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挺入黑市

刘大甲去开门,有穿着灰布中山装的中年人走进来。

他身上的中山装洗到发白,裤线熨得能切黄瓜,左胸口袋别着两支钢笔,笔帽上的红五星被磨得发乌。

钱进不认识这人。

但刘大甲已经开口给了他提示:“张主任你怎么来了?”

“来吃大米饭吗?”刘四丁问。

刘三丙钦佩的说:“张主任你鼻子够尖的,在街上闻见味儿啦?我就不行,我只能闻见谁家炖肉……”

张红波假装没听到他们的话,进屋放下带来的一摞杂志。

是《红旗》。

他指了指杂志对钱进说:“在街道澡堂一本能换一张澡票,你一个大小伙子大热天的难免得用。”

钱进道谢。

张红波又说:“今天我过来主要是两个事,先说重点。”

“组织上不是给你安排工作了吗?去咱街道办建筑队上班,你怎么一直不去报道?”

钱进沉默不语。

根据日记记载,原主对这工作安排颇为不满,不过也打算昨天去报道了。

结果昨天他恰好穿越过来了,一个白天没敢出门,更不敢去报道。

看他沉默,张红波作语重心长姿态:“是,咱街道办建筑队是小集体企业,你们年轻人看不上。”

“但领袖说过,革命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分工不同,我们不管干什么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何况小集体企业有个好处,你去报道了,就能把户口迁回来。”

“你一直在乡下,现在城市户口多值钱清楚吧?咱海滨市一个户口指标能换三辆凤凰牌自行车!”

刘二乙看向依然不语的钱进,第二次开口说话:

“张主任,我以前听钱师傅说过,前进哥回来能顶工进他们的国棉六厂,至少能当个挡车工!”

海滨市是纺织大城,有一到八号国家棉纺织工厂。

这八个工厂号称海滨国企八大金刚,福利好、地位高,在里面上班的工人能让人高看一眼。

张红波哼道:“钱师傅是瞎说!”

“告诉你们,顶工接班这是半截子革命的事,现在可不提倡。”

刘二乙立马说:“胡扯瞎说,去年楼里的大海哥就顶了……”

“那不一样。”张红波不耐,“条件不一样,胡大海是城里户口,他爹是被卷扬机割掉右手因伤致残了,所以能顶班。”

“给你们讲讲政策吧,全国总工会在63年发布过一个叫《关于老、弱、残职工暂列编外以及安置处理工作的报告》的政策。”

他拿出一张文件纸递给钱进:

“你自己看规定,完全或者大部分丧失劳动能力需要做退休、退职处理的老、弱、残职工,不论暂列编外与否,凡是他们家居城镇合乎条件的子女和其他赡养亲属,都可以顶替工作。”

“但是你是下乡的时候把户口给迁走了,这样你不符合政策条件。”

“不过你父亲办理病退的时候跟厂领导做了协商,他病退让出个岗位,然后让厂领导找关系把你从农村接回来,并给你安排个工作。”

“否则你以为你能回城?现在多少知青想回回不来啊?这点你比我清楚吧?”

钱进摇摇头。

他不清楚。

另外他看手里的文件。

63年的东西,这是故意准备好了带来给自己看呢!

对方有备而来。

来者不善。

张红波见此又哼了哼,说道:“故意给我添堵?”

“再说了,棉纺车间常年高温高湿,挡车工需三班倒,工作强度极大,你以为那是什么好地方、好工作?”

刘二乙坚定的说:“挡车工好,去国棉厂好。”

张红波不高兴的瞥了他一眼:“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他摘下手表上弦,苦口婆心劝钱进:“挡车工是轻体力劳动者,定量是29斤到39斤,新人去了只给你定个30斤的量。”

“施工队是重体力劳动者,定量最高能到49斤,要是评上特殊重体力劳动者,那定量比他们几个的爹还高,能到60斤!”

粮食是刘家的死穴。

刘二乙没话说了。

钱进看的佩服。

真能画饼哎,怎么哪个年代的领导都一样啊。

不过这货生活在海滨市可惜了,就凭这唱念做打的口活,搁京城去天桥能卖票。

张红波露出笑容:“要我说组织上的安排挺好的,你刚从广阔天地炼红心回来,这炼完红心不得接着炼钢筋?”

他又看房子:“给你提个醒,十月份要清查空挂户口。”

“你要是在海滨市没有户口,这房子街道可就得收回去了。”

钱进听出他话里的威胁意味,便露出冷笑:“这就是第二件事?”

张主任摇头:“不是,第二件事是小事。”

“昨晚街道的巡逻员说,你家开灯开了一晚上?怎么回事,领袖说过,浪费可是极大的犯罪!”

钱进昨晚没睡觉,反复研究日记,自然没关灯。

他没想到街道居委会还管这个。

不过张红波没有纠缠这件事,继续说:

“明天礼拜天街道不上班,礼拜一早上八点,带着户口迁移证过来。”

他戴上手表往外走,严肃的留下最后两句话:“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街道上可不少人家盯着这房子,你们楼里就有人三番五次去要房!”

不用说,这个人就是204的杜刀嘴。

他送张红波出门的时候,杜刀嘴还出来问:“张主任哎,这房子……”

“是街道的。”张红波头也不回的离开。

杜刀嘴冷哼:“还得闹!”

房门关上,房间变得宁静。

小区里传来邮递员的车铃声。

隔壁无线电里断断续续响着《沙家浜》。

楼道里飘起了饭香味。

钱进陷入沉思。

这房子还真是个问题。

其实他家本来不住这片老旧破楼的,而是住工人新村,那边条件好,做到了自来水入户,家家户户有厕所。

但他的父亲钱忠国分到工人新村住了没两年便办了病退,厂子里不少人对此有意见。

恰好钱忠国的徒弟白东风要结婚,他是厂子里的先进工作者,便协商老爷子跟自家换了住房。

一辈子要强的钱忠国受不了流言蜚语,考虑到徒弟的刚需,加上他生病是徒弟在身边照顾,由此答应了白家的换房请求,搬到了现在这座房子。

这事在日记本里有记载。

原主对此很有怨言,他认为这件事有蹊跷,是白家不择手段夺取了自家房子……

事情挺多,让人头大!

他考虑当务之急,问道:“大甲,你知不知道黑市里有没有卖或者换黄金的?”

思前想后,他还是觉得得看看那册子用途。

不管它是干什么的,反正应该跟他的穿越有关系。

钱进想试试能不能通过它再穿回27年。

对于他这种鸡条来说,这1977相比2027简直是炼狱。

“黄金?金条?”刘大甲挠挠头,“那是什么东西?我就以前在生产队时候听人说过,从来没见过。”

这个年代的黄金距离未成年们太遥远了。

钱进让他们继续吃饭,约了刘大甲明天去黑市逛逛看。

饭菜一扫光。

刘家兄弟各自用碗舀了水刷洗起来。

钱进说:“去水房刷碗呀。”

刘三丙说:“没准备刷碗啊,我给牙缝里的大米浇浇水。”

说着他抬起碗,吨吨吨的把洗碗水全给喝掉了……

一点不浪费!

晚上他没睡觉,一直熬夜到半夜。

然后他盯着物资购销证看。

就在当天结束、第二天要开始的时间点。

证上的时间变成了2027年的9月16日!

钱进确定了。

他必须得搞到黄金启用这个证。

它有古怪!

当下一个礼拜只休息星期天这一天,所以这一天的黑市往往最热闹。

去黑市得赶早。

刘大甲起了个大早来找钱进,此时钱进还在梦里睡热巴。

醒来以后他暗暗吃惊。

同为年轻人、同样叫钱进,这具身躯所蕴含的能量可远非27年那一具能比!

肚子饿的咕咕叫,结果他愣是没梦见一点吃的,全是睡的!

为了规避管辖,黑市开始的早也结束的早。

钱进来不及做饭。

这年头早餐只有国营饭店或者各单位食堂才经营,起太早人家没上班。

他有票有钱也得饿肚子。

不过刘大甲准备充分,递给他两块红薯干。

27年的时候钱进很喜欢吃红薯干,哏赳赳、甜滋滋,于是他拿到馈赠后欣然咬了一大口。

然后:“啊呸!”

这年头红薯干这么难吃吗?

借着灯光一看。

红薯干一点不红也不润,而是白森森、干巴巴。

天还没亮,钱进出了楼道门,便有潮湿的海风裹着咸腥味钻进鼻腔。

初秋的凌晨还是挺冷的,钱进把蓝布工装领子竖高了些。

刘大甲领着他轻车熟路的转悠在老旧的城区里,最后低声说:“前进哥,进了这巷子就是黑市了。”

(本章完)

第5章 有金子

钱进仔细看,砖墙上刷了白灰,斑驳的“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的标语在月光下泛着红褐色。

巷子里九曲十八弯,像是蜿蜒的谷道。

这地方环境比他们小区还差。

狭窄的道路参差不平,两边黑黢黢的阴水沟散发着恶臭,这点也像是谷道。

月光照耀入目皆是房门。

门前摆放煤炉、案板、五斗橱、煤球、凳子、面盆、鞋子各类杂物。

有些人家早起出来倒马桶,有人家边咳嗽边生煤炉。

骚臭味跟呛烟味勇者相逢,将钱进杀的面无人色。

他们正走着,阴影里突然冒出人钻钱进跟前:“买还是卖?吃还是用?”

钱进吓一跳,手电筒一杵差点塞他嘴里。

这人影立刻缩进阴影骂了一句:“马勒个臭批,新蛋子!”

刘大甲示意钱进收起手电筒。

很快又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突然贴上来:“有布票吗?工业券换布票,一丈二尺换一张。”

“我有布票。”一个妇女闻声而来,“不过我不要工业券,我要粮票还有粮食。”

刘大甲不言语。

他拽着钱进衣角往深处钻,胶鞋底碾过满地蛤蜊壳,在一个拐角找到个戴着厚眼镜、叼着烟袋锅的老汉。

这老汉是黑市的万事通。

但得知钱进是要来买黄金他还是吃惊的咧开嘴:“我草,你想搞黄金?这可是蹲笆篱子的买卖!”

“小同志怕是饿昏头了。”周围响起窸窣的笑声。

有个穿的确良衬衫的汉子啐了口唾沫,“银行金库倒是黄澄澄的,你敢去?”

老汉认识刘大甲,最终卖了刘大甲面子:“你要的大黄鱼小黄鱼,咱这里没有。”

“不过有个镀金的伟人像章,就这玩意儿跟金子搭嘎,你看你要不要?”

他在柜子里摸了摸,摸出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枚镜片大小的金色像章。

价格不贵。

要价出乎钱进预料——两元钱。

更出乎钱进预料的是刘大甲很会砍价——他用一块钱买下了这枚金灿灿的像章。

就这他还嫌价钱太高,嘀咕说:“我家里有几十个呢。”

“镀金了吗?”老汉笑。

刘大甲摇摇头。

老汉说:“那有屁用?全世界没镀金的得有几十亿个呢!”

其实这镀金像章对钱进来说恐怕也没用。

他猜测那证需要的不是镀金物品而是纯金物品。

不过终归可以用它试一试。

一块钱的代价而已。

可是来一趟黑市就这么点收获让钱进心有不甘。

他想了想自己的情况,又拿出一块钱给老汉:“老师傅,我有一件事搞不清楚,您老吃的盐比我吃的米还多,想托您老指点一下。”

“什么事?”老汉没有急着拿钱。

见此钱进放心不少。

这老汉比较靠谱。

他把自己的知青身份、户口和工作情况先说了出来,问:“我的工作是不是被人给顶岗了?”

老汉沉吟两声,还是没有接钱:

“这事不好说,你们居委会主任说的政策什么的没问题,但是,政策是政策,现实是现实。”

“我个人觉得你八成被顶班了,你说你父亲在工厂后勤上班?这是好工作,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坐着办公室就把粮食和钱带回家了。”

“你们邻居曾经听你父亲说你回来能去当挡车工?”

“那我觉得你们居委会主任说的话有一半值得相信:你父亲想让你回来接班但你的户口不符合条件,于是他跟领导做了交易,他把后勤上的接班名额让给某个人,给你换一个挡车工的活。”

“但挡车工的活也叫人眼红,于是又有人从中掺和一脚,他去接班挡车工,给居委会好处,让居委会从小集体企业里给你分一个名额……”

钱进顿时反应过来:“居委会从中赚差价了!”

老汉一琢磨,笑了:“对,是这么回事,八成是这么回事。”

钱进又把住房情况说了一下,问道:“我怎么做才能保住我现在的房子呢?”

老汉想了想,拿走了这一块钱:

“如果你们居委会想要回房子,那你是保不住这个房子了。”

钱进心一紧:“为什么?”

老汉说:“你现在这个情况,必须得去街道办的建筑队报道,否则你落不下户。”

“可你要是去报道落了户,那就得接受居委会的管制。”

“到时候居委会以你一个人住不需要两间房的理由给你重新分配个小房子,你能怎么办?”

“你只能服从让出现在这间房子搬走,要是不搬走,居委会有的是法子治你。”

“也就是说我想保住这房子,只能让居委会不想收回房子去?”钱进问道。

老汉点点头,说:“你这青年挺机灵。”

“按你说的,你邻居想要你家房子,那他肯定在居委会使力气、送礼了。”

“所以你要想保住房子,你就得使更大力气、送更好的礼!”

钱进点头,带刘大甲离开。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既然黑市没有自己需要的东西,他就得赶紧走了。

路上有国营早餐店营业了。

他请刘大甲吃油条。

刘大甲磨磨蹭蹭吃了半根,剩下的他用报纸包了要带回家去。

不用说,他要分给弟弟们吃。

钱进觉得刘大甲可以收编当小弟,便好人做到底买了一斤油条给少年送佛送到西。

油条不贵,一斤六毛钱。

就是得要粮票和油票。

回到家里钱进试了试。

果然。

将册子放在镀金像章上后没有反应。

研究到了朝阳升起,钱进最终只能叹息一句:

“虞姬虞姬奈若何!”

后面有沉重的脚步声来到他门前,敲门声响起:“咚咚咚。”

钱进迅速收起交易卡问:“谁啊?”

“我老刘,刘有牛。”有个粗犷嗓音回应。

这是刘大甲四兄弟的老爹。

钱进收起交易卡、戴上像章去开门。

门外是个个头高大魁梧、肌肉膨胀到跟吃过群勃龙配化肥般夸张的汉子。

汉子穿着一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色粗布工装,衣襟敞开,露出的胸膛上黑毛旺盛,好像施了农家肥一般。

钱进让开门。

刘有牛去给钱忠国上了柱香、放下个小袋子。

小袋子里是一把水果糖。

浅绿色的透明糖纸上印着“海滨食品厂”的字样,上面有菠萝图案。

这是当下颇受欢迎的小奢侈品,海食厂的菠萝糖。

糖块已经有些化了,黏在滑溜溜的纸面上。

显然,它们已经被存放了有段时间。

钱进作势让他把水果糖带回去:“给孩子吃,我不喜欢吃这玩意儿。”

这是实话。

水果糖梆梆硬,他牙口不好只能吃软饭。

刘有牛坚定拒绝,说:“大兄弟,不嫌弃你收下。不怕你笑话,家里条件不行,这糖是过年时候亲戚给的。”

“我刚下夜班回来才知道我家逼崽子的事,你又管晚饭又管早饭,真叫人过意不去。”

钱进给他板凳,说:“刘大哥别客气,邻里邻居的,都是自己人。”

刘有牛又哼哧起来,他不会找话题,只会东扯西拉的尬聊。

不过钱进还是听出了一些有用东西。

比如刘家从农村搬进城里的内情。

原来早年住房室内没有卫生间,上厕所全靠单位宿舍旁和街道里修建的厕所。

厕所卫生由职工及家属轮流负责的,而粪便则是包给附近农村生产队。

由此一个特殊工种诞生了:粪换工,一个单位的厕所粪便送给一个生产队,而这个生产队用一个力工来换。

刘家所在生产队负责的是港务局某家属院的厕所,刘有牛因为力气大能吃苦,被港务局挑来当了粪换工。

他在港口当力工舍得下力气,深得领导和工人们好感。

74年夜间港口出意外发生火灾,上夜班的刘有牛拼了命。

他又救火又救人立了大功,港务局便给他转正还给他办了个农转非的户口。

提起这件事,刘有牛大为骄傲:“俺全大队上下千把口子人,就我自己摘掉庄户孙帽子,带着一家子进城吃上了商品粮。”

钱进点头,问道:“那我嫂子和孩子的户口没法转移过来吗?”

刘有牛摇头说:“转不了,唉。”

“不过俺们港口上今年要成立个家属自救队,孩子她妈准能进去,到时候单位管饭加上一天还给五毛钱补贴,到时候家里日子就好过了。”

钱进极度缺乏当下年代的生活常识。

他不懂什么叫家属自救队,还是刘有牛给他解释。

原来国营工厂、矿场、港口车站这些单位为解决农村户籍家属生活问题,会组建临时劳动队。

队员们从事低保障重体力劳动,没有正式职工的福利,但能解决起码的吃饭问题。

钱进问:“进了家属自救队,能解决户口问题吗?”

刘有牛摇摇头:“户口那东西比金子……”

说到这里他突然一拍大脑袋:“嘿哟,瞧我这脑子,我差点忘了为啥事找你。”

“刚才大崽子问我家里有没有金子,说你想要金子?”

钱进也拍脑袋。

刘大甲终究是孩子,嘴不牢靠。

不过得怪他没叮嘱刘大甲别乱说。

然后刘有牛说:“我们生产队有户社员家里藏着金子,你要买?我带你去问问?”

钱进猛抬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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