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高兴

这一觉睡得出乎意料地安稳。

白梦今醒过来,发现自己什么梦也没有做,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加入无极宗这件事。

她无声地笑了笑。到底经过千年的时光,再沉痛的伤害,都变成了陈旧的伤疤。

她起床更衣。

两名女使听得动静,进来侍奉:“姑娘,我来帮您梳头。”

这是昨日执事殿送来的。

白梦今本想自己梳,但看她们跃跃欲试的样子,就丢开手:“好啊!”

等她梳完头,换上弟子服,凌步非身边的童子过来相请了:“师叔,少宗主请您到照月台用膳。”

惊鸿照影建在水上,照月台居于正中,可赏景可饮宴可演武。

白梦今顺着九曲桥走过去,看到凌步非也换上了弟子服,皱着眉头在翻书。

他换了身装扮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一下子从凡间的贵公子,变成了玄门仙君。

“少宗主也会看书的吗?”她在对面坐下来。

“这不是临时抱佛脚么,万一师伯祖考校我的功课……”后面的话消失在他嘴边,凌步非看着眼前白梦今,眨了眨眼。

“怎么了?”白梦今接过侍者端来的清粥。

“没什么。”他收回视线,装得若无其事,“吃饭吧。”

先前只知道她长得不错,没想到换了一身装扮,有如脱胎换骨。这样子走出去,谁不唤一声仙子?什么秋师姐,比起来都多了一分俗气。

当然,这些话凌少宗主只是在心里想想,绝对不会说出口。

两人安静地用过早饭,百里序来接人了。

他也住惊鸿照影,只是在别的院落。凌步非有事,他随叫随到,没事就埋头修炼。

上了飞舟,凌步非抓紧交待:“师伯祖性子爽利,很讨厌别人装模作样,你不用做多余的事,她问什么答什么就行。”

白梦今点点头。所以,之前对付各位长老的手段,在花无声面前万万不能用。但她身上秘密太多,也不能真的什么都答,得好好拿捏其中的分寸。

过了会儿,飞舟落在水上,进入迷雾深处。

百里序拿着令牌一挥,迷雾中隐隐现出一个小岛的轮廓。

飞舟靠岸,凌步非跳下去,向她伸出手:“来。”

白梦今原以为就是搭个手,没想到下了飞舟他也不松,轻声说:“等会儿你跟紧我,师伯祖的阵法造诣极高,不太容易出去。”

她笑笑:“好。”

第一次这么正儿八经地牵着手,凌少宗主有点不自在,脸上泛起薄红,连头也不敢回。

前方迷雾还是那么浓厚,百里序率先入内,一眨眼就不见了。白梦今这才明白凌步非为什么不放手,不然就会跟百里序一样,进去直接失散。

这位花师伯祖果然有个性,洞府都这么难进。

两人走了十几步,前方豁然开朗。迷雾散去无踪,出现在眼前的是个姹紫嫣红的花园。

“花阵。”凌步非松了口气,对她道,“师伯祖的洞府叫镜花水月,由四个阵守护。我最喜欢的就是花阵,只要走对了,很快就能出去。”

白梦今点点头,跟着他左挪右转。

秋意浓打得极辛苦的花阵,这会儿倒是一副祥和的样子,各种花卉安静地绽放,不见半点杀气。

只是走了许久,两人还是被花草包围着,根本看不到出口。

凌步非停下来,感觉到不妙了。他一点点看过去,皱起眉头:“我没有走错啊,这里就是生门。”

白梦今点点头,他确实没走错,只不过阵法的主人并不想让他们轻易出去,一走出来,又给挪回去了。

“看来非动手不可了。”她化出阴阳伞,“你说,我打。”

凌步非挺不好意思。他看到出来的是花阵,多少有种在她面前表现一下的意思,没想到最后还是要动手,那自己又变成累赘了。

白梦今侧过头来看他:“先打哪个?”

凌步非定定神,念道:“大有。”

阴阳伞转动,一道黑气击出,落在大有位上,一丛菊花被击飞。

“临位。”

白梦今返身踏步,击向左边。

“艮位。”

右下一株桃树,在黑气之下迅速枯萎。

“未济。”

然后是盛放的芍药,直接被斩落。

“井位。”凌步非刚念出来,忽然眉头一皱,“不对,怎么大有又出现了?”

白梦今看过去,大有位上,那丛菊花开得正灿烂。

凌步非思索道:“是师伯祖看到我们两个人在一处,所以加大了难度吗?”

话刚说完,白梦今忽然把人一拉,阴阳伞飞击而去,将他旁边的那棵树砍断。

凌步非脸色顿变:“居然主动攻击了……”

他抬头喊道:“师伯祖,我第一回带人来,您就这么不给孙儿面子?哎……”

话没说完,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根树藤,将他拦腰一卷。

白梦今伸手去抓,却差了一点点,眼睁睁看着凌步非消失在迷雾里。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这位花长老的意图昭然若揭。

她就是要针对自己,连凌步非在旁边提醒都不让,直接把人给弄走了。

白梦今站在花丛之中,静静地思索。

重生以来,她一直表现得很无害,把锐利的棱角藏起来,让别人看到的都是柔软单纯的一面。

为什么这样做?因为不想真心示人,也懒得与那些人纠缠。

叔祖拿她当垫脚石,她不生气,因为这是弱肉强食,谁赢谁就能通吃。那些宗门长老对她品头论足,她也不生气,因为说穿了这是一笔买卖,她拿自己当筹码,争取上桌的资格。

但是现在,白梦今有点生气了。

她想起了在丹霞宫的日子。

当初她拼搏、努力,以为自己凭实力赢得了地位和尊重,结果上位者一句话,她发现自己仍然只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正常来说,她现在应该怎么做?像之前在紫霄殿那样,让花长老看到一个弱小但努力的小修士,凭顽强、努力的优点得到她的认可?

或许这样是对的,但是她不高兴。

重生一回,她不想再站在被考验、被选择的位置上了。

是她选择了凌步非,是她决定走这条路,不是别人给的资格!

白梦今缓缓打开伞,上白下黑的伞面飞快转动起来。

今天我也不高兴,更晚了。

第58章 有脾气

凌步非眼前一晃,人已经从花阵出来,站在一座青瓦小观前。

身姿板正、头戴莲花冠的道姑坐在凉亭里,手握流珠默念经书。

“师伯祖!”凌步非嚷道,“您怎么把我拉出来了!阵还没破呢!”

花无声瞥了他一眼,把这一段念完,才回道:“听听这语气,才走了几日啊,就为别人指责起师伯祖了?”

“呃……”凌步非软下来,“我不是指责师伯祖,就是觉得这样不合适。她虽然有金丹修为,但那是奇遇得来的,您让她独自闯阵,是不是太过了?”

花无声不为所动:“不管是不是奇遇得来,金丹就是金丹。她想进镜花水月,就得闯阵。”

说完,眼前腾起一阵烟雾,百里序走了出来。

花无声扬了扬下巴:“你瞧瞧,阿序跟了你这么久,还不是得自己闯。”

百里序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先恭恭敬敬地施了礼:“见过师伯祖。”

然后他发现少了一个,问道:“公子,你没把白姑娘带出来吗?”

凌步非拉着个脸:“我倒是想带……”

话说半句,他就自个儿生起气来。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如同那日在山谷里一般,抬掌便将一个元婴修士按死,轻轻松松带她出阵。只恨自己不争气,什么法术都用不了。

瞧他这样,花无声被逗笑了,心道,这小子还真的情窦初开了。

“急什么?难道我还真跟个小辈计较?只要她表现得差不离,我自会放她进来。”

花无声说罢,摘下一颗流珠弹出,化成一面水镜,映出阵中情形。

这一看,三个人都吃了一惊。

“她在干什么?”百里序脱口而出。

花阵中,白梦今手持阴阳伞,闭目静立。

无极宗的弟子服以白为主色,点缀些许黑色装饰,偏巧阴阳伞也是黑白两面,十分相衬。

魔气从她掌心流出,顺着骨柄流进阴阳伞,催得伞面转动起来。阵中的灵气被带动,向这边涌过来。

灵气与魔气在伞上交汇,很快形成一个旋涡,旋涡的中心点,正是白梦今。

“呼……”风声响动,从她的发梢衣角拂过。

随着阴阳伞转动越来越快,这股风也越刮越大,花草们被吹得发出簌簌之声。

“她想把花都吹走吗?”百里序不解,“这不行吧?”

这当然不行,阵中花草是灵气所化,被吹走了还能再化出来,不打破正确的方位,是不可能出去的。

但花无声不觉得她的目的是这个。

她看着阴阳伞上交汇的旋涡,看着那些灵气涌入阳面,看着魔气逸出阴面……好像看出点什么,不由笑了。

这法子有点意思。

阵中狂风大作,几乎把人吹飞。为了抵抗这股风,整个阵法都运转起来。

白梦今忽然睁眼,抬手点在自己的眉心,开了天眼。

因为渗入了丝丝魔气,阵内的气息流动,立时显现在她眼中。

所谓阵法,就是用气息的流动制造出各种奇诡之效,正向可聚灵、防护,反向可迷幻、杀戮。

这气息流动的走向,等同于人的血脉经络,也就是阵法的玄机所在。

百里序懂了:“她这法子也不错,只要顺着气息走,就能出来了。可惜我们不能用,没有她的魔气,也没有她的法宝。”

花无声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百里序迟疑:“师伯祖,我说错了吗?”

回答他的是凌步非,他紧紧盯着阵中的白梦今,口中道:“我不觉得她费这么大的事,只是为了走出来。”

这姑娘,装得乖乖弱弱的,实际上凶残得很。一个元婴修士,她直接就拍死了,不带一点犹豫的。

确定她有法子,凌步非放松下来,有心情跟花无声说笑了:“师伯祖,她一个初入门的小弟子,您用这种手法去考验她,本就不公平。要是她过了,您是不是该赏点什么?”

花无声瞥过去:“哟,对她这么有信心?师伯祖这个阵法,便是元婴修士过来,都要费一番手脚的。”

“您就说敢不敢打这个赌吧!”凌步非往栏杆上一靠,那叫一个胸有成竹,“我带来的人,总不能白白被您为难一回,是不是?”

花无声笑了,带着几分纵容:“好,你都开口了,师伯祖还能拒绝吗?她要做到了,我就给她三张灵符当见面礼。”

无极宫的人都知道,花长老的灵符是保命用的,一张难求。这回出手就是三张,非常阔气了。

凌步非却不满意:“灵符我多得是,要来做甚?”

“那你要什么?”

凌步非目光下移,看着她的左手笑了:“您这串流珠不错。”

花无声把流珠往袖子里一收,气笑了:“你胃口可真大,这可是师伯祖的棺材本!”

她手上这串流珠,是早年初入化神时炼制的法宝,总共一百零八颗,象征周天星斗运转之数。它与别的法宝不同的是,每一颗流珠里存储了一道术法,可以分开使用。这些年下来,还剩三十六颗。

化神修士的术法,常人能得一两颗就已经是压箱底的宝贝了,哪个像他这样,直接要整串?

凌步非也不说话,就看着她。

最后花无声败下阵来:“算你小子狠!这串流珠陪我多年,不可能给她,不过我还炼制了一串小珠,原本是给你的,那就送她吧!”

“谢谢师伯祖,”凌步非喜笑颜开,没脸没皮地凑上去,“回头也炼制一串给我呗!正好凑一对嘛!”

花无声嫌弃地推开他:“别高兴得太早,她要破了阵才有东西拿。”

两人说话的功夫,花阵里的魔气完全铺开了。这些魔气混入灵气之中,顺着阵法的气息而流动。

然后,白梦今动了。她合掌一握,术法从骨柄穿过,在伞面骤然放大。

“轰!”一株兰花上的魔气爆开。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魔气勾连之下,旁边的杜鹃紧接着枯萎。然后是睡莲,接着梅花,萱草,文竹……

阵外的凌步非轻轻念着:“坤位、复位、归妹、无妄、小过……”

到乾位的牡丹时,所有花草全被扫荡而过,花瓣漫天飞舞,落下时化为灵气,归于无形。

花无声看着水镜里空荡荡的废阵,露出无奈的笑。

这么多年,进花阵的弟子怎么破阵的都有,就是没哪个直接把她的阵废了的。

不就是考验她一下么,就下这么狠的手,这小姑娘脾气可真大——跟秋意浓说的完全不一样。

“哈哈!”凌步非高兴地伸出手,“师伯祖,愿赌服输啊!”

“行行行!”花无声伸手进袖,东西还没掏出来,忽然感觉到什么,停住了。

她转头看过去,只见水镜里那些魔气丝丝缕缕,竟出现在小观周围。

“轰……”沉闷的一声,四周的迷雾一扫而空,露出云雾泽的水面,四个角的阵旗灵光尽失,光秃秃地立着。

花无声脸色顿变,霍然站起。

这姑娘,不但把花阵废了,连镜、水、月三个阵也一起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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