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刘婷笑吟吟地走入亭子,她依旧穿着和在李三江家时一样的衣服,朴素宽松方便干活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会所后厨里不懂规矩闲逛出来的厨娘。

“我听人说,小远来了?”

柳玉梅朝着西南角微微抬头,刘婷顺着望去,石料长椅上,男孩女孩挨着坐在一起。

那个位置,左侧是荷花池,右侧能居高望山城,可谓是个赏景的绝佳处。

男孩正在很投入地讲着什么。

女孩侧着身子,双手托着自己的下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认真听着。

每当男孩笑时,女孩也会跟着嘴角上扬,当男孩讲到激动处双手不自觉张开时,女孩也会轻晃着头以做配合。

在过去的日常生活中,男孩给刘婷的感觉,是外表可爱生动,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沉稳,他会和同龄人一起玩,可明眼人依旧能瞧出一种疏离感,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包容。

现在,他居然也像是村里小男孩一样,往草垛上一坐,兴致勃勃地讲述:“我给你讲个秘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我跟你说昨天……”

至于自家阿璃,哪有点过去的模样,不,事实是在男孩来这里之前,她依旧清冷,可当男孩一过来,她就像是个正常的不谙世事的小妹妹,对院里哥哥讲的故事总是那么好奇与崇拜。

刘婷感慨道:“我们阿璃和小远,真是意外地能玩到一起呢。”

“呵,孩子嘛,都这样。”

刘婷只是捂嘴轻笑,没敢故意挑刺问:哪家孩子能像这俩孩子一样?

她是清楚老夫人心里那份执拗的,但这并不妨碍她怀着些许瞧乐子的心态,看老夫人能嘴硬强撑到什么时候。

“我先前过来时,看见前厅那边有个女人在闹,是丁老二家小儿子,刚离了正室,要扶外头怀着身子的上位,今儿个算是正式进门见人。”

柳玉梅问道:“他丁老二倒也愿意去见?”

“本是不愿的,但架不住小儿子苦哀,拗不过,就点头了。”

“那这丁家,怕是没多少年的好光景了。丁老大在时,还能勉强撑个规矩,现在丁老大不在了,这偌大的架子,怕是也离倒不远了。唉,真是笑话,居然连宠妾灭妻的事儿都能明晃晃地摆上台面了。”

“瞧您这话说的,时代毕竟不同了嘛。”

“是,时代是不同了,但有些道理是不变的,不能一边既享着老派的好处还嚷嚷着要新派的自由。

人呐,腿长腿短的问题不大,可要是两条腿想分开走,那必然是要栽跟头的。”

“丁老二跟我透了口风,希望您能赏个面儿,吃一碗小辈们敬奉的茶。”

“吃茶?”

柳玉梅笑了笑,指了指那边已经聊完天已经开始隔空下棋的男孩女孩:

“把俩孩子叫来,该吃晚饭了。”

刘婷转过身,站在亭子边缘对着那头喊道:

“吃晚饭啦!”

李追远直接“投子”认输,牵着女孩的手站起身。

离家多日,在刘姨的这一声呼喊里,男孩仿佛听见了乡愁。

穿过荷花池,再沿着曲径走入一座露天石门,里头一座座石台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盆栽,都被修剪设计得精致有韵,应是有专人定期打理。

一路上,刘姨都在主动给李追远介绍,像是景区参观。

走到尾端,见两处台阶,一个朝上一个向下,丁老二领着一众儿子,正快步从上头走下来。

他大哥原有一子一女,但都走得比老人早,因此丁家很早就是二房支起了。

丁老二有五个儿子,分别是由三个妈生的,夫人之间的年龄差距很大,也就导致儿子之间的差距更大,丁老二的长孙,都比他的幼子大两岁。

距离柳玉梅越近,丁老二脸上的笑容就越盛,近乎可以称得上是谄媚,同时他的身子也躬得越低。

“少奶奶。”

这一声称呼与柳玉梅的年纪,确实不是那么合适。

但李追远听出来了,丁家,应该是以前秦家一系的。

就像是去一对夫妻家,若是和男方亲,就称呼女方嫂子,若是和女方亲,就称呼男方姐夫。

“少奶奶久不出门,难得出来露个面,我就领着家里小的们,给少奶奶您见见,还请上屋入座,让小的们给少奶奶奉茶。”

二代男丁都跟着靠前,站成一排,脸上也都是挂着讨好的笑容。

至于女眷们,则都留在台阶上面,也是站成一排,其余的都打扮得体双手合置于身前,就那最末端的,一头波浪卷加厚艳的妆,左手提着包右手还吊着一串珠链。

她是“鹤立鸡群”的,但这些得体的鸡在柳玉梅眼里,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能教却不教,能提点却默不作声,明摆着在见外客时想让她出丑。

私宅里再怎么斗那都属正常,把里头的破事儿搁外面摆着晒,只能说这个家里的规矩,已经烂透了。

“不必了,尽是歪瓜裂枣,没什么好见的。”

这话,是真的丝毫没给面子。

在场很多人,面色都变了。

丁老二和他的长子,二人都流露出惶恐。

其余儿子,则是面露不满,尤其那个年岁最小的,更是张开嘴似乎想要叫骂,却被身边的大哥一把手往后拽了一下。

上方站着的女人们也都纷纷胸口起伏,仗着距离远,嘴里小声地开始碎碎念,波浪卷自以为找到了融入嫂子们的好机会,马上扬声道:

“哟,我当是哪家的姑奶奶呢,当真是好大的派头呀,到这儿来,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还蹬鼻子上脸呐!”

“噗通!”

丁老二吓得跪了下来。

长子也跪了,就是慢了点,毕竟没自家老子跪得熟练。

余下几个儿子见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纷纷跟上,连那个先前表现得最不忿的小儿子,这会儿也终于缓过神来,一起跪下。

后头刚刚发声的波浪卷,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了,她意识到,自己捅大篓子了。

丁老二马上对小儿子恨恨道:“告诉那个贱人,她这辈子,都甭想进我丁家的门,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别想姓丁!”

小儿子听到这话,竟不敢再反驳。

丁老二又抬起头,向上看去:“少奶奶,我……”

“你家的破事,我没兴趣,还是去拜祭你哥吧。”

柳玉梅绕过身前跪着的一众人,顺着台阶向下走去,自始至终,她看都没看波浪卷一眼。

夏日的蝉确实叫得让人心烦,可谁有那个功夫真的去细翻到底是哪只蝉在叫?

下方有个比较宽阔的平台,前厅摆着几张圆桌,一众老人坐着,每个老人身后还都站着一个。

越是靠近主位的老人,身后跟着的人就越年轻,明显是孙子辈的,有两个坐空位左右的,身后站着的居然是孙子孙女,年岁和阿璃差不多大。

越是坐下面的老人身后带着的,年纪往往也越大,有些个明显是儿子辈的,头上都已出现了白发。

秦柳两家祖籍在江面上,但真要细算起来,山城本就是他们老家之一,眼下这里的人,也都是山城地界昔日的两家“亲朋”。

柳玉梅一过来,众人纷纷起身,各自丢下拐杖,推开身后年轻人的搀扶。

有右臂前倾行老礼的,有拇指竖起行门礼的,也有和刚刚丁老二那般直接就跪下的,各式各样的礼数,代表着过去各自不同的江湖身份和位置。

就连那称呼,也分为两种:

“见过少奶奶。”

“见过大小姐。”

柳玉梅站定,受了他们的礼。

然后挥了挥手,面露微笑道:“都啥年代了,还行这老派的东西,不时兴了,早不时兴了。”

众人闻言,脸上纷纷配合着露出笑容。

有些老人,还特意回头看一眼自己带来的晚辈,颇有一种孩童般炫耀的感觉。

这老礼,他们也早就不用了,一是确实不时兴了,二则是平日里各自在家宅里,还真碰不上能让他们行礼的人。

可这一拜下来,还真有种忆往昔岁月的感觉,仿佛自己等人一下子又都年轻了几十岁。

带小孙子小孙女来的那两个老人先后发言道:“大小姐,我这把老骨头,也就只有在给您见礼时,才觉得还有点用。”

“少奶奶,论拍马屁功夫,我是服这老狗的。”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柳玉梅左手搭在阿璃肩上,身子却靠向李追远,指了指那两位老人,介绍道:

“这位叫甄木柏,那位叫苏文洛。”

柳玉梅就只介绍了这两个,显然,其余的都没资格让她单独介绍出名字,

李追远面露笑容,微鞠躬:“甄爷爷好。”,再微鞠躬,“苏爷爷好。”,最后,再面向所有老人深鞠躬,“诸位爷爷们好。”

老人们纷纷出声热情回应,一边各种夸赞声响起一边各自在心里嘀咕,这男孩子是谁?

他们都晓得,旁边那个女孩子,才是秦柳俩家仅存的血脉,难道这男孩是少奶奶(大小姐)特意带在身边培养的童养夫?

只是,在场的老人都是能和江里王八比岁数的年纪,自然瞧得出来,这孩子身上流露出的那种不卑不亢的气质。

衣冠容易,气质难改。

什么是能被教出来的,什么是真发自内心的从容,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其实,就连柳玉梅都挺意外于男孩的反应。

她之所以叫男孩来喊人,也是因为阿璃还不能说话。

站在背后的刘婷,默默看着这一幕,她很想知道自己这位敬重的主母,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这种见面场合,就是人脉的交接,也是人情的传递。

这哪里是未来记名弟子所能享受的待遇?

“我去拜拜姓丁的老东西。”

柳玉梅穿过前厅向后厅走去,老人们纷纷跟在后面随同。

后厅摆着灵堂,因柳玉梅的到来,又被特意维护清理过,明明已经走了月余了,看起来像是昨儿个刚走正在办着丧事。

这时,丁老二带着长子,从侧廊快步跑来。

丁老二跪在蒲团上,准备回礼,其长子亲自取香递来。

结合先前行礼时的诸位老人反应,李追远猜测,丁家早年应该属于秦家的仆家。

柳玉梅下榻丁家,那是进仆人家,身为仆家,自然就得跪主人。

虽是旧习,可依旧有老人还是认这个。

当然,他们认这个的原因肯定不是因为尊重“传统习俗”。

李追远不禁有些疑惑,现如今的秦柳家,人丁凋零至此,还有什么能让这帮老人继续心甘情愿低头捡起旧习的?

柳玉梅燃了香,插入香炉。

后退两步,看向身前的蒲团。

丁老二马上叩首道:“少奶奶,不可,我哥可受不起您的礼。”

身后不少老人也出言劝说,这不符规矩。

柳玉梅也没执意要行礼,而是看向李追远:“小远,本该是阿璃代我的,你就辛苦一下,代一下阿璃。

丁老大当年也是个汉子,连奶奶我,也得高看他一眼的。”

“嗯。”

李追远上前,开始拜祭。

说实话,这套流程,就算李三江这种老白事来了,都远远没男孩做得专业。

没办法,一个是地方习俗派,一个是资深考究派,男孩那么多的书,也不是白看的。

祭拜结束后,丁老二开始回礼,只见其左手大拇指竖起,右手攥住,向上升腾,再于面前交叉横错,最后双臂下摆。

这是门礼。

柳玉梅刚准备开口,说小远不懂这些。

却见男孩右手小拇指下竖,左手攥住,向下鱼跃,再接曲臂于胸前,三颔首接礼。

周围一众老人,都目露欣赏与追忆。

柳玉梅当即目露疑惑,谁教他的?

其实,《秦氏观蛟法》上,开篇就有记载,这套动作是秦家门内礼,但源自于最早的观测风水气象的动作,其他行业里,也有相似的不借用器具只用手势配合视线测距和测方位的操作。

丁老二行下礼,蟒走游;李追远行上礼,蛟守门。

男孩自然知道自己做出来后,会被柳玉梅怀疑,他是故意的,自己已经被海河大学提前录取了,阿璃也恢复得越来越好,一些事情,也早晚会摊牌。

《秦氏观蛟法》和《柳氏望气诀》的进阶理解认知方法,他以后肯定会告诉柳玉梅。

丁老二泪流满脸,至少在这一刻,他不是装的,的确是真情流露。

因为这一幕,让他想起当年,跟着自家大哥,向秦家几位爷见礼的情景,那时自己还小,大哥也正年轻。

不善于治家同时还容易被小儿子软磨亲情所左右的家主,本就有点糊涂,而这样的人骨子里,还是感性与敏感居多。

这时,身后站着的甄木柏和苏文洛,同时看向另一位老者,他姓盛,先前落座于尾,原是柳氏仆家。

盛老头不自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扭头看向身侧的儿子,对他指了指:“去吧。”

其子头发已半白,这会儿走出人群,对着李追远开始行柳氏门礼。

李追远留意到,柳玉梅的眼睛已经微眯,很显然,老人家生气了。

当狮子被试探时,无论狮子做出怎样的反应,在外人眼里,狮子都已经虚弱了。

这就是江湖,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哪怕明面上恭恭敬敬,但私底下依旧暗流涌动。

那俩老人,就是想试探柳玉梅给男孩安排的定位到底是什么,这才迫使盛家人出头。

柳玉梅转怒为笑:“小远,愣着作甚,回礼。”

虽然不知道男孩哪里学的秦家门礼,但柳玉梅相信,他既然会秦家的,没理由不会柳家的。

见柳奶奶发话了,李追远也就对这位白发男子行上位礼。

礼毕的那一刻,甄木柏和苏文洛都下意识地挺起了后背,他们身后的其余老人,也都默默凝神,重新审视起这个男孩。

没错了,能当众行秦柳两家门礼,那少奶奶(大小姐),就是有意想让他以后来继承秦柳两家的门楣了。

丁老二这时躬身凑了过来,小声询问:“少奶奶,是否可以入席了。”

柳玉梅点了点头。

众人入座,主位的那个空位,自然是柳玉梅来坐。

老一辈坐两桌,年轻一辈坐另两桌。

李追远原本想陪着阿璃去单独吃饭的,却被刘姨走来示意他也上桌,她则将阿璃牵走。

看在阿璃的面子上,李追远只能代责坐上去,他也是主座,两侧是姓甄和姓苏的同龄人,其余人年纪都比他们仨大得多。

席面很热闹,桌子之间离得很近,互相说着话也互相听着话。

老一辈那桌说话确实很讲艺术,小辈这里则在模仿艺术。

李追远听出来了,他们在拐着弯地故意套着自己的话,想知道自己更多的信息,身侧的这一男一女,都是一口一个的“追远哥哥”亲切地叫着,但套得最细致。

这俩,是早慧的,自以为拿捏住了这个同龄的男孩,套出话后,还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强忍着不流露出自鸣得意的神情。

问的都是些生活琐碎,李追远大大方方地将自己过去的生活细节说了出来。

他这边说着,隔壁桌老家伙们此刻都在竖起耳朵听着。

可这越听就越心惊,胆儿都开始跟着跳起来。

童言无忌,男孩所说的生活细节,哪能是京里一般孩子所能接触到的?

大家心里不由泛起猜测,目光交流确认他人所想,少奶奶(大小姐),该不会真为自己孙女求来一桩大人物联姻了吧?

柳玉梅其实也在听着隔壁桌的话,她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多细节,但她是知道男孩的脑子到底有多聪明的,说不定是男孩故意在戏耍他们,倒是有趣。

三杯酒,慢喝下肚,柳玉梅将酒杯倒扣。

她陪这三杯,已是给出极大面子了。

将杯子倒扣,意思也很明确,酒已尽兴,话已说完。

这不禁让在座的所有人面面相觑,他们来之前,其实都各自准备好了“礼单”,都是自家的产业分割,柳玉梅若想顶起秦柳两家的门楣重新出山,他们必须得割肉。

但柳玉梅这态度,分明是不提正事了,也就是压根没想收礼的意思。

可不用割肉了,在座的老人们,却全都因此感到惶恐。

他们不信柳玉梅是专程来祭拜丁老大的,毕竟丁老大都下葬一个多月了。

可又不是来再立桩子的……总不可能特意找个理由就是来山城走一趟吧?

柳玉梅起身,喊了声:“小远。”

“来了,奶奶。”李追远也起身跟过去。

一老一少刚离桌,老人们再次纷纷行礼,甄木柏和苏文洛两个,这次干脆直接跪下来了一段膝行。

我们只是按照老法子在做事,您就算生气了也别直接掀桌子呀。

“少奶奶……”

“大小姐……”

柳玉梅冰冷的眸光一扫,即刻止住了他们所有人的话头。

紧接着,她指了指桌上自己倒扣的酒杯。

随后,她就牵着男孩的手,向外走去。

留下的一众老人们,则都神情惊恐不定,有懊悔的,有低嚎的,有指着丁老二骂招待不周的,也有含沙射影甄木柏和苏文洛的。

晚辈们,只能在周围站着看着,他们中大多数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家主如此不堪狼狈的一面,仿佛得罪了那个女人就像是将头顶的天给捅破了个窟窿。

李追远跟着柳玉梅在走,对方似乎没想径直回屋,而是在外头沿着山崖边的木质栏杆,散着心。

良久,柳玉梅才停下脚步,目光眺望向下方山城的万家灯火。

“臭小子,今儿的表现不错,是个能摆出来充体面的好架子。”

“因为有柳奶奶您撑腰。”

其实,在京里时,虽然北奶奶和李兰之间的婆媳关系并不好,但北奶奶确实喜欢自己,一有机会就会带着自己出门去见那些老战友。

“呵,我哪里能给你撑腰哦,奶奶我自己的腰,早就不行了。”

“可他们确实很怕您。”

“他们可不是在怕我。”

“那他们是害怕秦家和柳家?”

“东屋的那些牌位,你不是见过么,人都快死绝了,就剩我这孤儿寡母了,哪里还有什么秦家柳家?”

这也是李追远所疑惑的地方,在学完《秦氏观蛟法》和《柳氏望气诀》后,李追远毫不怀疑曾经的秦柳两家绝对是江面上的超然地位。

可现如今本家人都不在了,哪可能你一个带着孙女治病避世的老奶奶一出山,昔日的仆家和下属,全都规规矩矩地再次纳头便拜?

这根本就不合理。

现实不是武侠小说,恩情义气之所以能在江湖中备受追捧称赞,也是因为这玩意儿在江湖里实在稀有,不去趁你病要你命,没蜂拥而上把绝户吃干抹净,都能称得上“仁义无双”了。

可偏偏,那帮人是真的在害怕,且柳奶奶,也是相当得有底气。

柳玉梅伸手轻抚着男孩的头,很平静地说道:

“东屋的牌位,有一半,是当年跟着四爷打鬼子时立下的;还有一半,是过大江时立的。”

……

与阿璃一起吃过夜宵后,李追远就被安排坐上车回酒店。

车行驶在江边,男孩透过车窗看向夜幕下的江面,它现在很柔和。

酒店大堂门口下了车,正欲往里走时,却看见薛亮亮正坐在花坛边。

“小远,你回来啦。”

“亮亮哥,你这是……”

“润生和彬彬下午出去后,还没回来,我抽不开身,怕你回来时没人,现在好了,我们俩出去找找他们。”

“嗯。”

毕竟两个大活人,而且还有润生在,倒不用担心他们会出什么意外。

说是找,其实也相当于在散步。

薛亮亮介绍着自己的新工作,他能在山城再待个两天,然后就会去下面的万州。

那里有个项目正处于勘探选址阶段,他要去加入学习,同时,罗廷锐也吩咐他带师弟一起去。

刚听到“师弟”这个称呼时,李追远还有些不习惯,尤其是薛亮亮还把他形容成罗工的“关门弟子”。

男孩知道,这是一个二选一,自己要是不能习惯有个“师父”,那就得去习惯枯燥乏味的大学生活。

薛亮亮还很夸张地调侃:你看看你,在大学里还不能谈恋爱。

李追远也反问了一句:难道你的恋爱是在大学里谈的?

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聊着,没刻意奔着去找,却也恰好碰到了正结伴回来的谭文彬和润生,俩人都很兴奋高兴。

薛亮亮在马路边找了个烧烤摊,要了三瓶啤酒一瓶豆奶,四人边吃边聊,期间得知了谭文彬和润生下午到现在究竟干了些什么。

二人下午离开酒店后,就在观音桥附近闲逛,南通虽然也有市区,但人口比山城这边差远了,远没有这里热闹。

等二人逛腻了时,天色也黑了,路边摊上吃了些东西垫了垫肚子,跟摊主打听了一下附近哪里好玩。

然后二人根据摊主的建议,来到了一栋大楼前,隔着老远就听到了台球撞击的声音,谭文彬就提议要教润生打台球。

进了楼,看见台球室的招牌——午夜撞击。

二人开了桌,玩着玩着,就瞅见不停有人进台球厅后就上了二楼,而且打球时,还能听到二楼楼梯处不断传来的歌声。

好奇心驱使之下,二人也就上去看了,门口有卖票的,不贵,买了两张票进去后,里面人真多。

一大群男女在舞池里跳舞,并不是散开的,而是大家各自搂着自己的舞伴,不停往人堆里挤。

一曲结束时,灯还会亮一下,就有不继续跳的出来,然后男的付钱给女的,女的站到外圈,男的则游走寻找,再去选择心仪的舞伴。

下一曲开始时,灯就又黑了。

薛亮亮问他们进去跳了没,俩人都是摇头。

他们俩脸皮薄,不好意思,全场都坐在墙边椅子上看着,期间除了门票钱外唯一的消费就是要了两杯茶,还跟吧台那边续了两瓶开水。

薛亮亮听完后,笑弯了腰。

聊完后大家就回酒店休息,接下来两天,薛亮亮带着他们去逛了很多个山城景区游览参观,吃了火锅、兔肉,还特意去坐了长江索道。

当江水在自己脚下翻涌时,李追远感受到了一种神秘与震撼。

不过,这两晚最让四人觉得愉快的,还是每晚等单位下班后,薛亮亮都会去单位办公楼下,托关系把一辆车给借出来,载着众人在山城市区里兜风。

薛亮亮一边开车一边将手伸出窗外,到一处地方就指出一处未来规划,说这里以后会建什么新桥,这里以后会进行怎样的开发,以后的山城会变得如何如何繁华。

他应该是看过政府规划资料的,但他说的东西里,也有不少是自己的“臆想”,他是真的把自己当作了城市未来的设计师,向朋友们分享自己的内心蓝图。

每当这个时候,薛亮亮身上似乎都有种很特殊的魅力,大家会很容易沉浸在他的“视角”里,眼前的静物都在飞速快进,一座座大桥架起,一条条公路铺开,一座座大楼拔地,整个城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新月异”。

开车逛完后,薛亮亮把车还回单位时都会把油加满。

离开山城前,四人去了解放碑,在附近又吃了一顿火锅。

李追远原本觉得自己是不喜吃辣的,包括谭文彬也是,但多吃了几次后,却又觉得上瘾了,好像辣味只是山城火锅的外表,它的内核是香。

去万州的车也是单位派的,依旧是薛亮亮当司机自己开,区别在于,这次路途的加油费可以报销了。

出了山城市区后,沿途的风光极为秀丽,就是路有点难开,而且目的地不在万州城区,更在万州下面,最后那段路因为昨夜下过雨,车轮陷进了烂泥坑中,好在有润生在,将车直接推出后继续开。

来到工作地点已是深夜,镇招待所的条件虽说比较简陋,但房间却很宽敞。

李追远推开窗,垂直的下方就是河,就算是南通那边喜欢依河修房,但那都是平缓的小河,可没有这么急湍的。

喜欢钓鱼的人,可以坐在屋里抛杆,然后一边喝茶听广播一边等鱼上钩。

薛亮亮下去后又上来,说会议还在开着,要不要一起去听一听,李追远当然同意,和薛亮亮一起来到了位于招待所一楼的会议厅。

这里,桌子上、墙壁上,都挂满了图纸,一众人正分成两派,正进行着争论,争得那叫一个面红耳赤,桌子都被连拍了好几下,本就斑驳的桌面这下不知又掉落了多少红漆。

中途,双方带头人很默契地停了下来,喝水的喝水,吃东西的吃东西,但看样子应该还没结束,还得再吵一架才能回房睡觉,要不然这口气没舒得顺,睡觉时会心里懊悔。

薛亮亮没有参与争论,只是坐旁边认真听着。

李追远则对这些图纸感到好奇,不停观察着。

双方终于吵过瘾了,决定各自都出一套方案,再交给上级去拍板选择。

第二天一早,哨子声就响起,随后就是敲门声,呼喊大家起床要继续去实地。

薛亮亮是有身份的,李追远虽然还没入学却也有半个身份,至于润生和谭文彬,组里也是表示了欢迎,毕竟谁不喜欢多出两个壮劳力。

这次出发时,除了器械外,还带了帐篷与食物。

去往的方向正在修路,等坐车到了无法继续前进的区域时,大家开始扛着东西徒步。

不是太远,但也不是太近,主要这路不太好走,得翻溪过沟还得爬好几座小山坡。

这不禁让李追远感慨,在南通被当作宝一样的狼山,搁真正的山区,也就是图纸上标注了一串数字的小高地。

到了地,先安营,架起火也就煮了些开水,然后大家吃的是饼干配罐头。

随后就开始了工作,李追远三人跟着薛亮亮,来到一处坡地,开始测量。

男孩学东西很快,谭文彬则有一点吃力,但表现得依旧很积极,毕竟他是笃定未来也是这个专业的。

天黑后就收队归营,带队的副组长马一鸣组织进行数据汇总和临时商讨会议。

第二天则是对昨天的重复,依旧是四人小队被派去一个点测数据,到中午时,四人暂时停下来,坐在一块大石头边吃着东西边歇息。

薛亮亮笑着对谭文彬说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谭文彬马上摇头重申着自己的决心。

“我们的工作就是这样,无论是勘探设计阶段还是施工阶段,都是日复一日的枯燥重复,只有等项目真正建成的那天,才能像梦醒了一样,体会到独属于我们的浪漫。”

下午,经过两个半天摸索学习的李追远,给薛亮亮表演了另一种浪漫。

他将风水观测的方法融入了测量中,等薛亮亮继续架着设备测算后,发现误差居然在允许范围内,一时间连他本人都有些无法判断,到底是哪一组数据更准确。

只是,就真靠看风水的方法记录数据,薛亮亮心里还是不踏实,可放着这个手段不用,又显得自己有点傻,最后薛亮亮还是找到了好方法,先拿小远的数据,然后再对其进行验算校对,这样既确保了数据准确性又节省了大量工序。

只可惜,这样的方法注定无法推广,只能方便自家小队偷偷懒,其他小队在另外位置,也帮不了忙,所以黄昏时,薛亮亮就带着三人下溪捉鱼。

其余人都是啦啦队,就靠润生一个猛子扎入深区里,然后将鱼一条一条地甩上来。

四人在溪边就将鱼处理好,天黑前回到营地,架起锅,煮起了鱼汤。

陆续有小队回来,大家都笑着往这边凑,虽然这会儿天气还不算太冷,但辛苦一天后回来能吃上一顿鲜美热乎的,那绝对是一种享受。

汤炖得奶白,三个大勺挂那儿,大家自己盛。

李追远端起自己那碗,往里头又额外加了一点胡椒倒了一点醋,然后捧着铁盒小口小口地喝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快到大家回帐篷睡觉的时间了,可营地里的氛围,却变得焦躁起来,因为有一个小队,到现在还没回来。

马一鸣已经亲自去找过了,却没能发现,按理说,小队散出去的位置距离营地并不远,而且都配有照明设备,就算出了什么意外,把灯打开对着天上,老远就能看见光柱。

没办法,马一鸣只能发动所有人一起去找。

涉过两条溪,再在一道沟里穿过,爬上去,就是那支小队测量任务点。

此时,坡上坡下,到处是手电筒的探照以及呼喊声,可偏偏这支三个人的小队,现在不仅找不到人,居然连设备这些也没能找到。

马一鸣骂了一声:“妈的,见了鬼了!”

要是在危险环境下,发生了意外那也就发生了,至少大家心里都能有个铺垫与建设,可偏偏这地方,最大的危险系数不过是爬坡过溪时崴个脚。

这仨大活人,怎么就能说不见就不见了?

接下来,勘测队被分为两拨,一拨人沿着坡地往溪水上游找,另一拨人往下游找。

薛亮亮小队被分到上游,跟其他几个小队往上搜索了一段距离后,又很默契地各自分开,凭灯光进行交流。

“小远,我来背你吧。”润生说道。

“不用,润生哥。”

“这人到底去哪儿了?”谭文彬很是不解,“他们这块测量区域还不如我们,我们那儿还有深水区,他们这儿的溪流就刚够没过脚踝,又不可能被水冲走。”

润生问道:“这里会不会有野兽?”

薛亮亮摇头:“事先马组长特意问询过本地人,附近没有什么野兽出没,再说了,就算是野兽,也不可能一下子叼走三个成年男人,哪怕它选择就地吃掉,也会留下大量痕迹。”

这时,远处那头传来灯语。

薛亮亮挥手道:“走,去那边看看。”

附近的小队,也都向灯语处集合。

到了地方后,在一块大石头下面,大家发现了一顶帽子和一支断成两截的登山杖,确认是失踪小队成员的东西。

薛亮亮拿着手电筒仔细探照着,然后他侧躺进了大石头里,将自己的登山杖往下横放,卡在了地面与石头边缘处。

他马上喊道:“看看那边有没有痕迹,仔细找找。”

“有,找到了,有一道白色的刮痕。”

薛亮亮查看完确认后,又重新蹲下来,手电筒照射在地上的小石头上,还拿起了好几块正反面闻了闻。

“再往前看一看,地上的中小石头是否有被翻面的痕迹,看看颜色深浅以及腥臭味浓度。”

众人立刻照做。

很快,不少人都汇报说有。

这一刻,大家都明白了其中意思,脑补出了一个相似的画面,那就是有什么东西将一个队员在地上拖拉着,经过这里时,这个队员企图用登山杖卡住大石头和地面,但那东西力道很大,竟硬生生把登山杖给扯断了。

一个人当即问道:“什么人干的?”

薛亮亮摇头:“不是人,人的话没必要用蛮力。”

“这是什么东西?”又有人在附近有了新的发现,他在地上捡起了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光滑物,手电筒照射上去能透出点光,像是玻璃,但质感又不似。

大家依次传阅着,没能认出来是什么,等传递到李追远手中时,男孩把这东西放鼻下嗅了嗅,又把它递送到润生面前,润生会意,也低下头闻了闻。

“小远,有股子土腥味。”

“土腥味?”薛亮亮皱眉看向李追远,“小远,你能猜出这是什么吗?”

李追远回答道:“可不可能是蛇鳞?”

这个猜测,有点恐怖了,要是这么大的一片是蛇鳞的话,那么那条蛇的身躯,得有多长多大?

周围好几个人发出了嗤笑声,只觉得这孩子虽然脑子好能提前考上大学,但想象力还是过于丰富了。

有人提议既然找到遗落的东西了,那就该继续往前找,这一提议很快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赞同,大家纷纷沿着这片坡地继续向上游前进。

李追远伸手拉了拉薛亮亮的袖子:“亮亮哥,我觉得不该继续往前走了,要走也得等天亮。”

薛亮亮无奈地叹了口气:“天亮前没找到人的话,就得暂停作业去报警,请求警察和当地政府动员附近村民一起帮忙寻找了。而且,那三人刚失踪不见,就算是遇到什么事情,这会儿也是黄金搜救时间段。

最重要的是,小远,这里都是老资格,我说话不管用。

这样吧,润生、彬彬,你们和小远留在这里或者先回营地,你们不算营地正式成员。”

言外之意是,他薛亮亮还得继续往前搜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同事失踪,他没理由不去营救,哪怕……知道前方可能有危险。

“唉,一起去吧,让大家多用手电筒照一照地面,看能不能再看见反光,发现这种鳞片。”

“嗯,好吧。”

众人又开始继续往前搜索,越往上,左侧的坡面就越陡峭,右侧的水流也越深,大家伙只能在中间河滩平坦处行进。

不过,虽然没能再找到相似的鳞片,但在一个小凹坑内,发现了一只鞋,鞋子周围还有鲜血痕迹。

这是第一次证实,失踪的队员里有人受伤了。

前端有人喊道:“这里有个洞口。”

大家纷纷跑过去,果然,在左侧坡面上,有一个二人高的洞口,手电筒向里照去时,很快就照到了石壁。

起初以为这这洞穴很浅,但当有人把手电筒向下方照去时,才发现洞穴中间处还有一个很大空洞,黑漆漆的。

黑洞边缘尖锐的石刺上,似乎还挂着什么东西,只是面对这未知的洞穴,大家心里还是犯嘀咕,没人敢第一个进去查看。

薛亮亮挤开前面的人,先进入了洞穴,他小心翼翼地来到地洞边,伸手够着了那块东西,是一块衣服上的布条,应该是胸口位置的,工作服,还残留着一个姓名,写的是“冯志高”,正是失踪人员之一。

等薛亮亮把这东西带出来时,大家聚集在一起查看着。

“这么说,人在那下面?”

“怎么会跑那里去?”

“什么东西干的?”

李追远没往前去凑看布条,而是站在洞口边,耳朵轻颤,他听到了地穴那里传来的“呼呼”风声,显然地穴很深,里面有风啸。

嗯?不对,还有其它声音,什么摩擦声?

李追远趴了下来,将耳朵贴在地面。

见到小远这个举动,润生、谭文彬和薛亮亮也都悄悄靠了过来,他们都清楚男孩的听力好。

此时众人的站位是:洞口—李追远四人—众探测员—河流。

摩擦声,越来越清晰了,李追远一边听着一边抬眼向前方的地穴看去,好像下一刻就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当他正准备喊周围的大家快跑远离山洞时,却又立刻发现了不对,这声音,不是来自地穴,而是另一侧。

在河里,有东西在从河里向这里爬来,它来了!

李追远马上直起身,看向还在河滩那儿聚集在一起查看衣服和商讨情况的一众探测员们,在他们所有人的头顶上方……

忽然亮起了两盏红色的大灯笼!

———

大家检查一下账户,有月票的就投给龙吧,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65章

李追远正要开口提醒,可这声音才刚到嗓子眼,还没来得及喊出去,一名探测员就忽地腾空而起。

众人大惊,纷纷抬头,很多道手电筒光也朝上打去,慌乱间只看到一条粗壮的身躯正高高立起不停甩动。

这一幕,让场面直接崩溃。

仰起的躯体迅猛落下,那双如灯笼般的眼睛在夜空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影,然后,对直朝着山洞冲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也太急,外面的探测员们有的被吓愣住了站在原地,有的摔倒后双手扒拉却膝盖发软爬不起来,其中还夹杂着不少纯发自本能地尖叫与大喊。

如果是遇到其它突发的意外情况,这群常年在外工作且有一定组织性的探测员真不至于这么慌乱,但问题是,面对深夜黑暗中忽然冒出的这样一种东西,被吓傻,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相较而言,经历过多起诡异事件的李追远四人,反倒是承受力更强些,在其他人还在茫然无措时,润生已经伸手抓住了李追远的手臂准备将男孩背起,薛亮亮和谭文彬互相以对方为支撑起身。

站在纯理性角度,他们现在应该比其他人更有机会去躲避和转移,可偏偏,那“两盏大灯笼”竟无视了河滩上的其他人,径直地向他们冲来。

这是它的洞,现在它要回家了。

位于洞内的四人一下子就没了出路,而继续站在原地要么被那东西给吞下去要么被它在这山洞里碾死。

润生背起李追远转身就向洞内跑去,谭文彬和薛亮亮紧随其后,四人来到山洞内的地穴前,毫不犹豫,集体纵身跃下。

跃下的瞬间,润生将李追远拉扯到自己身前,双臂将其护住,以自己的身体作为肉垫。

许是因那东西经常进出这里,所以隧道壁面的岩石被打磨得很平整,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光滑,四人跳下去后,像是坐滑梯一样斜向下飞速滑落。

而在后头,如同卡车轮胎在光滑路面不停打滑的刺耳摩擦声不断传来,连带着隧道内也开始剧烈震颤。

李追远因被润生护着,所以能看向后方,那一双巨大的红灯笼,一直在后头紧跟着,隐约能看见红灯笼下方那不断摇晃着两条腿,是那位一开始被咬入的探测员。

这时,李追远耳朵里听到了下方的声响,像是巨大的风声。

这意味着隧道快到头了,下方应该是空的,四人很可能会摔死!

但这时候一是根本没有任何其它可行的措施,莫说做不到,就算能做到,在此刻去尝试稳定住身形进行降速,其结果就是被后头那东西一口吞。

二是若硬要给自己选个结局,好像与其被那东西吃了,还不如摔死求个痛快。

很快,失重的感觉出现,四人滑出了隧道,然后,快速坠落。

即使是下落时,李追远依旧抬头看向上方,也就是自己四人滑出的地方,那双红灯笼停住了,止在了隧道出口处,没有跟着下来。

就这样,红灯笼在自己的视野里,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模糊。

“噗通!噗通!噗通!”

连续的落水声。

李追远感知到水面击打自己背部时的刺痛,但同时心里却因此舒了口气,他清楚,大家伙的命,是暂时保住了,因为队伍里有两个水性非常好的人。

没有乱动,只是配合,润生很快抓着自己向一侧游动,暗流很深,但暗流并不宽,很快,二人就上了岸。

“小远,你没事吧?”

“我没事,润生哥,你呢?”

“我皮糙肉厚。”

李追远拿出自己手电筒,敲了敲,再度将其打开。

探测队人手一个这种防水手电,系挂在身上,非特殊情况绝不会遗落,唯一的问题是,这玩意儿有点傻大粗,经常会接触不良,但修理的方法也很简单,就是找个石头敲一敲。

“啪!啪!啪!”

李追远不停开关着手电。

不一会儿,在对面也传来了相同的呼应。

地下河动静很大,回响严重,远距离喊话根本传不过去。

男孩长间隔按了两次灯,意思是自己这里俩人,对面很快也做了一样的操作,看来薛亮亮和谭文彬是从那边上岸了。

李追远举着手电用光柱晃了晃,示意先不着急汇合,各自查看各自岸边的情况,看哪里更合适。

薛亮亮那边也晃了晃灯柱,意思是知道了。

这倒不是灯语,交流的基础是双方的理解能力。

接下来,李追远开始借助手电筒观察自己周围,为了省电,润生的那只手电暂时没用,对岸也是一样,只有一道光。

自己这一侧沿岸不仅不狭窄,反而还很宽敞,岩壁到暗流间,普遍有十多米的距离。

可问题是,这岩壁有些过于光滑了,像是一整面大镜子,润生尝试徒手攀爬,最后又不得不放弃,根本就上不去。

对此,李追远也没感到失望,毕竟那东西可在最顶上,就算能这般爬上去,说不定还会遇到它。

这时,对岸打起了灯语,先是急促高频的闪灯,随后就是竖向晃动。

“润生哥,亮亮哥那边有发现,我们过去吧。”

“好。”

可就在李追远准备把手电筒挂回自己身上时,手电筒的光却扫到了一个人影。

起初,男孩以为自己眼花了,因为在以漆黑为主的环境里,他更相信自己的耳朵。

手电筒再照回去,那个人又出现了,他站在那儿,右手抓着岩壁,右腿探出一截,露出半张脸,像是在偷窥。

润生马上向前两步,来到男孩前侧,很显然,他也看见了。

“小远,去不去看看?”

润生清楚,男孩在危险境地时,一向会选择稳重,可这次,男孩的回答却是:

“润生哥,我们往前走。”

“好。”

谨慎起见,李追远先前只探查了上岸后的周围,前方位置他还没去过,但看那个人的身影姿势,很明显在那人左侧,有凹陷区域。

要么是那里正好有个凸起的棱角,要么就是里面有个新洞口。

他大概计算过自己四人从隧道里滑落的时间以及离开隧道自由落体的时间,勉强算出了一个垂直落差,而在这种落差下,盲目跟着地下河的流向行进,等待自己的大概率不会是走出水帘洞后的阳光,而是进一步向下。

离开这里的最好方法,就是找寻能往上走的路径。

手电筒一直落在那道“偷窥”人影,那人不仅没躲避,反而一动不动。

难道,不是人?

等距离足够近,手电筒光泽细腻反馈是石料质地后,李追远心里也是松了一下,确实不是人,是石雕。

只是,这石雕的造型,未免太诡异了些。

李追远不清楚石雕原本是否有彩绘,反正现在是半点都看不见了,从石雕体形身姿上来看,应该是一名女子。

她不是在偷窥……她是在观察。

两个词很接近,但代表的语态完全不同,前者以自己和润生为主,后者则以石雕人物为主。

李追远把手电筒打向石雕左后方,探照出了一个山洞,而且里面还有楼梯。

紧接着,李追远再次将手电打在石雕身上,这次是背影。

这下可以清晰看出来女性的特征,甚至还能看见裙摆的设计,得益于每天欣赏阿璃的装束,李追远现在脑海中都能根据现有纹路给这座石雕脑海中复原裙子款式。

她不是被人雕好了摆过来的,她是直接在这块夹角岩壁上,刻出来的,前半身很多部位和岩壁是一体的。

李追远又往来时方向退了好几步,润生也跟着倒退,二人又回到了和石雕正面对视的状态。

“小远,有点吓人啊……”

能让润生害怕的,永远不会是实物,而是氛围。

而李追远,想要再次找寻的,就是这种氛围。

先前一步步接近时,他就有种熟悉感,现在,这感觉又回来了,他也想到了出自于哪里。

很多古代墓葬的主穴位置,也就是墓主人棺木上方墙壁位置会画的……《妇人启门图》。

学术界对此的猜测有很多,李兰认同的是:寓意着墓主人死后,被另一个阴间世界开门接引。

当然,这里的阴间世界不是指阎罗地狱,而是会因为不同时期不同地区不同宗教信仰产生不同的指向,有的是接引自己登仙,有的是单纯接自己回另一个不逊于阳间的宅邸,可以和生前一样纵情享乐。

总之,不会是活人能去的地方。

再联想到后头洞穴里的石梯……

这里又不是主墓穴的位置,而且也不是正常墓道所在地,那么石雕在这里,又是为了接引谁呢?

李追远侧过身,看向汹涌的地下河。

理性思维走不通时,那就得换个思维。

地下河可以类比黄泉阴河这类,那么楼梯和妇人启门石像立在这里,岂不是为了欢迎黄泉里的鬼魂进来做客?

如果这里真的是一座墓的话,那么墓主人生前到底得有多热情好客,死后还要喜迎八方来鬼?

李追远看向河对岸,那头打过招呼后,光就一直亮着,偶尔轻摆一下表示自己还活着。

男孩开始打信号,示意他们到自己这边来。

两边都有发现,具体去哪里集合,就得看谁在队伍里说话好使了。

很快,那边给了回应,他们下水了。

润生去岸边等着,没多久,湿漉漉的二人被润生帮忙提了上来。

“呼……呼……”谭文彬跪在地上呼吸缓着气。

薛亮亮只是吐了几口唾沫,就向李追远走来:“小远,我们那里发现了一艘船,但是一艘石头船,和岸边的岩石雕刻在一起。”

“那你看看我们这边的。”

薛亮亮举着手电,先看了石雕,又看了看里头洞穴里的石梯。

李追远向薛亮亮介绍了一下《妇人启门图》的含义以及自己的看法,薛亮亮听完后马上附和道:“那么对岸我们发现的那艘船,岂不就是黄泉摆渡船?”

李追远点点头:“好像确实能圆上。”

薛亮亮问道:“小远,那我们上楼梯不,还是……”

李追远:“等待救援。”

这时,谭文彬喊道:“涨水了!”

李追远和薛亮亮马上去查看,河流水位确实上升了。

先前上岸时还有个落差,现在落差不仅被抹平了,而且河里的水还开始漫上了岸。

李追远举起手电再次照向上方墙壁:“怪不得这上面的石壁,这么光滑,原来水位会涨,冲刷到上面。”

薛亮亮:“这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亮亮哥,现在好像不是做感慨的时候。”

“无所谓了,因为我们就剩下一个选择了。”

“走吧。”李追远下了决定,“只能上去了。”

润生走最前面,李追远和薛亮亮并排走,最后面是谭文彬,没特意彩排过,但大家似乎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了自己的落位。

石梯很光滑,也没个扶手,大家只能都弯着腰小心翼翼往上走,时不时还需要用手去按一下梯面以维系平衡。

谭文彬调侃道:“要是像酒店里那样,有个电梯就好了。”

薛亮亮回应道:“那你是不是还想着等上去后,有个房间有张床好让你躺下来休息一下?”

“那当然,最好再沏一壶茶。”

走了挺长一段后,手电筒终于照到了顶端。

顶端是暗红色的,有门有窗,门还是开着的。

李追远觉得,那座楼梯最下面的石雕,应该刻在这里更合适。

谭文彬:“还真被我说中了,居然真有个屋子。”

润生:“小远?”

“进去吧,润生哥。”

“嗯。”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其实一开始等待到救援的希望就不大,因为救援队首先要解决的是上面的那条大东西,如今再加上地下河会涨水的特性,把希望放在救援上,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润生进入门内,下一个是薛亮亮,李追远在进门前查看了一下旁边的窗户,发现和门一样,都是石头做的,但色泽依旧艳丽,只是有些暗。

这意味着,地下河再涨水,也不会漫到这里。

这双门,是固定着的,不能推动,只能一直保留着开口。

走进去后,屋内的陈设也全都是石头雕刻,两排长凳,一张床,外加一副茶几,上面还有茶具。

茶壶没有盖子,手电筒照下去能看见白色的液体,再抬头,发现顶端不是平整的,而是有不少延伸下来的石棱,其中最大最粗的那一支,其尖端,正好对着开盖的茶壶。

薛亮亮指着茶壶:“彬彬,你的茶。”

谭文彬好奇道:“这是什么东西?我好像在杂志上见过相似的照片。”

薛亮亮:“石钟乳。”

谭文彬:“听起来很贵的样子,能喝么?”

薛亮亮:“碳酸钙沉淀物。”

谭文彬叹了口气:“这学名一出来,一下子就没高级感了。”

李追远环视四周,说道:“没路了。”

这座石屋并不大,也就正常民房厅堂大小,但开门处就只有进来的那个,其余三面,全是岩壁。

谭文彬无语道:“不是,费了那么大功夫修这么长的石梯,就为了摆这个?”

“大家再找找看,看看有没有隐藏通道。”李追远说完,就走向了那张床,他伸手摸了摸,然后爬上去,拿着手电筒往床缝隙查看,然后发现这床没有缝隙。

薛亮亮则专注研究茶具,这里摸摸那里扭扭:“这里的东西都是固定的石头,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不是固定的,说不定会有机关。”

“好!”润生蹲下来去检查那些椅子。

“好,找机关。”谭文彬边回应边打着呵欠走到东侧墙边,伸手揉了揉眼,他不是懈怠,而是真的困了,毕竟白天忙活了一天,晚上前半夜又在找人,现在应该是后半夜了。

前几日,这会儿他应该在帐篷里跟润生比赛谁的呼噜更响。

下意识地用手靠着墙壁,谭文彬用力眨着眼,企图驱散困意。

等又压榨起一点精神后,他打算继续帮忙找,然后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左手,愕然发现自己的左手竟然已经没入了墙壁。

“我艹!”

谭文彬本能地想将手抽出来,谁知他越是这般发力,另一头就传来更强大的吸力。

当其余三人听到他叫声扭头看向他时,正好目睹谭文彬整个人贴在了墙壁上,润生反应速度够快了,想要去拉拽他,但手还没碰到谭文彬,谭文彬整个人就彻底陷进去不见了。

伴随着他的进入,墙壁也开始软化摇晃起来。

“彬彬哥好像是找到入口了。”

李追远说着,将自己的手伸过去,指尖很自然地穿透进去,再往里伸入一些后,感知到了从内传来的吸力。

男孩不仅没做抵抗,反而主动往前凑了一下,下一刻,他只觉得自己被扯入一片胶质物中,但这种状态没持续多久,他很快就被甩了出来,往前又跑了好几步后才维系住平衡。

除了全身又湿透了一次外,没其它不适感。

李追远向前看去,看见谭文彬正背对着自己瘫坐在那儿,等自己把手电往上抬时,瞳孔猛地一缩,一只巨大的蛇头,就悬在面前。

“啊啊啊啊啊!”

谭文彬放声大叫。

李追远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假的,这是石雕。”

“啊啊啊啊……”谭文彬一边继续叫一边看向李追远,然后声音逐渐平息,他的手开始在地上摸索,“咦,我的手电筒呢。”

显然,他刚进到这里后,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直接和这石雕蛇头来了个面对面,整个人吓懵了。

李追远举起手电照向地面帮他寻找,却发现前方照不出来东西。

“彬彬哥,停下来。”

谭文彬停了下来,他也看见了,伸手往前探了探:“小远,前面是悬崖,我手电筒掉下去了。”

“没事,人没事就好。”李追远走到边缘位置,继续探照,可下面太深也太黑了,什么也照不到。

这时,润生和薛亮亮也进来了,二人身上全是水。

谭文彬马上提醒道:“前面有个石雕蛇头,小心被吓到。”

但即使有了提醒,当真的把手电照过去时,二人身形也都滞了一下。

李追远这会儿已经来到蛇头下方这里查看了,起初他以为这只是单独的一个蛇头石雕,事实证明他错了,是只有蛇头延伸到了自己等人现在所在的平台,其身躯是完整的,只不过朝上竖起。

蛇身上有密集的鳞片雕刻,很好上手和下脚。

李追远指了指上头,说道:“我们,爬上去吧。”

没什么好犹豫的,因为目前没有选择的烦恼,想离开这里,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最主要的是,这蛇躯是向上的,符合求生方向。

四人爬上了蛇头,像是爬梯子一样,逐级往上。

和先前爬楼梯时一样,一边往上爬一边拿手电往上头照。

忽然间,手电筒里照射到上方蛇尾处,站着一道人影。

又是石雕么?

这是李追远的第一念头,但很快,事实颠覆了他的认知习惯,那道人影,往后退了,他在动!

正在爬蛇的四人,显然都看到了这一幕,毕竟往上爬时大家都是仰着头的。

因为这一变化,四人同时停止了动作,不知该不该继续上去。

“小远?”

“润生哥……”

李追远话刚起到头,忽地就感觉大脑一阵刺痛,忍不住将额头抵在鳞片上,借助上头的冰凉让自己清醒。

这会儿,自己抓着的蛇身,似乎复活了过来,开始了扭动。

但当李追远再次抬起头时,扭动感又消失了。

幻觉么?

“小远?”润生再度发来询问。

李追远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润生哥,上去!”

“好!”

润生加速上爬,然后来到了上方。

等李追远爬上去时,发现前方又是一座平台,顺着润生的手电筒往前一看,还是一尊巨大的蛇头。

“不,不对……”

李追远紧咬着牙,他感到了不对劲。

这时,谭文彬和薛亮亮也爬了上来,二人开始喘息。

润生问道:“小远,还要继续往上爬么?”

李追远抬起手,示意润生等一下,让自己好好想一想,不对劲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他开始回忆起自上楼梯以来的所有细节以及四人之间的各种对话,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而且他开始疑惑,为什么自己到现在才察觉出来?

谁知,就在这时,自己的声音竟然响起了:

“润生哥,继续往上爬,这就是梯子,我们只要不断往上爬,就一定能出去!”

李追远瞪大了眼睛,到底是谁在模仿自己的声音?

可正当男孩想要开口提醒时,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

他双手用力掐着自己的脖子,强迫自己发声能去提醒他们,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做到。

他想要冲过去拉住润生,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彬彬哥,亮亮哥,你们快点啊,再咬牙坚持,上去了就出去了,就不会再累了。”

“嗯,坚持!”

“我没问题,小远。”

谭文彬和薛亮亮两个人继续向前走,而此时的润生,已经带头爬上了蛇头。

你们快发现我没动呀,你们快发现我不在呀!

但伴随着薛亮亮手中手电筒的一扫,李追远惊愕地看见,已经上了蛇头的润生,正转过身弯下腰,将一个小男孩给接上去。

小男孩被接上去后,还特意扭过头,看向自己。

嘴角,带着讥讽的笑容。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是这里,又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李追远闭上眼,开始尝试走阴,一般遇到这种特殊的情况时,走阴往往能看到现实里看不见的东西。

然而,他失败了,走阴没成功。

这是自己学会走阴以来,第一次尝试失败。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

自己现在其实已经在梦里了!

李追远看向上方,开始按照以前结束走阴的方式,想象自己正在海水中上浮,上浮,上浮……

他醒了,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水里,而水位,已经没到了自己脖子处,距离淹没自己口鼻已经很近很近了。

扭头看向身侧,他发现四人全部整齐地站在石梯下,连第一层台阶都没上过。

润生、谭文彬、薛亮亮三人还闭着眼,毫无察觉。

莫名的,李追远察觉到身后似乎有一道目光正看着自己,他马上在水中转过身,看向身后。

原本应该背对着石梯的妇人启门石雕,此时居然变成正对着石梯。

最开始,她露出的是右手右腿和右半张脸,另一半则全都和石壁融合。

现在,她露出了左手左腿和左半张脸。

这一侧的脸,嘴角上扬,带着讥讽的笑容。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