来是要化干戈为玉帛了。”

“不。”重玄遵将茶盏放定,拍了拍手,起身道:“揍起来更有感觉了。”

……

……

整整两天,齐国各处边郡,都没有十四的消息传来。

重玄胜几乎急疯了,但他必须要坐镇在临淄,汇总各方消息,冷静下来,分析关于十四的蛛丝马迹。

而姜望则在报备朝廷之后,东出临海郡,独身赶赴近海群岛。

虽则以吕宗骁的关系,在临海郡十三个码头都没有查到十四的航船信息。但在齐国诸边关都没有捕捉到十四行踪的情况下,也唯是近海群岛,才拥有最大的可能。

临海郡码头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要找一个刻意隐藏身份的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追溯过往,则更是为难,有所疏漏也是难免。

德盛商行本就在海外有生意,倒是能够提供一定的帮助。姜望又特意找了四海商盟,花大价钱使用他们的情报网。

此外姜无忧对这件事也有相当积极的态度,说什么临淄难得出了一个不是人渣的公子哥,很愿意调动人手帮忙……但姜望考虑到重玄胜的家族背景,不适合同皇女走得太近,便代为拒绝了——虽然现在的重玄胜,肯定不会在意这些。

上一次出海,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

天涯台上那一场死斗,好像已经很遥远。

海勋榜上的名字,也早已经被挤了下去。

万古以来,这地方就是人来人去,潮起潮落。

姜望替重玄胜出海寻人,当然不是无备而来。

对于找人这件事,他不是很有信心。但是对于怎么闹大动静,他很有心得。

如果德盛商行和四海商盟共同编织的情报网络找不出十四来,他就准备化名“十四胜”,赴天涯台公开挑战钓海楼陈治涛。

以此注定会轰动近海群岛之事,告知十四他的到来,让十四知晓重玄胜的决心。

若是战过陈治涛之后,十四还没有出现,他就会按照名气排序,挨个挑战近海群岛上的神临境强者,直到挑够十四场。

当年熬杀季少卿的时候,陈治涛说了一句,“若是晚生十五年。”

姜望这一次或许也可以告诉他,早生十五年,其实也没有关系。

当然,这只是托底的手段,暂且还只留在姜望的设想中……

并且最终也只是设想。

因为就在姜望登上海门岛,组织各路人马遍寻十四之时,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门来。

登门的是一个中年汉子,手上持的是钓海楼庶务使的令牌。

作为钓海楼长老之下的最高职务,庶务使这个位置具有相当大的权柄,尤其是在镇海盟成立数年后的现在。

“……从得樵到有夏……诸如怒鲸帮……综上所述,我们已经全面地调查过,近四天来,从齐国方向过来的人里,绝对没有那位十四姑娘。换而言之,如果您确定她是在四月二十六日离开的临淄,那她就肯定没有出海。”

这位姓陆的庶务使,如是汇报道。

彻查五天内所有自齐国方向出海的人,这任务量只消想一想,便知有多么恐怖。要动用的人力物力,绝不简单。

钓海楼在近海群岛的历史地位和经营,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哪怕今日的齐国声势如此强大,又在海外不断蚕食镇海盟份额,压制钓海楼的威信。但真要论及在近海群岛的情报能力,还是无法跟钓海楼相比。

竹碧琼如果不是有意欺骗,那么这就是最后的事实。

十四如果没有出海,那她现在在哪里?

至于这个消息是不是竹碧琼有意欺骗……姜望压根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说起来,自上次一别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面。

当初在青羊镇相处的日子,至今想起来,仍然是很珍贵的记忆。

那时候还寂寂无名的两个人,对世界的认知都还很单纯的两个人……

如今一个回到钓海楼,成了第四长老辜怀信的高徒,可以驱使庶务使级别的人物为她办事。一个仍在齐国官场中,爵封大齐武安侯,出海一趟,还什么都没做,就引起诸方注意。

他们各自都走得很高了,于是彼此之间的距离,显得更远。

再不逢旧时日,见黑犬闹,白犬悲。

不息的海浪声拉扯着记忆。

姜望很是沉默了片刻,才问道:“竹姑娘她人呢?”

“我家姑娘说——”陆庶务使眼观鼻鼻观心:“如若您问起来,就告诉您,现在还不是相见之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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