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2章 钟鸣鼎食

叫娘亲大人揶揄的眼神一迫。

左光殊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支支吾吾。

但支吾了半天,也支吾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楚玉韵长公主却盯着他,歪头垫脚地瞄过来瞄过去,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失落:“也没有什么印子嘛。”

左光殊又羞又恼:“娘!你说什么啊!”

熊静予发现了新世界一般:“嚯!你果然已经懂了!”

又故作哀伤地叹息:“唉,孩子真的长大了。娘却老了。”

“老什么啊。”左光殊没好气地道:“对神临修士来说,活个几百年……”

声音戛然而止。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对神临修士来说,只活个几十年,也是很正常的。

比如他的父亲。

比如他的兄长。

超凡的力量,也意味着超凡的责任,和超凡的承担。

有些人之所以不能够安稳活到寿限来临,是因为他们把安稳,给了身后的人。

“说起来。”搀着娘亲的手臂,左光殊道:“我记得凤纹眠花蚁最喜欢的食物,是金羽凤仙花吧?”

“是呢。”熊静予很配合地道:“齐地的名花,每年都要花大价钱去买一些。”

“近年买得少了?”

“好像是他们产量也不足。能够分给咱们这边的也不多。”

“我记得咱们是定了额的,而且每年的钱也不少给呀。”

熊静予笑道:“花虽然送得少了,但是价格涨得多了呀。”

“那还真是叫儿子感到宽慰。”

“傻孩子。这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事情?听说那边也是换人做主了。”

“噢。这样……”

母子俩就这样闲话着,慢慢走在阳光下的小径上。

时间有时候是静止的,有时候也很真切的流逝。

有些伤痛无法触碰。

想到一次,流泪一次。

……

……

黄粱台。

见我楼。

依然是上次那桌人,只不过这一次姗姗来迟的是楚煜之。

虽然不太亲近世家,但他和左光殊、屈舜华的私交却是不错,经常能来黄粱台蹭个饭。

“来迟了来迟了,实在不好意思。”一上楼来,他就连声道歉。

“没关系。”屈舜华笑道:“反正我们也没有等你,自己找位置坐。”

今日虞国公却没有坐镇黄粱台,众人吃得也随意一些。

依旧是坐在了上次的位置,楚煜之左看看,右看看,忽地叹了一声:“满座公卿啊!”

楚国的公爵之后,齐国的三品高官,的确个个显赫。

瞧他们神光灿烂,吃的是世间美味,享的是顶尖富贵。在山海境得偿所愿……在何处不得偿所愿?

真是鲜花着锦,奢遮人家。

“我可不是什么公卿。”夜阑儿漫不经心地流动眸光:“怎么,被斗昭打散了志气?”

楚煜之倒是没有想到,自己随便叹了一声,就被瞧出了情绪,一时竟有一种夜阑儿十分关注自己的感觉。

当然他清楚那是错觉。

人类最大的错觉,就是“她对我有意”。

尤其当这个“她”,是夜阑儿的时候。

“倒也不至于。”楚煜之笑道:“我早就对我和斗昭之间的差距有了心理预期,现在只不过比我的预期更夸张一点而已……路总要慢慢走。”

“那你叹什么气呢?”夜阑儿好整以暇地问。

“路……太长了啊。”楚煜之道。

楚煜之和斗昭之间的差距,和左光殊屈舜华之间的差距,是一个平民修士,和顶级世家子弟的差距。远不止肉眼可见的这些。

那些有形的无形的沟壑,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努力去填补。

我知道路要慢慢走,可是这条路,真的太长了……

这是楚煜之这样心志坚定的人,也忍不住叹那一口气的原因。

“我也不是什么公卿。”姜望开口道:“几年之前,我还只是一介草民呢。如今自视,倒也没有太大区别。”

楚煜之深深看了他一眼:“姜兄,你不是楚人,你不懂。”

姜望听出了他话里不同寻常的意味,但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但楚煜之却好像被引发了某种情绪,不吐不快,不说不畅。他看着姜望,但又不像看着姜望,只继续道:“楚国千年积弊,皆自世家始!”

这太突然了。

这句话太突然。

这个态度太突然。

此一声,如裂帛响,刀枪鸣,顷刻叫场间变了气氛。

屈舜华端坐上首,面无表情:“楚兄,你还没有喝酒,就已经醉了。”

楚煜之拿住酒杯,紧紧地拿住:“是,我醉了。”

朋友相聚的场合,这气氛真叫人不好受。

和屈舜华在一起的时候,左光殊总是话少的那一个。

但是今天他很罕见的、主动看着楚煜之:“煜之兄,我和舜华都诚心待你。为何你今日要在我姜大哥面前,突然来这么一遭,给我难堪?”

楚煜之沉默了片刻,道:“光殊,对不起。”

他拉开椅子,又站起来,很认真地道:“舜华,对不起。”

他一个个的低头致歉:“姜兄弟,对不起。”

“夜姑娘,对不起。”

“我扫了大家的兴。”

他独自一个人,站在餐桌前,对着满桌佳肴,对着坐着的众人,语气是低沉的:“本来朋友聚在一起吃饭,喝酒,是很快乐的事情。我本来也是抱着跟大家一起快乐的愿望来的。”

“但是我快乐不起来。”

“我很认真地想要和大家把酒言欢,可是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好听的字句。”

他伸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我有口难言,我的心里满是悲痛!”

左光殊极认真地看着他:“楚兄,有什么事情,你说出来,总有办法解决。是不是一定要像现在这样……这般作态呢?”

楚煜之与他对视,扯了扯嘴角,又摇了摇头:“光殊兄弟,我不是为自己而悲。不是为自己而痛。”

“你们是否了解萧恕?”他问。

他说道:“我的好友,萧恕。出身丹国的天才人物,为了参与这次山海境试炼,付出良多。我们请动了一千两百名毛民国的战士,堵在中央之山,想要借此跟人谈条件,保住至少一份收获。但是如你们所知……被斗昭一个人斩得七零八落。”

“我不是在这里诉苦,希求同情。也不是想说斗昭如何。技不如人,怨不得谁。坐井观天,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但是啊。”

楚煜之深深呼吸,然后道:“我在出门之前,刚刚得到一个消息。萧恕因为在山海境耗用了大量的资源,最后却颗粒无收,神魂受损……已经被剥离了参与元始丹会的资格。”

“丹国盛行丹道,这个元始丹会,是他们最重要的的盛典。也是培养年轻修士,分配重要修行资源的仪式。”

“萧恕是丹国年轻一辈仅次于张巡的天才,但却被排除在这份名单之外。”

“很愚蠢是不是?很荒谬是不是?”

楚煜之咧开了嘴:“但是丹国资源有限,只给能够一再证明自己的人。”

一桌人都沉默地看着他。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丹国张氏的张靖,丹国李氏的李宥……”

楚煜之看着众人的眼神,笑了一下:“很陌生是吗?陌生就对了。你们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谁,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个用丹药喂起来的废物。”

“十年前的元始丹会,有一颗天元大丹。丹会前的各项考验,萧恕都是第一。最后那枚天元大丹,给了张靖……就是那位丹国三十岁以下第一人,张巡的弟弟。”

“张巡开口,谁敢不同意?兄长为了自己的幼弟,当然无可厚非。世家大族的子弟,也总是更多一些底蕴,开脉之前虽然不显,超凡之后一定更有未来嘛!”

“只可惜张靖去年才叩开第一内府,连萧恕一根手指头都不如。”

楚煜之摇了摇头:“十年之后的元始丹会,有一枚六识丹,对凝练灵识大有好处。萧恕直接连参与竞争的机会都没有了……”

“因为他被我拉着来参加了山海境,为了准备这一次山海境的试炼,他借用了很多资源……但血本无归。我也没有资源去填补他的损失。”

“我参与山海境的机会,是我在军中大比里赢来的。我用我的刀,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赢得了这个机会。”

“萧恕在丹国没有这样的机会,所以他接受了我的邀请。”

“我们军中有的是同僚,有的是强大修士。他们的是将军的儿子,有的是侯爷的侄儿……但我选择了萧恕。因为这个名额是我的。因为萧恕比他们所有人都强,都更能让我接近胜利。”

楚煜之摊开双手:“但是如你们所见,我们输了。”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我们也有面对这些的觉悟。”

“但是我想,我难免会想。”

低垂的眼帘,盖不住他有力的眼神。

他说道:“为什么那些世家子弟,可以有无数的机会。而我和萧恕这样的人,却一次都输不起?为什么我们输一次,就要被踩到泥堆里去?”

他问:“丹国楚国,有什么不同?”

“今日之丹国,未尝不是他日之楚国啊。你们能够看得到吗?”他看着左光殊,也看着屈舜华:“我为此而悲痛!”

“我不知道丹国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他们那里有多不公平。但是丹国是丹国,楚国是楚国。”左光殊尽量平静地说道:“左氏历代以来,以身死国者,不计其数。往昔荣誉皆不必说,翻遍国史,我左氏鲜血殷红!我的父亲,为国家战死。我的兄长,披甲接上,又奋战而死。将来大楚若是有需要,我左光殊也有赴死的觉悟。溯古而今,我自问左氏并不负楚!”

他清澈的眸子,无法完全的遮掩愤怒:“现在你说,楚之弊,皆自世家始?”

“淮国公府满门忠烈,我当然知晓!我满怀敬佩!”楚煜之诚恳说道:“你左光殊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明白,不然我怎么会与你结交?”

他站在那里,眉上好像压了一座山。

“左家这一代有左光烈,有你。屈家这一代有屈舜华,斗氏有斗昭斗勉兄弟……我大楚世家,人才济济!可是啊……”

他叹息道:“如果你们没有这么优秀,楚国或许还有救。”

“有救”这个词,实在荒谬。

大楚虽然输了河谷之战,可也仍然是南域霸主,是天下六强之一。一举一动,都能搅动天下风云,还远没有到为它悼念的时候。

可是楚煜之的表情,非常认真。

“光殊,舜华,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是两个庸才呢?这个世界会怎么样?你们会怎么样?”

“我来告诉你们,不会有任何变化。”

“你们依然会享有这么多资源,依然会有这么多机会留给你们。

你们只需要好好的在一起,生个孩子。

大楚三千年世家,有足够的底蕴和时间,可以等待下一代成才。

下一代不行,还有下下一代。

就算连着几代都不行,还可以像项氏一样,找一个旁支扶正。就算有的世家倒下了,吞下它的,也是另外的世家。

这个国家绝大部分的资源和机会,都是留给你们的。留给你们的子子孙孙,一辈又一辈。”

他问道:“可是数以千万计的,像我一样的平民……我们呢?”

见我楼上,众皆沉默。

“朝堂上的公卿也许会说,不是给过你们机会了吗?你楚煜之不是进了山海境吗?自己没本事,怪谁?”

“但就以山海境试炼为例。七块九章玉璧,只有一块,是给我这样的人争取的。剩下六块全在世家手里。可天下世家子有多少,平民子弟又有多少?”

“几个十几个世家大族坐着分饼,数以亿兆计的平民,光着脚丫头破血流地去抢那仅有的一块饼。这就是现在的楚国!”

姜望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楚煜之已经看向了他:“姜兄弟,你不要跟我说什么努力,说什么奋斗。你的努力和奋斗,只是特例,很多人奋斗一生,也只能吃一口饱饭,求得片瓦遮身。你要是在楚国……走得可没有那么快。”

“哦不对。”他摇摇头:“你与淮国公府如此交好,你会走得更快。看,这就是现在的楚国。真个八方繁华,天下锦绣!”

“楚煜之!你这样说话,太让人寒心了!”屈舜华看着他道:“你可知,光殊今日特地为你带来了元魄丹?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请你来赴宴?你有你的难处,你有你的委屈,可你的那些难处和委屈,难道是我们造成的吗?难道我们不是真心待你?难道我们什么时候轻侮过你,以至于你今日要用这些话来伤人!?”

“所以我说对不起。”

楚煜之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光殊,舜华,我知道你们很好,很真诚地对待我。我完全感受得到你们的真心!但我们身在楚国,我们生下来就已经不同。我以为我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平等地与你们交往。事实上却是你们一直在迁就我,照顾我。我知道你们现在还是拿我当朋友,可一再接受怜悯的我,也只是事实上的、世家的附庸。不在今日,就在明日。”

“这个国家有几千年的历史,几千年的历史只描述了一件事——这个国家,属于世家大族,属于你们!”

楚煜之看着他们:“光殊拿出来的这一颗元魄丹,恰恰证明了我说的话,不是么?”

他深深一礼:“为我个人的无礼,为我对你们造成的伤害,再一次向你们致歉。”

“我万分抱歉,可我已决意如此。”

“告辞了,诸位。”

他说完这些,扭身便往楼下走。

来时未饮一杯酒,走时也未饮。

“等等!”

左光殊叫住了楚煜之,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精美的玉瓶来。

玉瓶握在他的手中,自有宝光微芒。

“虽则前路不同,今日见歧。毕竟相交一场。”左光殊道:“这颗元魄丹你还是拿去,弥补了神魂的损失,才好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楚煜之的身影,顿在楼梯口。

左光殊是真的拿他当朋友。

而他事实上在楚国,并没有几个朋友。

他选择的这样的一条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注定孤独。

“光殊,我从来都不是针对你,我对你没有任何不满。没有人会仇视你这样干净的人。我也很珍惜你和舜华给我的友谊……但是就到这里了。”

“我们在此割席。”

“你的元魄丹,我不会要。”

“你们的同情和帮助,请不要再舍予。”

“如果我倒在泥泞里,就让我倒在泥泞里。会有人在我的尸体上走过。”

“我要为楚国的平民寻找一条路。这条路,先从我自己开始。”

他不回头地走下楼去。

脚步声一点一点的敲散。

坐了很久的姜望,默然起身。

以目光相送。

见我楼的二楼,收束了幔帐,四面开阔。

人如果久坐高处,也难免只看得到远方。

大楚第一的美人夜阑儿,看着楚煜之离去的背影,眼神略有变化,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楚煜之对她有意,这不是什么秘密。

楚国的青年俊彦里,对她有意的,能够从郢城排到临商城。如果把“青年俊彦”这个限定拿去,排到咸阳城去也不稀奇。

楚煜之也从未掩饰过他的好感,一直表达得很有分寸,绝不惹厌。

所以她也并不介意偶尔坐下来一起吃吃饭,聊聊天。

唯独今日他转身离去,却是没有多看她一眼。

在可以为之奋斗一生的理想面前,其它的都不紧要了——男人总是这样。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呐。”夜阑儿轻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叹是恼:“好好的,就割席了。”

她的笑声被风绕着,化作纠缠心事的丝丝缕缕。

谁也不知,她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我想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坚定他的道路。”姜望收回自己的视线,坐了回去。

这个世界有很多的问题。

解决问题的办法或许不止一种。

而很多人都相信,自己找到了唯一的那一条路。

有些人终其一生奋斗,也只不过是为了实践一种可能。

无论如何,一个有着崇高理想,且坚定为之前行的人,是值得给予尊重的。

这是姜望起身目送的原因。

左光殊握着手里的玉瓶,慢慢坐了下来,倒像是在跟自己解释:“他这一次进山海境,也是赢来的军队的名额。拒绝了那么多人的安排,结果自己也一无所获,还被削弱了神魂……肯定是要受到一些压力的。”

屈舜华白了他一眼:“他这么糟践你的心意,你倒是还替他说话。”

但自己也接着道:“这一次从山海境出来,项北就直接在项氏祖宅闭了生死关,据说决心很大,不破不出。大约楚煜之也需要坚定他的信念吧。”

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所以今天是特意过来跟咱们割袍断义的,毕竟要是再晚一点,你的元魄丹就已经送出去了。”

无论是左光殊还是屈舜华,都有自己天然的立场。

他们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生亦公卿,死亦公卿。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们家族几十代人,世世代代为家族事业奋斗,一个个舍生忘死。不就是为了今时今日香车宝马,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这些后人,可以拥有楚煜之所说的“无穷的机会”么?

他们不可能放弃这些。

但他们同时也理解楚煜之的选择。

以楚煜之表现出来的天赋才情,一旦倒向哪个世家,就可以迅速得到扶持。但是那也意味着,楚煜之将成为楚地世家的一部分。

楚煜之这样一个在军伍中走出来的孤儿,不攀附任何世家,以国为姓,坚守自己的道,早就选定了最难的路。

正是因为楚煜之一路走来并不容易,所以他才更知道,那些跟他一样的、从头开始跋涉的人,所需要的是什么。

他们脚下是不同的路,身后是不同的根,在同一个国家,却身处完全不同的世界。

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他们的友情无法长久。

这不是谁的问题。

有时候谁都没有错。

但是如楚煜之所说的那样——

“就到这里了。”

世上所有的离别,总归如此。

再再再戳燕哥一刀(41/78。)(这个作者太努力了。)

(本章完)

第1493章 生平所见前五

左氏的元魄丹,自然是为左光殊和姜望的山海境之行准备的。虽然他们成功离境,并不需要此丹弥补神魂,但元魄丹的价值,仍然不可估量。

楚煜之山海境失利之后,在军中所遭遇的困境,左光殊出来之后,也有所耳闻。

他和屈舜华今天设宴,既是要送元魄丹,帮助楚煜之弥补神魂损失,也是想要插手帮他处理目前的困局。

但他们的出身在那里,他们身后所代表的家族,屹立楚国三千年。

楚煜之只要接受了这种帮助,他就一辈子也无法摆脱世家的烙印。这一点不因为他的个人意志而转移。

谁会相信,一个被左氏或者屈氏力保的年轻人,竟然要终生为平民子弟的利益而奋斗呢?

他本可以和左光殊屈舜华平等论交,他本可以——如果没有输这一次的话。

他赢了山海境,他依然是楚国最优秀的年轻人之一,依然和左光殊屈舜华他们一样,看得到遥远的光明。

但是他输了。

他和丹国的萧恕没有什么区别。他们都只有输一次的机会。

世界从来都不公平。

不是说画一个相同的终点就是公平的。

有人骑马,有人驾车,有人飞行……有人只能拖着瘸腿,赤足跋涉。

有人的起点,就踩在终点线上。

所以他来赴宴,他来割席,恰恰是一种坦诚,一种坚决。

他不是要均富贵,而是要均机会。

但若要问他怎么做,他其实现在也没有答案。

谁能在一个霸主国数千年的困境前,说自己一定可以拿出那一份正确的答案呢?

巨大的历史惯性,有时候会碾碎一切惊才绝艳的人物。

他只是知道,他一定要靠自己,走出一条平民子弟的路来。

在最艰难的时刻,他反倒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决。

因为他再一次意识到,为什么他与旁人的处境,这么不同。

所以他要撕开贫家子与世家子和平相处的假象,甚至于不惜亲手斩裂他在楚国仅有的友谊,推开可能是唯二关心他的两个人。

他或许会倒在泥泞里,或许永远也无法再起身。但他仍然决定这么做。

他当然是值得尊重的。

但是理解归理解,立场归立场。

今日一别,此后是敌非友。

虽说大家都是意志坚定的人,对于因由也想得通透。但楚煜之这么来了一遭,众人毕竟还是没了宴饮的心情,勉强应和了一阵,于是便要散场。

今日这一桌,本是为了解决楚煜之的问题。

现在直接绝交了,倒也算是一种解决。

但夜阑儿美眸一转,柔声道:“我有些问题,要单独向姜公子讨教。”

她如水的眸光,在屈舜华左光殊身上流过。“借你的见我楼,借你的姜大哥,以此良地会良人……你们不会介意吧?”

“这你得问姜大哥自己有没有空。”左光殊很温和地道:“他的时间很紧张的,晚些时间,我爷爷还得给他上修行课。”

淮国公亲自给姜望上修行课!

这体现的关系非同一般。

虽然说左光殊和姜望的交情已经无需再验证了,但淮国公的分量岂是左光殊可比?

夜阑儿眸光微转,只是笑吟吟地看向姜望:“姜公子是否赏脸?”

姜望本来已经起身,于是又坐了下来,略带无奈地道:“聊聊天而已,我现在还能跳窗不成?”

于是众人都笑。

姜望本人已经同意,屈舜华自然更不会介意,大大方方地牵着左光殊便走。

两个人刚刚失去了一个共同的朋友,两只手牵在一起,愈发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他们的出身背景天赋才情一切的一切都相合……情投意合,也志同道合,真是天下罕有的缘分。

小情侣边走边说着小话。

“你还怕她把你姜大哥吃了呀?”

“嗯。”左光殊老老实实地点头:“她是神临境界,姜大哥打不过她。”

“人家只是问几个问题,这跟打不打得过有什么关系?”

左光殊很认真地道:“我是觉得,他俩单独在一个房间里呆着,姜大哥又很爱打架……”

“你说什么呢!”屈舜华嗔怪地打了他一下。

“什么说什么?”左光殊莫名其妙:“姜大哥真的很爱打架,我不骗你。在山海境里,跟斗昭都打得有来有回。”

“哦,这样……”

“你怎么了?”左光殊看着她。

屈舜华却只以深情的眸光回望:“真好。”

左光殊招架不住,眼睛躲闪了一下:“怎、怎么突然……”

“你这样保护你姜大哥,真好。”屈舜华的声音越说越近了:“我想着,如果有需要的话,你也会这么保护我,就很好。”

左光殊虽然有些羞涩,但还是很坚决地“嗯”了一声。

随即脸上就感受到一种温软,还有如兰的吐息。

大脑一片空白。

似有一缕电流自脚底板窜将上来,游遍了全身,有一些酥,有一些酥麻……

而那个吻已经离开了。

“走啦走啦,咱们去前面等。”

左光殊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愣愣地跟着小跑。只觉得大脑很沉,可身体很轻快。

……

……

“刚才楚煜之对着你大放厥词的时候,你怎么不生气?”

阁楼上,夜阑儿用这样一个问题开场:“你也不是什么世家子弟,名门传人。你也是很努力地走到现在……你在齐国经历的那些,换成是他,未必活得下来。他实在不该说得那么轻佻。”

她实在是天下难寻的美人。

五官姿容且不去赘述,便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种理解的眼神看着你。

任何人都很难挣脱那如水的温柔。

姜望只是笑了笑:“夜姑娘对我好像有一些了解。”

他完全分得清,什么是真正的敌意。楚煜之做人的坦荡,已经在事情上看得出来。方才席间的那些话,也只是为了强调楚国目前的困境。

再者说,楚煜之一直在楚国,对他不够了解,也是正常的事情。他完全不会把那当做冒犯。

相反,他很佩服楚煜之的坚持。

在山海境受挫,神魂得不到弥补的情况下,还能如此笃定那条艰难的道路……坚持未必能够有一个好的结果,但是能够走到最遥远未来的,一定都具有某种异乎寻常的坚持。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同一类人。

所以他完全可以理解楚煜之。

与此相较的是……夜阑儿却在这个时候,对他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了解。

这没有让他遐想,只让他心生警惕。

两人的交集,不过止于左光殊的朋友和屈舜华的朋友,他实在想不出来,对方有什么了解他的必要。

重玄胖曾经说——“凡是你一时间想不出来的问题,肯定有问题。遇到了,不妨先让它冷却一下,别急着应对。”

姜望笑得云淡风轻,笑得礼貌而疏远。

笑得让夜阑儿……

很有些意外。

世上不存在美而不自知者。

但凡生而绝艳者,自你开始记事,就有很多的人,很多的事情,一再强调你的“美”。

尤其是像夜阑儿这样绝顶的美人。

她习惯的是追逐,是贪婪,是欲罢不能,是那些喜欢和克制,放肆和渴求……不太习惯这种距离感。

她反而坐得更端庄了。

黄粱台的用具,自都是顶尖的。

他们所坐的餐椅,其实并非木质,而是用珠花铜所铸。

这种铜轻盈温软,美观大方,本是一种战车的材质。后来那种战车被时代所淘汰,新的战车里,这种材料也被替代。

珠花铜自此失去市场。后来有人用它制成桌椅寝具,竟然很受欢迎。

因为相关矿脉枯竭,存世愈发稀少,在楚地已经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此时夜阑儿叠手端坐,完美的身段根本无需刻意强调,眉眼发梢,罗袜裙角。无处不是风景,无处不动人心。

“谁能忍得住对黄河魁首的好奇呢?”夜阑儿用一种欣赏却矜持的语气说道:“天下列国,十数年来,也只出那么几个。”

“内府场,外楼场,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一场比一场更重要。未得魁首的斗昭和重玄遵都远强于我,相较于太虞真人,我更只是萤火之光……那才是值得探究的黄河魁首呢。”姜望摇了摇头,又很直接地问:“夜姑娘有些什么问题要问我?”

这就有些催促的意思在了。

即使夜阑儿并非对他有意,也不太能够接受这种往外推的态度。

倒好像陪大楚第一美人说话,有多委屈了他!

心中微恼,面上却是一笑。

“你很着急?你在……害怕什么?”

这一笑,似是水上开芙蓉,有如月光照柳梢。

真是说不出的惊心动魄。

“我确实很着急。”姜望老老实实地点头:“修行上有一些疑惑,我刚才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正要回去请教。”

好嘛。

是说楚煜之没来之前,这位齐国来的天才人物在那边发什么呆呢。

应该是“敢情”是在修炼!

坐在大楚第一美人的旁边,发呆的时候,竟然是在琢磨修炼!

你正常吗?

强忍着心里的这个问题。

夜阑儿用一种不经意的姿态,轻轻撩了一下鬓角的发丝,柔缓了语调,慢悠悠地说道:“夏国那个太寅,自出山海境后,就连夜赶回夏国了。想必是因为……你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哦?”姜望不动声色。

来自齐武帝的真言,的确妙不可言。读书的好处,读了的人都知道。

夜阑儿很矜持地笑了笑:“他跑得像是怕被人截杀。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有这个动机。”

“唔。齐国和夏国是有一些矛盾,我们在山海境,也的确发生了一些事情……”姜望说到这里,反问道:“夜姑娘与他有旧?”

夜阑儿似有意似无意地道:“就算有旧,在你和他之间,谁都知道怎么选……”

她瞧着姜望宁定的眼睛,掩嘴笑了:“当然,我跟太寅并不熟。只是恰巧知道,有个人在路上截住他,两人聊了很久。”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显出美妙的脖颈曲线,噙着笑问:“你好不好奇?”

“我不好奇。”姜望轻声笑了:“无非是南斗殿的易胜锋。”

抛开其它不说,这种把握局势的感觉真的很美妙,无怪乎重玄胖总是能那么乐呵。

夜阑儿的笑意消失了,因为在她的情报认知里,姜青羊并不以智略见长,很有些惊讶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只是很了解易胜锋罢了。”姜望淡然说道。

他对这位大楚第一美人并没有什么好感或者恶感,只是不太能接受她故弄玄虚的姿态。

用重玄胖的逻辑来说,摆明了里面有坑。

他不愿跳坑,也懒得去斗智斗勇,因而直接道:“夜姑娘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姜公子真就这么着急?”夜阑儿问。

这绝世的美人,美眸里竟然带了些易碎的感伤,颇有‘郎心似铁,妾身何辜’的哀怨,叫人于心难忍。

姜望没有半分留恋地站起身来:“修行路遥,不敢有一日迟缓。”

啪!

突然按在他肩膀上的这只手,纤若无骨,完美无瑕。

却带来了沛然难御的力量,一瞬间突破了身与意的本能防护,将他重重按回了座椅!

夜阑儿右手按着姜望的左肩,上身微弯,那深壑隐隐,幽香暗浮。

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他:“我本来是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谈,这会儿全忘啦!现在我只想问你——”

她一字一句地道:“老娘不美么?”

“你冷静一下。”

以神临对外楼,夜阑儿还玩偷袭。姜望根本没能反应过来,就已经紧紧贴在座椅上,只好无奈地道:“你跟舜华是好朋友,舜华跟光殊是一家人,我们还一起吃过几次饭……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谈的!不如你坐回去,咱们慢慢说。”

夜阑儿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回答问题!”

形势比人强,姜望只好如实道:“挺美的。”

“有多美?”

姜望迟疑了一下。

夜阑儿手上用力:“嗯?”

“生平所见前五!”

众所周知,前五就是第五。

哪个见过了她的人,会说她不是天下第一美人?

夜阑儿本来是想顺势接着问——“那你怎么敢摆出一副对老娘敬而远之的样子?”

这会全抛在了九霄云外。

一时七情上脸,怒不可遏,绝美的面容往近前凑:“到底前几?你再仔细看看!”

轰!

便在这个时候,姜望体内传来了剧烈的声响,如江海倒灌,如天河奔涌。

那是一瞬间膨胀得可怕的超凡力量!

他在祸斗印的掩饰之下,在夜阑儿的面前,完成了道元的调动,汇聚了气血和神魂。

胸腹之间,五个炙热光源依次点亮。

一股锋锐至极的剑气勃然而发,直抵眉心,令夜阑儿也不由得下意识往后一仰。

砰!

座椅倒地。

姜爵爷已经一个潇洒的翻身,跳出了窗外。

当你写到选择,写到困境。总会有人站在不同的方向的。这太正常了。

我觉得能够引起一定的思考是好事。

上一章有人爱得要死,有人恨得要死。

但其实我甚至没有一点个人的想法。我只是完全代入那个世界,那个角色来写。想象着他们的眼界,他们的背负,他们的性格,然后顺理成章的碰撞,交汇出光彩来。

当楚煜之在山海境拒绝了斗昭的招揽,其实就已经注定了在见我楼第二次宴请的结果。

我和你们一样,只是旁观了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很多不同的人,有很多不同的想法,他们都有自己的“正确”,作为读者的我们也是。

我觉得大家讨论一下,思考一下很好的。

当我们经历一个精彩的世界,有时候也应该想一想,它是如何存在的。

但骂人肯定不对……

骂人一定会被禁言。

请理性讨论,谢谢大家。

顺便我再强调一下——希望大家在二刷三刷小说的时候,不要剧透。不要剧透。不要剧透。

这本书的正版读者并不多,请不要让正版读者成为正版受害者。

感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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