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格杀勿论!

贾珩吩咐着锦衣府卫士将工部侍郎潘秉义、卢承安二人押赴诏狱,一时间并没有离开工部衙门。

而是吩咐着随行的锦衣府掌刑千户季羽,道:“季千户,将工部屯田清吏司、料估所,节慎库,关涉皇陵的账簿封存,全数搬到镇抚司,详加查验、比对。”

如果仅仅只是抓人,拷问口供,说服力有限,关键还是要固定物证、书证。

当然,关键证据他早已得手,但并不意味着,其他证据都不缺了,接下来就是怎么从抓捕的几人那里获得口供,然后再将手中的关键证据合理化。

过了一会儿,从庭院外间来了一个锦衣府总旗,匆匆进入衙堂,立定在官厅,抱拳道:“大人,曲镇抚已围拢了内务府,抓捕营造司郎中罗承望,现与忠顺王府长史官领着内务府的府卫军卒对峙。”

原来在内务府营造司郎中罗承望向忠顺王禀告后,王府长史官周顺就觉得兹事体大,在忠顺王第一时间进宫面圣时,第一时间就去了内务府,要求内务府郎中罗承望,将一些手尾清理干净。

但锦衣府、内卫的人动作也不慢。

贾珩自己去了工部,而后派了北镇抚司的曲朗,领人前往内务府索捕内务府营造司罗承望等一干人等。

贾珩皱了皱眉,问道:“曲镇抚没有说是圣上旨意?”

因内务府事涉皇室,不仅可知本府刑名,更有一支大约三千人规模的府卫分驻各地,甚至还有武备院这等制造军械、甲胄的衙门。

那锦衣府总旗,拱手道:“回大人,内务府不信口谕,让我等拿出诏旨,否则不得就进去拿人。”

戴权在一旁听着,眉头紧皱。

贾珩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戴权,问道:“内务府不奉旨,戴公公要不要带人走一趟?”

戴权在他身旁,其实更多是一种背书,因为这次大狱,完全是没有得到内阁的拟旨,相当是皇权的直接下场。

事实上,兴大狱,也不可能获得内阁以及文臣的支持。

一旦交付朝臣论处,即刻就会陷入“廷议”、“科道”无休无止的攻讦和争执,然后帝王蓄积的愤怒,就一泻如注,

说白了,就是皇权在兴大狱一事上,都是单方面的独走。

戴权笑了笑,眸光流转,轻声道:“子钰,锦衣府既为此案主导,我们还是一同前去为好。”

贾珩闻言,也不多言,转头看向一旁的锦衣府百户刘积贤,说道:“即刻派锦衣府卫士围拢了忠顺王府,严禁闲杂人等出入!”

忠顺王为国家亲王,没有特旨,按说不好擅闯宅邸,但看太上皇和崇平帝的意思,既然严查,那忠顺王就不可能置身事外,先封锁了宅邸,限制出入只是第一步。

之后一旦查证到线索,就可搜查忠顺王府!

戴权面色微变,显然为贾珩此举所惊,但旋即恢复平常。

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内务府不让进,我就围了你的忠顺王府。

贾珩沉声道:“戴公公,方才也听到了,忠顺王为国家亲王,又领着内务府总管大臣,其府中长史与内务府员僚,阻碍锦衣府缉捕奸凶,居心叵测,先封锁了王府,以防彼等暗相勾结,通风报信!”

“子钰的意思,是忠顺王爷也有涉案?”戴权眨了眨眼,似笑非笑问道。

贾珩笑了笑,道:“戴公公,这话我可从未说过,等察察过后,谁在案中,自是一目了然。”

戴权点了点头,提醒道:“子钰,内务府领三千兵丁把守,虽只一营护卫总衙,但也不容小觑,别酿出什么乱子才好。”

贾珩沉声道:“无妨,内务府吏员卒伍,皆为天子家仆,若敢抗命造反,视同欺主!”

“此言却是正理。”戴权低声道。

二人说完,不再耽搁时间,领着大队锦衣府力士、校尉前往内务府。

内务府

这座衙门不在安顺门左右附近,而是在离安顺门三里外的永和坊,前面是永和大街,衙门屋舍俨然,前后连绵,门前两墩石狮子,经昨晚一场大雨,被冲刷的一尘不染,白光萦烁。

而此刻在衙门前的街道上,一队队着飞鱼服,配绣春刀的锦衣府卫士,大批围拢着衙门,与内务府门前身披甲胄,手持雁翎刀的百余府卫对峙。

双方气氛,虽不至剑拔弩张,但也是大眼瞪小眼,寸步不让。

此刻,天色阴沉,乌云翻滚,天空零星飘着雨丝。

锦衣府镇抚使,曲朗骑在马上,按着腰间绣春刀,剑眉之下的冷眸,看向对面的府卫,沉声道:“本官锦衣府镇抚使,奉皇命拿捕营造司郎中罗承望等一干吏员,尔等还不让开路途!”

因为,陈汉在杂糅唐宋明官制,于内宫不设司礼、御马等二十四监,而以内侍省治下六尚二十四司,掌理内监和宫女。

更于诸省罢矿监,那么就需要一个对外管理皇室产业的衙门,以收山川池泽之利,供养内帑,内务府自然应运而生。

内务府下设七司三院。

会稽、广储、都虞、掌仪、营造、慎刑、庆丰七司,分别主管皇室财务、库贮、警卫扈从、山泽采捕、礼仪、皇庄租税、工程、刑罚、畜牧等诸事。

另有上驷院管理御用马匹,武备院负责制造与收储伞盖、鞍甲、刀枪弓矢等物,奉宸苑掌各处苑囿管理、修缮诸事。

值得一提的是,奉宸苑下辖的桂花局,就被夏家承包,嗯,就是夏金桂的那个夏家。

内务府的卫将,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将领,名唤魏成业,官阶是四品参将,其人身量六尺有余,颌下蓄着短须,面容方阔,沉声道:“忠顺王爷有命,内务府为皇室重地,内藏机密,未得圣旨,任何人不得擅入内务府!”

所谓圣旨,自是指书面的旨意文件,而不是什么口谕。

曲朗眉头紧皱,按了按腰间绣春刀,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吩咐身后百余锦衣卫士,冲将进去拿人。

而此刻,正在内务府官厅后衙书房中,忠顺王府长史周顺正与内务府营造司郎中罗承望二人对坐叙话。

另有会稽司郎中谢善,慎刑司郎中杜京二人相陪,这几人都是忠顺王心腹中的心腹。

“周长史,王爷还有多久才能过来?”罗承望心头焦虑,问道。

周长史脸色凝重,道:“王爷进宫面圣,也有半个多时辰了,现在仍未出来,锦衣府又说奉了上谕,来拿捕营造司相关吏员,只怕是……要东窗事发了。”

几人闻言,皆是心头一惊。

会稽司郎中谢善面色阴沉,转头看向罗承望,问道:“老罗,如果到了诏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头有数没有?”

罗承望已然变了脸色,忙道:“我自是有数,不会牵连旁人。”

“罗郎中,营造皇陵皆由你与工部对接度支、计核等事宜,账簿伱先前也有做好,就不怕他们查!现在关键是你罗郎中,如果进了诏狱,能不能经受住锦衣府的刑讯逼供?”周长史眸中冷意好似化不开的坚冰,死死盯着罗承望,观察着其人神色。

罗承望瞳孔一缩,后背忽然生出一股寒意,连忙保证道:“周长史放心,下官纵是进了诏狱,纵是死,也不会攀缠到王爷身上。”

“罗郎中,你那两个儿子还有你的妻子和老母,王爷都会好好照顾的,不会让你罗家断了香火。”周长史沉吟片刻,徐徐开口道。

罗承望闻言,心头一寒,问道:“周长史这是何意?”

周长史叹了一口气,说道:“罗郎中,到了这一步,只怕不掉几个脑袋是不行了。”

慎刑司郎中杜京,皱眉道:“以诏狱之刑讯,只怕老罗熬不住拷问。”

周长史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道:“所以,罗郎中,等会儿回到营造司小厅,服了此药,这样大家都能安然无恙,你的妻小老母,也能有所着落。”

罗承望心头一寒,霍然站起,道:“周长史,知情之人,并非只有我一人,除非让营造司全员闭嘴,再说,我等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担心我嘴巴不严,若锦衣府若拿了你周长史,你是不是也要畏罪自杀?”

周长史闻听这番指责之言,瘦弱的面颊,神色隐晦不定如屋外的乌云聚集,道:“其他人知之不深,纵有攀缠,也有法子辩驳,再说若真有罗郎中所言那日,自不用罗郎中操心,我也会自尽,不给王爷惹麻烦!”

除却工部卢、潘两位侍郎,但哪怕是这两人,仅仅知工部事,而对王爷事所知甚少,唯有罗承望作为具体的经办人,知道的东西太多太多,如进了诏狱,大家都要完蛋!

只有他死,王爷才能死中求活,那时王爷抵死不认,辩白都是下面之人串通一气,那么天子念其为王兄,就会网开一面!

否则,天子只有一个亲兄,难道还要穷追不舍?

此刻周长史还不知道,工部两位侍郎也在缉捕之列,因为曲朗来内务府拿人,并没有提及工部卢、潘二人,周长史还是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

罗承望紧紧盯着看着鹤顶红,脸色铁青,正要离去,转头而望,却见慎刑司郎中杜京已霍然站起来,此人膀大腰圆,魁梧有力,正盯着自己,隐隐拦住去路。

“你们以为逼我自尽,就能蒙混过关,纯属痴心妄想!事到如今,不查个底掉儿,朝廷根本不可能收场!”罗承望也起得身来,冷声说着,猛然拿起桌上的茶壶,向着杜京砸去,然后趁其闪躲分神,夺路向着门外狂奔。

“这又是何必呢?”周长史低声说着,伸出手端起一旁小几上的茶盅,低头抿着,心头叹了一口气,既是这般贪生怕死,多半也挡不住诏狱讯问了。

那这鹤顶红准备的就没有错。

事到如今,忠顺王府已被逼上了绝路。

顿时,门口周长史带来的几个扈从,拦住罗承望去路,各个身高马大,面色不善,不由分说,就将罗承望按翻在地,死死跪住脖颈。

“杜郎中,送罗郎中上路罢。”周长史将盛放有鹤顶红的瓷瓶,递到慎刑司郎中杜京手里。

杜京接过瓷瓶,心情略有些沉重地向罗承望走去,一起共事多年,这一下真有些下不得手。

“周顺,你个狗娘养的!老子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你!”罗承望剧烈挣扎着,口中怒骂不止,然后死死看向杜京,双眼通红,咬牙切齿道:“老杜,弄死了我,下一个就是你们!我在下面等着你们!”

杜京闻言,脚下一顿,目光闪了闪,转身看向周长史,低声道:“周长史,不然将老罗送出城外去,只要锦衣府的人抓不到,也不当紧。”

周长史放下手中的茶盅,看向杜京,知其生了兔死狐悲之心,皱眉道:“现在还能往哪里躲?”

杜京道:“西北,榆林那边儿有我们的人,再说外边儿兵荒马乱的,锦衣府上哪儿寻人。”

这时,求生的欲望催动罗承望,急声喊道:“周长史,送我往榆林,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神京一步!”

周长史脸色阴沉不定,端起茶盅。

罗承望不死,如何向朝廷交代,尤其是现在内心已对王爷生出怨望,等锦衣府抓到讯问,多半要反水。

不过,此时也不好再当着几人的面弄死,抬眸却见,会稽司郎中谢善脸色也有几分异样。

周长史皱了皱眉,如非时间紧迫,他又何必出此下策,可惜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送他从后衙走,即刻送往榆林。”周长史想了想,给那扈从使了一个眼色。

那扈从顿时心领神会,押着罗承望,向后院行去。

杜京见状,叹了一口气,暗道,难保不是换个地方杀。

但他也仁至义尽了,如今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周长史冷声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清理后续手尾,这件事儿无论如何都不能牵连到王爷头上!纵是上面怪罪下来,大不了王爷削爵,我等还有一条命在,如内务府被人查的底掉儿,那时王爷废为庶人,我等脑袋也要搬家!”

事到如今,都火烧眉毛了,只能拼死一搏,死中求活!

不提周长史这边儿,却说曲朗正在与内务府的府卫对峙着,忽地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循声望去,只见永和大街的尽头,黑压压来了近百骑,为首之人正是贾珩与戴权二人。

见得来人,曲朗翻身下马,在路旁拱手见礼道:“都督。”

贾珩拉着马缰绳,一夹马肚子,驱马近前,披着的玄色披风随风飞扬,看向曲朗,喝问道:“为何不进内务府拿人?”

曲朗拱手道:“内务府府卫要圣旨,才能进去,更有府卫执兵抗旨。”

戴权皱了皱眉,近得前来,喝问道:“咱家内侍省内侍在此,内务府府卫军将何人,过来搭话!”

那参将魏成业,脸色挣扎了下,快步近前,抱拳道:“末将魏成业,忝掌宿卫内务府事参将,戴公公可有圣旨?”

“放肆!你的意思,是在说咱家假传圣旨?”戴权冷哼一声,冷声道:“圣上口谕,搜查内务府,还不让开!”

“末将不敢,内务府为皇室重地,王爷曾经交代过,未得旨意,旁人不得擅入。”魏成业拱手说道。

戴权也被激得心头有了几分怒气,尖锐阴柔的声音响起,怒极反笑道:“好啊,反了,反了!”

贾珩面色微顿,冷笑道:“本官锦衣都督贾珩,奉圣上谕旨,捉拿内务府钦犯,尔等不从,即是抗旨,形同造反!”

话还未说完,猛地一夹马肚,催动马匹,风驰电掣间,人马共进,向着那参将冲去,“蹭”地天子剑急刺,向着那名唤魏成业的卫将脖颈儿奔去,寒芒闪烁,马蹄声乱。

“噗呲!”

血光乍现,魏成业猝不及防,痛哼一声,顿时伸手捂住了“汩汩”流血的脖子,瞳孔瞪大,似有些不敢置信竟这般悍然偷袭,惊惧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噗通”一声,尸身轰然倒地,血流如注,顿时就在青石板路上洇出一滩嫣红血迹。

戴权凝了凝眉,不由侧目看向一旁的少年,暗道,虽有偷袭之嫌,但也担上一句杀伐果断了。

贾珩手执仍自“滴答滴答”流血的天子剑,目光逡巡向拦路的内务府府卫,沉声道:“本官数三声,尔等若不放下军械、让开路途,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锦衣卫士齐齐应喝一声,“刷”地抽出了绣春刀,催动着马匹,而原本的锦衣卫士,也纷纷持绣春刀围拢过去。

内务府衙门前廊下的府卫,顷刻躁动起来,禁不住向后退着,军卒面面相觑,显然被震在看当场。

那是四品参将,统帅府卫的魏将军,竟被当场格杀!

“一!”

贾珩刚刚喊了一声,身后锦衣府卫士也齐齐喊了“一”,声如雷霆,气势惊人。

“铛”的一声,也不知是谁,雁翎刀落地,而后此起彼伏,铛铛声响起,内务府卫低着头,向两旁散开路途。

贾珩瞥了一眼曲朗,沉喝道:“还不进去拿人!”

曲朗心头剧震,面颊涌起两抹异样的红晕,大声道:“卑职遵命。”

顿时,大批锦衣府卫士,如黑色潮水一般涌入内务府,淹没了里里外外。

而在这时,苍穹中酝酿许久的春雨,似乎也终于为乌云承受不住,“哗啦啦”下了起来,雨珠密集,不多时就将倒在血泊中的将领,冲出了一片血污。

戴权看着这一幕,不避风雨,问道:“子钰,等会儿咱家该如何禀告圣上?”

“内务府卫将抗旨不遵,死不足惜,如实上奏即可!”贾珩面色淡淡,眺望着雨雾紧锁的内务府衙门。

当初,整顿果勇营时,死的何止一个!

(本章完)

第489章 跪下,掌嘴!

宫苑

忠顺王得了吩咐,心头忐忑不已,一路跟着重华宫总管内监许灌,一同来到体和殿中。

忠顺王看着前方的殿宇,只好硬着头皮,在一众瞩目中,随着内监进得殿中,转入寝宫,还未近前,就“噗通”跪下,朝着床榻上的老者膝行而去,哭道:“父皇,恭陵塌了,儿臣有罪,有罪啊……”

哭得撕心裂肺,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晋阳长公主此刻就在不远处的宋皇后身旁,盯着那跪在地上的身影,心头有着几许快意闪过,哼,也有今天?

宋皇后正吩咐着宫女,撤着桌子上的菜肴,目光淡淡地看着忠顺王。

其实,哪怕宋皇后对忠顺王的好感,也没有多少,忠顺王如果不掌管内务府,许是她的亲戚或者儿子就有机会接掌。

“你竟还记得朕这个父皇,咳咳……”

隆治帝面如玄水,冷冷看着膝行而来的忠顺王,冷声说着,而后剧烈咳嗽着。

冯太后连忙抚着太上皇后背,暗暗叹了一口气。

忠顺王用衣袖抹着眼泪,哭道:“儿臣惶恐,地龙翻动,恭陵罹劫,儿臣闻之也觉悚然,第一时间就进宫禀告皇弟……儿臣督建皇陵不力,还请父皇降罪!”

这话自是将陵寝坍塌归责于天灾,而非人祸。

“罹劫?”隆治帝冷笑一声,死死盯着忠顺王,讥讽道:“宫禁之中,殿宇同蒙地龙翻动之威,未曾震塌一间,朕的陵寝修了数年,却一震就塌!你是说,朕失德于万方,见罪于天下,应有此报了?”

“儿臣不敢。”忠顺王大声哭诉着,心头凛然,暗道不妙,果然有这一说,“嘭”地一下,猛烈磕在金砖上,扣着明玉翡翠王帽的额头,顿时现出丝丝嫣红血迹,苍老身躯不停颤抖着,哭道:“父皇,定是下面人欺上瞒下,儿臣这就回去严查,给父皇一个交代!”

事到如今,必须要丢几颗脑袋出来承担此事,才能罢休了。

太上皇仰头看天,怔怔望着殿宇上的横梁,淡漠道:“严查?不必了,朕已另拣人察察奸凶,你先在宫里好生待着,等候查证结果。”

当了几十年的皇帝,与臣子斗心眼儿斗了一辈子,心头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即刻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怎么可能让忠顺王敷衍塞责过去?

如果没有掺和此事还就罢了,若是涉案其中,说不得他……

忠顺王闻听此言,蟒龙袍罩着的苍老身躯剧震,磕头如捯蒜,痛哭流涕道:“父皇,儿臣冤枉啊,冤枉啊。”

说着,猛然看向一旁冷脸不语的崇平帝,忠顺王鬓发斑白的脸上见着急切,哭道:“圣上,皇陵坍塌虽有蹊跷,但臣兄并不知情,现在就派慎刑司的人严查,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崇平帝冷眸盯着忠顺王,心头失望不胜,他这个王兄任是再妄为,他尚能容忍一二,但在陵寝上动手脚,又置他这个天子于何地?

沉吟片刻,冷声道:“陵寝安危,非同小可,如今无故因震坍塌,又埋了这么多人,自要穷究其源,伱为监造主事官,也有嫌疑,不宜自查。”

忠顺王如遭雷殛,因为他察觉出一些不好的苗头,他有嫌疑?

这是要放弃他的意思?

整了整纷乱心神,低声问道:“圣上,不知是谁来调查此事?”

“锦衣府,内缉事厂。”崇平帝面色如铁,冷声道。

恍若晴天霹雳,忠顺王只觉一股早春乍暖还寒的凉意从四方袭来,心神战栗。

让执掌锦衣府的贾珩调查,他岂不是……雪上加霜!?

太上皇开口打断了忠顺王的纷繁思绪:“带他下去,就在殿门口跪着,直到锦衣府和内卫查清真相为止!”

忠顺王心头一紧,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总管太监许灌近前,低声道:“王爷,走吧。”

说着,给两个内监使着眼色。

忠顺王只觉手足发软,在两个小内监的搀扶下,拖到殿外。

此刻,殿外雨幕深锁,如帘似雾,偌大宫苑一片苍茫,风雨如晦,檐瓦上聚集的雨水如断线的珍珠,将殿前丹陛因地震震落的灰尘冲刷一空,而体和殿上空的天穹团团乌云聚集着,屋脊上的鸱吻小兽,颈身、眼珠被雨水浸得湿漉漉的,而不远处一棵枝叶新发的柳树,也在二月早春中随风摇晃,青翠欲滴,绿意盎然。

内务府

这座朱门铜环、红墙黛瓦的衙门,大批锦衣府的卫士冲进官署,开始搜捕内务府营造司郎中罗承望以及属下官吏。

因下了雨,贾珩也与戴权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进入大门,经仪门,入得官厅,因为雨天阴沉,光线昏暗不明,已着卫士点了不少烛火,霎那之间,将轩敞、整洁的官厅映照的灯火通明。

此刻,官厅中人头攒动,噪杂四起,彤彤烛火晃动着乌纱帽下一张张惊慌面容,正是内务府七司三院的吏员。

其实,先前内务府府卫与锦衣府在门前对峙之时,内务府的僚属吏员,都为之心思忐忑,惊疑不定。

锦衣府派人拿捕营造司郎中罗承望,这是要出了大事?

可代掌府事的忠顺王府长史官周长史,竟严令府衙一众官吏各安其位,不得妄动,甚至吩咐府卫参将,集兵抗拒锦衣府卫入衙拿人。

故,一众官吏虽然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但无计可施,只能徒呼奈何。

随着贾珩与戴权以及一众内卫,黑压压一片涌入厅中。

原本三五围拢,七嘴八舌的内务府吏员,都目光惊惶地看了过去。

“肃静!”

左右随行的锦衣府卫士开口沉喝,恍若春雷在官厅中炸响,让众人心头一凛,噪杂之音乍停。

“公公,还请上坐。”贾珩看着官厅正堂的条案,相邀道。

戴权笑了笑道:“贾都督为此案主审,当上坐才是。”

贾珩见此,也并没有进得案后,而是在条案下左侧椅子上落座下来,目光扫向一众官吏,见着惊惶失措的内务府诸官。

内务府就是一个大型的部院衙门,郎中各领司事,员外郎为佐贰,主事、书吏奔走办事。

“都督,忠顺王长史官周顺、会稽司郎中谢善、慎刑司郎中杜京,皆已成擒!”就在这时,一个锦衣府百户,大步进入官厅,双手抱拳,禀告说道。

贾珩凝了凝眉,冷声道:“将人都押过来,本官要问话。”

那锦衣百户应诺一声,转身向廊檐下唤道:“将人犯带过来。”

随着一阵“老实点”、快点”的斥骂、争吵声,就见着的周长史以及两个着五品青袍官服、头戴黑色乌纱的官员,进得官厅,几人身形踉跄,官帽歪斜。

而斥骂和推搡,分明自一个身形魁梧,面皮微黑的中年官吏而来。

待几人来到官厅,一道道目光投将过去,看向三人。

贾珩峻刻眉峰下,灼灼目光投向周长史,说道:“周长史别来无恙乎?”

周长史仰起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蟒服少年,脸色阴沉如铁,冷哼一声,并不搭话。

贾珩也没再理会,沉声问道:“营造司郎中罗承望何在?”

这时,一个锦衣百户低声道:“大人,这两位是会稽司郎中谢善,慎刑司郎中杜京,罗承望不在此列。”

贾珩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周长史,沉声道:“周长史,本官问你,内务府府卫抗旨拒捕,是你的意思,还是忠顺王的意思?”

周长史心头一凛,看向贾珩,冷声道:“他们既无谕旨,谁知是不是假传圣旨?王爷为内务府机密安危所虑,自不得允锦衣府中人,进府妄加造次!”

“锦衣卫为天子亲军,更有内卫相随,口谕确信无疑,尔为天子家仆,竟桀骜枭镜、执兵拒捕,是为抗旨不遵,大害圣上威信,如今见形迹败露,还敢巧言狡辩!”贾珩冷声说着,喝道:“跪下,掌嘴!”

按着周长史肩头的锦衣校尉,先一脚狠狠踢在周长史腿弯儿处,令其跪倒于地,然后,一个百户撸起了袖子,抡圆胳膊,朝着周长史的脸颊狠狠扇去。

“啪啪……”

几个耳光打下,周长史顿时发出声声痛哼,原本瘦弱的脸颊肿起有半指高,嘴角渗出点点鲜血,滴落在颌下胡须和官袍前襟上,但这位王府长史官,目光怨毒地盯着那蟒服少年。

内务府一众吏员,心头惊惧。

这是忠顺王府长史官,就这般被当众殴辱!

原本还在挣扎的慎刑司郎中杜京,则停了挣扎之意,微微低着头。

戴权见得此幕,暗暗点头。

明明是来炮制你的,可不是和你讲道理的,对抗锦衣府卫,致使卫卒执兵相峙,这落在外人眼中,感观如何?

用后世之言,极大地抹黑了皇室形象,动摇了皇帝威信!

而不管是内务府,还是忠顺王府长史,都算不上朝官,也与“两榜进士”的士林,半毛钱关系没有。

就在这时,曲朗自官厅外进来,拱手道:“都督,卑职刚刚来时,罗郎中被周长史的几个扈从朝梁上悬挂,勒晕了过去。”

周长史随身扈从显然不蠢,不会先勒死了人,再往梁上挂,而是直接堵了嘴就往房梁上挂,这样就能造成一种“畏罪自杀”的假象。

周长史闻言,瞳孔剧缩,一颗心沉入谷底。

贾珩沉声道:“对朝廷钦犯杀人灭口,尔等好大的胆子!”

周长史面色倏变,绝望袭上心头。

贾珩沉声道:“为毁灭罪证,杀人灭口,戕害同党,尔等三人皆系罗承望一党,来人,将三獠全部锁进囚车,押入诏狱,严刑拷问!”

“是!”

随着一众锦衣府校尉的应命之声响起,周长史、杜京、谢善三人都被反剪着手,向着锦衣府诏狱押赴。

贾珩转头看向其余五司郎中以及内务府大小吏员,目光一一扫过或年轻、年老的面容。

众人都是低下了头,目光躲闪,脸色苍白,不敢而视。

“本官领受皇命,察察皇陵坍塌一案真凶,皇陵既为内务府会同工部监造,二衙当有嫌疑!工部相关之官,皆已下狱鞠问,内务府营造司郎中罗承望作为主事官,罪莫大焉,而会稽司郎中谢善掌钱粮度支,也未必不知,尔等如有对此案知情者,皆可如实道来,如有相隐罪证,知情不举者,一并同罪!”

眼前五司官吏,也不敢说都是清廉如水的好官,但也不会各个与皇陵一案有关联。

因为人多嘴杂,极容易走漏风声。

目前而言,工部两位堂官全部涉案,内务府则是营造司郎中罗承望为直接经办人,而都会稽司郎中谢善可能做了一些协助工作,至于其他内务府官吏,知道一些隐情,却假装不知。

内务府一众官吏,闻听那少年权贵出言,面色变幻,皆不敢应。

贾珩吩咐着经历司的经历,将内务府的吏员一个个带至抱厦问话。

做完这些,贾珩转而看向戴权,道:“戴公公,如今内务府吏员涉案,衙署诸般事务停滞,还需公公向圣上请问旨意。”

内务府作为一个庞大机构,经此一事,势必要换人执掌,虽他想让荔儿操持,但这事……谋划都不能谋划,只能顺其自然。

戴权笑道:“咱家回去禀告圣上,当然,子钰面上陈奏此案时,也可进奏。”

正如先前所言,戴权还真将自己定位在协助贾珩的角色中。

贾珩看向内务府一应官吏,耐着性子,坐在椅子上等了会儿,吩咐道:“将营造司所有账簿,以及会稽司的备案帐簿封存归箱,尽数搬到北镇抚司,点验核对,不得有误!”

这一次既要拔出萝卜带出泥,那么对内务府的账务也当查一查。

掌刑千户季羽,拱手称是,而后领着人前往会稽司、营造司的案牍库,搜寻账簿以及来往公文。

虽然……都是做好的假账。

而就在内务府官厅被一股凝重如冰的氛围笼罩时,一个锦衣府卫士从廊檐下快步而来,拱手道:“都督,营造司郎中罗承望已醒了过来。”

“哦?”贾珩闻言,面色微缓,问道:“人在何处?”

“都督,人已带至廊下。”锦衣府卫士应道。

贾珩对一旁的戴权说道:“戴公公,不妨一并见见,看看他说什么。”

戴权点了点头,应道:“见见也好。”

“将人带进来!”贾珩面色微顿,沉喝道。

如果有了罗承望的口供,然后他“顺藤摸瓜”搜查忠顺王府,再将一应罪证启获,而他先前拿到账簿的过程,也就更为自然而然,不会引起天子“事后复盘”的猜疑。

不多时,几个锦衣校尉架着营造司郎中罗承望,举步进入官厅,这会儿罗承望官袍凌乱,白净的脸颊上,还有悬梁之后的“猪肝色”印记残留,只是精神状态看着还好。

贾珩摆了摆手,示意锦衣校尉不用逼其下跪,问道:“罗郎中,鬼门关前走一遭儿的滋味如何?”

罗承望立定身形,看着对面的少年,声音有些打颤儿,道:“可是贾大人当面?”

比起周长史与贾珩没少打交道,在内务府任事的罗承望,还真没见过贾珩,只是常听忠顺王和周长史背后唾骂,“贾珩小儿”云云。

贾珩道:“罗郎中,你是聪明人,本官也就不绕圈子了,恭陵坍塌,事出蹊跷,其间定有贪腐弊案滋生,你作为经办之官,应知细情,于所知所见不得隐匿,如实言来!”

然而,罗承望却闭上眼眸,道:“下官不知贾大人在说什么,恭陵银两拨付,支取物料,工部、内务府皆有账簿备案,大人一查即知。”

贾珩闻言,打量了一眼罗承望,倒与他先前所想大为不同,按说忠顺王都要除掉此人,这时候不应倒戈一击?

许是自知必死,抵死不认,以求家眷安然?

在皇陵监造上出现贪腐弊案,毋庸置疑,基本是要杀全家的。

如果竹筒倒豆子,只怕也难逃夷族命运。

贾珩转念之间,已把握其人心思,对着一旁的戴权道:“戴公公,不如先带回诏狱,再作计较,如何?”

戴权如“复读机”一样,道:“那就带回诏狱讯问。”

戴权原就是过来监督贾珩办案的,事实上,哪怕将此案交付三法司会审,大内方面也会派人随同勘问,旁观办案,以作监督。

贾珩也不多言,摆了摆手道:“押过去。”

自此,除忠顺王府和户部外,工部和内务府涉陵寝监造之相关吏员,悉数缉捕拿问。

“还有一地,就是户部……”贾珩凝了凝眉,思忖着。

皇陵工程不仅仅事涉工部和内务府,还有户部也在其中。

梳理恭陵的建造流程,就是户部拨银,工部和内务府会同承建,由一位国家亲王总管事务,协调诸部衙。

户部作为拨银方,肯定要为银子去向负责,而据琪官儿所言,户部侍郎梁元涉案其中。

但是太上皇的旨意,并未提及户部,这也是正常现象,因为不是直接责任人。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