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966:逃犯刺青【求月票】

坤州,茶肆。

茶肆酒馆一向是消息汇聚之地。

沈棠御驾亲征一事并未隐瞒。

她人还未率领兵马抵达前线战场,坊间市井已有了议论声音,前线地区收到消息,本地官府让一部分人留守,维持本地基础农耕进度,一部分老弱提前转移至别处,减少大战爆发后的战争损失:“说来也怪啊。”

三三俩俩茶客聚在茶肆谈天论地。

一人突然疑惑出声,引得同伴侧目。

问道:“你又听说什么怪事了?”

最开始挑起话题的人却摇头。

同伴恼道:“那你突然道什么怪?”

“怎么就不奇怪了?你们想想,以往咱们提及王庭如何如何,主上如何如何,总有人跟咱们反着来。咱们说今年收成好,就有人说地方收税多;咱们说哪个官被处置,就有人说王庭官官相护,被处置是因为头顶的人倒了;咱们说王庭比以前好,他们就说这只是装样子,咱们这些白身懂什么时局……嘶,怪了,今儿怎么没听到这些话了?”

同伴被提醒,也环顾左右。

迷茫疑惑:“确实啊,不止没这些声音,茶肆这边的人也少了许多,莫非是听到有战事,全部去应征了?这也不太可能。”

往日,那些人最热衷的就是坐茶肆之类的地方跟人谈天说地,或者义愤填膺辱骂王庭土匪行径,强取豪夺他人祖业。

【今日王庭能为了收买人心夺吾等族田,来日焉知姓沈的不会夺了你们的家财?真真是礼崩乐坏,人间无人,教此等贪婪无度之匪徒,忝居王位,愚弄众生,可恨!】

大部分庶民骨子里都仰慕有学识之人,更何况那些士人都是耕读出身,时常忧国忧民,在本乡颇有美名。他们想法质朴纯粹,本乡士子岂会害同乡?在庶民的眼中,那些人说的话多、读书也多,走的地方、见的人都比自己多,对方说的话肯定有道理。

自己听着也觉得中肯有理!

每每都有振聋发聩之叹。

于是乎,庶民对叛军印象极好。

加之这些年跟北漠互市,本乡不少敢打敢拼的同乡人跑去驼城做生意,一个个发家致富成了十里八乡颇有家资的新贵。这些人回到乡里,偷摸带回来不少北漠地区的信息。

北漠并无传闻中的凶戾残酷。

人家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普通人,跟他们长相相似,不是妖怪,以前的西北诸国和如今的康国王庭,几次三番污蔑北漠,有何险恶用心?

所以,即便有人知道谁加入叛军也不会告发,甚至还有人会主动帮助叛军脱身——既然叛军是有识之士,围剿叛军的王庭能是啥好东西?王庭倒行逆施,将他们打为叛军着实可恨!

以往一有风吹草动,茶肆便硝烟弥漫。

士人各执一词,时常拔剑相向。

严重的还会从口角之争上升至聚众群殴,要是收不住手,下手重了,能闹出人命。以往哪次不吵得沸反盈天,声嘶力竭?

今日,莫名和谐。

和谐安静得让人感觉诡异。

不,也不是今日开始的,前阵子就有这种倾向,只是那会儿没啥争议话题,时常流连茶肆的人也吵不起来。今日得到的消息够劲爆,够有争议,结果茶肆上下和谐惊人!

被点醒的不止是同伴,还有其他人。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

你看看我,我也看看你。

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最后因为茶肆气氛过于平和,让今天出门特地用磨刀石打磨剑锋的文士倍感无趣。略坐一会儿,付了茶水钱,各自散去:“走了走了,没意思。”

没有冲突,吵都吵不起来。

也有人去打听那几个眼熟的老冤家去了哪里,怎么最近都没看到他们,怪想念的。

嘿嘿——

总不至于背着他们又吃上牢饭了吧?

本该热闹的茶肆,冷清了不少。

殊不知,这是因为北漠花重金安插在坤州的内应几乎被拔除干净,叛军势力也被顺势打掉——有些被利用的人去吃喷香牢饭了,但也有人快人一步投胎,喝上孟婆汤了。

茶肆老板娘将茶盏一一收起。

此时,门外走进来一道高大魁梧的人影,观其身形,他应是练家子。仅剩的几个茶客听到动静挪来视线,心下猜测此人是听到战事想入伍谋前程的武者。从前阵子开始,坤州境内便出现愈来愈多的外乡武者。大部分都是男人,但也有少许女性武胆武者。

康国境内的武胆武者,多集中在折冲府。

民间活动的,不说没有,确实不多。

老板娘收好茶盏,刚直起腰身便看到来人,瞳孔微微一动,看着后者在角落坐下。

“客官,您要什么茶?”

来人摘下斗笠:“来招牌的。”

老板娘福身应允:“这就去准备。”

转身回到准备茶水的隔间,沏好茶水,刚转身便看到来人悄无声息站在角落,吓了一跳,想骂人又怕招来人:“龚云驰,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节骨眼,你还敢过来啊?”

龚骋道:“闷。”

他就是出来散散心。

老板娘剩下的话都被堵得说不出。

低声骂道:“你闷,你跑来这里消遣?你是武胆武者,你厉害,你能无视国境边防往来两地,还不惊动守军,你多能耐!怎么没把你能耐死呢?回头牵连我给你陪葬?”

龚骋倒像是习惯了她的伶牙俐齿。

道:“不会。”

老板娘猛地将茶盏推他怀中。

从这里可以借着布帘缝隙看到茶肆正厅的动静,她眼前有个龚骋,角落原来位置也有一个。她知道这是武胆武者的手段,能让一个人同时出现两地,杀了人都不好破案。

因为生意不好,老板娘提前打烊。

龚骋坐在后院喝着茶。

老板娘看他神色,心情确实挺闷的。

路过的时候抬脚踹他的脚肚子,叉腰道:“你这副苦瓜相,看着就让人倒胃口。你如今是北漠的人,打仗就打。打得赢就活,打不赢就死,多干脆的事,你闷个什么?”

龚骋抬眼看着老板娘。

老板娘的眉眼,跟一人有些神似。

那人,他几年前曾见过。

他低头看着小腿肚,暗道老板娘是下了大力气。换做普通人,还不被她踢出淤青?

老板娘道:“这两脚可踢不残你。”

她一个普通人也没这个本事。

龚骋道:“无事。”

老板娘见他又恢复忧郁僝僽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也幸亏当年没嫁你……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得人一肚子火!”

摇摆不定比一条道走到黑还让人恼火。

她怎不知龚家郎君如此优柔寡断?

龚骋:“当年若是你,怕是要死在半路。没有嫁,是对的,至少还能保全性命。”

“对什么对,宁愿跟着一起去了。”

老板娘一改方才爽利泼辣,陷入沉默。

她确实保全了性命,但也为年少任性付出了沉痛代价,失去几乎能失去的一切。

良久,主动挑起一直避讳的话题:“我倒是好奇,那位究竟是什么人,连你都险些熬不过去的流放路,她怎么撑下来的?”

康国国主,沈棠,字幼梨,出身不详,外界只知道她曾是辛国遗民,官宦出身,被暴主郑乔牵连全家,少年被发配流亡。民间对“官宦出身”有争议,但流放这点并无。

因为,沈棠耳后有刺青。

被发配流放的犯人,男子黥面刺字,女子墨刑耳后,她耳后刺青不曾用耳饰遮掩。听说她时常离开王宫,出入民间,因此有许多庶民能近距离看到她耳后的犯人印记。

这个也是坤州叛军时常攻击她的点。

她只是个被流放的女囚,出身跟脚就名不正言不顺,有什么资格窃居高位?又有什么资格当一国庶民主君,统帅文武?

缘何不羞愧,自尽让位?

听说,民间舆论还闹得不小。有官员上奏,提议让杏林医士将刺青印记抹去。

她不该有此等耻辱印记给庶民当谈资。

沈棠却浑不在意地摆手:【圣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过往经历不论好歹都是曾经发生过的,无法更改。恰如这枚刺青,抹除它作甚?抹除了,它就不曾存在?它不该是孤的耻辱,它应该是荣耀,是功勋,是资本。真要将它定义为耻辱,那也是孤那些手下败将的耻辱。他们都没说啥,孤介意作甚?】

士人闻言,赞其心胸豁达!

其实坊间还有一则怪诞离谱的传闻。

据说有人意外见到有个很像国主的人在酒肆嘎嘎大笑:【……耻辱什么耻辱啊,带着这个印记走到现在,我简直是牛妈妈给牛犊子开门,牛到家了!老朱开局一个碗,我开局一个流放。哈哈哈哈,敌人输我手里,这跟被人蹲在头顶屙屎撒尿有啥区别?】

身侧的女伴唉声叹气。

【这话可不能传出去。】

【怎么不能传出去了?图南难道担心黄希光、章永庆、陶慎语之流的坟头炸开?放心,除了陶慎语,另外俩没坟头,倒是郑乔能炸一炸。】嗯,还有一个秋文彦的坟头。

其他人能调侃,但秋文彦是公义的白月光主公,她也不想为这个人跟公义闹不快。

隐去不提,其他人也够了。

此人喝了不少酒,说话也含糊。

【因为,您的手下败将也包括钱叔和将军。】让钱邕知道被沈棠打赢等同于被屙屎撒尿,这老小子能闹腾不休。

文官闹事互喷,朝会还能继续开下去;武官下场干架,外朝都能被他们扬了。

当然,目前为止还未发生。

主上的武力能在他们动手前一人一巴掌。

但武官破坏力惊人是不争事实。

【咳咳,钱叔和……咳,老钱那张嘴,比包饺子的肉馅还碎……你当我啥也没说。今天是难得的休沐,邀图南出来喝两杯,咱就不聊这些琐事了?可好?】

【您啊,平时也要收敛一些。】

自打她以耳后刺青为荣的言论传出去,民间有人不解,也有热血小年轻跟风。

她来酒肆路上,就碰见七八个在街上招摇,在手腕脖子手指等部位刺青,脑袋编着公西仇同款小辫子的康国小年轻。

宁燕还在他们中间看到某御史之女。

也不知她那个御史爹看到了有没眼前一黑:【屙屎撒尿之类的词,别说御史会来劝您文雅,祈中书知道了也会心绞痛。】

祈善迄今为止还未放弃君子养成计划,这份不折不挠的毅力,确实非常人能及。

【咳咳,我这叫引领潮流。】

——————————

且不管这些不靠谱的野史传闻是真是假,老板娘只当趣闻看待。她还未真正接触过见过沈幼梨的人,除了眼前的龚骋。他的回复或许会更客观公正。

龚骋思索了会儿,摇头:“不了解,不好评判是非。总之,应是有大毅力的人。”

没有这份毅力也活不到如今。

老板娘随便拍了拍石阶上的青苔,垫着围裳坐下:“你见过她,怎么会不了解?”

龚骋:“萍水相逢,交浅言浅。”

了解一个人哪里是三两面能做到的。

他不擅长洞察人心。

这双眼睛也时常被迷雾笼罩。

哪怕是长久接触的友人,他也没能完全看清。更何况是那人,不敢妄下定论。

老板娘遗憾道:“真想见见啊,不管怎么说,对方给了我两条命,也是我恩人。”

哪怕对方对此并不知情。

“两条命?”

老板娘笑容带点苦涩:“当年替嫁流放是一条命,之后躲避战火、颠沛流离,撑着一条命扎根下来,也是一条。坤州若没被平定,我还能安稳开这家茶肆?”

她本是官宦之女,名门之后。

幼年得家人周全庇护,养成天真又不谙世事的性格。她总觉得不管自己做了什么,犯下什么大错,都会得到谅解。

世家女子在婚前有一二蓝颜很常见。

老板娘彼时年少,不识情爱,只知其他世家女有的东西,她也可以有,遂跟风效仿,只为了不肯输他人一头。

很快,她与一名家世相当的少年郎相识。对方家世身份、天赋才能,确实不输人,总算让不服输的她挣回了一口气。

短短数月,分分合合。

二人也不曾关心风雨飘摇的辛国被郑乔砍到脖子,也不知两家长辈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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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啦,求月票,明天多更新一点。

明天非10这里有庙会,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北方庙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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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青一直都还在,不过棠妹就没在意。

第967章 967:茶肆老板娘【求月票】

老板娘这辈子做过最疯狂、最大胆的事,莫过于逃婚,还是在家族定下婚约之后,在即将出嫁前夕逃婚。她得知这桩匆忙敲定的婚约,极力反对,声泪俱下希望能收回。

【不嫁入龚氏,你想嫁给谁?】

老板娘绝望眸中燃起希望。

斩钉截铁道出蓝颜知己的名字。

孰料长辈对他嗤之以鼻。

【整日混迹脂粉堆里的风流纨绔,如何能护你周全、当你的良人?更遑论,他父亲将郑乔得罪死了,不日就要大祸临头!】

老板娘这才知道情郎家族属于朝中骑墙派,哪一派的风更大就倒向谁,为诸多士大夫清流所不齿。想当年,郑乔还未归国,有盛宠在身,情郎的家族便对郑乔极其谄媚。

郑乔归国之后,立马改了嘴脸。

当众说了不少咒骂郑乔的话。

谁也没想到郑乔会登上庚国王位,还带着庚国的精兵良将杀了回来,当年得罪他的人自然会被清算。若是老板娘嫁给情郎,怕是大婚还未开始就被牵连进去,丢了小命。

老板娘不服气:【龚骋就是良人了?我都不认识他,你们自己也说过,未来嫁给谁都由着我喜欢。为什么出尔反尔?不嫁!】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对她一直千依百顺。骤然来这么一出,无视她的意愿,让她心中的逆反情绪攀升顶点。她不要嫁给龚骋!

【再差也比你挑的好千万倍!不嫁也得嫁,你真是要气死我们几个老的……】

长辈态度严厉,语气不容忤逆。

【你哪里都不许去,好好备嫁!以往是我们太娇纵你,这事还轮不到你做主!】纵使气到顶点,扬起的巴掌也没真落她脸上。

这场简陋的婚礼已经操持差不多。老板娘越想越心慌,忍不住想找情郎商议对策,却在找人的路上发现一伙兵马在街上横冲直撞,他们目的地,似乎是情郎家宅的方向?

她脑中蓦地浮现长辈叮嘱,手脚冰凉。

夜里,她正伤心,情郎却狼狈现身。

郑乔派人抄家抓人之时,他凑巧在外访友,逃过一劫,父母还用身形差不多的小厮替了他的身份。此举也不是万无一失,还是要尽快寻个稳妥之处。他孤身一人,走投无路,实在不知道投靠谁能保住小命。手足无措间,想到了沈氏,想从她这里获得庇护。

冒着风险过来见面,却意外发现沈宅各处有喜事痕迹,老板娘住处摆着一套喜服。

谁要嫁人,一目了然。

二人抱头痛哭一番。

【我走了,你要保重自己,龚云驰这人我见过的,是个良配,你我只当是无缘。】这不过是他打感情牌,以退为进的手段,他内心更希望能在沈氏府上藏着,稳妥安全。

孰料老板娘会语出惊人。

她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我们一起走!】老板娘猛地抓住即将离开的他的手臂,后槽牙激动打颤,【龚骋再好有什么用?也跟我没有关系!我跟龚氏那位郎君都没见上几次面,说上几次话,为什么一定要嫁给他?我这辈子只嫁自己喜欢的人,谁也不能强迫我。我们一起走吧?】

情郎迟疑:【可是你父母……】

她道:【谁爱嫁谁嫁!】

匆忙收拾金银细软便跟着对方逃婚。

她心中也知道自己行为不妥,但家中长辈一向纵容自己,不管闯什么祸都给兜着。

看着带着自己小心潜逃的少年,她思绪发散——她也不是多喜欢这人,未开窍的年岁,找个蓝颜知己也不过是为了跟人较劲儿。

发现自己逃婚,就算长辈们当时心里有气,过段时间也会原谅自己。而利用少年逃婚,待风波过去,她也会跟他好好道歉。

少年的心思更加简单。

自己手上拿着人质,即便东窗事发被抓回来,沈氏为了不被郑乔追责也会极力替自己隐瞒身份,护他一时安全。二人各怀心思踏上逃婚路,却在半途收到沈氏夷族消息。

霎时间,如遭雷击。

各种打算尽数落空。

听说,不止是沈氏,龚氏也遭殃。

还是在龚骋大婚当天被捉拿下狱。

龚氏的结局比沈氏好点,只是流放发配,若是熬过发配路上的苦,或许还能活着。

老板娘猜出族中找了替嫁新娘给自己遮掩,悲恸之余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那段时间她魂不守舍,数次萌生死意,带她逃婚的情郎不知何故,并未抛下她。

【你还有我。】

二人一起去投奔远亲。

只是到处都是战乱,沿路危险重重。

情郎虽有点修炼天赋,但他娇生惯养,吃不了修炼的苦,一贯是能偷懒就偷懒,能敷衍就敷衍,以往胜绩都是对手故意给放水。家中长辈宠溺他,也不图他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实力弱点就弱点,反正家大业大不愁以后。

奈何天不遂人愿,计划赶不上变化快。

两个没任何社会闯荡经验的半大少年,天真稚嫩单纯,又是见不得光的逃犯身份,几次命悬一线,逃亡途中吃了许多的苦头。

那些经历,她不想回忆。

兜兜转转已经过去十余载光阴。

这些年岁快比她在闺中的日子还长。

就在她以为日子终于平静下来之时,意外遇见龚骋,准确来说是龚骋找她,认出她。

彼时龚骋还不知她的真实身份,注意到她也只是因为这张与康国国主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庞,这才有了最初的交集,直到互通姓名。

双双沉默,面面相觑。

论缘分,他俩缘分才是理不清的孽缘。

龚骋得知她就是当年逃婚的沈家大娘子,情绪平和,更没恼羞成怒打杀她的意思。

问他为何,龚骋也只是释然轻叹:【你我皆是身不由己的傀儡,一只傀儡会因为另一只傀儡拼尽全力挣脱操控而下杀手?我龚骋虽不是正人君子,但也不是彻底是非不分。】

【为难一个女子,没意义。】

一来二去,二人倒是熟悉起来。

龚骋偶尔会光顾她开的茶肆。

此前金栗郡官债未暴雷,他来去自由,如今北漠康国关系紧张,他还是我行我素。

只能说有实力的人就是能任性妄为。

老板娘歇息了一会儿。

“你先忧郁着吧,我出个门。”

她撑膝起身,将装满香烛的竹篮挎在手臂,作势要出门。龚骋来这里也是图清净,借了人家的地,总该关心主人家的安全。

“这个节骨眼,外头不安全。”

“不远,给死男人上个坟就回来。你们北漠安插的眼线被清了个干净,我在乱葬岗附近看到好几颗眼熟的脑袋。这几天茶肆生意冷清,正好抽空给他烧点钱别来烦我。”

龚骋沉默了一瞬:“烦你?”

他跟老板娘认识后,就知她及笄后跟那个情郎定了终身,可惜那人婚后没两年,夭了。

老板娘点头,随口回答:“近来夜间盗汗多梦,加之我心中有愧,频繁看到死男人来扰我清净。想着是他在地下没钱花,便给他烧一点过去。毕竟是我杀的,人家给我一条命,我给他烧点纸钱,也是情理之中。”

龚骋沉默了会儿:“有道理,我送你。”

老板娘并未拒绝。

因为两国关系紧张,坤州各地进入备战状态,连这个小地方也出现不少的陌生面孔。

水一混浊,就免不了有歹人浑水摸鱼。若龚骋同去,确实可以高枕无忧,安全无虞。

口中的死男人住在一座小坟堆。

坟头野草早就没过了膝盖。

龚骋看她双手合十,神色虔诚地跪在坟前,视线又挪到了她的手——这双手因常年劳作留下粗茧,皮肤被风吹得干燥粗粝,手指有种僵硬的笔直,指节变形,乍看很不灵活。但,它们剥人皮的时候不是这样。

待香烛燃尽,老板娘这才起身。

乡野小路,二人一前一后。

“这种宁静不多见了。”

一直落后两步的龚骋突然说话。

老板娘:“这世上本就不存在长久安宁之地。即便有,它们也是镜中花,水中月,跟如今脚下的康国一样,仅是昙花一现。”

龚骋脚步顿下,前方的老板娘又行了数步才察觉他的气息拉远了:“难道说错了?”

她立在原地,回首看着龚骋。

龚骋道:“它本可以长久一些。”

北漠如何拿到那枚国玺?

眼前的人应该知道点儿内幕。

若北漠没国玺,根本没底气对上恢复元气的康国。以北漠这几百年的做派,他们会老老实实,跟以往臣服西北诸国一样,臣服康国。

“长久是多久?”老板娘扭过头,面上少了几分泼辣爽利,反而多了几分低沉阴冷,“用不着用这种怀疑眼神瞧我,我可没做什么。你若不信,以你的实力,杀我易如反掌。”

龚骋:“……”

老板娘道:“你太看得起我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龚骋跟上。

即将看到城门轮廓,龚骋问出此行目的:“你可知,为何会联系不上内会?是出事了?”

老板娘反问:“你何时发现的?”

龚骋道:“前阵子。”

老板娘倏忽露出一抹妩媚轻笑。

“所以,这么多年,你直到前阵子才尝试去联系内会?然后发现内会联系不上了?”

龚骋攒眉:“不行?”

“行,怎么不行?别说你前阵子联系,就算十年后或者十年前,也会是一个结果。”

龚骋听出话中有话,阔步挡在她的路径之上:“你这话的意思……内会十年前就联系不上了?这不可能,之前众神会年会,内会成员尽数到场,还有内会那些侍者,不会有假。”

老板娘反问:“你看到内会成员亲临?”

龚骋抿唇不语。

他试探:“内会成员死了?”

老板娘想了想,摇头否决:“这倒是没有,如果那也算一种活,嗯,确实还活着。”

龚骋刚要松口气,仿佛某种枷锁即将脱离他,却听老板娘补充:“外会比内会可怕得多,你与其担心内会,倒不如多担心外会。毕竟,挑起势力斗争的人,哪个不是外会的?”

内会是根搅屎棍,外会是搅屎的人。

直觉告诉龚骋,对方没撒谎。

此行注定无功而返,但龚骋仍不死心:“龚某有疑,沈大娘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这是困惑他许久的问题。

根据调查,从她出生到逃婚,她都是普通的世家女。真要说哪里特殊,那就是沈家家主对这个独女格外疼宠纵容,有求必应。

这在如今的康国都不常见,更何况那时的辛国?只可惜沈氏灭门,无从查起。

老板娘笑了笑:“等那人成了亡国之主,北漠阶下囚,你问问就知道。或者你成为她的手下败将、俘虏,再问也一样能得到答案。”

龚骋摇头:“不会。”

那位坦言没有过往记忆。

龚骋信她没撒谎。

那人知道的内情怕是还没自己多。

“我好奇,你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若能得到蛛丝马迹,就能顺线索暗查清楚。

老板娘回答干脆:“逃婚,东躲西藏,成婚,为谋生开肉铺,守寡,肉铺做不下去又开了间茶肆。这些都能查到,你要去查证吗?”

龚骋:“……”

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

他甚至还知道那间肉铺卖的什么肉。

老板娘这些回答不是他期待的。

即将进城之时,龚骋欲告辞离开。

老板娘抬手将滑下来的发丝拢到耳后,风情万种地丢去媚眼,娇笑道:“短时间别来联络了,那位御驾亲征将至,难保你不会暴露行踪。你被围剿无所谓,别牵连我也被打成同党。你能越狱不怕死,但我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俏寡妇的日子还没过够。”

龚骋嘴角抽了一抽:“嗯。”

“念在你我缘分不浅的份上,再跟你说个情报,北漠这边不日将有外援抵达。”

龚骋:“外援?从何而来?”

他坦言:“我并未收到任何风声。”

老板娘道:“你没收到风声才正常,像你这般三天两头跑出去不见人影的大将,人家不对你保留对谁保留?那人从何而来就不清楚了,只知道是个难缠的角色。”

第二日,有茶客照常来茶肆。

却见茶肆附近围满看热闹的人。

穿过人群,见茶肆东倒西歪,犹如被狂风席卷——茶肆遭贼,老板娘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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