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变局

青唐城外,宋军三面驻扎,但却不禁朝中往来。

宋军至此秋毫无犯,好似不是来打战而是来做客一番。

当然青唐人并非这么想的,河湟各部都来救援青唐城,甚至连黄头回鹘也出兵了。

不过都败在城外的宋军之手。

此刻青唐城之外的宋军大帐内。

“翰林学士代帝王言也。”

章越读着天子给自己的诏书,一眼就看出这是吕惠卿所代笔。

自是吕惠卿为翰林学士后以圣旨的名义给自己写了第一份诏书。

曾布,吕惠卿一个三司使,一个翰林学士,都已是官至四入头了,都位在自己之上了。

章越读了圣旨。

圣旨是让他与董毡议和罢兵,但诏书里有一句话却化用了韩信的典故。

吕惠卿从来都是话里话外听声那等,其用意不言而喻。

韩信将兵于外则安,回朝则危。

这是对自己的警告啊!

吕惠卿是告诉自己不要回朝,安心在青唐领兵。

吕惠卿如何人物?你帮他的忙,他不吝给你好处,但你违了他的意,绝对给予严厉的反击。

这些年吕升卿在自己这,他在朝中倒没少给自己帮忙。当然前提是二人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若自己回朝了就不同了。

章越估摸着王安石距历史上第一次罢相已是不远了,吕惠卿肯定是想获得更高的权位,所以一心戒备着自己。

吕惠卿有他的动机,但凭什么我章越要听伱吕惠卿的安排?

章越拿着诏书对一旁的蔡京问道:“元长,怎么看?”

蔡京道:“董毡亦早有议和之意,全在大帅的一念之间。”

章越道:“我是说,我要不要回朝?”

蔡京闻言默然,他从蔡卞那也听说了一些,但毕竟京中和西北消息阻隔。

蔡京想了半晌道:“陛下下旨似是希望大帅回京,但王相公猜忌之心不会淡。”

章越点点头,王安石若还猜忌自己,确实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但一直在青唐避嫌疑也不是办法。

汴京毕竟是权力中心,自己长期远离这里,终究是不好。

章越对蔡京道:“有句话是,母弱出商贾,父强做侍郎。”

“族望留原籍,家贫走他乡。”

蔡京揣摩着章越的意思,这是一个人的安身处世之道,父母富贵的,可以走做官仕途这一条路,父母贫穷的没办法给你支持的,那就去从商,做些买卖。

如果家族在当地很有势力的,可以留在原籍享受家族的扶持,如果家族没什么势力的,大可远走他乡就是。

蔡京感觉章越的意思是朝中势力有所消长。

之前章越至西北,是因与王安石不和的缘故,那么如今回朝,也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王安石或许不在相位了。

从蔡卞言语中可以感受到,从熙宁二年王安石拜相起,现在正好为相五载,似也有去意。

章越看着诏书,所以很显然吕惠卿让他不要回京,可是自己能答允吗?

章越想了想对蔡京道:“你代我写两封贺书。”

蔡京讶异。

章越道:“一封给曾子宣贺他为三司使的事,一封给吕吉甫贺他为翰林学士的事。”

蔡京称是。

吕惠卿和曾布拜命是熙宁七年二月份下达的,现在正好三月,这个时候写信不晚。

除了贺信,章越也打算送一份厚礼给二人。

当然凭着贺信和贺礼不可能打消吕惠卿对己的忌惮之心。

但自己要回京,也不妨碍自己给二人示好,要打也是要拉。

下面便是与董毡议和。

其实不用天子下旨,章越与董毡谈得差不多了。

取河湟不是目的,大战略还是为了制夏……

章越对蔡京道:“告诉青唐城,我可以不要积石军,廓州也可以还给他,但湟州我一定要取,我可以与他们立文约,从此永不相犯。”

蔡京闻言大喜道:“这个条件他们必会答允。”

章越微微笑了笑,自己回去的前提是,制夏的大战略已经完成。

正如当初自己写的平河湟策那般,那就是先平洮州,再取河湟,完成一切制夏的布置,不然自己也无法抽身。

平洮州后,河州已成了腹里之地,再得湟州。那么河湟的形势即全了,既三面包围兰州,又可北上打凉州府。

到时候无论自己还在不在位,朝廷攻夏的胜算可以增加两成。

但这事便由后来人操心了,眼下朝廷是没有钱再支持自己打制夏的一战了,所以自己也是该回朝了。

章越道:“制夏的事要放一放了。”

蔡京喜道:“大帅,此役收取河湟洮三州,功莫大焉!自开国以来,本朝文臣武将中筹边除了曹彬,无人可及大帅。”

章越淡淡地道:“岂是靠我一人?若无诸位及陛下,当朝诸位,当然还有一个人……那便是王子纯。”

蔡京心想,大帅莫非有意赦了王韶?对了,大帅此番功劳太大,若一人独揽必遭天下之忌,所以若是起复王韶将功劳分之,不仅可以博得一个不计旧怨的美名,同时也摊薄了自己的功劳,这也是不遭人忌的办法。

蔡京很聪明地没有继续问。

章越有些疲惫地道:“此番青唐事了,我便回汴京从此卸甲,再也不问边事。”

蔡京笑道:“外事稍了,便是内事,以后官家更要借重大帅了。”

章越心想,自己倒真没得清闲了。

习惯了戎马倥偬的日子,要自己骤然回京倒也真有几分不习惯。

……

汴京的安上门。

一名名叫郑侠的官员监门于此。

此刻安上门城外聚集了数千的流民,看着眼窝深陷的百姓,妇孺怀里嗷嗷待哺的婴儿。

郑侠目睹了这一切。

二月时便有大量的流民聚集于汴京,当时天子下了一道圣旨,比来流民往京西者,经过京师,恐无资粮,或致饿殍,可相度赈济。

可是中书的回复是,如今京师赈济灾民,附近州县的流民知道了恐怕会有更多人涌向京师,京师如今又没有工程,无法以工代赈。倒不如让流民分散到地方郡县去,募少壮者充役,至于老弱妇孺给口粮。

虽说朝廷也安排流民到郡县安置,但一时难以周全,同时汴京也没有开仓赈济。

同时还有一个问题,汴京自己都不安排了,下面郡县又怎么会认真执行?

郑侠目睹了这一切。

(本章完)

第840章 谁对谁错

安上门上的郑侠目睹流民的一切,缓缓走下了城头。

郑侠虽出身官吏之家,但家中却并不宽裕,父母皆老迈且弟妹众多,因此对百姓的苦楚打小感同身受。

治平年时父郑晕任江宁府税监,郑侠随父寓居江宁。

郑侠当时已经落榜了一次,于是住在城外的清凉寺中苦读,经过友人杨骥引荐得识王安石。

王安石对苦读好学的郑侠很是欣赏,郑侠也因此拜入他的门下,并与王雱一同在治平四年考中了进士。

郑侠及第后任光州司法参军,他任职时推究四五个案子,因是前人盖定的案子要推翻会伤及对方颜面。郑侠写信给王安石请求他的支持,王安石二话不说给自己的学生撑腰。

一直到熙宁五年春,郑侠任满抵京。

选人改京官本要‘五削’,但王安石为提拔新党官员提出‘出官试法’,只要选人考试合格,有可能不经削举转京官。

王安石当时要郑侠参加此次考试,不过郑侠却拒绝了。

到了熙宁六年,王安石置经义局修对新法具有指导作用的《三经新义》。

王安石让侄女婿黎东美劝郑侠加入经义局,不过再度被郑侠拒绝。

王安石借黎东美之口甚至点明了郑侠只要加入了经义局便能改京官,但再度被对方拒绝。

郑侠在‘门局’,也就是监安上门之职上,每日与老百姓打交道,亲眼看着百姓是如何的为市易法和免行钱所苦,就此宁可放弃终南捷径,数度书信给王安石让他革除新法之弊。

郑侠还写了一首诗‘见佞眸如水,闻忠耳似聋’劝谏王安石。而郑侠对王安石的召用则是这般回复,你能用我的政见一二,我就进京官,若不能,我还是为我的选人。

总之至熙宁五年春,郑侠入京后,他与王安石便渐行渐远。

而这场大旱始于熙宁六年七月至现在,郑侠亲眼见到老百姓为了还市易司的贷款,将自己的屋子瓦片揭了,大梁锯了,将家里的桑树枣树都砍了,拿到市面上用以卖了偿还官方的贷款。

想到这里郑侠决定回家里做一件大事,在谋事前,郑侠与三五同道商量过。

历史上每个事件都并非孤立,看似由一个个小人物推动的大事件,然而却是一群与大多数人的共同意志所推动的。

郑侠做完这件事后,觉得还有必要见一个人。

于是郑侠到王安石的宰相府邸。

宰府的门人不识得郑侠,待郑侠报出自己名字后,对方亦甚为冷淡。

“丞相没空见你。”

郑侠道:“我非来见丞相,而是见平甫兄!”

门人有些诧异但还是帮郑侠通传了。

不久郑侠便见到了黑胖黑胖的王安国。

王安国笑道:“介夫,我方入手一笛子,你要不要看看?”

郑侠却正色肃容一拜,王安国见此问道:“伱这是做什么?”

郑侠道:“郑某当初执经于丞相门下,如今怕是要辜负丞相大恩了。”

王安国道:“你是兄长门墙下士,为何今日出此言?莫非有什么委屈?”

郑侠说了自己在安上门监门时所见一幕,王安国闻言震惊失色道:“真有此事……”

王安国气呼呼地在屋里转了转道:“这些都是吕吉甫那奸佞所为,如今兄长除了吕吉甫的话,谁也听不进去。我劝了他几次,他都不理会。”

若说王安国,郑侠有什么最大的共同之处?那便都非常讨厌吕惠卿。

王安国数度当着王安石,吕惠卿二人,批评吕惠卿是小人。

至于郑侠那首劝谏王安石‘见佞眸如水,闻忠耳似聋’的诗,那佞指的就是吕惠卿,忠则说的是自己。

郑侠知王安国劝不动王安石只好告辞,王安国上前一步问道:“介夫,可否让我借你奏稿一阅好劝谏兄长。”

郑侠道:“非我不愿借,只是恐连累他人。”

说完郑侠即离去了。

王安国想到这里,立即去禀告王安石言郑侠要上疏之事。

王安石知道后叹息一声没言语,其实自曾布奉旨查市易司后他心底何尝不痛。而王安国心想,郑侠上书一般是通过閤门司收纳,再经通进司上疏。

郑侠身为卑官言新法之事有越职言事之嫌,所以閤门司的官员不会收。

次日判通进银台司的翰林学士韩维正在司里。

韩维之前因反对王安石被贬,如今重新回朝。

眼下朝堂最大的事,便曾布,吕惠卿两位新党左右大将,因市易法相互斗法。

曾布本是奉天子之意查市易法的,谁想斗到现在却反而给吕惠卿占了上风。

现在韩维也加入了战团。

天子命韩维负责审问市易司与免行钱之事,并与吴安持和吕嘉问共同审理。韩维不同意,吕嘉问本就提举市易司,哪有自己审自己的道理。

所以韩维请求单独审问,天子没有答允。

韩维很生气上疏说,陛下你怎么如此偏心吕嘉问。我韩维是什么身份?他吕嘉问是什么身份?还记不记得,当年你为太子时,我还是你老师?

天子对韩维说了一通好话,不过还是没答允韩维。

韩维大怒,这是怎么了?曾布斗不过吕惠卿,自己也斗不过吕嘉问?还没出手就败了?

而今日身在银台司韩维收到马递传递的边报。

这等马递传送的边报乃紧急之下使用的,可以直抵圣听。

不过韩维也可根据内容决定发不发,他一看是监安上门的郑侠所写,内容是一疏一图。

韩维立即明白了什么,他果断道:“立即将此疏附图送进宫中。”

……

疏和图送入宫中,天子还以为是章越在青唐的边报,谁曾料想到一拆开看到的却是一幅流民图。

此图如何?

原来是百姓们质妻卖儿,流离逃散,困顿褴褛,将全部身家都卖于城中,换得输官籴粟之状。

在奏疏里郑侠请求废除新法,如今十日之内必定下雨,如果不下雨则杀他。

官家看了这图反复数次,当殿长叹。

其实曾布,郑侠二人所言都是不假,他心底早就清楚,可是王安石,吕惠卿又何尝不是受天下之讥,横身而报国呢?

这中间到底是谁对了?又是谁错了?

看到这触目惊心的流民图,官家觉得心惊肉跳。

再想到图中百姓所受之苦,官家终于忍不住在殿中失声痛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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