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寿春天寒

十月初一,皇帝回返寿春。

冬日淮水平缓,寿春城的南北两岸也已经架起了浮桥。阁臣们及前来迎驾的尚书、侍中等一干随员,都齐聚在淮水北岸候着。

根据将作大匠马钧的实验,浮桥在洛阳以北的黄河、在寿春以北的淮水、以及在襄阳与樊城之间都架设成功,而且比旧式的浮桥更稳固、速度更快,这也是大魏自太和五年以来,造船工艺发展快速的一个副产品。

马钧曾建议说可以考虑在大江之上建立浮桥,以作为来日南下攻吴的方式,结果还没递送到皇帝那里,在内阁和枢密院就被否了。

被否决的理由也很简单,要么是说此事不稳重、要么则是说变数太多、要么说浮桥只能起到偷袭作用,若吴军反应过来,数艘战船就能阻断浮桥云云。

迎驾的队伍之中,站在最前面的依旧是四名阁臣和司徒陈群。五人之中,惟有年龄最长的董昭混到了一把椅子,其余众人尽皆站立。

曹真转头看着身旁的董昭,小声问道:“董公怎么将隆冬的衣服都穿出来了?”

董昭慢悠悠的说道:“实在天寒,老夫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多穿些还能多活些时日。”

曹真轻笑一声:“也对,我在董公面前还算年轻人。”

董昭坐在椅子上自顾自的伸了伸腿,还用手锤了锤自己的膝盖:“寿春这天气又湿又冷,当真比不上洛阳半点,一进了九月,老夫这腰、背、腿都开始发痛了起来,真不知这个冬日该怎么过。”

曹真领兵多年,自然身上也有隐疾,每临冬日也不太好过。实际上对于大魏行在的大部分臣子来说,最适合居住的区域还是洛阳-邺城一带。冷些可以取暖,总不至于在寿春熬这般湿寒的苦。

曹真也轻声叹气:“莫说董公遭罪,我这身子也不舒服。我宅子里有些虎骨,是段昭从幽州进给陛下、陛下分给我的。灼了虎骨再煮水喝最能驱寒,董公要不要些?”

“老夫年迈,虚不受补,那种强力药材老夫可消受不起。”董昭摇头:“大将军就自己留着吧。”

曹真点头:“也罢,稍后我问问陛下何时回返洛阳,总在寿春待着也不是回事。”

“嗯。”董昭点头。

大约等了半个多时辰,御驾才姗姗来迟。皇帝照例先与阁臣们问话,寒暄了几句过后,曹真开口问道:

“陛下,臣问一句,不知陛下准备何时返回洛阳?”

曹睿笑着应道:“怎么,大将军思乡了?”

“非也非也。”曹真指着身旁的董昭:“陛下请看董公,已经把隆冬时候的衣服都穿上了,寿春今冬实在是又湿又冷。说句实在的,臣这身上也有些不舒服。”

曹睿抬眼看了看其他几人:“司徒和司空身子可还好?陈卿身体如何了?”

“臣身子素来强健,陛下。”司马懿拱手。

“臣也无虞,只是近年渐渐体衰了些许。”陈群应道。

陈矫则拱手说道:“托陛下的福气,臣身体虽然也不畅快,但是做起公事来总是无碍的。”

曹睿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曹真:“寿春确实比洛阳更湿、也比洛阳更冷。但朕是大魏的天子,你们也是大魏的重臣,而非洛阳一地的重臣。若寿春的环境不适宜,那么就用些办法将环境弄得舒服些就是了。”

“朕前几年去辽东的时候,见到了辽东宅子冬日里取暖的法子,大体说来,就是在房屋里用砖砌出一条烟道来,这边用木柴燃着火,热气从烟道里经过,将屋子烘烤得热了起来,这样可避严寒湿冷。”

“朕到时寻个散骑去和卑衍说一声,让他带一些会做此事的辽东士卒,给内阁值房、董公还有大将军的卧房都布上此物,便可无虞。”

“多谢陛下恩典。”董昭和曹真二人本以为皇帝会大体说下回洛阳的时间,又或者安抚些许,再或者赏赐些御寒衣服,却不料从根子里改变了他们日常居住的环境,这也算是另辟蹊径、别出一格了,二人只得行礼应下。

曹睿点了点头,目光透过前面几人,朝着站在了后面一排的陆逊看去。

“伯言,到前面来,离朕近些。”曹睿招了招手。

“遵旨。”陆逊绕过五人身侧,站在了陈群侧边,躬身行礼。

“再近些。”曹睿又招了招手:“朕数年没见你了,你模样倒是没怎么变。”

陆逊拱手道:“陛下英武倒是更胜往昔!”

曹睿笑了几声,又问道:“金乡公主可好?”

陆逊道:“劳烦陛下顾念,公主已经适应了祁山城的环境,在彼处住的颇为舒适,已是极好。”

“这倒是朕的疏漏了。”曹睿道:“只想着让你来寿春,却忘了安排公主回洛阳,实在是不应该。伯言,你与公主写一封私信,让她回洛阳居住。朕晚些再给少府说一声,在洛中寻一处大宅与你。”

“臣谢陛下赏赐。”陆逊躬身行礼。

陆逊如今是皇帝的妹夫,但论起年龄来,和皇帝似乎还差了一辈。但皇帝一直唤陆逊为伯言,就仿佛他比陆逊还要年长一般。这种自然而然的自信和王者气度,陆逊每一次见皇帝时都会感叹。

曹睿叹了一声,拍了拍陆逊的手臂:“朕将你从凉州召回寿春,说到底,也是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伯言家中之事朕也知晓了,你是朕的妹婿,你弟形同朕弟,此事朕亦心中有感。”

“朕今日许你一句话,不论你弟是谁害的,朕许你来日手刃之。”

陆逊眼眶微红,俯身下拜:“若无陛下恩威,臣族中哪里还轮得到流放?此时估计已经全无了。谢陛下许臣来日报仇雪恨!”

“走吧,走吧。”曹睿缓缓说道:“日子要向前看,朕已经定了后年伐吴,日子也愈来愈近了。想做什么,总有机会的,朕的五万水军就都托付给你了,伯言,勿要让朕失望!”

“陛下放心!”陆逊答的铿锵。

迎驾之事总是繁琐的,曹睿近年来虽说明白这一点,但也不再坚持简办,而是维持了这一点。按照王肃的说法,礼不可废,繁琐的礼仪虽然会耗费些资财,但君臣之道就在其中,对朝廷和国事而言,总体看是利大于弊的。

回到宫中,曹睿先后与郭瑶和羊徽瑜维护了一下感情,数月不见,又是一番缠绵,其间滋味种种不可尽述。

翌日上午,寿春宫书房之中,十余名大臣分坐两侧。四名阁臣、司徒陈群、征东将军陆逊、枢密刘晔和王观、四名侍中悉数在场。(本章完)

第668章 六路伐吴

曹睿在桌案后正襟危坐,扫视了一圈,开口问道:“朕方才看了一眼,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不太妥当,这次议事人再多些才好。侍中,遣人速去尚书台、中军和州府,将蒋子通、毌丘仲恭、杨义山和六部尚书尽皆唤来,要快,朕在这里等着。”

“什么时候人到齐了,朕再开始与你们议事。今日我们君臣就在内阁之中来一次扩大会议。”

皇帝喊了侍中,按理说哪个侍中应声都是可以的,但裴潜在四人之中最为自觉,未有一瞬迟疑,站起身来,干脆利落的拱手说道:“臣这就去传。”

曹睿微微颔首。

待尚书们和蒋济、毌丘俭、杨阜入宫进了书房,匆匆行礼后各自入坐,不算大的书房已经是摩肩接踵,呈现出一种人挤人的状态。但就算是这样一个面积不大的室内,臣子们坐在此处也人人打起精神。此处就是全天下最具权柄的地方,执掌政事枢机。

皇帝如此郑重其事的将臣子们聚到一起,从侧面也说明了今日议事的紧要。

曹睿环视一周,徐徐说道:“朕外出巡游了数月,昨日回返寿春,今日早上专门抽出空来与你们议事。朕数了一下,今日共有二十一位大臣在此。年纪最长的董公已年近八旬,年纪最轻的仲恭方才三十余岁,阁臣、尚书、枢密、将军,都是大魏英杰人物,朕且自夸一下,今日属实算得上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了。”

曹睿轻笑了几声,臣子们刚随着皇帝笑一笑,曹睿接着便看向桌案上的提纲,面色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连带着声音也变得铿锵有力。

臣子们也尽皆肃然。

“征吴!”

曹睿直接说道:“朕今日与你们要议的就是征吴之事。自建安年间武帝与孙权征战,魏与吴之间三十年征战不休,天下因此困苦,该到了结的时候了。明年准备一年,后年大起步、骑、水军共二十五万,南下伐吴。”

“行在于寿春停留将近一年,朕又亲自巡边扬州、荆州,诸卿对伐吴之事应该早都有所猜度了。今日朕便与诸卿在此说一说攻吴的计划。”

“裴侍中。”曹睿抬眼看向裴潜:“今日先由你来为诸卿介绍大概。”

“臣遵旨!”裴潜也毫不犹豫,答得声音洪亮。

随着裴潜发声,众人的目光霎时一齐聚在了他的身上。裴潜不慌不忙站起身来,小步走到了皇帝桌案侧前方的位置,躬身行礼,而后转身面向臣子们。

“诸位,按照陛下钦定的大略,对预计于太和九年的伐吴战事做如下分派……”

且不论心中想着什么,众人的目光此时也都是放在裴潜身上的。

朝廷看似一体,却也不是一体,有人激进,有人保守,有人欲要疆场建功,有人只求安稳守住权位。

对于战事,战端一开,牵扯的事情就太多太多了。军事本是政治,而政治即是人事。

若要伐吴,各处主帅该如何选?将领们用谁?谁打顺风仗、又是谁去啃硬骨头?后勤调派由谁统管?谁来谋划谁负责监军?每人都有上司部属,也都有好友同乡,牵一发而动全身,大略如此。

而若无意外,今日书房中这二十一名大臣,就将是整个伐吴过程中的实际负责人。谁做得多,谁做得少,各个职位,显然都是要争一争的。汉高帝、汉光武时的例子明摆着写在书中,就算误了灭秦和攻略天下的战事,也不能误了参与垓下之战的时机,从大魏的视角来说,孙权为害国家三十年,若是哪个小将能分了他一条腿,说不定也能造出一个世家来的。

中枢欲要规划一盘大棋,就要先将这种错综复杂的内部关系先捋顺,先定军事大略、再定人事,而后再去定那些具体而复杂的实际操作。

总而言之,伐吴是国战,全局操控必须要从上而下的进行顶层设计,否则就是必败的盲动之举。

虽说自太和元年起,朝廷在雍凉、荆州、扬州、辽东、并州每个方向都曾用兵,且尽皆达到目的,满朝文武上下都处于一种信心满溢的状态。但孙权的十八万兵毕竟不是假的,赤壁也好、曹操四越巢湖、曹丕三征吴国,尽皆被孙权挡了回去,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征吴一事,谁也无法不认真对待。千里大江就在南边横亘东西,纵有武骑千群、带甲数十万,也要先过了江再说!

司马懿望着正在介绍着决策过程的裴潜,心中不由得一时感慨。

这天下的核心,果然还是皇帝本人!皇帝是个知政事、懂军务、又能领兵的,英明智谋与曹操、曹丕一脉相传。只要皇帝本人愿意,他与谁一起决策都行!

在扬州可以与蒋济商量,在荆州可以同满宠共议,随时随地身边还跟着四个侍中,就连今日这般大事,也是由侍中来说!

如此映衬之下,反倒是显得内阁有些多余了。

裴潜大致介绍了一番皇帝这几个月的决策过程后,继续板着一张面孔说道:

“在明年年底、也就是太和八年十二月之前,中枢、各军以及各州郡都要完成预定的安排。这个时间是举国上下都必须遵守的时间,若哪里出了差错,朝廷必然严惩不贷,今日共议的诸位,包括我裴潜在内,也属于此列。”

“到了预定时间,朝廷总兵力要扩充到四十万,河北之地远离战区,户口繁盛甲天下,故而不足的兵力尽数从河北诸郡来征。”

“关西方面,包括秦、雍、凉、汉中郡,朝廷定下的总员额是六万。”裴潜清了清嗓子:“关西需要在明年年底之前,抽调两万外军精锐,由后将军费耀带领移军至荆州,归于征南将军满宠统属。伐吴之时,关西之事依旧由车骑将军卫臻统领,若有必要,关西可自行征发州郡兵及辅兵,雍、凉、秦三州州府皆听卫臻调派,不必事事报与朝廷。”

书房中的臣子们此时已经各有动作,或是互相交换眼神,或是小声耳语了起来。

刚刚说到关西,朝廷就抽了关西两万精锐,加之又给了卫臻以车骑将军之身自行征兵之权,这可是大魏建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当为臣子权力之极!皇帝对卫臻信任和放权如此,实在出乎臣子们的意料。

卫师傅……若谁能先知先觉,知道做了皇帝潜邸里的师傅能受益如此,怕是拼破了头也要争一争的。卫臻此前不过一尚书,数年之间一跃而起,往往为皇帝典守后方,此番又在关西全权履任,这般职位给个三公之首的太尉都未必能换。

“说完关西,就是各州军事了。”裴潜继续说道:“大魏诸州之中,营州留两万军队镇守,河北幽州、并州、冀州三州留三万军队镇守,司隶守军一万,青、兖、徐三州守军一万,豫州守军一万,扬州后备兵一万,各地强兵悉数南下编组到伐吴大军中。”

“陛下。”曹真看向皇帝,欲要插嘴提问,却被曹睿摇摇头拒绝了:“大将军且慢,先待裴侍中说完再论。”

“是。”曹真只得点头。

裴潜继续说道:“二十五万大军分为六路,一为襄樊,二为江夏,三为皖城,四为濡须,五为广陵,六为水军。”

“襄樊之军由征南将军满宠统领,督荆州外军两万,关西兵两万,州郡兵一万,中军精骑五千,匈奴轻骑五千,共计六万。”

“江夏之军由平南将军夏侯儒统领,督外军一万,州郡兵一万,共计两万。”

“皖口之军由镇北将军桓范统领,督皖城外军两万,兼领中军骑兵五千,共计两万五千。”

“水军由征东将军陆逊统领,督水军五万,自东向西于江上破敌。”

“余下濡须、广陵两路由中枢直领,共计九万五千众。其中中军共计四万,辽东军步骑共计一万五千,乌桓义从、鲜卑义从,以及营州高句丽、百济、扶余步卒共计一万五千,扬州外军及州郡兵两万五千。”

说罢,裴潜朝着众人点了点头,又回身朝着皇帝躬身一礼:“禀陛下,臣已将分派介绍完毕,还请陛下示下。”

曹睿微微颔首:“裴卿先回去吧。”

“遵旨。”裴潜应声。

不得不说,当这样一个宏大的全盘计划在众人面前展露出来之后,一众臣子们尽皆陷入了思索之中。

不同臣子的思考也不尽相同。

有的想到了制度层面,皇帝今日命裴潜宣读此事,更像是通知而非会议,说明皇帝避开内阁、尚书台、枢密院这三大机构,依旧能做出这般细致宏大的决策,各处主官自今日开始,心中都该存着随时被取代的紧迫感。

有的则是想起了军略本身,若蜀国征伐该当何论?关西抽调的兵力会不会太多了?荆州六万兵、江夏又动两万兵,彼处粮草后勤该如何支应?九万五千外军在濡须和广陵又该如何分划为两路?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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