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5章 众生之下

要清楚太虚阁的重要性,就要先明白,太虚阁的权责是什么。

随着太虚幻境完全开放,铺开整个现世,它的意义之重大,已是人尽皆知。此为时代之舟,汹涌洪流。

虚渊之成为太虚道主,是一种强行推动的必然。但除了这个结果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够让现世所有人都放心,能够如此妥善地处理太虚幻境里的一切。

而正如吴病已在祸水所说,绝对的理想,并不意味着绝对的正确。

以开脉丹为例,它并非绝对正确,在人族一代一代革新之后,仍有抹不去的血色。可一旦将这“不正确”的开脉丹抹去,整个人族强大的基础也就被抽掉了,那么在此之上建立的道德、律法、礼仪,全都没有意义。

先贤云,仓廪实而知礼节。

若吃不饱,活不下去,什么都不必说。

太虚道主是绝对理想化的存在,但未见得能够完美适配人族前行的所有条件。故而即便太虚门人化为虚灵,虚渊之化为太虚道主,参与太虚会盟的诸方,仍然保留了部分对于太虚幻境的权力。可以在关键的时刻,调整太虚幻境的方向。

在这样的前提下,太虚道主才可以全权处置太虚幻境里的一切。

太虚道主乃似超脱而未超脱的存在,具有几乎等同超脱的威能,不仅在太虚幻境里无所不能,也可以轻易地干涉现实——这当然不被允许。

当年太虚会盟确立的第一条原则,就是不允许太虚道主干涉现实。

而由此导致的问题是——太虚幻境涉及现实的部分,无法得到妥善管理。比如有人违反了太虚铁则,犯下了足以刑杀的罪责。太虚道主却囿于限制,不能真正将其灭杀。这时候就需要现实的力量来干涉。

太虚阁应运而生。

关于太虚阁的权责,太虚盟约是这样表述的——

太虚阁负责监察太虚行者在太虚幻境里的违例行为,太虚阁负责处理太虚幻境相关但又在幻境之外的事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太虚阁可视为太虚道主在现实部分的体现。

权柄之重,几乎可以与天下大宗并驾齐驱。

甚至可以说,从正式成立那一天起,太虚阁就可以视为一个天下大宗级的势力,且在地位上更超然,在权责上更广泛。

当然,它所受的掣肘,也是天下之最。它被天下诸方所支持,也要同时接受天下诸方的监察。

明确了太虚阁的重要性,也就可以明白,一共只有九额的太虚阁员的分量。

也就可以感受,姜望入阁这一步,有多么来之不易。

今天有很多人在支持他,今天所有与盟真君,都给了他入阁的那一票。但这些不是凭空得来,不是他生下来就拥有。是他在妖界,在迷界,在边荒,在祸水……一次次搏命所换来。是他这一路的经历,过往的选择,成就了今天的结果。

吴病已说他年纪轻轻,胜过太多尸位素餐的高位者,岂是虚言?

并没有什么太虚阁员发言的环节,在列位真君面前,年轻的真人们都还太年轻。

雷鸣般的掌声止歇后,应江鸿直接道:“接下来讨论太虞真人李一的入阁事宜。”

“等等。”涂扈出声道:“在南天师如此正式地讨论此事之前,我想问一句——李一他人呢?”

姜望这时候才发现,李一竟然并没有到场!

他本以为八卦之台这样广阔,李一或许在某个地方独处,不成想他都没有来这里。

这太虚会盟,诸方来聚。其他人都是在宣布离国的当天就来了太虚山门,他姜真人也是踩着时间过来,而李一直接不来……真是让人心情复杂,不知如何描述。

应江鸿笑了笑:“在太虚阁遴选开启前,太虞真人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太虚阁员是诸方已经论定结果,还是需要论剑再分高低?”

答案当然是结果早定,但涂扈问道:“论剑如何?不论剑又如何?”

应江鸿悠然道:“太虞真人说,若是论剑,在场都是人族未来,真君种子。神霄大战在即,他不想杀人,自伤人族。这名额不要也罢。”

“若是不必论剑呢?”涂扈问。

应江鸿道:“那他也不必亲来。李一大好时光,岂累于营营?”

又补充:“前面半句是李一的原话。后面半句是那颗老桃树加的。”

这位景国南天师,摊了摊手,颇有一种即便贵为南天师,也管不了这事儿的无奈。

当然这种无奈,是偏于对自家天骄的宠溺和骄傲的——当代年轻天骄,除了李一之外,谁有资格这样说话?

这边山峰上,斗昭挑眉道:“他是从小就这么狂妄吗?”

重玄遵笑了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但他确实有狂妄的资格。”姜望道。

“几个意思?”斗昭立即斜乜他一眼:“你前脚才入阁,鞋底还没擦干净呢,就开始装老大调解纠纷?”

这小子怎么跟个刺猬似的,一身是刺,逮谁扎谁。

姜阁员不跟备选阁员计较,耸耸肩膀:“我只是说他有狂妄的资格,但没说他不狂妄。你该骂就骂,不用给我面子。”

应江鸿当然不会在意年轻人说些什么,只喊了声:“王坤何在?”

昨天才从镜世台脱离,五官普通、气质敦厚的景天骄王坤,飞出人群,礼道:“王坤在此。”

应江鸿道:“李一入阁之后,王坤将是他的副手,辅助处理太虚阁相关事务。这一次也是他作为代表——”

“我不同意。”涂扈直接打断。声音平淡,但很清晰。

“齐国也无法同意让他入阁。”姜梦熊道:“如果李一不懂得尊重这个位置,那景国就换一个懂得尊重的人来。”

“好了。”应江鸿一抬手,止住其他正要表态的真君:“遵循太虚盟约,景国行使自己的权力,将我们所监管的太虚阁员之额,交予太虞真人李一。”

他看向姜梦熊:“景国自己保留的名额,景国自己做决定。你的建议很好,但是本天师不采纳。”

姜梦熊眼皮都不抬一下:“他可以入阁,但是齐国反对。伱记住——你们景国真人入阁一事,齐国反对了!”

此声真如天鼓,轰鸣一响,八方云动。

卦台之上各色人等,一时都慑住。

涂扈幽幽道:“明明是我先反对的,你怎么把风头全抢了?”

“唉,这事闹得!”屈晋夔叹了一口气:“我本来不想反对,我很认可太虞真人的实力。但你们景国人也是,怎么既要又要?入阁不是小事,连个过场都不走,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吧?在此我投下反对的一票,表达我疑问的态度。”

大秦国相范斯年笑了笑:“歌曰,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先前我支持姜望入阁,虞国公支持我的支持。现在我也只好支持他的反对——我反对李一这样入阁。”

屈晋夔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报之以琼瑶”后一句,是“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让不知情的人听到了,还以为秦楚亲如一家呢。

弘吾都督宫希晏道:“宫某对事不对人。我等汇聚于此,共商人族未来。这太虚阁何等重要,也不必我说与景国听。现在李一本人都不来,随便派个歪瓜裂枣做代表,我觉得很不合适。”

他俯瞰那个曾上过星月原战场、名为王坤的景天骄:“叫王坤是吧?要不然就你来入阁,至少你人到场了,还有个态度!”

王坤吓得脸都白了,不敢说话。

牧国齐国楚国秦国荆国,全部表态,不支持李一入阁!

这在事实上绝不能改变景国占有一个名额的结果。

但它却仿佛在宣告另一个事实——

景国永远第一,景国永远可以特殊,景国永远制定规则、又随时超脱规则……

不好意思,这样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诸国名额早已内定,李一是否本人亲至太虚山门,这件事情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在景国驾刀天下,威压八方的时候,这根本不值一提。

但现在,它重要了。

诸方宗派的真君一言不发,即便是脾气最暴躁的止恶禅师,也没有表态的意思。六大霸国之间的纠纷,他们只作壁上观。

“涂扈、姜梦熊、屈晋夔、范斯年、宫希晏!”应江鸿一个一个地点名,双手摊开,笑道:“诸位良朋!你们所有人的反对,我都听到了。回头也会好好教育李一,问问他为什么只懂修行,不会经营人情,竟使得这么多长辈都不看好他——但现在还是组建太虚阁的时间,我们开始讨论下一个阁员吧!”

“还讨论什么?”姜梦熊直接道:“二十六岁洞真的李一时间宝贵?二十三岁洞真的姜望也来了!这时间李一省得,他们省不得?景国人既然要糊弄,这流程不走也罢!我宣布——重玄遵、苍瞑、斗昭、秦至臻、黄舍利,统统入阁!”

“唉,看来我也要反思了。”涂扈道:“我堂堂苍图神教神冕大祭司,上承尊神之谕,下负草原之重,而竟将大好时光,浪费在这等过场。竟没有一个年轻人看得通透。南天师,咱们一起反思。”

屈晋夔摆摆手:“便如姜元帅所言,年纪大了,懒得熬等。”

范斯年道:“秦国一向尊重大家,我没有意见。”

宫希晏淡声道:“便如此例。”

九位阁员,至此定其七。

“虽然你们已经宣布了,但作为人族砥柱,中央大景帝国还是要表明态度。”应江鸿的目光如天光垂落,一个个地扫过几位年轻真人:“重玄遵、苍瞑、斗昭、秦至臻、黄舍利,你们都是好孩子,是人族绝世天骄。头顶的乌云不应该遮掩你们的辉光,长者的过错不应当将你们埋没——景国支持你们入阁,期待你们为人族做出更多贡献。”

“哦?”屈晋夔道:“既然南天师这样都还要表个态,那老夫也表一个——楚国不支持秦至臻入阁!”

范斯年大笑道:“虞国公未免有些过分!但头顶的乌云不应该遮掩斗昭的辉光,秦国支持斗昭入阁!”

姜梦熊面无表情:“那么现在宣布最后两个太虚阁员——钟玄胤、剧匮,请上前来!”

八卦台并无异声,而姜望很有些迷惑。

当初说太虚阁面向年轻真人开放,眼前这两个,哪里算得上“年轻”二字?

钟玄胤乃司马衡的亲传弟子,长得就是一副很有学问的样子,长褂长须,温文尔雅……从司马衡那里算,少说也超过百岁了!

剧匮则更不必说,规天宫真人,铁律笼执掌者,余北斗的旧相识,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算不得年轻。

而若是不以年龄为局限,钟玄胤和剧匮恐难服众。

撇开霸国所属来说,当今天下真人杀力第一的陆霜河,当今天下真人算力第一的任秋离,名声极好又不归属任何势力的天下豪侠、那年还未衍道的顾师义,也都更有说服力才是。

但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不以太虚阁员姜真人的疑惑为转移。

入阁的八位真人站在一起,气质各有不凡。钟玄胤渊深博雅,剧匮规循如律,六位年轻真人意气风发。

代表李一的王坤,也是天才人物,但挤在旁边,很是渺小。

事实上当初太虚会盟的时候,诸方的确商量的是都让年轻真人来做阁员,以此作为筛选门槛。

但除六大霸国外,哪有那么多那么年轻的真人?

太虚阁若尽为霸国所掌,也便谈不上公平二字。

而且这些人确实是太年轻了,尤其是除了苍瞑和秦至臻,都有非常任性的经历。就这样放开全部权力,让他们执掌太虚阁,多少有些不托底。

最后诸方共议,还是需要两个阅历深厚的、稳重些的真人,作为定海珠、压舱石般的存在。

所以便定下了这两个。代表儒家的钟玄胤,和代表法家的剧匮。

一者记古今之变化,一者定当下之规矩。

这些当然不必提前告知姜望。

以当今显学形势来说,太虚阁的最后三个名额,应当出自“儒法释”。

势衰已久的墨家,是无法与这三家相争的。

但姜望又有毋庸置疑的一席,所以只能三家争两额……最后便是如此格局。

在应江鸿的吩咐下,九人一起走到八卦台的最中心——

那是一块凹下去的广场,如斗兽场般,是整个八卦台的最低之处。

九十九层石阶,步步往下。

众人沉默地走这段路,没有声音。

这石阶也简单,这广场也寻常,但越往下走,气氛越肃穆。

姜望行走在这样的石阶上,不知为何,想起了虚泽甫——后来他在太虚幻境里,特意去找过已成虚灵的虚泽甫。对方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平和,讲道术讲修行讲幻境生活。从头到尾只有一句抱怨。说永生不死之后,道术试验少了一点真实感,现在宗里那些人都瞎琢磨,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有,动不动就炸烟花。

“不再敬畏生死,也很难捕捉灵感了……”虚泽甫如是说。

大千世界,万象森罗。

陈朴说,人总是要往前走,往前走的力量挡不住。

人也都是要往上走的。

有的人生来就在高处,有的人不屈不挠,有的人奋勇争先,有的人一步千里,有的人千步一寸,有的人占据要道、不许后来者,有的人把其他人推下去……还有的人,铺石为阶,让更多人可以一起往上走。

究竟哪一种人,推动了时代呢?

九人走下了最后一级石阶,各自有各自的心情。但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得以看到,最后一级石阶是有字的。

上面写着——众生之下。

“在成道之前,太虚道主曾有言——‘我辈修行者,当为人下人’,此言不是说修行者要甘于人下,而是说超凡者要有超凡之责任,甘为人族做阶,为人族之进步,贡献自己。”应江鸿的声音响在高处,也仿佛通过这层层的石阶,回荡在众人的心中:“此即为太虚阁之宗旨,现在你们在众生之下,从今天起一切重新开始。愿诸君勉力!”

此时高穹落下清光一道,朦朦清光中,隐现一座古老阁楼的虚影。十二尊真君法相,仿佛护道者,围拢护持此阁。

太虚道主那高渺无情的声音响起,共鸣于幻境与现世——

“请入阁来!”

人们再往下看,代表初代太虚阁成员的九个人,已然消失不见了。

【感谢书友“此人已娶咸恩静”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37盟!】

(本章完)

第2116章 狂徒

星河浩渺,茫茫一水间。

一座古老的阁楼,悬于星河上空,如舟行水上。

它当然是太虚幻境里的拟像,但真正的太虚阁,正在移交权柄。

相较于其它洞天宝具,太虚阁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已经完全地同太虚幻境融为一体,它可以通过太虚幻境,在现世任何一个地方,随时降临!

古老阁楼内部,用星光围出了一处巨大的圆台。九张大椅,沿圆而围。

四周是隐晦的,越往圆心越明亮。

钟玄胤、剧匮、姜望、斗昭、重玄遵、苍瞑、黄舍利、秦至臻,各据一椅,安然端坐。景国王坤站在唯一的空位前面,有一种备受审视的不安。

太虚道主并未露面。在太虚幻境里,祂无所不在。但祂现在具体是什么样的存在,也没人能说得清。

每个人身前都悬着一枚形如阴阳鱼的勾玉。从正面看是纯白,几乎可以看到反面的透光。从反面看是纯黑,黑色深邃,隔绝所有。

此为太虚勾玉,代表太虚阁员的身份,也是开启真正太虚阁的钥匙——这里的真正开启,是指在现世召出太虚阁,驭之为宝具。

原则上任何一个太虚阁员,都能随时随地召用太虚阁,以践行太虚阁之权责。但也有一个前提——需要半数阁员同意。

每一枚太虚勾玉都是钥匙,但唯有五位以上阁员都同意,它才能获得完整的权柄。

但不是说,谁拿到勾玉,谁就是太虚阁员。它只是身份标识的一部分,真正要用到太虚阁员的所有权柄,还需要太虚幻境的验证。

有太虚道主在,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伪造太虚阁员的身份。

钟玄胤正襟而坐,首先开口:“这是太虚阁第一次会议,我是钟玄胤,向各位阁员问好。往后每次会议,都将由我记录,我将秉持不褒贬、不错漏、不矫饰的原则,秉笔直书,欢迎各位监督。”

“那就先记上一笔吧。”剧匮一板一眼地道:“第一次太虚会议,李一无故缺席不至。太虚会议每月召开一次,阁员在身处现世、且无特殊事务的情况下,一年超过三次缺席,我们将弹劾于太虚道主,要求予以撤换——诸位有没有意见?”

勤苦书院出身的真人已经开始“记史”,而规天宫出身的真人,正式开始“立法”。还真是雷厉风行。

众人皆无异议,全票通过。

哦不对。

“那个……”王坤举起手来。

“你想说什么?”剧匮转过头去,看着他。

剧真人转头的过程,像是寒冬腊月里推着一块石头,十分的冷硬。

“我代表太虞真人前来,全程参与会议,不会错过任何消息,不算缺席……”王坤的声音越说越低。

“你能全权代表李一吗?”斗昭冷不丁问。

王坤想了想,谨慎地道:“涉及太虚阁相关的事务,基本可以。”

“那你能代表他挨揍吗?”斗昭接着问。

王坤脸色一变:“斗阁员若有此意,我会转告太虞真人。但如要因王某修为不如伱,就来辱人,王某不会屈服,景国须不答应!”

斗昭抬起眼眸:“辱你?”

他随手一抓,天骁已然在手,厚背窄锋,当头劈下!

“你是个什么东西,配叫我辱?”

天骁一落,人已两分!

能被景国派出来作李一的副手、要在事实上处理太虚阁事务,出身于承天府、修行于蓬莱岛的王坤,并非庸才!

当初在星月原战场,他是景国带队的天骄之一,是正儿八经与齐国天骄对垒过的。

在富饶辽阔的中域,在景国四十九府,他也是声名久享。不输于裴鸿九、徐三等人。

可是在天骁刀前,他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斗昭真是斗昭!前脚入阁,后脚杀人。衍道强者环绕的时候,他还只是斗几句嘴。衍道真君不在场了,他简直无法无天。

代表景国、代表李一在此的王坤,他也说斩就斩!

场上一时寂然。

姜望扶额不语。

就连执法甚苛、以法为绝对理念的剧匮真人,也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秦至臻静如磐石,重玄遵似笑非笑,黄舍利大大咧咧翘了个二郎腿,苍瞑的表情都隐在斗篷后。

只有钟玄胤一手竹简一手书刀,默默地在记录。

书刀刻简,一字不悔。

一刀把王坤从中间竖劈两半,斗昭浑似个没事人,大摇大摆地离开座位,往钟玄胤旁边凑:“让我看看你怎么记的,是否歪曲事实?”

钟玄胤直接把竹简竖起来,拉开给众人看:“钟某自然秉笔直书,当得起天下审阅。”

封题写着,《太虚阁纪事》。

又分题为,“第一次太虚会议”。

此后是具体内容。

第一列:李一缺席。

第二列:斗昭与王坤龃龉,拔刀斩之。

“怎么是我与王坤龃龉呢?”斗昭不满道:“钟先生,你这可不是直笔,加了揣测!”

钟玄胤道:“你的意思是,你与王坤并无龃龉?”

“他配吗?”斗昭反问。

斗昭的名头,钟玄胤自是早就听说过了的。但斗昭其人,他还是第一次接触,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这位天骄的性格。沉默了一下,道:“那你为什么斩他?”

“哪有为什么?”斗昭大手一挥:“就写‘斗昭杀王坤’!我不怕别人揣测我理由!”

剧匮面无表情,但眉心的闪电之纹,略跳了跳。他已经有所预感,这三十年的太虚阁员任期,恐怕不那么容易度过。这些个“同事”,大概是没几个好相与。目前也就一个姜真人,看起来质朴本分一些。

在太虚阁里,并不能真正杀死王坤。虽然他们都是真身被太虚道主召来此地,但整个太虚幻境都在太虚道主的控制下,没有祂的许可,绝不能真正杀人——不是说会有什么严重后果,而是做不到。

说话间,心有余悸的王坤,便又重新出现在那空空的座椅前。

在那一刀落下来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不会死。

所以他已然真正面对过死亡的恐怖了!

他看着斗昭,因为愤怒而涨红了脸:“斗昭!你想挑起景楚之间的战争吗?!”

斗昭有些惊讶地回过身去,看着他。也不知是在惊讶他怎么还未死,又或是惊讶,他怎么说出这么愚蠢的话。

“这跟楚国有什么关系?我已经脱离楚国了,此等大事,你都没有关注吗?”斗某人把天骁刀又提起来:“这跟景国又有什么关系?你们这些人——不都已经离国吗!?”

声落,刀落。

这一次王坤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可仍然是一刀扫空。

半点悬念都没有,他的抵抗几乎看不见。

太虚阁权柄极重,真个运行起来,事务会非常繁忙。总不能桩桩件件都由阁员自己处理。

诸方把最有天赋的年轻人,送到太虚阁里来,一是在滚滚向前的人道洪流里占位子,二也是希望他们有更多的机会,可以走向更高处。若累于庶务,影响了修行,无疑本末倒置——处理庶务也可以算作修行,但那是国家体制的路子。

这几个年轻人里,还真没有谁选这条路。

所以在太虚阁一事上,诸方势力早就为入阁真人准备了直属部下,六大霸国那边都不必说,重玄遵部下的那些人,姜望在八卦台里略略扫过,好些个都眼熟……完全就是秋杀军战士换了身衣服!

就连钟玄胤那边,都有一堆看起来就机灵的聪明脑瓜子。剧匮那边,则是一整队面无表情的执刑者。

唯独姜某人,是空余两袖,独悬一剑。

事先是一点准备都没做——准备的全是怎么论剑。

谁能想到太虚阁里全是讲背景啊?一个个的连军队都带上了,让他这个太虚第一清白,颇为孤单。

太虚阁是具备中立性质的组织,九大阁员全是没有身份、没有归属的逍遥真人。辅助他们处理庶务的各色人等,当然也都是自由身。

太虚阁是中立的!在过去、现在、未来,这一点都是太虚阁立身之本。

它不可能绝对中立,但至少要做到让人无处指摘。且太虚道主,也会对太虚阁事务进行监督。

所以王坤现在说,斗昭是想挑起景楚之间的国战。还确实是没有道理的。

太虚阁内部矛盾,关其它国家什么事?

王坤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愤怒到没有表情了:“斗昭!以后还要共事三十年,低头不见抬头见!你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低头不见抬头见……”斗昭看着他的脸:“那也太恶心了。”

天骁一抹,像是要抹掉他所不愿见的秽物,而王坤也的确就这样被抹掉。

黄舍利看戏看得津津有味,都不私下传音撩拨姜仙人了。

姜望继续扶额,他的手指和额头,仿佛有很久的故事要阐述。

再次回到太虚阁的王坤,已经是要疯的样子:“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这个疯子!有本事走出太虚幻境,你真把我杀了!”

斗昭淡淡地道:“报地址。”

有如一盆冷水,当头浇落。王坤愣了一下,怒骂道:“你简直不可理喻!我们无怨无仇——”

天骁横过,头颅飞起!斩碎了他的余音。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这个人说话超过两句,我就很烦躁。”斗昭环视众人:“你们有这样的感觉吗?”

“确实有些碍眼。”重玄遵笑道。

他向来嫌斗昭太麻烦,战天斗地,人憎鬼嫌狗不理的。但是怎么说……当这个人不针对你,有个嘴替加刀替,感觉还是颇为舒坦。

王坤再一次回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我不如你,我承认,但你斗昭就强过所有人,就天下无敌吗?所有不如你的人,你都要欺辱?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如此针对我?!”

斗昭只问:“你是太虚阁员吗?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

王坤怒喊道:“我没有坐,我站着!”

“我想不通,李一怎么会让你做代表,是因为你的确蠢到能代表他的脑子吗?”斗昭摇了摇头,眸光冷下去:“你有什么资格进这个门?你站在这里就是在冒犯我,你这个蠢货!”

天骁杀天骄,刀锋掠影一场空。

王坤这个不够资格的人,站在太虚阁里,本身就是对其他阁员的冒犯。

是景国这天下第一帝国的“任性”。

没有人会觉得舒服。

剧匮建议钟玄胤记上李一缺席,钟玄胤也果然这么记,就都是不满的表现。

只是斗昭表现得更为直接,也更为激烈。

“记下我斩这厮几次了吗?”斗昭问钟玄胤。

钟玄胤照旧举起竹简,其上字曰——“数斩之。”

“钟先生也太偷懒……怎么不写我斩他的过程?”斗昭随口抱怨一番,又道:“理由也可以写了。”

“什么?”钟玄胤问。

斗昭道:“斗某生平见不得狂徒!”

钟玄胤沉默。楚国是不是不卖镜子啊?

再一次出现在阁中的王坤,明显地气势虚浮。

虽然在太虚道主的注视下,他不会真正死去。但斗昭的每一刀,都是能够真正斩死他的刀。

他没有死,但已经体验过好几次死亡的滋味——那绝不是什么愉快的感受。

但他当然不会在这种场合怯懦,故还是挺直了身板,恶狠狠地道:“我出现在这里的结果,楚国都认了。你也改变不了!你想怎么样?你能怎么样?在这里,你无法真正杀死我!永不能!”

“我要做的事情非常简单——”斗昭施施然拖刀过来:“要么让李一来,要么你别再出现在这里。你来一次,我斩你一次。听说姜真人在妖界死了几十万次,靠不老泉活下来,才锻就今日道躯。我也帮你练练,倒要看看你心志如何,能及得上他几分!”

这次刀锋直接拦腰。

王坤在消失之前,看到了自己鲜血狂喷的下半身。他的愤怒、痛苦和惊恐,全都挤在脸上,也都一起消失。

骤然被提到名字,姜望咳了一声:“休得胡言!斗真人不要听风就是雨,什么死几十万次?妖界之旅,我深入敌后,从容布局,玩弄众妖于指掌。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同那犬应阳厮斗激烈,不落下风,最后强杀之!”

斗昭嗤笑一声:“神临杀真妖,你也——”

他本想说,你也不照照镜子。但忽然想到,眼前这家伙,确实是完成了弑真壮举的人。一时恨得牙痒,拂袖道:“那你来!所有人都不满意,都只看本大爷出头,哪有这般好事!”

他一屁股坐了回去,真个就不再动手。

再次回到太虚阁的王坤,都已经摆出了招架的姿态,却没迎来斗昭的刀。一时也有些迷茫,不知是继续挑衅,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望本想继续扶额,但众阁员都看着他。

“咳!”姜望放下扶额的手,温声道:“王坤,咱们早前见过。”

王坤警惕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姜望一抬手,虚空中便出现一只日晷,时间被光影拨动。

他对王坤道:“咱们是旧相识,我对你个人没有意见,也不忍见某些人如此折磨你——”

听到这里,一直咬牙硬撑、打死不走的王坤,竟然鼻子一酸。

心中的委屈……被人看到了!

又不是我自己要来太虚阁,也不是我挑衅的你们,凭什么都看我不顺眼?凭什么就盯着我欺负?有本事在太虚山门的时候,反对南天师去啊!

无耻!凶横!无礼至极!

姜望继续道:“这样,你回去传个话给李一。这是我们第一次太虚阁会议,我们接下来还会做三十年的同僚,我们还会不断地产生分歧但还是会因为同一个目标往前走。”

“我们很尊重他,也希望他能尊重这件事——我们等他一刻钟,他若来,会议继续。他若不来,会议也继续。”

“但无论如何,这场会议你是不可能参与的,我这么说,不知你能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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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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