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朕的江山

随后,

郑凡和姬成玦都坐在了养心殿龙椅下的台阶上;

“郑凡,你知道么,老东西走了,我成了皇帝,这心里啊……”

姬成玦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道:

“心里头啊,看人,看事情,看陆冰,看魏忠河,看老太君,到看自己的兄弟,看皇宫,看那些宫女太监;

再在之后,还要看百官;

一下子,

真的,

就是“嗖”的那一下子,

变了,

完全变了。”

“能理解,我以前在虎头城开客栈时,和现在其实也变了很多很多,完全是两个人了。”

“但我是一下子,一下子……”

“做皇帝了嘛,从一直被打压着的不受宠皇子,一下子成了九五至尊,相当于是鸡犬升天,这变化的过程,自然也就快了。”

“对,是这个理,所以……”

姬成玦扭头看向郑凡,

“在你骑着貔貅来敲我马车的窗户时,我心里,一直在反复祈祷着一句话,那就是,如果有一个人,不会变的话,那只可能,是你郑凡了。”

“所以,我那句‘畜生’,你听得是不是很感动?”

“哈哈哈哈。”姬成玦笑了起来,点点头,“感动得要哭了,真的。”

“呵呵呵。”郑凡也笑了。

“孤家寡人的孤独啊,我体会到了,谁都不能信任的孤独,一下子就如潮水一般向我涌来,老东西死的那一刻,我就像是大海上的一叶扁舟……”

“像不像是海燕飞翔在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上?”

“真的是好贴切的比喻。”

“是吧。”

郑凡耸了耸肩。

“很孤独,很累,一想到我会像父皇那样,过一辈子,我就很绝望,非常的绝望,但我更清楚,无论我怎么拒绝,我都是会变的。”

“是。”

“但我想尝试一下,对你不变。”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可以换一种陈述方式,别这么恶心。”

姬成玦伸手,搭在了郑凡的肩膀上。

“啪!”

郑凡打开了他的手。

“让我靠一会儿呗,你我都知道,咱们互相都不是那种口味的人。”

“防微杜渐,当皇帝的有龙阳之好的,那还少啊?”

“外人怎么会认为大燕的皇帝和大燕的平西侯会是那种关系?”

“我怎么觉得,茶楼酒肆的那些百姓,会对这种关系更感兴趣?”

“呵。”姬成玦对郑凡冷笑了一声,“姓郑的,我不想当个纯粹的孤家寡人,所以,我想向你保证,你我都活着的时候,我不会对你不利。

哪怕你姓郑的晚上拿着刀带着千军万马,来到我寝宫,来到我床边;

我都只会认为,

你是来找我吃夜宵的。”

“我懂你意思,但想要维系,很难,非常非常难,这种纯粹的信任,容不得丝毫的私心,不像是你爹和老田他们那样,是为了大燕,在拼命地忍耐。”

郑凡扭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姬老六,

“所以,刚刚你让我坐龙椅试试,我并不觉得你是在试探我,我想坐着试试,我就坐了,我甚至不怕告诉你,在我侯府里,还有几件做好的龙袍。

款式和设计理念,可能比你待会儿要穿的还要好,以后你要是龙袍穿腻了,想改动一下,跟我来信,我让人给你送来。”

“………”姬成玦。

郑凡继续道:“我缺朋友,真的,那种脾气相投的,有交情的,很缺,你难以理解我在这个世上的孤独,我对这个世界的疏离和陌生,这种感觉,比你当初被你爹打压时,只强不弱。

问题在于,我现在这个身份地位,交朋友,很难。

我和老田不同,老田能吞下很多的苦,我吃不得苦。

小六子……”

“你继续说,我在听着。”

“唉,这么着吧,哪天,你要是觉得非要对我动手了,我说如果,如果,你现在可能觉得很自信,很阳光,但万一你生病了呢?你病入膏肓了?你天妒英才了呢?”

“………”姬成玦。

“万一你觉得,我平西侯府,要尾大不掉了,万一,我有了孩子了呢?

咱们呐,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想对我出手了,想削藩了,觉得你大燕基业,在我这姓郑的这里,有可能要走歪了。

你提前打个招呼,

咱们可以商量着来。

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提议,很天真?”

姬成玦点点头,又摇摇头,

道:

“是很天真,但,我能懂。”

“嗯,对,咱们最好,先打个招呼,我应该不会对你先动手,大概率,是你要对我动手的。商量不起来,咱就动手呗。”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好歹是个皇帝,我心胸还是宽阔的,没道理做了皇帝后,这心胸越做越狭隘了不是?

我以前容得下你,现在,只会更容得下你,在我当了皇帝之后,才体会到父皇在时,看你郑凡,是多么的可爱。

大燕,真的缺你这样的人才。”

“听我把话说完,接先前的话。”

“好,你说。”姬成玦点点头。

“咱明着来,商量不了了,那就明着斗,如果你连招呼都不打,想直接下手,那我建议你啊,得一击,把我,和我的人,全部都埋葬了,否则……”

姬成玦笑着问道:“否则会怎样?”

郑凡看着姬成玦,

嘴角露出了笑容,

轻声道:

“否则,我会灭你姬氏全族。”

养心殿,

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殿外,

魏忠河的眼睛,眯了起来,袖口,微微一颤,却又缓缓地收回。

里头二人的对话,没刻意收声,魏公公也没刻意地去偷听,只是他的听力,确实比常人要好,所以,听得清楚。

小六子曾和郑凡说过,朋字,是两串钱。

如果郑凡现在不是平西侯,掌握着大燕东边疆域的安稳,一身牵系着雪原和楚国的格局;

如果郑凡不是打仗有奇能,得靖南王真传的同时,自己已然是大燕新一代军神的模版;

如果仅仅是讲话好听,会说金句,

自己,或许会和他谈笑,但绝不会允许他放肆。

而郑凡也很清楚,

和以前的小六子做朋友,那没什么;

但和帝王做朋友,你首先得保证一点,要么,你能搞死帝王本人,要么,你能搞乱他的江山社稷;

对于英明的帝王而言,后者比前者的威胁,其实更大。

没这个底气,

没这个能力,

没这个资本,

先前的龙椅,郑侯爷是不会坐的。

郑侯爷和那些自以为可以凌驾于皇权,可以和皇帝交朋友的“先贤”不同的是,郑侯爷脑子里,并未有家族传承的这种概念。

因为他现在还没孩子,虽然他坚信会有,但现实情况是以后大概率也很难有除非有奇迹;

也因此,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这话放在郑侯爷身上,很合适。

很难有人会相信,从黔首到封侯拜相的人,竟然,还有着那种重归于草莽的洒脱。

姬成玦脸上的笑容,终究是敛去了,但并不是生气了,而是点点头,

道:

“挺好。”

随即,

姬成玦指了指前方,台阶下的广阔,

道:

“这天下,很大,容得下你和我。

过不了多久,

靖南王和镇北王就将出兵奔袭荒漠蛮族王庭,这一仗只要顺利,那我大燕的西边的威胁,将在百年内,几乎消失;

接下来,

雪原,可以继续行羁縻之策,反正有一座雪海关卡住了他们。

然后,

就是乾国,楚国,这两尊大国,郑凡,你说,够我们两人这辈子啃的么?”

郑凡开口道:

“我只知道,什么事儿,要是做一辈子,那就都很无聊。”

“嫌长了?”

“对。”

“那你说说,要用多久?”

“我说没用,打仗,最终看的,还是国力,乾楚都被咱们铁骑千里奔袭教训过了,同样的招数想用两次,也太瞧不起他们了。

以后的仗,大概都差不多得像是伐楚前期一座座军寨军堡那般慢慢拔的态势。”

“十年,给我十年时间,我让大燕和晋地,恢复元气,到时候,集燕晋之地的民力物力,自北向南,开启统一诸夏之战。”

郑凡摇摇头,道:“打仗不是拼账簿,你还是不懂兵事。”

“我不懂,你可以教我啊,实在不行,你大可直接说,我也大可直接信,你我,都省时间。”

“十年,呵呵,你看看李良申这一镇的镇北军,驻扎在京畿才几年啊?血腥气,都散得差不离了,和那两镇在晋地一直打仗的,以及留在荒漠继续对付蛮人的三镇比起来,差得真的是很大很大。

不说别的,

就先前,

我领着靖南军到宫门外时,瞧瞧你四哥带着的那帮人,没崩溃,但胆气被这么一慑,其实直接就在心里认怂了。

老六啊,

燕国铁骑为何能无双?

因为数百年来,我燕人都得面对来自荒漠蛮族的威胁,刀不锋,甲不坚,人不狠,这国,这家,就保不住。

要是这一仗顺利,蛮族彻底分崩。

最大的西边威胁没了,十年的平稳日子一过下去,不是说你账面上堆了多少人多少粮草就一定能稳打胜仗的。

真要这么论,那大乾,早就天下无敌了。

再说了,先皇和两位王爷,是将周遭都揍了一顿,晋国是亡了,但乾国和楚国,还极大保留着,人家也是会奋起的,不会继续混吃等死等着咱们恢复了元气再挨个点名收拾。

咱们在恢复元气的同时,他们也不会闲着。

两年,

至多再给你两年时间,把国力,尽量恢复到一个水平。

然后,

不是开国战,而是开局部战争。

两年后,选楚国选乾国,再看当时具体的情况,但还是得打,不能不打,给他们放血的同时,也是给咱们热热身,别冻僵喽。

咱们主攻,可以控制开战的规模,边打边谈嘛,瞅准机会,就吃下一大口,而且,可以不急着打那种打下一块地就要占下来治理的仗,那成本太大。

多打打草谷……”

“打草谷,是不是就是打劫的意思?”

“对,尽量做到,一仗打完算算账不亏的地步。”

“可都是我诸夏子民。”

“楚人曾勾结野人,乾人百年前曾配合蛮人进攻燕国,是他们背离祖宗,咱们是清理门户。”

“对,你说得很有道理。”

“就这个章程呗,两年后,咱们再决议打哪里,或者,不需要咱们决议,陛下是不在了,但南北二王……”

“郑凡。”姬成玦深吸一口气,“我有一种预感。”

“说。”

“父皇走了,可能,不会走得……太孤单。”

郑凡沉默了。

“其实,我比谁都更希望,不是这样子的。”

“我不信老田会死在荒漠上,蛮子而已,一个王庭而已,郢都都没能让老田葬下去,王庭,不配的。”

“我也这般希望,要知道,对于大燕而言,无论是南北二王中的哪一位,能继续立在这里,都是莫大的幸事。

尤其是……靖南王。”

田无镜年轻,田无镜是军神。

“行了,咱们就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今日毕竟是你大喜的日子。”

“我父皇驾崩了。”

“喜丧。”

“信不信我现在就下第三道圣旨,

让魏忠河进来抽你一嘴巴子?”

殿外,

魏公公抬起了手掌,跃跃欲试。

“我刚说过,我受不得委屈,你敢让魏忠河打我一巴掌,我就敢把你裤子套脑袋上闷你一棍子。”

“你敢?”

“你现在去数数,皇宫内,是我的人马多还是你的人马多。”

“姓郑的,小爷我才杀了亲爹,还没登基呢,第一道旨意就是让你领着会听命于你的靖南军入城护驾。

你知道,是为什么么?

还不是想让你杀你想杀的那个人时,简单一点儿,轻松一点儿,顺畅一点儿?”

“哟,你知道我想杀谁?”

“你猜?”

“我还以为你忘记承诺了呢。”

“我姬成玦这辈子,对别人的承诺就跟放屁一样,但对你,不会。”

“可我真不好意思啊,你夺嫡时,其实我也没帮到什么忙。”

“你也没拿我家人来要挟我帮你。”

夺嫡成功后,

没见面,确认事情平息了,郑凡马上让樊力去将事发前特意接过来保护且随时准备带走出城的姬成玦家眷给安稳地送了回去。

要知道,这可是新君的皇后、贵妃以及皇子和公主啊。

“这算不得什么。”

“那我也不会在答应你的事情上,咬文嚼字,天子,一言九鼎。”

“你他娘的刚说你说话跟放屁一样。”

“你杀呗,麻利的,不过,得等我登基后,待会儿,你得站我旁边看着我登基,你是不知道啊,前阵子大朝会上,你提前被父皇派走了,我那个失落啊。”

“嘿嘿嘿,大朝会上你明明输了;还有,你真的愿意我杀那个人?那人死了,这会儿死了,朝政,可是会乱的啊。”

“我还年轻,怕个屁的朝政乱,再收拾就是了,你就当一朝天子一朝臣,我打算换自己人上来了,你给我帮忙清理了。”

“话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又不是个头脑单纯的武夫,而且,我没打算用兵马去杀他。

江湖事,江湖了,他曾用的江湖的手段,那我也用江湖的手段还回去。”

“哪门子的江湖?”

“我啊。”

“你的平西侯府,什么时候成江湖门派了?”

“刚建立,以后会很出名,现在还没什么名声。”

“叫什么?”

“新龙门客栈。”

“客栈也叫门派?”

“叫什么门,叫什么庄,叫什么派,太俗了,我不喜欢。”

“好吧,能有把握么?”

“我合计很久了,差不离吧。”

这时,

魏忠河走了进来,禀报道:

“陛下,到时辰了,该换龙袍了。”

郑凡点点头,道:“你换衣服吧,我去御花园转转,透透气,等你换完衣服后,我就得改口叫你陛下了。”

“那我得赶紧换,我很想听。”

“呵。”

郑侯爷走出了养心殿。

少顷,

魏忠河带着姬成玦去沐浴。

简单的沐浴后,魏公公又领着两个当初侍奉陛下的宦官帮姬成玦换上龙袍。

穿龙袍时,

陆冰也来了,站在一侧。

姬成玦开口道:

“我的第二道旨意,你们执行了没有?”

魏忠河面露难色;

陆冰则跪伏下来开口道:

“陛下,调离那位身边负责保护的密谍司和臣的手下,实在是太冒险了,那位的安危,对现如今的局面稳定,有大用。

而且,先皇也曾指派给他很多事,他需要配合的,不比臣和魏忠河少。”

“是啊,主子。”魏公公附和道。

“你们,在教我做事?”

魏公公马上也跪伏下来,

和陆冰齐声道:

“请陛下为大燕江山社稷安稳计,三思啊。”

“有意思,有意思,看来,我这新君说话,不顶用啊,怎么着,我猜猜,老东西走前,是不是另外留下了遗诏,你们俩,和那位,是不是戏文里说的那种顾命大臣?呵呵。”

姬成玦伸手,推开了还在帮自己系扣子的两个宦官,

径直在旁边椅子上坐了下来,

道:

“成,你们什么时候遵旨,我,什么时候去前面大殿面对百官登基,慢慢耗。”

“陛下,岂能拿社稷国本开玩笑?”陆冰惊愕道。

“陛下,还望以大燕江山安稳为重啊。”魏公公劝说道。

姬成玦的脸色,冷了下来,

道:

“这不听话的江山,

朕,

宁可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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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14章 到我了!

魏忠河和陆冰跪伏在那里,

这其实是新君和旧有格局的第一次冲突;

于他们二人而言,所需要做的,就是秉持着对先皇的忠诚以及对大燕的感情,让龙椅的交替,以平顺的方式完成。

如果是其他要求,其他旨意,他们必然会不折不扣地去完成,只是这道旨意,却让他们不得不犹豫一下,因为此举会让原本平顺的皇位交替出现波折和不确定。

然而,哪怕陆冰平时自称为臣,但实则和魏忠河一样,属于天子家奴。

这种身份属性,使得他们不可能像外臣那般过于刚毅,不是为人上的软弱,而是在面对皇权时,不会有那种拼死不媚上的操守。

他们的底线,

其实是由天子来钦定的;

而当新君显露出一种坚持时,

他们的选择,就只剩下唯一了。

“臣,遵旨。”

“奴才,遵旨。”

姬成玦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

道:

“继续更衣。”

……

郑凡在御花园里逛了一会儿,就看见天子銮驾从养心殿里出来了,姬成玦坐在上头,黑色的龙袍在其身上,竟然给他一种恍惚的感觉。

仿佛时光重新拨回到五年前,那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先皇。

肖父,不仅仅指的是脾气、性格、手段,最直接最直白的意思,是父子二人,长得很像。

其实,郑侯爷自己心里也清楚,和皇帝这种生物当“哥们儿”不异于走钢丝,但他挺喜欢这种喂狮子的感觉的,很刺激;

同时,他也清楚,姬成玦大概也是喜欢于这种刺激。

以史为鉴,谁都清楚,但偏偏又自信于自己会是特殊的那一个,这是一种自我感觉良好,而前者,可以提高自己的生活品质,毕竟,他们俩,早就吃喝不愁了。

銮驾停下,姬成玦看着郑凡,清了清嗓子。

郑凡没搭理。

姬成玦叹了口气,挥手示意銮驾下来,他自己走了下来。

“走着,老大在前面等着了。”

“嗯。”

大殿之下,大皇子站在那里,在看见身着龙袍的姬成玦走过来时,脸上先是露出了笑容,随即,跪伏下来: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是兄弟,然今日开始,就是君臣了。

在大皇子见礼时,郑凡身子往旁边侧了侧。

姬成玦上前,亲自搀扶起大皇子:

“大哥,今后你我兄弟自当继续相互扶持,为大燕开创更好的局面。”

“陛下放心,为了大燕,为了陛下,臣万死不辞!”

姬成玦拍了拍自己大哥的手。

一套流程,在兄弟二人之间走完。

而后,

姬成玦走在前头,郑凡和大皇子于身后两侧跟随。

魏忠河一声长啸:

“静!”

原本有些嘈杂的金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随即,

姬成玦领着两位侯爷一起步入。

两侧站着的百官勋贵,有人眼里是惊喜,有人眼里是惊愕,有人眼里是不敢置信,也有人是长舒一口气,总算是局面得以安定。

不过,这会儿他们心里的想法,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燕京城,已经牢牢地被六爷党一系掌握在了手里。

军、政方面,都是如此;

甚至,连太子都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不发一言,这太子都已经认输了,太子党的人再怎么不满,也无法再翻滚出什么浪花。

再者,

这朝堂之势上,六爷党本就盖过太子党的。

金殿的龙椅,更大,也更威武,姬成玦在魏忠河的引导下,拾级而上,于龙椅前转身,目光扫向下方,而后,坐了下去。

群臣,毫无反应。

不是说现在就开始给新君摆脸色了,事实上,在此时,臣子已经没有了摆脸色的权力。

站在一个普通臣子的角度,一是他们早就习惯了太子和六爷夺嫡之争,谁输谁赢谁上位,都不奇怪;

二则是南北二王还在京里,那两尊定海神针在,谁又能乱得起来?

同时,于昨日离钟敲响之前,内阁就已经下发了旨意,倒是没直接说皇帝要驾崩新君要继位,而是提醒了诸位臣子,明日有朝会;

这种提醒,本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今日离钟响起之后,难免不让人认为这其实是早就安排好的步骤;

既然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那还能出什么乱子?谁又敢去制造出什么乱子?

燕京的这一池水,一直很清很清。

赵九郎出列,开口道:

“诸位,现宣大行皇帝圣旨。”

所有大臣勋贵都站直了身子;

太子手持圣旨走出,摊开,

念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太子成朗,地惟长嫡,位居明两,而邪僻是蹈,疏远正人,选名德以为师保,择端士以任宫僚,犹冀中人之性,可以上下,蟠木之质,可以为容,自以久婴沈痼,心忧废黜,纳邪说而违朕命,怀异端而疑诸兄,既伤败於典礼,亦惊骇於视听。岂可守器纂统,承祖庙之重,定成朗废为庶人,今褫夺皇太子位,钦此。”

太子自己诵读完废黜自己的诏书,

紧接着,

先将圣旨交到赵九郎手中,随后,自己将帽子摘下,将衣服脱下;

最后,

一身白衣的他,跪伏在了金殿上。

前几日还“弹冠相庆”的太子党大臣们,一下子懵了,

这,这,这就输了?

前几日还“垂头丧气”的六爷党大臣们,也一下子懵了,

这,这,这就赢了?

轰轰烈烈持续了两年的夺嫡大戏,其收尾,竟然是这般得简单,简单得连大燕的百官,都有些措手不及。

但,事实,就摆在了这里。

太子没被胁迫,太子就在这里,宰辅也在这里,魏公公也在这里,该在的人,都在这里,宫内的靖南军,百官们进宫时也看见了,但那是后来进来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一场血腥的政变,也不是靠兵戈强行压着朝堂文武去认命的桥段。

反倒是圣旨上说的那些,大家其实并不在意,都是官场浮沉出来的,自然清楚诏书也就是明面上的话,说一说,听一听,也就罢了。

废太子的理由,无非就是学业不精,不友爱兄弟,亲小人远贤人罢了;

是不会说出太子想造反,亦或者是太子被兄弟的党派干得实在是做不下去了,亦或者是朕就是看太子不顺眼想废了他这种真话的。

随即,

赵九郎又拿出一道圣旨。

这道圣旨里的内容是什么,大家伙心知肚明,没瞧见正主已经换上龙袍坐在龙椅上了么?

“大行皇帝遗诏!”

先前废太子诏书,大家没跪。

这一次,

群臣全部跪伏下来。

站在龙椅下面一层平台,和大皇子姬无疆分立左右的郑侯爷见到这一幕,不得不感慨,官儿做到能入金殿的,这看风向的反应力,着实惊人。

赵九郎打开诏书,

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朕缵膺鸿绪、夙夜兢兢。仰惟祖宗谟烈昭垂。付托至重。承祧衍庆、端在元良。

皇六子姬成玦、日表英奇。天资粹美,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皇六子姬成玦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钦此。”

这不是宣读谁立为新君的诏书,这是立太子的诏书。

先废掉原本的太子,

再立新太子。

这看似有些脱裤子放屁,实则,饱含着燕皇对于自己继位者的维护。

哪有什么皇帝临驾崩前,忽然废掉太子,指另一个皇子继位的?

要么就是逼宫要么就是老皇帝疯了;

史书上要是这般一写,本来没影的事儿,也能硬生生地被猜疑出鬼影重重。

自当应是,先废掉了原太子,再立了新太子,然后,皇帝驾崩了,再然后,新太子继位,这才名正言顺,程序光明。

史书上,也能做得清白。

赵九郎念完圣旨,

随即将圣旨举起,

喊道:

“大行皇帝已驾崩,遵我大燕祖制,先定新君方可再治国丧,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

幸赖国本在此,神器方可交替,日月轮转有序,社稷平顺万年。

诸位臣工,

随本相,

一同参拜新君。”

说着,

赵九郎对着龙椅上的姬成玦跪伏下来。

下面百官则齐声高呼: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是龙椅下方平台上立着的郑侯爷和大皇子,在此时也都全部跪伏下来呼喊万岁。

郑侯爷还微微抬起了头,

却意外地发现,

明明这会儿在接受百官朝拜的大燕新天子,

竟然特意低垂着视线,

在看着他。

仿佛,看见自己跪下了,比群臣的朝拜更让他惬意。

也罢,

今儿个,

就随他了。

今日之后,甭管新太子给不给自己下一个御前可不跪的恩典,他郑凡以后,都不会再跪了。

年轻时跪一跪,没什么,现在上了年纪了,腰不好了,可跪不得了。

群臣参拜结束,

姬成玦抬起手,

道:

“众爱卿,平身。”

“谢主隆恩!”

“谢主隆恩!”

大家起身。

姬成玦指了指身边站着的魏公公,

魏公公上前,

“陛下有旨,庶人姬成朗,朕之手足至亲,于国有劳,于民有恩,故册封庶人姬成朗悯安伯,食封八百户,任大宗正,钦此。”

跪伏在下面一身白衣的姬成朗叩首道:

“臣,谢主隆恩!”

文官武将们还好,大殿内的勋贵们,则是齐齐地叹了口气。

太子被废,再给恩荣爵位,这是理所当然,大家对此并不奇怪,政治斗争,最终都得留一份体面。

但要知道当年,皇帝的兄弟在老皇帝没驾崩前,可基本都是王爵,皇帝登基后,其兄弟再请辞王爵,却也只是在王爵上递减一等为公爵。

上一任皇帝,也就是大行皇帝时,直接变成了侯爵。

得,

新君更绝,直接成了伯爵。

这看似是对自己兄弟的打压,实则,更是对整个宗室勋贵的风向标,再联想到这对父子的凉薄,宗室们清楚,接下来大家伙的日子,怕是真的要煎熬了。

这时,赵九郎又拿出一份旨意,这是大行皇帝的罪己诏。

其实,大燕传统,每一任皇帝驾崩后,都会有一道罪己诏,但这罪己诏基本不是原皇帝自己的意思,而是通过“政亡人熄”的方式,让继任者有一个名正言顺去更改错误的机会,因为不出意外的话,继任者都是先帝的儿子,以儿子的方式去推翻父亲的政策,孝道有亏,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就假借“先帝”之口,自己否定自己,自己批判自己,自己去纠正自己的错误。

这也是给国家,一个更改自正的机会。

但这一次的罪己诏,是明明白白燕皇驾崩前亲手所书。

诚心不诚心?

大概是不诚心的,毕竟,燕皇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诚心认错低头?

但为了继任者可以有更好的威望,可以有更好的施展,他愿意去让自己承袭一切骂名。

“大行皇帝罪己诏。”

宰辅打开了诏书。

群臣再度跪伏下来。

天子下罪己诏,身为臣子,是没脸继续站着的。

天子,是不会犯错的,天子就算有错,也是你臣子没能规劝好,大家,都有罪,谁都不得干净。

然而,

就在这时,

坐在龙椅上的新君开口道:

“宰相。”

赵九郎停下了宣读动作,转身看向龙椅上的新君,俯身道:

“陛下。”

“罪己诏,就不必念了。”

“陛下,这是大行皇帝遗诏之一,臣得奉诏宣读。”

于情于理,大行皇帝,都是比新君大的。

“朕说了,不必念了。”

“魏忠河。”

“奴才在。”

“将父皇的罪己诏,拿来。”

“奴才……遵旨。”

魏忠河走下台阶,来到宰辅面前。

赵九郎没做什么犹豫,将诏书交了过去。

魏忠河接过诏书,又走上台阶,送到姬成玦面前。

姬成玦伸手攥住诏书,

自龙椅上起身,

目光,望向下方依旧跪伏着的诸位的臣子,

开口道:

“大行皇帝一生,先以马踏门阀,开寒门之路;

再平灭三晋之地,为我大燕开疆;

攻乾兵锋抵于上京城下,伐楚一举焚灭郢都;

雪原臣服,蛮族低头,

使我大燕,四方臣服!

兢兢业业一生,无愧圣君之名;

大行皇帝若是有罪,

那也就是做得太多,也做得太好了。

这封罪己诏,是大行皇帝为了朕才下的;

但,

身为人子,何须亲父玷污圣名而求庇护?

身为人君,何须屈膝以求新朝仁君之德?

大燕的天子,

大燕的皇帝,

自当有继往开来的勇气,也亦当承社稷江山之重。

虽圣人有言,千秋功过,留与千秋说;

但朕今日,

就要在这里与列为臣工明言,

大行皇帝之功,可昭日月;

大行皇帝之德,可压星辰;

若无胆气认前人之功,

又怎有气魄承前人之志?

这封罪己诏,

朕纳了,

朕会放置于朕寝宫之内,日夜思睹;

大行皇帝留与后世姬氏子孙燕地臣民唯有一训:

凡我燕地之民,勿忘诸夏一统!

在此,

朕与诸位臣工,共勉!”

下一刻,

百官跪伏,就连赵九郎,也苦笑了一声,跟着跪伏下来:

“臣等愿追随陛下,一统诸夏!”

“臣等愿追随陛下,一统诸夏!”

……

散朝了;

但,也仅仅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国丧,新君正式登基的各种事宜,必然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且随之必然会来临的人事变动,也是一场重头戏。

新君夺嫡时的人马,必然会封赏提拔,不说故意去打压曾经的太子党,但肯定会借着这个势头去做一些官位上的处置,以塑新君所希望看到的朝堂新秩序。

瞎子曾说过,燕皇驾崩,新君不管是谁,都会对外部的藩镇造成实际上的影响力下降。

这是必然;

但皇权在这座京城里,依旧可以借着先皇的余威,占据着绝对优势,毕竟,新君在当皇子时,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政务能力极强。

臣子们,各怀心事,如潮水一般走出大殿,走向宫门。

郑侯爷往外走时,看见宰辅赵九郎站在那里。

等郑侯爷走过去时,赵九郎对郑凡微微颔首。

郑侯爷笑了,道;

“宰辅大人。”

“郑侯爷。”

赵九郎露出微笑,道:“先皇走了,但本辅对大燕的将来,依旧充满着信心,陛下乃人中之龙,身边又有郑侯爷这般俊豪英杰辅佐,我大燕天下,可谓安如磐石!”

“宰辅大人谬赞了,忠君之事,为君分忧罢了。”

“好,本辅要去御书房和陛下再商议一些章程,过几日,本辅想请侯爷入府一叙,本辅想多了解一些楚国那边的情况。”

“您吩咐,晚辈,随叫随到。”

赵九郎转身,走向大殿另一侧。

郑侯爷看着赵九郎离去的身影,

嘴角的笑容,依旧残留;

“过几日,过几日?

明日的太阳,

能见到么?”

郑侯爷于大殿之下,

撑开双臂,

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

自是没人敢参他一个宫内失仪;

感知到自己骨节处传来的一阵脆响,

脑海中,

却浮现出了老田那一头白发;

江山永固,社稷安稳,

于我而言,算他娘个屁!

你们在乎,

老子可不在乎。

郑侯爷的目光当即沉了下来,

回首望向身后台阶上的大殿,

“好了,你们的事儿,已经忙完了。”

揉了揉手腕,

又侧了侧脖子,

道:

“到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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