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8.第328章 除了人只有人

第328章 除了人只有人

还有人觉得可以用新建成的潼关货物集散地,来解决货物如何买卖的问题。

那么从此以后京兆府不管生产,各县的事甩手不管了,只看大方向。

随之而来的困难,就只剩下京兆府在决策上的能力与崇文馆的指导,这两样就显得尤为重要。

殿内的众人开始议论起来,议论声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争执。

看着他们的争论,李承乾面带笑容,心中暗道:没关系的,不用害怕改变,哪怕再过几年看看。

外面已到了午时,其实陛下一直坐在兴庆殿外,安静地听着殿内传来的那些显得沉闷的话语声。

从以前的疑惑,到逐渐理解,到现在李世民才觉得他是真的跟不上这个儿子了。

几个太监站在一旁,陛下不让他们去告知殿下,也不让他们去打扰殿内的谈话。

小兕子提着一个食盒而来,她看了看四下,又看看紧闭的殿门,再看看父皇,道:“咦?皇兄呢?”

李世民拉过这个女儿,让她坐在边上,低声道:“你皇兄还在与群臣谈着呢。”

“母后让女儿给父皇还有皇兄送饭。”

李世民自顾自打开食盒,看到是一碗菠菜,一碗羊肉,两碗黍米饭,又道:“不用叨扰你皇兄,他还不需要用饭。”

言罢,小兕子看着父皇端起碗吃了起来。

父皇吃得很开怀,很快就将皇兄的那一碗也吃了。

注意到女儿不悦的神色,李世民咳了咳嗓子,道:“怎么?你皇兄还会饿着不成?”

小兕子坐在石阶上,一手撑着下巴道:“姐姐时常说,父皇早点告老,也挺好的。”

李世民听到这话,微笑着道:“朕还没老,还能护着承乾几年。”

小兕子又长叹一口气,侧目看着父皇,她伸手从父皇落下了的一缕鬓发上,揪下一缕白发,道:“父皇多了一根白发。”

其实陛下的头发头发还是乌黑的,偶尔有一两根白发,如今的陛下也不过四十有五。

李世民看着这个女儿道:“近来可有生病?”

刚满十岁的小兕子不服气地哼道:“他们都说女儿身体弱,其实跟着李道长学本领之后,女儿就没有生过病。”

李世民脸上带着笑容,道:“你皇兄善于养孩子。”

小兕子摇头道:“不对,皇兄不善养孩子的,小於菟就管不好。”

闻言,忽觉有几分不对,迟疑道:“告诉朕,那小子在何处?”

小兕子道:“在父皇的甘露殿呢。”

李世民心中忽觉不妙。

兴庆殿内,岑文本与褚遂良还在争论。

大家都是人到中年了,吵架时骂人都脏了不少。

中年人之间的吵架,不带点文雅的话语,就显得不合适。

听到一些不太适合当下场面的言语,众人只是雅笑一番,各自不语。

岑文本怒拍桌道:“山东与河北各地不能与关中一样,关中粮食价格越来越高,中原各地必须依旧以务农为主业。”

褚遂良道:“就算是你这么说,中原各地的人难道看不见关中的富裕,他们难道不会效仿吗?”

这大抵上就是两人在观念上的矛盾之处。

从关中百万人口的生计,一直谈到了中原天下几千万人口的生计。

可能要接连争论数十次,近百次,不会只有今天一次。

从关中规划,一直说到解决山东的隐户问题。

房玄龄道:“关中是关中,中原各地没有关中近十年的积累,也没有关中这般齐心,不能一概论之,若不以耕种为主,依旧不能解决隐户。”

房相的一句话又将话题转移到了田地上,褚遂良也不在争执,低头不语。

李承乾道:“我们从山东挑选六个县,但孤有一个条件,将各县的县官换成近来年的科举及第的官吏。”

众人又开始犹豫。

也明白了为何殿下要关起门讲话,这里的话语要是朝堂上指不定又会闹成什么乱子。

坐在殿内的十余人,神色各异。

张行成道:“无故罢免县官,恐怕不妥。”

李承乾颔首,“调任呢?”

张行成又看向长孙无忌。

而这位赵国公抚须片刻,道:“老夫可以安排,将各县官吏调走安排新任官吏,需要一些时日。”

舅舅的能力还是值得信任的,或许这件事难办了些。

李承乾道:“其实也不用全部都换,将其中七成的人手换走,便可以大展拳脚了。”

长孙无忌颔首,继续端坐。

还在想着殿下的话语。

李承乾又道:“山东地界内的聊县,博平,武水,清平,高唐,堂邑六县,也就是洛阳以东河北道的博州全境,六县两城十六万户,五十万口人。”

殿内众人又是一番议论。

“有人说孤还年轻,年轻有年轻的好处,就算是做错了,事后改正就好,总要尝试的。”

褚遂良率先站起身,朗声道:“臣领命。”

长孙无忌对褚遂良这个人越来越不满了,冷着脸坐在殿内沉默不语。

生产模式需要因地制宜,中原各地还是以小农经营为主。

经营之前必有整顿,李承乾又吩咐了上官仪一些事。

吏部与御史台合作先走一步去博州,也让李义府先去一趟。

当众人从兴庆殿内出来,本来在殿外的陛下与晋阳公主已不在了。

岑文本走到殿外,看这天时已是到了下午,拿着一卷纸急匆匆去安排人手。

事前的准备要在今年休沐之前办好。

张行成几人觉得,现在的中书省恐怕要跟着京兆府学生产关系。

众人离开之后,几个太监在收拾殿内。

李承乾回到了东宫,正在用着饭食。

宁儿看着太子殿下忙到现在才能用饭,道:“妾身再给殿下盛一碗面。”

苏婉与东宫门外的宫女交谈了一句,便拿着一卷书信而来,“殿下,家父书信。”

李承乾接过书信,一边吃着,打开封蜡看着纸张上的内容。

苏亶回到武功县之后,便开始对武功苏氏这一脉的士族进行了整顿,他认为士族该以学派为主,不该以姓氏为主,并且号召他自家的子弟在武功县各地开设学舍,教授乡里的孩子。

关中的华西秋雨在午后飘来,用了饭食的李承乾在躺椅上躺着,看着漫天的雨水从屋檐落下,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

这个社稷还有很多事要做,这个社稷还有很多的困难。

但这是一个很好的时代,这个时代的很多人都愿意去做那些青史留名的大事。

雨水飘洒,浇灌着整座长安城,近来长孙无忌时常看望舅父。

一来是高士廉的年纪越来越老了,长孙无忌前来照顾,二来是因东宫太子近来的所作所为要告知舅父,即便舅父可能不爱听。

听长孙无忌讲述着今天在兴庆殿的事。

高士廉道:“历朝历代的太子为了登上皇位,他们会专心权谋之术,而不知治理,而后他们登基了,却不知如何治理国家,再而后就会任由大臣,可大臣终究不是皇帝,他们不能如皇帝所想,就会做一些错事。”

“之后一错再错,最后落得他们与世道人心碰得头破血流。”高士廉道:“承乾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从不用权谋手段,也不屑去用。”

长孙无忌注意到桌上还有几个月饼,看来是宫里所做的,先前也送到自己府邸过。

高士廉低声道:“承乾这孩子呀,从来不在乎谁掌权,他只在乎谁有用。”

看着长孙无忌的神色,他又道:“怎么?你怕太子会觉得你没用了,把你丢了?”

长孙无忌摇头。

高士廉意味深长地一笑。

今年西域的风沙很多,裴行俭骑着马从河西走廊一路赶回安西都护府。

出了敦煌郡就能看到一大片的胡杨林,那是五年前,太子让他们在这里种树,现在这片胡杨林已长成了,在前方还有人在种树,这是崇文馆安排的人手。

如果你在这里种三百棵树,并且保证这些树存活下来,崇文馆就会给你十头羊,让你有了羊群可为生。

现在种树的人比往年少了,但一直有人种着,之后从中原送来的犯人也会押送到这里种树。

他们会在沙州与瓜州种满胡杨树,直到安西都护府。

带着一队兵马,裴行俭匆匆回到了安西都护府。

将马儿拴在城门前,裴行俭又见到了白方。

走入城中,裴行俭不耐烦道:“你怎么还跟着某家。”

白方道:“何时放了玄奘?”

裴行俭的脚步很快,靴子踩在坑洼的地面上还能踩起一些尘土,又道:“你都与他们划清了界限,你还在乎玄奘的死活?”

白方道:“他给了我名字。”

走到了都护府门前,裴行俭拿起一个水瓢,从缸中捞起一些水道:“你还是戴罪之身,不去好好修城若再跟着某家,别怪我不客气。”

“裴都护说笑了,在下问几句话就走。”

裴行俭在西域的朋友不多,白方心中明白,裴行俭不在乎玄奘的死活,但他在乎朋友。

裴行俭将水缸重新盖起来,打了一个嗝,走入昏暗的都护府。

白方跟在后方道:“现在的中原应该是冬季了?”

“嗯,快入冬了。”

白方接着道:“朝中决定用粟特人?”

裴行俭脱下了靴子,赤着脚盘腿而坐,又拍了拍身上的沙尘,回道:“消息来回没有这么快。”

白方了然道:“长安真的很漂亮吗?”

“不漂亮。”

“长安的人很漂亮吗?”

“与你何干?”

“我想去长安。”

“你杀人了。”

“我杀的是该死的人。”

“给你五年的刑罚算是轻的了,朝中过问下来某家说不定还要担罪,你这人怎这般不要脸。”

白方又坚定道:“我会去长安的。”

裴行俭不悦道:“如今,长安的粮食贵,你这样的人去长安会饿死的。”

“那又何妨。”

裴行俭踹了他一脚,骂道:“娘的,问完了就滚。”

白方被踹得险些栽倒,他又追问道:“我想把寺庙当作学舍,给西域的孩子教书,教授他们儒家经典。”

裴行俭接过守卫递来的一只烤羊腿,正在撕咬着。

“裴都护,我近来跟着崇文馆的人读书,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在你们中原既需要儒家的礼义廉耻来教化人,甚至可以用礼义廉耻来判断一个的人好坏,可为何崇文馆的人说中原人很长一段时间却将儒家当成评判的标准。”

他又道:“他们说,治理西域需要有和平的环境,还需要有足够的粮食与钱财来稳定,如此一来就算是遇到外敌,西域人也能被号召起来,为保卫西域出力,如果西域人没有得到安定就会再次作乱。”

“这与儒家的礼义廉耻当真有关吗?那么我白方还需要学儒家吗?假设人们不要儒家的教化,那么儒家又成了什么呢?”

裴行俭咀嚼了良久,目光木然,他已经很久没有看书了,出征西域以来一直学着怎么杀敌,任职都护以来想着怎么让别人也不杀人。

现在想着怎么样才能杀光所有人,好让自己有片刻的清闲。

白方还是知道好歹的,见裴都护的神色不好,他急忙行礼离开。

裴行俭哪里听说过这些话,更不想听。

白方这种不要脸的人谈论儒家经典,还口口声声说礼义廉耻,这种人就该被吊死在沙州的佛洞前,让他跟佛去辩经去。

裴行俭暗骂了一句,道:“都有病。”

走在西州城内,白方又去了崇文馆,向这里的人讨教学问,他们的学识都是白方以前都没有经历过的。

如果可以,白方希望让所有西域人都学儒家典籍。

崇文馆的学识很现实,现实到白方每天都来学,他们说想要西域稳定就需要让贸易稳定,唐人治理的西域要公正且稳定,一个不公正不稳定的西域是没有人守护的。

让西域人说中原话,写中原的文字,从而在这里扎下根基,崇文馆的人说人生来是没有记忆的,是没有来生的,而教授学识并且延续学识的是那些寿命有限的人,除了人就只有人,再无其他。

现在,白方很讨厌在这里走动的白衣胡商。

(本章完)

329.第329章 这是唐人的智慧

第329章 这是唐人的智慧

西域的崇文馆就建设在西州城内,这里也是西域孩子们汇集的地方,许多西域的贵族也在这里来往,他们常常会来这里学关中话,希望可以前往河西走廊或者关中,与唐人做买卖。

唐人的货物是西域最好的,不论是品质还是品相,在很多以贸易为生的西域人手中向来都是抢手货。

这座崇文馆很大,以前是高昌王用来收藏经文的所在,被崇文馆接手之后,这里的经文都不在了,留下的全是中原人的书籍,主持这里的也是中原人。

白方看向正在给孩子们分发吃食的安元寿。

注意到了目光,安元寿也看了过来,笑着上前道:“你也在这里求学吗?”

白方手中拿着一卷书,这是中原人的典籍,又道:“你们为何这么热衷带走孩子?”

“你将来一定会是很博学的人。”安元寿整了整一身白袍留着卷曲的胡须,一头褐色的头发,他扫视在这里的众多西域人,道:“你很年轻,好学。”

两个蓝眼睛的人站在一起用中原话语交谈很别扭。

白方以前是龟兹人,但他以前是龟兹寺庙中的一个仆人,玄奘来了之后他有了名字,唐人来了之后他有了身份,他是个罪犯,西州的罪犯。

罪犯就是白方现在的身份。

安元寿是行走西域各国的粟特人,他在各国之间做买卖,最远去过波斯,因此他会很多种语言,可在西州城的西域人都在学同一种语言,因此两个西域人可以不计对方的过去,用一种全新的语言交谈。

白方看着那群天真无邪的孩子,眼神警惕地瞧着安元寿,道:“你们白衣胡商没有孩子吗?你来西州城想要带走多少孩子。”

安元寿摇了摇头,他拿出一把铜钱,随意分给了身后的这群孩子,铜钱是唐铜钱,而且都是质地很好的新钱,其上有开元通宝四个字。

对方这种挥钱如土的行为,让白方又心生厌恶,道:“你们粟特人每去一个繁华的地方,就会带走一群孩子,让这群孩子给你行商,延续你们粟特人一脉,带去的十个就只有一两个能活下来。”

安元寿笑道:“玄奘也这么说过,他现在不是在西州的地牢吗?”

白方靠着土墙而立,道:“你现在想带走西州城的孩子?”

安元寿十分有礼貌地向一个唐人行礼,那唐人走入崇文馆之后,他才直起身子,又道:“带走的孩子都是他们自愿将孩子交给我们的,还有些快要饿死的孩子,若不带走他们,他们就会偷盗而生,长大之后杀人劫掠,最后死在别人的刀下。”

“我不能一直养着他们,但我可以给他们一条活路,或者是去波斯死斗,波斯的贵族很喜欢这种场面,若孩子能从中活下来,他能够活得更好。”

白方的目光越发不友善,道:“你从中牟利了不是吗?”

安元寿掂量着手中的一串铜钱,铜钱发出碰撞的声响,他低声道:“你与玄奘一样慈悲,你在寺庙长大,你没有看过以前的西域,人能够活着太不容易,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慈悲又有智慧,也不是谁都能够得到庇护。”

安元寿又向从崇文馆走出来的唐人行礼,等对方走远了,他道:“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为此已经付出代价了。”

说罢,他保留着西域贵族的姿态,谦卑地道:“我不能再动西域的孩子了,不然唐人会追杀我的,这是裴都护说过的。”

“唐人不会接纳你这种人的。”

安元寿道:“我知道,有个叫慕容顺的商人正在抢占我们的生意,我们恐怕要离开西域,前往波斯或者大食了。”

白方颔首道:“你这样的人活不久的。”

安元寿道:“我也很喜欢唐人的学识,我只是来这里读书的。”

白方厌恶地离开。

到了夜里,西州城也有宵禁,今夜忽然有唐人将士怒喝,一队队官兵在街巷走动。

正要入睡的裴行俭被敲门声搅和了睡意。

打开老旧的木门,他见到了身上沾着血的白方。

白方径直走入了屋内,他道:“我杀了安元寿。”

“什么?”

“我杀了他。”

裴行俭神色狐疑地看着他,用手指指着他道:“你真是个……”

“报!”有个唐人士卒在外禀报道:“裴都护,安元寿死了。”

裴行俭挥手示意让这个士卒离开,盯着白方道:“你这么爱杀人吗?”

白方道:“他该死。”

裴行俭盘腿坐下来抚着额头,拿出一旁的卷宗。

白方张开双手道:“裴都护现在可以处置我了,可为了西域的安定,安元寿这样的人一定要死,他们这样的人是不会悔过的。”

正在犹豫时,又有士卒快步而来,道:“裴都护,长安送来的文书。”

裴行俭瞪了眼等候处置的白方,快步走到门外,拿过文书。

月光洒在这座西州城,一间间矮小的土屋显得有些惨白。

裴行俭重新坐下来,在油灯边看着手中的文书,又看看眼前的白方,道:“你运气好,这一次不用获罪了。”

白方了然道:“看来我杀对了。”

裴行俭放下文书,叹道:“朝中说了粟特人不能收纳,虽说不用获罪,但还是要惩罚你,因你本就被罚去交河城,现在如此怠工,加罚三年。”

白方朗声道:“谢都护。”

裴行俭不屑道:“看见你就烦人。”

平日里除了看着交河城的建设,裴行俭便在庭州与西州往来,或者是看着西州。

今天白方从西州城离开,他骑着一头骆驼哼着歌谣,跟在裴行俭的身侧。

在前往庭州一路上,可以见到一处处坎儿井,这都是一个叫作郭骆驼的人所修缮。

白方手带着镣铐道:“所以唐人能够如此快速地统治西域,全靠坎儿井,为了守护坎儿井带来的福地与绿洲,西域人可以豁出性命守护唐人的统治。”

裴行俭也骑着一头骆驼走在前方,为了防止白方再莫名其妙杀人,只好给他戴上了镣铐。

裴行俭低声道:“我以前是个深受乡里尊敬的孩子,我博学多识,科举及第,是大唐的才俊,可如今呢……我想在西域成了什么模样,我成了一个粗俗的将军。”

“哈哈哈!”白方忽然放声大笑。

裴行俭蹙眉道:“这都是你们害的,现在我过得不好,你们也别想过得太好,只要我在西域,这镣铐你就戴一辈子。”

“无妨。”

白方用别扭的关中话回答。

裴行俭唉声叹气。

从西州前往庭州可以见到不少来往的西域人,这里的坎儿井最多,每走几里地就可以见到几个竖井。

郭骆驼为了在西域挖坎儿井动用上千的人力。

白方记得,天山大战之前,郭骆驼手中有三千多号人,都在挖坎儿井,大军还没开拔的时候,坎儿井这种水源地,给唐军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西域的水源极为重要,如果说别人打仗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那郭骆驼可以神乎其神的,做到兵马未动水源先行。

白方深吸一口空气,他微笑着道:“唐人的智慧很神奇,因此我才不愿意做佛的弟子了。”

臣服天可汗他们就能享用坎儿井,因此众多西域人归附。

就如安元寿所言,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大智慧,这世上鲜有人可以改变天时地利。

但唐人可以,唐人用坎儿井改变了西域的荒凉。

甚至唐人能够在坎儿井边上屯兵屯田,这近乎是一种无敌的驻兵方式。

白方道:“西域几经战乱,欲谷设也好,其他可汗也罢,即便是高昌王,他们都是用野蛮征服西域,少有人用智慧征服西域,我见过的,只有唐人这么做,唐人是无敌的。”

裴行俭道:“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不会杀你了。”

白方接着道:“谢谢裴都护不杀之恩。”

“我后悔了,你这样的人真的很该死。”

白方又是放声大笑道:“只要坎儿井还在,西域人就不会忘记唐人。”

裴行俭道:“你唯独没有在唐人的书籍中学会谦卑,你更没有在书籍中学会礼义廉耻。”

“我是西域人。”

“你如果学会了崇文馆在西域的治理方略与统治的要领,你现在不该是这般大笑,而是应该从心里敬畏唐人的眼光与方略,别自以为看到了全部,你领悟的不过是皮毛。”

闻言,白方的笑声停下了,道:“裴都护从来不会教在下。”

裴行俭冷哼道:“我不是崇文馆的人,我的职责是戍守西域,教导西域人的事与我无关。”

“裴都护明明是什么都懂,你是科举及第的官吏,你做过县尉任职过县令,我不懂的,裴都护都懂。”

“我懒得教你。”

“唉……”白方一声叹息。

白方如今成了一个唐吹。

这也没办法,裴行俭厌倦了,现在绝大多数的西域人都是唐吹,在他们的眼里,长安是个极其美丽的地方,天可汗是这个世界上最圣明的人。

“为什么不教我。”

听到白方的问题,裴行俭解释道:“如果你一直这么愚蠢,你能活很久。”

有些事崇文馆会教,但还有些事崇文馆不会教。

裴行俭带着队伍押送着白方走了两天,终于到了庭州,不过梁建方大将军并不在这里,询问了这里的守将,说是去接郭骆驼了。

在天山东面,梁建方护送着两驾马车正在往庭州而去,沿途可以看到正在从地底爬出来的西域人。

他们手里都拎着水桶,提着水。

而在坎儿井周围有一处处部族聚集,这些西域人有的拉着胡琴,有女人与孩子正在跳着舞蹈。

在挂满葡萄干的屋子里,孩童正在奔跑。

这就是如今的天山。

马车内,郭骆驼安静地坐着,他身边的家眷也在看着这里的风光。

这是郭骆驼来西域第四年,他在西域与天山修建六百处坎儿井,每条坎儿井长则数十里,有上百个竖井,短则几里,胜在位置重要。

如果将密布的坎儿井全部丈量,大概是从天山到长安一个来回的距离。

这些坎儿井就像是一条条血管,输送去各地的部族,让许多荒芜的土地有了杂草,长出了瓜果,种出了棉花。

这是郭骆驼在西域四年的成果,一个谁也无法取代的成果。

当马车从一个个部族间走过,他们皆是向这辆马车恭敬地行礼,谁解决了他们的生存危机,这些人就会忠心于谁。

西域会将郭骆驼与天可汗用歌谣唱出来,在西域人之间传播。

梁建方拉住了缰绳,他策马来到马车边,低声道:“郭寺卿,我们休息一晚,明日就可以到庭州。”

郭骆驼走下了马车,这里是一片胡杨林,一条小河就从胡杨林中流淌而过。

一个征服西域的人他可以是可汗,一个给西域人带来稳定的人他可以是国王。

如果一个人能够解决西域人往后几代人的生计,让他们子孙绵延下来,那他就是神。

在西域人心中,郭骆驼就是这样的人。

刚来到西域时候,他从焉耆借了一千劳动力,挖了两年的坎儿井。

天山大战之后,郭骆驼用五千的降兵,又修了两年的坎儿井,用了如此大的人力才有了现在的坎儿井景观。

其中最大的一条坎儿井有三十尺深,三百丈长,而类似的长度的坎儿井有两百条。

起初有人觉得唐人要挖穿西域,现在人们再看,这些坎儿井会成为他们赖以生存的保障。

或许几十年后,当再有人来到西域,会看到一块块用唐人文字书写的路碑,这些路碑记录着坎儿井的模样。

如果将这些路碑像拼图一样拼凑起来,那就是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的凹陷处就是西域的坎儿井。

夜里,郭骆驼坐在火堆边执笔正在书写着,这是他要交给朝中的奏报,以及要写给太子的成果。

坎儿井的修建其实是过度了,但这也没办法,郭骆驼需要保证棉花的产量。

郭骆驼的妻子照顾着两个儿子睡下。

当盘腿坐在地上的时候,他的后背显得更佝偻了,来西域四年他也更加消瘦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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