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煮石头,共民乐

牢房内,伴随两颗头颅枯萎,仅存的中间人首骤然醒悟般低语:

“难怪……难怪在山上饿得发昏,却突然饱了。”

喉头滚动间忽迸出切齿恨声:

“可恨没带酒!若佐以烈酒,兄弟这身血肉该是何等美味。”

字字浸透懊丧,似要将毕生仅遇的珍馐缺憾嚼碎吞咽。

牢房外的三人亦是都皱起了眉头,也不知道其究竟是疯了,还是天生就是这样一个食肉的种。

还未等林江再次发问,牢房当中的肉团忽然不安的原地徘徊起来:

“为何不多备酒?为何不携香辛?恨!当真恨煞!”

“他状态有点不对劲。”

“看出来了。”觥玄拿出来了一张符箓:“要暂时给他封上吗?”

“先……”

“封存上”这几个字尚且没从林江口中说出,肉团猛然喷溅黑血,踉跄间瞳光溃散。

他身体晃了晃,双眸当中的神采彻底涣散。

最终只在口中念出一声:“悔啊。”

便直接摔倒到了地面上。

三人飞速打开牢笼,进去再看时,发现这团大肉已经丢了性命。

林江蹲下,盯着面向看了看。

面青,双眸无神,眉头紧锁。

瞧这面相,如若是正常人类,那大抵是因为心中有事,后悔而死。

可……

然此非人非鬼之物,当真会郁结致死?

又真会因为没尝一口兄弟,便悔成这般?

林江不是疯子,也就拿捏不清楚疯子的想法。

手指放在怪物鼻子上,已经再无了任何呼吸,三人皆是没了别的办法。

倒是林江伸手摸了摸自己老虎袍子。

想了想,最终还是把手抽回来了。

若是个普通凡人,吃了也就吃了,可这团鬼祟血肉,很难说吃了之后老虎袍子能不能消化。

万一这团血肉里面还残存着什么脏东西,老虎袍子吃完之后也变得神神叨叨的,那可就不好了。

“我给他烧了吧,免着这玩意出些茬子。”

觥玄抖开符纸拍在肉团上,火折轻触,符火轰然暴涨,瞬息裹住畸形躯体。

这跳跃的火并未影响到牢房下方铺着的干草,只在模糊的血肉上跃动。

待火势渐熄,焦痕如墨的地面已无灰烬。

“他日我去通知长野太守,让他多派人手去盯梢,不能再让人进入那片黑域。”江浸月也是道。

林江盯着地面上唯独留下的那团焦痕。

山巅仙草,穹顶黑幕。

这些红点皆如此?

还是另有他样?

……

残阳压山时,康傻子已经与江浸月队伍里的方脸女子敲定风鳌善后。

首先,风鳌山肯定是没了。

无论是康傻子还是方脸女子,都不认为这山头应该继续留存下去。

白子风早将风鳌名节蚀尽,如今提及,只落得匪窟恶名,夜半提及,甚至能止小儿啼哭。

然官衙建制非朝夕之功,长野太守素来守成,官牒层层流转,估摸着年余光景方成气候。

这空当里,康傻子自要领人拾掇风鳌残局。

但这对于康傻子来说也是个机会。

康傻子在坊间的声望早盖过长野官吏,若趁此聚拢乡勇,纵无昔日风鳌威势,宵小之辈亦当胆寒。

须知律法虽缚不住贪蠹,寒刃却能断人脖颈,官善顺才配得遵纪守法,非良人只能得长刀。

“此番多仗诸位。”

山寨内会议大厅满是血腥味,自然是待不得了,几人再会面时,直接选了外面天台处。

山顶风有点大,康傻子说话时候需要大声一点。

康傻子抱拳环揖,大声道:“若非诸位,光靠我等之力,恐是难以对付白子风。”

“不必说这客套话,”林江满脸义正言辞,也是提了些音量:“当时我遇到他们账房,那人说若是杀了他,必会引起风鳌山报复,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啊。”

旁人听之,讪讪而笑。

被逼无奈结果把人家整个山头给灭了?

哪家“被逼无奈”会是这般景象?

谈笑完时,众人便下了山,乘坐马车向康傻子所在的山村行去。

随行的还有被风鳌山上山风吹动的云,等到那云朵落到山村上时,几人的车队也到了。

林江寻了会陈大酱,发现后者已经带着马车靠了过来。

甚至车箱内塞了不少干粮。

皆是四里八乡听闻白子风伏诛后,百姓硬塞的谢礼。

他们寻不到杀敌人的林江,便干脆去找和林江一起来的陈大酱,今天白日才刚一睁眼的功夫,极多的村民便里里外外把陈大酱给围了,骇得陈大酱以为少爷在外作奸犯科,细问方知林江斩了敌首。

他这么一高兴,就把村人们的好礼尽数收下了,等回过神来时,车厢已经拉满。

林江无奈的看着陈大酱,陈大酱颇为不好意思。

瞧了眼现在时间,林江转头看向觥玄和还没离开的六扇门众。

“几位接下来有何目标?”

先是觥玄笑道:“天地为庐,随遇而安,去哪都行,上次没能和公子同游,不知这次公子可还愿意聘我?”

“那是自然!”

林江大为欢喜。

他许多功法还想要请教觥玄,如若觥玄愿意和自己一起走,他自然也愿意花些银钱雇他。

六扇门一方则是犹犹豫豫,方脸女子刚想告辞,江浸月却站了出来:

“我等返京途经长野,闻公子亦有此意,何妨同行?”

林江想了想。

顺着长野往京城走要走西线,有通关文书的话,倒是不远,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到。

和六扇门共行,确实可行。

先不提路上可以减去多少麻烦,林江其实也想问问江浸月武学方面的东西。

和白子风一战虽然让他收获颇丰,但倘若没有一个懂行的指点,往下的行进之路大概还会出岔子。

方脸女子欲言又止,按理说官家队伍不应该唤其他人入队,可江浸月毕竟是她上司,她也不好说些什么。

倒是队伍里面那穿着锦罗的姑娘小声问方脸女子:

“诶呀呀,江大人是不是动了怀春心思?那郎君确实生得俊俏。”

方脸女子直接照着姑娘脚上一踩,疼得对方单腿直蹦。

这才瞪眼道:“江大人武心琉璃,不解凡尘,你再胡说,可要掌你嘴了。”

江浸月疑惑的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说悄悄话的两个人。

她确实不懂这俩人说的是啥意思。

与其看俊秀美男,倒不如多在肩上加两挺石墩,如若是能把石狮子放在背上横着走,那才值得吹嘘。

林江没管旁边六扇门众思寻何事,他先拍了拍陈大酱肩膀,而后才笑言道:

“你我一起去把车内食物都拿来。”

陈大酱不解,但还是敞开了后车厢,把那些吃食一箱一箱的抱下来。

林江点查了一下,发现确实不少。

“公子,您这是?”康傻子凑到林江身边,不解问。

林江言笑:

“可闻煮石之味?”

“煮石这门手段我倒是听过,将石头放入热水中烹,可存录残影,写入大幻,听说若是修行至大成,可将石头炖的酥软,一根筷子插进去,便是金光四射,攀着金光往天上去,就是成仙了。”

“我这门煮石之法可和你说的不太一样。”林江笑道:“需得架起一口大锅,将石头放在其中,每家每户向其中添上一位菜,炖到最后,这石头都是美味的。”

又点了点旁边这些箱子:

“这些皆是村中人的心意,不如今日就用这煮石之术烹之?”

康傻子到这里哪还听不明白林江是什么意思?

满目感激,诚心拱手。

“谢过公子。”

“这是乡里人自己的菜,谢我干什么?”林江很是不解。

不再客套,按照林江说法拿来一口大锅,随便放了些小石子进去,架起水来开始煮,以肉作为垫底菜放在上面,又去一些村户家借来铜锣,热热闹闹敲打起来。

很快村人们便被这铜锣声吸引出了,康傻子借着这机会向村民们喊道:

“吃流水席咯!”

村民们从房屋中出来,眼见着康傻子已经搬出了一条长长的桌子,不少人也都拿出了餐碗。

而等靠近时,他们才发现这些粮食竟是自己之前送给陈大酱的,再从康傻子那打听才知道事情原委。

便是一心的感激,对着林江连连说好话。

林江一扬起胳膊:

“吉祥话又不能当饭吃,会做烧菜的一并来,山匪没了就得开宴会,没宴会算什么胜利?”

未再客套,会做饭的去做饭,不会做饭去帮忙搬桌椅,林江扫了一眼,在人群当中看到了之前吃面条的那对母子,母亲也想去跟着做饭,结果被儿子拦住了。

康傻子眼见这般,干脆大手一挥,让自己的手下去杀两只猪来。

猪虽精贵,却是根本比不上此刻盛宴。

搅半天之后,热热腾腾的烩羹被挨个放到了桌子上。

陶碗盛着的杂烩泛着油花,与酒楼珍馐自是不能比。

可周围百姓们却吃的很香,热热闹闹。

林江面前也被放了一碗,能在上面看到切好的五花三层。

这是专门为了他们这些讨伐山匪之人准备的。

林江用勺子桡了一口。

糊糊有点多,大锅煮着的时候味道稍微有点淡。

但仍然很好吃,是林江最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木勺搅动间,咸淡早融进百户炊烟。

ps:还在高烧……

(本章完)

第121章 六合六炁

林江一行离开镇子时,队伍比先前壮大了不少。

六扇门的板车打头,后方的驾驶座旁坐着觥玄,九人加根小山参沿着官道往长野城去。

在镇上时他们架不住乡民热情,都吃了不少饭菜,现在有几个撑的难受,躺在车上休息呢。

江浸月蜷在自家板车上酣睡,觥玄则醉醺醺倚着车壁发怔。

林江掀帘打量他:

“你修行的是吃喝,为什么会醉呢?”

觥玄迷蒙的眼神忽而清明,他脸上露出了些无奈笑容:

“醉是种态度。你瞧那六扇门的行走,她身为五重天武夫,按说除非饮下顶级仙酿,否则断不会醉,可她不也趴在那儿呼呼大睡?”

说着摇头晃脑吟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修了道便不许醉,岂非自缚?”

林江若有所悟。

若修行反失自在,还算什么修行?

“受教了。”

“谈不上,只是一些自己的感悟罢了。”

两人谈完,林江袖口当中的小山参竟是伸出了头。

她朝着觥玄方向招了招手:

“道士!好久不见!”

“神草君啊。”觥玄笑着看小山参:“神草君气色更胜往昔。”

“那是!”小山参在袖口里面掐起来了腰,林江都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个动作:“我现在可是大侠!”

“了得。”

谈笑间林江忽觉铁皮子在灵台呼唤,嘱咐觥玄歇息后,便回车厢调息。

眨眼之间就到了巨树之下。

巨树如旧,悬棺轻摇,显是有人候了林江多时。

“大公子前辈。”铁皮子的语气很兴奋:“风鳌山平了罢?”

“是啊。”林江道:“你从何得知?”

“我铸念司那位前辈有通心之妙,只要相距不太远,便可将心念传至司里。”

林江想了想西北长野和京城的距离。

脸色不免变得有点奇怪。

不远?

你和我说这距离不远?

不愧是蕴含着点星手段的长刀,总有些有趣的黑科技。

“已经聊上了啊。”

觥玄的声音也忽然从旁边响起。

“酒蒙子老哥。”铁皮子声音很是欢喜:

“想来您也应该知道,风鳌山覆灭这事了吧?”

“那是自然。”

“如今大将军失了耳目,朝中多数暗喜。不过兵部查到铸念司推手,成天甩脸色。”铁皮子浑不在意:“不过他们也只能甩甩脸了。”

“铁皮子老弟,你们铸念司不是为兵部锻武器吗?这么一来岂不是影响了铸念司?”觥玄略有疑惑。

铁皮子却是笑着解释道:

“非是如此,铸念司专锻精贵器物,兵部哪来银钱给全军换装?纵有银钱,我等也造不出这许多。他们寻常兵器皆自锻,咱们只管将领佩器。”

铁皮子一顿:

“再者,将领们本非铁板一块。京城将系分南北,江南那支撑大将军,白子风才得借风鳌山与他周旋。北系素与南系不睦,此番拔钉自然暗喜。”

“朝堂弯绕,贫道实难参透”

觥玄由衷的道。

“我也只见皮毛。如今水浑得紧,京城日日生事,哪分得清哪些是大人物落子,哪些纯属犯蠢。”

“京城还有蠢人?”

“怎么没有。”铁皮子叹道:“越是消息堆山的地界,老狐狸越易被虚信诓着犯蠢。如今官场不比谁智,但看谁稳。”

这话如果放在平常的话,铁皮子是绝对不敢说,在这地方,他这本就快一些的嘴巴便憋不住话了。

在说完这些之后,铁皮子也察觉到自己失言了:

“多嘴了多嘴了。”

“不妨,此处又无六耳。”

林江笑道:

“你家那位身体如何了?需要我再渡一口真炁吗?”

“劳您费心!”

铁皮子立刻恭敬了起来。

朝争南北皆是虚,唯疗兄疾方为实。

且不论私谊,单是铸念司能添一尊六重天高手,甚或有望点星,便值万金。

官场那些事情哪里能比得上自身实力强?

林江对着铁皮子棺材的方向又吹了一股生炁,片刻之后,铁皮子喜悦声便响起:

“成了!谢前辈!”

“无妨。”

三言两语后,林江断开灵契。眼下既有觥玄可问,再联络铁皮子,当是为孙忠之事了。

等到林江离开之后,这古树区域再次变得模糊起来,时至彻底断开之后,远在京城的关岩也睁开了眼睛。

垂头看着手里的新的画卷,关岩心里满是喜悦。

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其实这次他们铸念司那把刀前辈还传回来了点别的消息。

有个看似很年轻的俏郎君用一身道行把他给充满了。

这可不是小事。

唯独点星才能到达这般境界。

那位俏郎君,和大公子,是什么关系呢?

……

暮色四合未抵长野,四野无村舍,众人只得在旷野架火炊食。

江浸月展示出来了格外厉害的厨艺,光凭一口在外的临时铁锅和风干肉就能做出味道相当不错的肉汤,她甚至都没用多少调料,只是管林江借了些酒去腥。

这一餐吃得几人都很满意。

等到晚上休息时,一众人轮班守夜,林江素来少眠,遂与觥玄守前半夜,余时交由六扇门众。

故人重逢自要小酌,酒坛将罄时,林江方问:

“道长,我已是在吃喝上修行了一段时间,现今大抵摸到了二重天的门槛,有人曾对我说过,每升一重天,皆会得来一项本领,道长你知道这吃喝本领都是什么吗?”

觥玄闻言之,表情变得非常奇怪。

哪怕他没说话,林江似乎都能从他脸上看出来“你?刚摸到二重天门槛?”这句话。

调整了一会情绪,觥玄才道:

“贫道修的是'吃喝玩乐'四象同参,每晋境四法齐升,与公子道途恐有殊异。”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且公子道行本就不宜以常理论之。”

“人家都是一重天二重天,为什么到我这不行呢?”林江很不满。

觥玄:“……”

你猜为什么不行?

收敛心思,觥玄最终才是继续道:

“容贫道略述本门玄要,然于公子是否合用,那我便不知道了。”

“烦劳道长。”

觥玄轻轻嗓子,道:

“这一门道以吃喝为积攒炁息的基础,单纯就吃喝来说,胡吃海喝这门手段我已经教了你,公子但凭日啖三餐自可积炁。

“而再往后,想要调用手段,就需要媒介,而我的媒介就是这些。”

觥玄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来了符箓、白纸和一些小孩玩的玩具,递给了林江。

林江拿到手里一看,并未发现这些东西有什么异常。

“我道术发于‘玩乐’,故与公子纯修'吃喝'殊途。”

“这样啊。”

林江沉吟片刻。

“至于公子你这本领……”觥玄用手比划了一下嘴:“吃喝皆要过口窍,公子可以研究一下自己口窍是否有什么不同。”

我口窍当中可以吐出还春生炁。

但并没把这件事说出来。

他现在尚且不知道觥玄究竟看没看透自己的身份,但觥玄既然没往这上扯,自己也不用多言。

“然后,便不得不提六脾之术。”觥玄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六脾乃胃、小肠、大肠、膀胱、胆、三焦,与五脏之阴相对,主司阳炁周天。若能镇风、御寒、化暑、祛湿、平燥、熄火,万变亦不动。”

说到这里时,觥玄嘴却慢慢闭了起来,他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眼林江:

“总感觉公子你好像已经修行至大成了。”

林江略显尴尬。

他确实感受不到什么温度变化。

但这真的是修行吃喝所导致的吗?

不晓得。

不过林江马上就想到了。

“六脾对应六炁,我能调用这炁息吗?”

“未闻此法。”觥玄闻言也是一愣:

“常理当调平六炁以达天人,若任其倾覆,必遭病厄。”

可林江会生病吗?

“试试,万一真可以呢?”

林江跃跃欲试。

“行吧,你悠着点。”觥玄想了想,拿出来了几张符箓:“我来给你护法。”

林江盘膝而坐,觥玄就在旁边拿着符箓守着。

很快林江便进入了内视之中。

但其实他暂且还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只能把视野转移到六脾内。

很快,林江就发现,自他六脾之中,似乎有些昏暗的光正在闪烁。

平静的感受了一下,林江感觉到这几团光辉外面好像都包裹着一层屏障。

按照他现在身体当中金色小人的数量,如果想不影响宫殿的清理和重建,他似乎只能选一个。

思来想去,林江选中了其中最耀眼的一个。

在他的指挥之下,宫殿当中的金色小人有一部分直接便沿着筋络前进,很快就到了那团气息之前,开始将其向外搬运。

气息自身体当中上涌,飞速便来到了口窍。

林江猛一睁眼,口窍一开,竟是一股暖流奔流四方!

气息所过之处,大地干枯,气温骤高,眨眼之间地面竟是展开层层皲裂,周遭的空气竟也在霎时之间因为热量而变得扭曲。

甚至远处有颗孤零零生长的树木,在接这一气之后,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蔫蔫巴巴。

觥玄傻了眼。

这……这是什么本领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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