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哈士奇

杜锋和几个伙伴,一如他们曾经抢劫商队一般,蹲在了树枝上。

在松树上荡来荡去,那是他们采松塔、劫商队、藏脚印的安身本事。也不需要用根绳子绑在树杈上。

看得见罗刹人的队伍,杜锋皱了皱眉,嘶嘶地吸了口凉气。

一切就如刘钰猜想的那样,这些罗刹人没有什么声东击西、列阵围捕之类的技巧。

不是他们不会,只是欺负部落欺负习惯了,实在用不到那些技巧。

简单地列队之后,将三门炮排开。

不过,这炮有些寒酸。

没有炮架,只有三根炮管,绑在一个雪橇上,靠两头驼鹿拉着。

到了地方后,四个罗刹人提着绳子,就像是过年杀猪后抬猪一样,把炮管抬了下来。

炮手看起来很有经验,选了一处土坎,用了两个木头垫在了下面。

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杜锋听不懂的话,从地上找了一根树枝,折断后试了试高度,垫在了炮身下面。

装填好了火药,炮身后面的人嗖的一下躲开。炮手拿着火把点燃了引线,砰的一声……

炮弹飞的太快,杜锋看不清。

就看到那个炮身向后飞出去能有两步,落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烧水的响声。旁边的炮手带着手套,又把那个炮管子抬起来,垫在了土坡上。

扭头看了看村落的栅栏,杜锋也是佩服。

看上去这炮这么寒酸,这炮手却是个高手,就靠几根树枝、几块垫木,竟能一炮命中,直接轰到了村落的栅栏上。

炮前面的罗刹人、跟着一起来的部落归化民,排成了稀稀疏疏的三列。

取出身上的半人多高的斧子,插在了地上。就用斧子的叉口作为枪架,将沉重的火绳枪架在了斧子上。

砰砰砰……

次第有序地进行着射击,看得出这训练的水准还是有的。

村落的栅栏里偶尔会飞出几支箭,但这么远的距离,箭矢已经是软绵绵的了,毫无威力。

一切都如刘钰预料的那样,炮轰了大约六七次后,可能是温度太高了,炮就不放了。

那几个操炮的罗刹人也提着火枪或者斧子,走到了前面。

村落的栅栏已经被砸的千疮百孔,部落原始的弓箭却没对这些罗刹人造成什么伤害,就有一支箭落到了一个罗刹人的身上,却连皮袄都没穿透。

随后,这些罗刹人就高喊着“乌拉”,背上了火枪,提着沉重的斧子,朝着村落冲了过去。

冲的很有章法,没有在距离很远的地方就开始跑,而是排着队靠近后才开始冲。

三门炮旁边,就剩下了六个罗刹人。就坐在火药桶上,借着火抽烟,脚下悠闲地踩着一枚炮弹,前后滚动着。

看上去,就像是在游乐嬉戏。和往常对付那些部落一样的简单,毫无防备。

看起来,夺炮很简单。

然而并不是。所以杜锋才会皱眉、吸凉气。

的确,人就有六个,自己这边几个兄弟,外加刘钰拨给他的四个好手,弄死这六个人易如反掌。

刘钰说,时机让他自己把握。这似乎就是个最好的时机。

可是……

人只有六个,却还有一大群的狗。

一大群可怕的狗。

杜锋看到的,是一群黑顶皮有白毛的恶犬,可能是因为拉雪橇的缘故,一个个都很壮硕。

尖尖的、倒三角形的耳朵。

杏子一般的眼睛,看上去幽蓝一片,额头顶着白色的毛发。

一些恶犬发出低沉的、沙哑的叫声,听上去就非善类。

这些狗,长得很像是狼,叫声也有些像是哑了嗓子的狼。

杜锋心想,这些狗生于苦寒之地,必定野蛮凶狠。高达凶猛,又能拉雪橇,其势必狠。

其貌若狼,只怕凶狠程度也不下于狼。

几十条恶狗就在炮的旁边,或是蜷缩着、或是趴在地上,抽烟的罗刹人扔出几块肉逗弄他们,这些狗把前面的枪声和喊叫声当做无物。

显然饲养的极熟,杜锋也养过狗,知道若是攻击主人,狗会如何地疯狂扑咬。

如今,夺炮的最佳机会就在眼前。

若是这时候不跳下去夺炮,纵然前面胜了,自己的功劳也就没了。

旁边的伙伴也注意到了那群之前没考虑到的恶犬,看着这些狼一样的恶犬、听着沙哑的嘶吼、尖锐如狼的耳朵,一个个也知道怕是不好对付。

他们见过狼,知道狼的凶残。这些恶犬看起来哪一个都像是狼那么大、那么健硕,毛色凶恶嘶吼惊人更不下于那些山中的饿狼。

杜锋咬咬牙,伸手把身边伙伴的皮袄扒了下来,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一会儿,你们下去夺炮。我去砍那些狗。”

边说着,边把身边伙伴的皮袄又夺过来一件,严实地捂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胯下更是围了一件,咬到腿倒不怕,杜锋怕直接把自己那玩意儿咬没了,腰间多围一件也多一份保险。

“锋哥,别下去了。刘大人既有准备,咱们就是不夺这些炮,罗刹人也赢不了。”

“是啊,锋哥,下面那些狗可不弱于狼啊。你看看那模样。”

杜锋不由分说,伸手系了一下脖子上护住喉咙的皮袄,摸出来几个马蹄钉递过去。

“别废话了。我下去砍那些狗。下面就六个人,你们把那几个罗刹人弄死。弄完之后,先把马蹄钉插进去再去救我。要是前面不顺,拿木头把钉子楔进去堵死火门。要是前面顺当,千万别砸钉子。死炮和活炮,可不是一样的功。”

“锋哥……”老三看着那些恶狗,还想最后劝一劝。

杜锋叹了口气,把话挑明了。

“兄弟,我和你们不一样。说句难听的,你们一辈子也就混个一转勋到头了。”

“可我还有希望离开这鬼地方。谁也不想一辈子在东北戍边,你们是走不了。可……可我还有希望啊。人活着,不就是活个盼头、活个希望吗?”

“我爹我娘我妹,我都得给他们带出去。去南方,去暖和地方,去花花世界。”

“今天我若不这么干,这十多年苦学、我爹砍人砍出来的勋功就他妈全白费了。刘大人说得对,他又不是我爹我娘,凭什么惯着我?凭什么无缘无故替我说话?”

那几个自小玩到大的伙伴接过马蹄钉,含在了嘴里,也不再多说,只是捏了捏杜锋的肩膀,示意小心。

此时那些罗刹兵已经冲到了村落栅栏旁,已经是出去夺炮的最佳时机。

杜锋要紧牙,心想大不了被撕下几块肉,只要别要断腿上不得马。

狠狠心喊了一声上,自己提着刀先跳了下去。

裹了几层皮袄的臃肿身躯在地上滚了两圈,借力站起来,提着刀朝着那群恶狗跑去,挡在了伙伴和恶狗之间。

身后的叫骂声、喊叫声、刀子砍到骨头的咔咔声、匕首捅进肚子的噗噗声,这一切都不值得他回头看。

他确信自己的伙伴和那四个好手,对付那几个没有防备的罗刹炮兵不是问题。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挡住那群恶狗。

恶犬的主人已经被攻击了,他能够想象到这些恶犬会如何疯狂。

刀在手里,杜锋大口地呼吸着,对面的恶犬发出嘶哑的叫声。

然而……

这些看起来可怕的、倒三角耳朵的、像是狼崽子一样的狗,并没有扑过来。

而是屁颠屁颠地跑到了杜锋旁边,吐着舌头围着杜锋转了两圈,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杜锋的皮袄,抖了抖身体似乎在盼着杜锋挠挠它们的肚子。

杜锋傻了。

提刀的手有些无力,刚刚抱着被撕下几块肉的决心,哪曾想却看到了这样的一群狗。

回头望了一眼,六个罗刹人已经被弄死了,血流了一地。

可这些长得像狼一样的狗,却视若无睹,摇晃着尾巴似乎在等杜锋和他们玩。蓝色的、杏仁一样的眼睛,满满都是见到人的欣喜。

“日恁娘……这,这他么是什么狗?”

…………

村落旁的栅栏出,哥萨克的首领提着斧子,砍开了木栅栏。被炮弹轰击过的地方很脆弱,稍微用力就推倒了。

和之前遇到的部落一样,炮弹轰击几下,火枪齐射一阵,这些部落民就会一哄而散。

一如既往。

前一阵发生的事,让这位带着发财梦的哥萨克首领很不满。

那些部落民居然敢欺骗他们,点燃了房子烧死了十几个哥萨克。

虽然分皮子的人少了,每个人可以多分七八张貂皮,但终究要给这些部落一些教训,否则日后再收“牙萨克”和让他们上贡浆果和坚果就没那么容易了。

有投靠过去的部落民告诉他们,各个部落的人要去“神碑”那里祭祀。哥萨克都觉得可笑,天启和末日审判都还没有到来,向那些邪神祈求又有什么用呢?

“过几天,应该把那座塔、和他们说的契丹人立的碑,通通毁掉。”

这样想着,推倒了栅栏,哥萨克首领看着远处一座木屋上正在敲击鱼皮鼓的老者,哼哼一笑。

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大胡子,将略带烟草苦味的胡子稍咬在嘴里,朝着已经涌进来的人喊道:“列阵!列阵!先用火枪射一轮再冲过去。他们已经像是吓破了胆的兔子,只需要一轮火枪他们就会逃向森林的。”

几个哥萨克骂骂咧咧才不去管他的话,径直冲向了旁边的一间茅屋,翻找着毛皮、猛犸象牙或是任何能够在商贩那里换到银币的东西。

剩下的人还是很听话的站了过来,装填了一番后,零零落落地射了一阵。鱼皮鼓也不响了,似乎是被火枪吓到了。

一声乌拉,百余号人再没有了阵型,朝着前面那个不算高的、被雪覆盖的似乎是个木屋的地方冲了过去。

冰堡里,透过木料预留下的孔隙,刘钰眯着眼睛。

厚重的棉手套已经脱掉,挂在了脖子上,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地勾在了扳机上。

蓄力沉重的板簧已经拉开,望山对准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哥萨克小伙子。

小伙子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很高,有些瘦,手里拿着一支斧子,左眼处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伤疤,肯定有一个或者关于勇敢、或者关于运气的故事。但很快就毫无意义了。

冲过来的哥萨克已经跑到了冰堡前四五米的地方,那里被泼了许多的水,故意撒上了一些雪粉,滑的厉害。

或许是错觉,刘钰觉得自己都能闻得到对面口臭呼出的那股牲口棚味儿。

“放!”

叫喊了一声,勾动了扳机。不管前世还是这一世,这都是刘钰第一次杀人。

(本章完)

第47章 先把地圈起来

灼热枪管里飞出的铅弹,并不是圆的。

而像是感冒后还吸烟,咳嗽时候吐出来的、被烟气染成黑色的大黏痰。

半融的大黏痰一样的铅弹,像是贴饼子一样糊在了哥萨克的脸上。

硝烟还没散去,冰堡两边的部落民,已经在那两个掌哨的带领下冲了出来。

杜锋凭着直觉,感觉自己射中了、杀人了,但是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的确有点恶心,不过更多的是血腥味导致的。

浓重的血腥味有点微甜,又有点臭,这种混合在一起的奇怪的味道,像是有个毛刷在自己的嗓子眼出挠动。

舌头下面不断地生出唾沫,想要压住那种吐出来的冲动。

抓了一把雪塞进了嘴里含着,勉强冲散了嘴里面的甜腥味。

半天没有动弹,直到有人跑过来告诉他,战斗已经结束了。

有几个哥萨克跑到了树林里,部落的猎手正在追。

俘虏了几个,剩下受伤的,出于好意和恻隐之心,都补刀了。

不然这么冷的天,流血黏到冰面上,动都动不了活活冻死,也挺可怜的,不如砍头痛快。

那些跟着刘钰来的老兵,可能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舒服的仗。原本只是觉得刘钰是个好官儿,值得爱戴却少敬畏,这一战打完,一下子多出来十几斤的敬畏,大约有一个首级那么沉。

战斗过程没什么可说的,十米之内的齐射,直接把罗刹人打崩了。剩下的就是追杀逃亡罢了。

杜锋很快也从远处跑过来,一脸骄傲地回道:“回大人,幸不辱命。罗刹人的火炮已被我们夺来。大人妙算,那些罗刹人果然如大人所料。”

刘钰瞅瞅杜锋的打扮,奇道:“你身上套这么多袄干什么?当甲?”

“呃……”

杜锋实在没好意思说,自己穿成这样,是被那一群主人被杀了都不知道复仇的傻狗吓的,笑了笑遮掩过去。

那三门炮也被他带着人抬了过来,刘钰踢了两脚,啧啧两声微微摇头。

口径太小,也没野战炮架,估计是瑞典淘汰下来的皮革炮?

杜锋想着刘钰之前关于“臭棋篓子下棋”的吐槽,杜锋有些不太明白,问道:“大人,罗刹人也是用的轻便的火炮。如此说,罗刹人也是和臭棋篓子下棋下多了?”

刘钰嘿了一声,苦笑道:“这哪里是罗刹的五营精锐,不过是些开边的府兵。罗刹人在西边,一起下棋的可不是臭棋篓子。”

“大人说,和西南土司作战的经验,多配无炮架的轻炮,不但不足取,反而有害。可是大人,国朝所患者,一是西北、二是西南土司,三便是罗刹国了。其余如朝鲜等,皆孝子也。以大人所说,罗刹人在西边和高手下棋,不会太臭。可问题是国朝在这边,也无棋手对垒啊。大人可曾听过屠龙术之说?即便学会了屠龙术,无龙可用,岂非白学?”

刘钰叹道:“说的就是啊。暂时无龙可屠,可有恶龙已经长大,早晚要飞过来的。如今无龙,朝中估计难有学习之心;等到恶龙飞来,再学哪里还来得及?我所有忧者,就在于此。”

杜锋见刘钰忧心忡忡,心头也有几分敬佩。

转念又想,范仲淹可以说“处庙堂之高则忧”的话,那人家是宰相。这刘大人倒是多少也能这么说,人家的爹是国公,我如今不过是个白身,想这么多干嘛?

朝中大臣多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喊的倒是响,可我在翰朵里卫城住了十几年,也不曾见过一个大臣之子主动来这种地方。

杜锋还未长大,总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叛逆。又亲身经历过被那些雪橇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事,总觉得刘钰是不是也是危言耸听?

那西夷人,不会就像那些雪橇犬一样吧?

看着像是狼,实际上却根本咬不得人?

刘钰见杜锋低着头不知道在那想什么,以为杜锋还是在纠结立功的事,便道:“行,你先下去吧。这夺炮的功,我给你记下了。”

“谢大人。”

行礼之后退走,刘钰没有去看狼藉的战场尸体,而是来到了那些部落民附近。

经此一战,这些部落民眼中,天朝如同天神。

在他们看来,根本无法招架的“恶鬼”,竟然顷刻间就死了一地。

那些当年的传说,竟然真的应验了。再看刘钰的时候,就像是在看天神下凡,一个个战战兢兢。

刘钰有心让这些人出几个人跟着自己回去,便道:“你们本就是天朝贡臣。只不过自宣德年后难以通贡。若是你们跟着我去一趟天朝,朝贡于天子,日后自然有天子保护,也就不怕那些恶鬼了。我也不知你们这里有什么,但既是朝贡,表心即可。”

他也不知道那个翻译是怎么翻译的,按照天朝体系来看,朝贡对天朝是赔钱的。

但是……布匹、丝绸、瓷器,这些东西,没了可以再生产。

而土地,已经不可能再生产了。

朝贡体系撑到最后,是可以换一种形式融入威斯特伐利亚体系的。哪怕是《马关条约》,第一条既不是赔钱、也不是台湾,而是承认朝鲜脱离朝贡体系,独立成国。

从土地和法理上看,一年亏点丝绸,很值得。

反正这些人未必能够见到天子,但去趟松花江防御使那转交一下贡品,皇帝那边稍微给点,这些人就会很高兴。

部落里的长老记着古时候的传说,无非就是海象牙和貂皮,部落里很多。用这点东西换来天子的保护,实在值得。

略作商议,便定下来各个部落出两个年轻人,带着贡品跟着刘钰走一趟。

刘钰又问了问周围还有哪些部落,从部落里选了几个知道路的。

晚饭时候,所有罗刹人要么死了、要么被俘,这种天气里也无处可逃。这些部落民列阵打仗不行,寻踪觅迹抓捕逃跑的本事却极大。

寻问清楚后,知道这些人在北边有一个冬营。这一次都觉得屠戮部落可以得到毛皮,所以哥萨克们都来了,冬营里就剩了几个女人。

炮手不是这一批哥萨克里的,而是从鄂霍茨克请来的。不需要参与肉搏战,只负责操炮就能分钱。

大致问清楚后,刘钰也放心了。每年死在这种地方的哥萨克多了去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这种哥萨克大多都是自发的行动,不会引起官方的警觉。至少今年不会。

清点了一下,一共抓了十六个俘虏。几个哥萨克,剩下的都是归化投靠的部落民。

杜锋小声建议道:“大人,弄死得了。咱们回去也是艰难险阻。这些人跟着又要分人看管,又要分食物。”

刘钰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一点他和杜锋想的一样,带回去确实麻烦。但至于说弄死嘛……有时候,必死之人也是有用的。

煮了墨,拿出纸写了几十张纸,上面就一句话:本地受中国保护,臣贡中国。

“这样,杜锋,你带着人,去把罗刹人说的那个冬营给端了。沿途打探各处的部落,估计他们多有反抗罗刹之心,只是没胆。带着俘虏去转几圈,让这里部落的人替咱们吹一吹。”

“愿意臣服朝贡的,就把纸给他们,告诉他们以后不必给罗刹交牙萨克了。再让他们出两个人,带着海象牙或者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跟着我回去。”

“带着俘虏转完之后,愿意臣贡的部落,那就在这些‘恶鬼’身上留点纪念。是手指头还是耳朵,看看有多少部落吧。尽量让每一个愿意朝贡的部落,都沾一点血。”

“有事儿,来松花江找天子之臣。我估计这消息过几年也就传遍了,这里的人不满,更北边的人估计也有不满。让他们闹腾去,反正咱们天朝地大物博,不差部落的几张皮子钱,罗刹人狠,咱们就柔。先把刺埋下,日后用不用咱们说了算。”

杜锋领命去做,刘钰继续带人沿着海岸线绘制地图。

派了几个人,趁着冬天结冰,从几十里宽的海峡去了趟库页岛,砸了上面的东正十字,插了根宣示宣称的木头。

留在部落营地的人,则收集了一些部落吃剩下的贝壳,烧了一些石灰。把那几麻袋人头用石灰和盐卤了卤,等着回去换钱。

一直折腾到第二年二月末,该做的事都差不多做完了。

杜锋毁了那个罗刹人的冬营,沿途去了几个部落,那几个罗刹人身上的零件也都成了各个部落的骨器。

加上下游周边的,一共四十多个部落收了那张纸。

一个部落出两个人,到三月十三那天,刘钰和那些部落的人一起在永宁寺祭了天,折箭盟誓,用不背叛。

祭天后,队伍里也就多出来了百十号人,跟着刘钰一起返回。

沿途又不断收拢了一些部落,都派出人跟着刘钰,趁着冬天好走,终于在四月份雪刚开始有融化趋势的时候,返回了当初留人驻守的扎营地。

骄劳布图带的人还没有回来,营地里的人和刘钰带的人一样,已经和野人没多少区别了。

胡子拉碴,满脸油污,黑乎乎油灰布满了皮袄帽子。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终于盼到了回家那一天,纵然沦落成了这般模样,却还是欢声雷动。

都以为只要骄劳布图返回,就可以回去了。

然而刘钰并不这么想。

他之所以选在这里扎营,又让骄劳布图在六月之前必须回来,所做的打算都是为了一个人——维塔斯·白令。

或者说,为了白令手里的西伯利亚和黑龙江流域的地图。

既然斯捷潘诺夫斯克有船,白令肯定是要走黑龙江而下的。带着的那个日本人,更让刘钰判断白令是准备从黑龙江入海,寻找通往日本的航线。

从库页岛附近那些部落的故事里,可以知道日本人之前也的确来过这里。

事实上,崇祯八年,松前藩就派过佐藤嘉茂左卫门来过。

如果宣德年间不缩边,按照朝贡体系继续下去,很可能发展出一条毛皮——朝贡——丝绸赏赐——日本杂货的贸易线的。

但因为宣德之后奴儿干都司就算是拉到了,崇祯七年日本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发现实在没什么可交易的,也就不了了之。这些部落也算是丧失了和外界交流的机会,直到现在。

理论上肯定没错,这里确实可以去日本,过了库页岛就是北海道了。

之前在罗刹城堡和汉尼拔谈笑风生的时候,刘钰就在意过白令和传兵卫,旁敲侧击之下也可以推断出来,白令肯定要出海。

选择这里,因为黑龙江在这里留下了许多的沙洲、河心岛,使得江面相对而言很窄。

如果不能智取,依靠沙洲岛强攻也有利。

无论如何,要把那艘船抢到手,抓住白令,威逼利诱也好、强迫也罢。

有图拿图、没图现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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