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最终困境

颜李学派的消亡在即,如果用后世武侠小说的概念来理解,其实差不多类似于:

正统名派,都是要练内力的。

不管是像朱熹那种,觉得内力有一二三四五重,一步步直达顶峰,有台阶可走;还是说禅学影响下,讲究顿悟。

总归,都要练内力。

只要内力到了,举手抬足间,便有开碑裂石之力,一拳一脚之间,皆与天道相合,无人可挡。

与天道相合,则举动之间,随心所欲,不逾矩。无论内外,皆都大成。

而颜李学派,则说练个毛的内力,浪费时间。

夫子不是传下了十几套招式嘛?加上后世发展创建的,二三十套招式。

只要练这些招式,即可由外而内,最终臻化境。洪七公练过内力吗?还不是一套掌法,最终由外而内,而成一代宗师?

这二三十套招式,便是礼仪、音乐、农学、兵法、算数、天文、地理等等。

把这二三十套招式全练会了,由外而内,内力自生,一样可以臻化境,最终所向无敌,达成大宗师之境。

那么怎么把这些招式练好、练纯?实践去啊,干,干的多了,就熟练了。

最终为国为民,行天下不敢行之政、解天下不能解之困,以民众的反馈来证明自己是正派,没走歪。

普通人天赋不够不怎办?这一套“拳法”,你学不了整套,但你学一招难道也学不会?

本来就是宗派内部的“气宗”、“剑宗”之争。

奈何忽然又崛起了一群重视“练招式”和“实践干”的一群人。这群人说,我们只练招式,我们没有心法内经,我们只学农学天文算数几何机械这些“外功”。

可一些眼尖的人物发现,这些人说着只练招式,不练内力,可他们实际上也有自己的内力,只是和自己这边完全不同,纯粹的邪派。

气宗的就问剑宗的,哎,这群邪派的人你怎么解释?你不是说只要练好招数,就能由外而内,臻于化境吗?怎么这群人都练成邪派了?

王安石和诸葛武侯的名声,为何差那么远?两个人明明都是用的申商之术,皆讳其名而用其实。

怎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还不是因为诸葛武侯先练内力,而后即便用申商之术,亦可随心所欲不逾矩,举动之间皆大成。

王安石不练内力只练招式,最终祸乱天下。

或者他试图以招式,而生内力。

他本来是“剑宗”的,结果宰执天下之后,却试图剑气合一,搞出来三本内功《周礼新义》、《尚书新义》、《毛诗新义》以为正统,但实际上压根很多“圣经”都是假的,伪书,这些新义不是邪派是什么?你敢说《周礼》是“圣经”?已经被考据学开除经籍了,纯六国阴谋、韩申复辟之书!

这,亦是颜李学派的一大死穴。

这种消亡在即的危机,除了其学派本身的逻辑问题、哲学困境、实学派兴起、朱子学已非主流这种引批判战斗而兴的学问逐渐缺乏后劲等等缘故外,还有就是考据学的兴起,让颜李学派的很多东西,缺乏了圣经支持。

某种程度上讲,颜李学派在儒学中,算是哪一条线的?

实际上,他们是王莽——王安石——颜李这一派的。

虽然好像王莽、王安石似乎根本不搭界。但实际上,这一派走的都是《周礼》一路。

倒不是说他们三个的理念一致。

而是说,《周礼》是理想国的建国蓝图。再加一本《尚书》,剩下的并不是把重心放在社会实践、社会改革、制度、法度、土地制度、工商业制度、贷款利息等问题上。

不是说他们全都要往《周礼》上复,而是他们认为的儒学,是可以建起来理想国的,并且这个理想国,是要解决土地制度、官营私营、税收制度、货币制度、救济制度等等一系列问题的。

《周礼》可以不尽复,但《周礼》的内涵,就是说儒学重点不在道德学问,而是一个政治学理念,是要指导改制定官解决土地工商业的。

要搞一套适应现状的、涉及到土地制度、官僚制度、教育制度的全套改革。

张伯行说颜李学派,必推陈同甫、次必王安石。

而也确实,颜李学派是明末顺初这个环境下,最热衷于“重建官制”、“重建学校教育制度”、“详细土地法制度”的一群人。

没有之一。

他们搞出来过一套从皇帝到九品官、再到下士乡士的全套的、详细到每个官职官吏的俸禄、管辖职责、限制等的体制方案。

他们搞出来了一整套详细的人才选拔、学校教育的制度,详细到老师的俸禄、学生的考核、选拔数量、复读年限、毕业生去向等。

他们设计出一整套虽然空想,但指向了地主土地所有制的均田方案,而且连均田之后的继承、产权、转业等等都考虑到的。

这就是《周礼》派的明显特点,试图让儒学指导现实世界的运转,指导社会运行,指导国家建设。

然而,伴随着考据学的发展,《周礼》被从“圣经”中开除了。

这就是李塨被毛奇龄一句《周礼》伪书,干破防的原因。

而颜元、李塨搞出来的《实学三字经》,更是有三分之一的内容,被考据学搞得,成了伪书学问。

至少三分之一的内容,内核是“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是由这个衍生出来的,包括颜元对实学魔改下金木水火土谷的“学科”贴合。

因为……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这句话的引用出处,也和《周礼》一样,被证明是“伪书”,在学术界被开除了“圣经”范畴。

《周礼》问题,或者说王莽、王安石问题,实质上是个“政”、“教”问题。

即:我们儒生的本源定位,是啥?

是教?

还是政?

儒生不是大祭司。

因为,大祭司是皇帝,儒生,包括孔子,理论上都没有“祭天”的资格,也没有直接和天沟通的资格。

天坛祭天,哪个儒生也不能说,哎,这个我熟,我懂礼,专业对口,所以我去祭吧。

这是绝对不行的。

在这个转型期,儒学必须要找准自己的定位。

是正教分离之后的“大主教”?

还是一个有理想的政党,目标是做“内阁首相”,并且进行全面的社会改革?

而改革要不要符合儒学大义?

《周礼》、《尚书》几篇,已经被基本认定为后人伪作,那么依托《周礼》、《尚书》的托古改制派,其实在大义上,是有问题的。

其实走到这一步,儒学唯一能延续下去,而不是在整个文化圈全面崩溃的可能,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把仁和礼剥离。

把仁抽出来,抽象成一个抽象的符号,作为内核精神。就像是老百姓听泰州学派讲那些东西一样,把仁抽象、简化成庸俗的“好人”、“有道德”。

把礼,拨出来,就像是新生代写的包子问题一样,就是个与当时社会契合的外在办法,但是不是和现在这个时代契合呢?

这也是大顺这边立官方的永嘉永康学派立不起来的关键因素,因为到最后,叶适选择了功利,又为了确定这是儒学,就只能走向外部表象的礼了。

很明显,颜李学派现在也处在这个阶段了。

如果他还想说自己是儒学,那么就只能往礼上靠了,否则的话怎么说自己的“功”是合乎儒学的?

而一旦舍仁而求礼,那又把好端端的托古改制,变成了复古反动。

因为这就是颜李学派现在面临的困境,而实际上这个困境,事功学在南宋时候就已经遇到了。

固然说,永嘉永康一派的事功学,因为各种原因被压制。

但在哲学构建上,和朱熹差了不是一点半点,内部无法完成闭环。

颜李学派这一套“由外而内”的想法,在陈亮被朱熹批了之后,叶适打过补丁。

但他打的补丁,只能选择“外为礼”,以“复礼”的方式,完成功和儒的结合。

也就是,由外在表现形式,到内在体验的路径。而不是反过来先内在体验,再外在表现。

那么,外在表现,什么样的表现可以被认为是儒,而不是乱七八糟的异端?

复礼。

而这一套,最终又会走向哪?

走向,【礼复而后能敬】。

那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最后还是走到了“敬”上,这不又变回道学了吗?

那我直接走心敬一途,这不是抄近道吗?

不这么走行不行?

不行,因为你外在表现,做了一大堆事,都不符合礼,你怎么能由外在表现而达内在体验的儒?

颜李学派实际上绕了一个大圈,在如今,尤其是刘钰所代表的纯粹实学技术派崛起之后,最后只能绕回到叶适那条路上了,否则他们这个“霸术”、“异端”的帽子肯定是摘不了了。

早在南宋时候,黄震就一语道破了事功学的问题。

往前一步,就不是儒学。

往后一步,就说“水心之学,浑然于朱、陆、陈亮之间。总言统诸果为何物——礼复而敬立矣。终究归敬。”

“然程之学,专主敬,奈何以程言为非?其说,不能自白也。”

你明确表示,做甲事,是为了乙。那你为什么否定乙?这么大的逻辑漏洞在这摆着,立的起来吗?

“做甲事”的关键,重点,是甲事?还是做事?

是甲?还是做?

这和颜李学派现在面临的问题,一模一样。

(本章完)

第1120章 乡约村社(一)

唯一一个有可能突破这个窠臼的陈亮,他的想法过于激进,在他们学派内部,都快要被开除儒籍了,整个学派都在为他的激进学说擦屁股。

【功到成处,便是有德】。

这一句话,直接扣个异端帽子,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个想法太吓人了。

吓人到广义同学派中的激进派,陈傅良,都不敢承认这句话是对的。

因为陈亮突破的,是【内圣外王】的道统,要重构道统,直接踢开内圣外王,也就扔掉了“功要复礼,由外而内方为正学”的枷锁,把“做事”彻底独立出来。

真正的高手朱熹肯定是看出问题了,所以才会在辩论中,一反常态地用了最激进的说辞——彻底否定三代之后的一切,三代之后,都是漆黑的,汉唐也是漆黑——因为朱熹知道,只要一松口,说三代之后汉唐鼎盛时期并不漆黑,那么陈亮就一定会咬住不放。

为什么张伯行批颜元,说颜元这一套东西的一大罪状,就是首推陈同甫,王安石尚且在后?因为儒学界公认的,陈亮已经在悬崖边上了,再往前一步就连一丁点儒籍都保不住了。

王安石论及历史上的影响力,比陈亮高得多,但在儒学上,比陈亮离悬崖还远不少呢,尚且属于自己人的范畴。

大顺的官方学问,实际上和颜李学派的困境是一样的,走到了这个悬崖边上。

要么搞一波彻彻底底的文化上的革命,重建儒学、重建道统,解构仁、义、礼。

要么,就只能选择事功、复礼,由外而内,最后再度回到道学一路,抄近道最终虚谈扯淡。

当然也可以不搞,以百年的漫长时间来看,从抽象的国家概念讲,这倒无所谓。

反正搞了其实也没啥卵用,他们认为的天下第一仁政,是不可能通过发善心来解决的。

无非也就是解决一下江苏改革的合法性问题,但事儿已经办完了,大顺的财政已经严重和工商业与海外贸易绑定,不是想退就退的。

固然前进得扒一层皮,天下大乱。

可往回退,现在这情况,也得扒一层皮。

很长一段时间内,保守派会占据优势地位的。

这个保守派指的是保守此时江苏已经完成改革、工商业和海贸收入占据财政收入很大一部分的现实下的保守;以及现有对外政策这个现实下的保守。

放在五年前、十年前,是激进派的那群人。

固然刘钰嘲讽他们学派,是搭了个复古的戏班子演出,但实际上他自己也知道,颜李学派对他的评价是没错的,江苏的改革不可能复制到全天下。

但无所谓。

不重要。

大顺外部市场竞争的头号大敌,是英国。

即将到来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打赢即可。

英国已经有8500万英镑的债务了,折合白银2.5亿两,就算英国能借到4%的利息,一年利息也快1000万两了。

就算大顺这边不去借债,不去恶意提高利息,3%就是极限了,那一年也得个七八百万两,英国能抵押的税收都已经抵押的差不多了,印度这个摇钱树怎么也不能拿到了。

一个江苏,倒是肯定不可能血染泰晤士河口。

但当搅屎棍,搅合到英国国债撑不住、利息爆炸、北美反叛、经济萧条、挤兑国债、瓦解《航海条例》,肯定是没问题的。

没钱,就只能放开进口,挣关税还钱咯。

用不着举国之力。

大顺虽然行政能力拉胯、征税效率过低,但有一点好。

没国债。

某种程度上,刘钰觉得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剩下的自发演化,自去折腾就是了。

因为和当初下南洋一样,庙算之内,英国已经输了。

本来有条光明大道,早早投中,取代荷兰,做东西方之间的二道贩子;让出印度,驱虎吞狼,直接瓦解掉中法同盟。

奈何又不走这条路,手里还攥着两亿多两白银的利息,东印度公司还是重要国债购买人,大顺稍微出点力,肯定炸。

是以带着完成了使命这样心态的刘钰,对颜李学派纵然嘲讽,但还是希望他们解决儒学的困境,事功学自身的儒学下的逻辑缺陷,成为真正的显学。

至少,在各地办学,宣传均田乃天下第一仁政的思想,为后续大顺自爆做准备。

但有一点,在其解开自身枷锁之前,刘钰是绝对不允许他们碰他的实学学堂的。

谁知道,他们会走到跳出枷锁这一步?

还是倒退回事功学回到功必复礼的反动路上?

反正是历史已经证明,反动倒退回功必复礼的路上,可能性更大。

故而纵然颜李学派这群人,对刘钰的态度很暧昧,即便互相喷、互相嘲讽,也有点打情骂俏的意思。

但刘钰还是离他们远远的。

反正在他们自己解开解锁、自我解构又重建之前,连同路人都算不上。

至于赵立本这样的既不是儒生,也不是刘钰这种新学派别的人,只是个不良民的底层百姓眼中……

赵立本又不识字,对这些学派纠葛毫不知情,驻足逗留的原因,也只不过是觉得若是自己的孩子活着,或许那些朗朗读书声中,有自己孩子的声音而已。

至于经济、建设。

从营口到松江,再从松江沿河北上,给赵立本的直观感受,就是这乡社残破的紧,比别处着实差得远。

他当然只能直观感受。

也不可能让他去理解之前的基建、前期圈地摊子铺的太大后续资本不足、别处资本是从各地吸来的不需自己积累,等等问题。

要是个最普通的老百姓都能理解到这程度,那着实没什么必要折腾了。

淮南的资本圈地区,已经完成了小麦、棉花的两熟轮种,并且通过前期投入完成了水利建设、淡水冲盐、豆饼肥田等一系列农业革命。

甚至阜宁地区,作为刘钰找茬杀人均田的典范区,也通过大量的资金投入,青苗贷扶植,控制兼并速度,大量实学子弟下乡指导领工资等,实现了“棉花、西瓜”套种产业,当地百姓至少在夏天实现了西瓜自由,生活水平在大量贷款的支持下,也得以提升。

相较这里的反面样板,南北夹着都比这里强。

总归,复活的泰州学派,走出了乡社,沿着淮南垦区,影响力日大。

而颜李学派,除了在学术界上层有着很强的影响力外,基层连乡社、甚至乡社的乡学都出不去。

应该说,不识字的赵立本,听到里面传来的魔改后的三字经,这是他这个底层百姓,距离颜李学派最近的一刻。

当他拔腿离开乡学的范围,耳边不再传来读书声的时候,他便和仍旧试图走传统“牧民”线的颜李学派越来越远了。

至少此时是这样的。

离开了学堂,打听了一阵,离乡多年的赵立本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老婆孩子。

孩子已经不认得他,但至少还活着。

老婆也还活着。

二弟也还活着。

只是兄弟三人终究还是没有聚齐。

“老三呢?”

“你出事之后没多久,我们这边也过不太下去了。老三去了劳务派遣公司,去锡兰了。卖了三年,典了四五两银子,我和嫂子这边才活下来。”

听着二弟说起老三的下落,赵立本想到自己的遭遇,捏了捏拳头,咬牙切齿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什么他娘的劳务派遣公司,就是一群人贩子。要不是我命硬,就死在关东大山里了。”

骂了两句,说了些离别的事,自拿出钱,叫孩子去沽酒。

得知弟弟也结婚了,只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看便知道也没什么余钱。

赵立本感叹几句,二弟倒是对乡社颇多赞美。

“哥,我们能活下来,我能结婚,也多亏了筹办这个村社的大人、先生。”

“乡约里说得好:”

“善移风俗,守身荣乡。婚丧病节,切毋淫侈自困,寅支卯粮;嫁娶之家,勿计聘财妆奁,大事酒食;居丧之家,务勿鼓乐事神,竭赀费财;奉亲养老,务勿薄养厚葬,凄凉其身;病宜求医,务勿听信邪术,专事巫祷;亲朋往来,宜贵诚心实礼,切勿虚文奢靡……”

赵立本知道弟弟也不识字,但这乡约,确实很自然地就唱念了出来。

“这乡社里面,移风易俗。婚嫁之家,勿计聘财妆奁,大事酒食。也化不得几个钱,因着我能干,也总算是讨了个老婆。”

“这些年,嫂子也在这边。孩子还小,所以也有自己的二十五亩授田,自己种不得,便给别人种,拿半数的收成。这半数的收成,又减免了别的徭力。嫂子靠着纺纱织布,换一些村社里的吃用,我再稍微帮衬一些,总算是熬过来了。”

“这些筹办乡社的大人、先生,可都是好人呐。虽说日子苦点,可先生们讲了,今年这河修好了,日后便没那么多的徭役了。听说这些原本的盐荡,要么出钱、要么出人。”

“我们又没什么钱,只能出人。这几年有啥修河、又是建海堤,苦是苦一些,可总还活着。”

“要不是当初这些好人,只怕难啊。当初也实在是过不下去了,老三才跟着牙行的人签了契,去了锡兰国,说是去高浪埠那边干水手吧?”

赵立本知道,自己当初一跑,家里人能活下来实在不容易,心里对筹建这些村社的人,也怀感激。

想着当初改革,自己这些没有盐户身份的、被场商雇佣来的盐丁子,可是没有一个人问。如此一来,当真高下立判。

“这边租子高吗?”

问到这,二弟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叹了口气道:“租子说起来倒是不高。缴纳国课,十而税一。”

“但要盖学堂、盖圣堂,又要挖河、修堤。还要出钱请先生在乡学教课……这些加在一起,就多了。”

“凑合过得下去吧。都说今年运河通了之后,以后就没啥大工压要出了,多少能好点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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