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摇篮曲

当浑身那不适的扭曲感逐渐散去时,黑暗的视野也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昏暗的光芒照亮了彼此身形的轮廓,他们一并站在走廊的尽头,站在那道紧闭的大门前。

隐约的鼾声从门后响起,听起来轰隆隆的,仿佛有一位巨人正在此长眠。

“利维坦。”

沙哑刺耳的声音响起,一旁的赛宗望着这一道被阴影包裹的身影。

此时利维坦不止摘下了头盔,也褪去了一身厚重的宇航服,他的身影略显单薄消瘦,浑身被细小的鱼群环绕着,如同漆黑的焦油附着在身上、沸腾,脸庞也被黑色的粒子完全包裹,像一团不断变化的黑暗。

在这变幻之中,似乎有数不清的脸庞重叠在其上。

“赛宗。”

利维坦微微低头,并向赛宗行礼,他对眼前这个伤痕累累且忠心无比的选中者颇具敬意。

“很有趣,赛宗。”忽然,利维坦说道。

“哪里有趣?”

“看看你自己。”

利维坦打量着赛宗,赛宗的身体布满了刀疤剑痕,既有细小如蚊子叮咬般的划痕,也有深及肌肉的剑疤,简直让人难以想象他所经历过的战斗之残酷,大片的皮肤被烈火烧伤、皲裂,裂纹深邃而凶险,透露着鲜血烧红的赤红色,宛如一张诡谲的画卷。

“这才是你的本质,可你平常却在扮猫扮狗,”利维坦忍不住地笑了起来,“谁能猜到伱那滑稽的玩偶服下,会是这样的身体呢?”

对于利维坦的嘲笑,赛宗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平静,他抬起手,轻轻地贴在大门上。

“那一天,他罕见地平静了下来,在我们围着篝火庆祝时,他一个人坐在了角落里,仰望着远方。”

赛宗讲述起了久远的过往,当事人已经死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记得这一切。

“我以为他是在深思谋略,为下一场战争制定战术,但他却和我说,他在思考些别的东西。”

即便过了如此漫长的时光,赛宗仍旧能清晰地记得那一幕,那张永远暴怒坚毅的脸庞,头一次出现了所谓的……迷茫。

“他问我,赛宗,我们已经征战多少年了,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战争永不会结束,总会有无尽的杀戮等待着我们。”

赛宗的声音逐渐轻了起来,他仿佛在讲一个迷离的黑暗童话。

“平常他听到战争、杀戮都会变得很兴奋,可这一次他的目光变得更加迷茫了,他说,我们有着近乎永恒的生命,却将它投入无止境的毁灭里,他又对我说,赛宗,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战斗了,你会去做些什么?”

赛宗沉默了下来,他收回了手,转头看向利维坦。

“那一夜我思考了很久,当黑暗散去,天边升起朦胧的微光时,我依旧没想出答案。”

赛宗话语顿了一下,转而讲述起了自己的来历。

“我出生在千百年之前,那时这个世界还远不如现在这样‘文明’,我没有父母,自出生就是一位奴隶,他们教导我杀人的技巧,锻炼我的意志,让我变成了一位战士,每当冲突爆发时,我就奔跑在第一线。

通常我们这样自杀式攻击的奴隶们,根本活不过几次战争,但我是个幸运儿,我总能活下来,直到我比那些自由人活的还要久。”

“之后呢?”

利维坦问道,他知晓赛宗的存在,却从未了解过,赛宗成为选中者之前的故事。

“之后?很普通的故事,我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战争,直到战争的规模抵达了峰值,几乎所有人都投入其中……在那尸山血海中我又一次活了下来,然后我见到了他。”

赛宗说,“当时我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他一边踩着尸体走过来,一边对着我拍手鼓掌,然后他一把举起了我的手,向着战场上的所有尸体欢呼,说我是这场战争的冠军。”

现在回忆起来,赛宗觉得当时的情景无比荒诞,满地的尸骸里他是唯一的赢家,可赛宗并不觉得兴奋欣喜,他仍被死亡的恐惧束缚着,只有他,那头暴怒的魔鬼,只有他像一个孩子一样欢呼雀跃。

“听起来真恶趣味啊,”利维坦不由地感叹着,“那么多人成为奴隶,无数人互相厮杀,一寸寸的大地变成焦土……而这一切只是一场被他操控的鲜血游戏,只是为了逐出唯一的赢家。”

利维坦反问着,“你当时难道不会感到一种人生破灭的荒诞感吗?”

“怎么会,我只是个奴隶,我连字都不识,就连自我思想都没多少,”赛宗说,“对于当时的我而言,能吃饱穿暖就是一种幸福了,至于成为他的选中者、他的奴隶,这对我而言没太大的区别。”

赛宗再次重复着,“我本就是奴隶。”

利维坦说,“自那之后你就成为了他的首任冠军,他的选中者,陪伴着他度过了漫长的征战。”

赛宗点头,接着说道,“直到那一夜,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一个答案,而他则一言不发,当天亮时,我们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行军、投入下一场战争中。”

“真的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利维坦反问着。

赛宗幽幽地叹气,“那场对话就像一颗种子,它扎进了我的心底,在之后的日子里不断地生长,直到冲破桎梏。”

“在后来的战争里,我并不像之前那样,完全沉迷于杀戮之中,我开始试着寻找些别的东西,比如一些和战争一样,同样能给我带来兴趣的东西,其实他也是如此,在那一夜之前,每次战争后,我们最多只是收集敌人的颅骨,可后来我们开始收集武器、艺术品、书籍。

我们毁灭了一座又一座的城市,但在烈火焚烧前,我们又会把城市之中最珍贵的事物保存下来,我们还美名其曰,这是我们的战利品。

我不再像野蛮人一样厮杀,而是信奉起了所谓的荣誉,冲锋前有了自己的口号、战歌、军旗,我们甚至有了自己的兄弟文化,每个人都向往着死后被葬入藏骨室……”

“哦?这可不是什么好文化,”利维坦犀利地评价道,“但能让你们这些野蛮人文明化,这已经是个不错的进步了。”

赛宗没有理会利维坦的讽刺,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刻薄的家伙,至今赛宗依旧怀念着那段时光,那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就这样过了许久,有一夜,他又问了我这个问题,这次我没有之前那样迷茫。

说实话,比起世界的参与者,我更喜欢当一位旁观者,去静静地看待世界的变迁,如果有一天我能从这残酷的职责里得到自由,我应该会躲回藏骨室内,陪伴着我那些兄弟,直到死去。”

站在大门前,利维坦聆听着那鼾声,随着赛宗的讲述,利维坦开始好奇他们所经历的故事,好奇自己这位暴怒偏执的兄弟,究竟是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就像鲜血与荣耀的不息之地,为什么会变成了如今醉鬼们互相讲冷笑话的颓废乐园。

“那他呢?他有想过放弃杀戮后去做些什么呢?”

利维坦反问着赛宗,他知道自己那位血亲是无法放弃杀戮的,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原罪,不可避免。

所有人都是命运的奴隶,就连魔鬼也是如此。

“他?”

赛宗想了想,接着说道,“他那时和我说准备休整一年,这一年里我们将不再训练,也不会行军,我们不会挑起任何战争。

他叫我离开不息之地,去流浪,去看看这个世界,一年之后回来给他答复,而他也会与我一样,离开不息之地,看看在他的漫长人生里,是否有除了战争以外的其他答案。”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遇到了很多人,千姿百态、奇形怪状,”赛宗不由地惊叹着,“当我放下剑刃、把目光从战场上转移到世间时,我才发现世间原来过去了那么多年,原来人类已经发展的如此之快了。

我结识了许多的朋友,许多的不死者,我还邀请过他们要不要来不息之地……其实不息之地不怎么欢迎不死者的,在我们的文化里,战士的终局就是死亡,那将是一切归宿。”

“可你和他却是不死者。”利维坦说。

“是啊……再多的荣耀,也需要一个铭记者,”赛宗继续聊起了那一年的故事,“总之,那一年我过的还不错,起初有些难熬,总是忍不住挥剑,但我最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那一年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最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那一年我没有杀死任何人。”

“一年之后,你与他的相遇呢?”

“那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赛宗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化解的伤感,“一年之约已到,我回到了不息之地,其他人都说我看起来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变得……变得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那他呢?”

“他?”

赛宗的目光黯淡了许多,“他很糟。”

抬头看向眼前耸立的大门,赛宗接着说道,“回来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了这道大门后,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那时这里散发着狂暴的戾气,光是浓稠的杀意就足以将生灵撕碎了,我冒险踏入其中,全副武装,本以为有可怕的危险与战斗等着我,但门后意外地静谧,除了……”

赛宗无声地攥紧了拳头,“除了一阵阵充满悲伤的啜泣声。”

他说完荒唐地笑了起来,“在世间所有生灵的认知里,他都应该是头永恒暴怒、无血无泪的怪物才对,可现在那头可怖的、吞食了无数生命的怪物居然躲在角落里哭泣着,我甚至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可那不是幻觉,他就真真切切地在那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个没完。”

赛宗觉得胸口有些闷,说话也提不上力气,聊到这些过往时,他感受难以言明的疲惫,仿佛要用尽全力。

“他说,他这一年里也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的人,忽然发现除了战争外,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的事。

他读了一些书,看了一些戏剧演出,还结交了几个朋友,就像我所经历的一样。”

利维坦说,“听起来还不错。”

赛宗冷冰冰地说道,“他又说,自己烧毁了那些书,摧毁了剧院,杀死了所有和他交谈过的人。”

气氛直坠冰点,压抑与死寂笼罩在利维坦与赛宗之间,最终只剩下了那轰隆的鼾声透过门板传来,这般诡诞的氛围中,赛宗自嘲地冷笑着。

“他又哭又笑,痛苦万分,他对我说,赛宗,我能从世间万物中体会到所谓的美好,可他抓不住这些美好,每当他快要沉浸于其中时,那来自原始本能的怒火就会催促着他,将一切付之一炬,待他清醒过来时,就跟一场噩梦般,美好的所有荡然无存,只剩下了一地硝烟的废墟。”

赛宗难过地说道,“就像你说的那样,如果我、不死者俱乐部的各位,是悬崖上的胆小鬼,那么他就是一个可悲的精神分裂患者,他人性的一面渴望着美好,但原罪的本能又令他只能执行摧毁的命令。”

“你能理解你血亲的感受吗?利维坦。”

“他和我一样,也是奴隶,更大的奴隶而已,自那之后,他开始厌恶战争,他发觉所有的荣誉只是虚无,他只是一个纯粹的、受人唾弃的摧毁者……曾经他不爱那些,可那一年中,他爱上了世间万物。”

利维坦收起了嘲讽的笑意,浑身充斥着压抑的肃穆。

“在我诸多的血亲中,塞缪尔一直是极为特殊的一个,因其掌管的权柄、原罪,他从不需要什么阴谋诡计,只要人类还存在、纷争与冲突还存在,那么他就会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

利维坦说,“其他的血亲都很羡慕他的力量,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如此强大,在一次又一次的纷争中占据前列。”

“可能这就是命运的戏弄吧,”赛宗平静地说道,“命运赋予了他暴怒的原罪,却让他的内心敏感柔软,仅仅是一年的清醒,就能对世间万物感到共情与怜惜,就此,在你们看来那不值一提的代价,却成为了永恒折磨他的镣铐。”

塞缪尔从千百年的战争中获得了一丝的清醒,他在清醒之中思考,进而获得了无穷的苦痛。

“他说他已经回不去了,他再也无法像野蛮人、野兽一样沉迷于厮杀了,但同样的,他也无法清醒地活着,那种扭曲的痛苦令他疲惫不堪,他希望我能帮帮他。”

赛宗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我怎么可能帮到他呢?我只是一个选中者,没有了他,我什么都不是……可我还是想为他做些什么,他不止是我的主人,也是我的千百年的侍奉的将军,我的朋友。”

抬起手,赛宗打量着自己这只千疮百孔的手臂,“所以我用我的办法,让他得到了短暂的安宁。”

“你……还有塞缪尔,你们拆解了暴怒的权柄,分担了原罪的力量。”

利维坦又惊又喜,这种办法只在理论上出现过,他的血亲们都不曾尝试过。

此时再打量赛宗的面容……那本该是塞缪尔的脸。

“我花了许多年,寻找了很多学者,由他们为我打造了一个大型炼金矩阵,为此完美发挥效果,这套炼金矩阵还植入了不死者俱乐部之内,他们将其命名为摇篮曲。”

“我献祭了我的自己,当他以我的躯体为凭证、载体时,我的躯体将变成牢笼,静滞于摇篮曲内连带着他的意识一起陷入长眠。”

赛宗低声道,“意识、载体、力量,三位一体。”

“你将它们完全拆分掉,就此塞缪尔获得虚假的安宁。”

利维坦感叹着,“你还真个天才啊,赛宗,作为一个只知道挥砍的疯子,能想出这样的办法确实不易。”

赛宗操控着塞缪尔的躯体,封锁了他的意识,还将他的力量隔绝于不死者俱乐部内,以这种特殊的方式软禁了一头魔鬼。

利维坦自然知道这是束缚不了一头魔鬼的,只是塞缪尔甘愿配合他。

“你还能维持这种安眠多久?”利维坦又问道。

“没多久了,原罪的力量是压抑不住的,它渴望着杀戮、毁灭,渴望着无数哀嚎的灵魂,当又一轮纷争降临时,人世间的血会再次将他唤醒,”赛宗想起了那些冒犯者,“更不要说有人试图利用他,想要提前唤醒他。”

回忆起利维坦的真容,回想着他的功绩,他的可能性……赛宗深呼吸,皲裂的皮肤下再度冒出明亮的火苗。

“如果,如果你能结束这一切,利维坦,如果你真的能做到……”

话音未落,那道紧闭了漫长时光的大门发出咿呀的声响,紧闭的门缝缓缓来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其中无尽的黑暗。

“我将代表永怒之瞳·塞缪尔,承诺你奢求的所有。”

利维坦鞠躬行礼,无声地笑道。

“我将尽我所能。”

(本章完)

第880章 会员们

窗帘后透露出朦胧的微光,将昏暗的室内微微照亮,把各个物件映射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清晨,又一个清晨。

伯洛戈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目光呆滞了几秒钟后,他用力地伸了个懒腰,走下床,推开门。

客厅内一片静谧,伯洛戈站在安宁中,一时间居然有些不适,平常这个时候,他都能听到帕尔默那一阵阵的鼾声,可这几天鼾声不见了。

抬头看了眼日历,伯洛戈喃喃道,“已经开始了吗?”

作为灵魂残缺的债务人,帕尔默的晋升仪式会变得十分困难与危险,再加上上他那个倒霉的恩赐,为了最大程度保证帕尔默的存活,在临近晋升仪式的这几日,升华炉芯专门为帕尔默展开了定向培训。

直到晋升仪式结束前,帕尔默都要在升华炉芯待着,为此家里只剩下了伯洛戈一个人。

习惯了平常的吵吵闹闹,伯洛戈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这份安宁。

用了几分钟做了一份简单的早餐后,伯洛戈又用了几分钟吃光它们,然后洗漱整理,穿衣结带……

这样的日子伯洛戈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他熟练的就像一位老道的工匠,在拿出曲径之匙前,伯洛戈还看了眼时间。

一分不差。

伯洛戈总是这样,高效、精密,犹如一台机械般,只是这台机械此时意识到了自己需要一些优化。

“我是不是该考个驾照呢?”

伯洛戈打量着手中的曲径之匙,自言自语着。

帕尔默不是伯洛戈的挂件,他没法一直跟着伯洛戈,每当帕尔默不在时,就等于没有人开车了,伯洛戈又没有驾照,就只能取道不死者俱乐部,虽然说,这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可次数多了,伯洛戈也难免有些想法。

把考驾照一事安排进脑海里的事程表后,伯洛戈插入曲径之匙,拉开一片黑暗,大步迈进其中。

就像日常上班一样,视野明亮起来后,伯洛戈便来到了不死者俱乐部内,入目的是熟悉的吧台、酒桌,瑟雷罕见地没有宿醉,而是清醒地站在吧台后。

想到自己之前和瑟雷的争辩,伯洛戈刚想和瑟雷打个招呼,缓和一下关系时,伯洛戈愣在了原地。

不死者俱乐部内,喧闹且嘈杂的交谈声也随之一滞。

“呦,早上好啊,伯洛戈。”

吧台后的瑟雷注意到了伯洛戈,短暂的茫然后,他的脸上带上戏谑的意味,举起酒杯,向着伯洛戈问好。

伯洛戈没有立刻回应瑟雷的问好,他全身的肌肉紧绷着,目光环视向四周。

看向那堆满阴影的身影们。

平常不死者俱乐部根本没多少人,最多的时候也不超过十个人而已,可此刻,这里拥挤不堪,数不清的呼吸声重叠在了一起,像是飓风在酝酿。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在酒吧内弥漫,顶着昏黄的灯光,恐怖而神秘的妖魔鬼怪聚集在一起。他们的身形各异,有的是满口獠牙的野兽,有的是身负双翼的鹰人,还有满身鳞片的妖蛇……妖异的外形与人类截然不同,仿佛从恶梦中走出的生物。

他们奇特的衣着也增添了一份怪诞的气氛,有的穿着一件黑漆漆的斗篷,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狰狞的眼睛,有的则身穿紧身黑皮衣,闪烁着邪魅的金属纹路,还有一些穿着古老的铠甲,仿佛是从历史的尘封之中穿越而来。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伯洛戈的身上,这时瑟雷适时地介绍道。

“各位,这位是伯洛戈·拉撒路,也是不死者俱乐部的新会员,我想、这应该是你们之间第一次见面。”

瑟雷的话语令剑拔弩张的氛围放松了不少,数不清的目光在伯洛戈的身上挪移开,怪物们再度激烈地交谈了起来,没有人理会这位年轻的不死者。

伯洛戈僵硬地站在原地,他没有恐惧,只是对不死者俱乐部的突变感到茫然,他试着去聆听他们在聊些什么,他们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如同寒风吹过墓地时那种阴森的呢喃,当这些妖异的怪物大声争辩时,仿佛一场宏大的黑暗交响曲奏响在酒吧内部。

怪异的言语在耳旁回荡,认真聆听下,伯洛戈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懂这些怪物在聊些什么,有些怪物带着奇怪的口音,声调还有些失真,像是坏掉的收音机,还有些怪物所使用的语言,是伯洛戈未曾听过的。

少有能被伯洛戈理解的话语里,言辞也充满了诡异和恐怖,令人心悸。

如果不是看到瑟雷,还有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伯洛戈一度怀疑自己闯入了一个不知名的禁忌领域。

走到吧台前,伯洛戈在一个又一个高大的身影里挤出了一个位置,对瑟雷低声道。

“发生了什么?这些人都是谁?”

瑟雷理了理领带,一边擦杯子一边说道,“这里是不死者俱乐部,如你所见,这些都是不死者。”

说完,伯洛戈身旁的一个高大身影哼了两声,他扭过头,布满腐肉与苔藓的面容下闪烁着幽绿色的目光,他伸出手湿哒哒的手,伯洛戈有些没反应过来,但还是本能地伸出了手。

苔藓怪物握住伯洛戈的手,用力地晃了两下,嘴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

“他说,很高兴见到你拉撒路先生,”瑟雷在一旁翻译道,“平时大家都很热情的,遇到伱这个新会员,一定会为你开场派对,只是今天有些事,大家反应可能会冷淡些,别在意。”

瑟雷翻译完,弯下腰,在伯洛戈耳旁低声解释道,“我们都管他叫苔藓怪物,他应该是来自某个野蛮的原始部落,用的语言根本没有记录,我也是认识久了,勉强能听懂他的话。”

伯洛戈了解完情况后,再看向身旁的苔藓怪物,他露出另一个略显尴尬的礼貌微笑,接过瑟雷递来的橙汁,和苔藓怪物轻轻地碰杯,两人就这么算认识了。

“会员们?我记得他们不是一直在长眠吗?”

伯洛戈拿起纸巾,擦了擦自己湿哒哒的手,“怎么今天全都出来了,是有什么节日吗?”

事出反常,伯洛戈的专家警报在脑海里叫个没完,一瞬间,誓言城·欧泊斯内多出了这么多的不死者,一旦他们失控,那可是场实打实的灾难。

提及会员们集体苏醒的原因,瑟雷沉默了下来,不知道是想隐瞒,还是他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伯洛戈见他犹豫,当即问道,“赛宗呢?我要见赛宗!”

瑟雷可能不清楚不死者俱乐部的本质,但伯洛戈不一样,他知道赛宗才是这里的老大,也知道在楼梯间的尽头藏着一头安眠的魔鬼。

“赛宗?”

听闻赛宗的名字,瑟雷的眼神变了,不止是瑟雷,伯洛戈身旁的苔藓怪物也神色异常地看向伯洛戈,乃至酒吧内所有的不死者都停下了交谈,纷纷看向伯洛戈这位年轻的会员。

伯洛戈没有在目光的压力下溃败,反而阴沉起了脸,论气势上,他居然要比成群的不死者们还要凶恶几分。

在不死者俱乐部混迹如此之久,伯洛戈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诡异的情况,他不想浪费时间,直接动身朝着楼梯间走去,就在伯洛戈要踏上阶梯时,一只黑猫拦在了伯洛戈身前。

“薇儿?”伯洛戈说道。

“伯洛戈。”

薇儿回应着,顺势舔了舔爪子,绕着伯洛戈的腿走了几圈,用毛茸茸的尾巴蹭了蹭他。

“发生了什么?”伯洛戈又一次问道。

薇儿无奈地叹息着,她跳上了酒桌,伯洛戈也跟了过去,其他不死者也让开了座位,伯洛戈坐在了正中间。

“我们被吵醒了。”

寂静中,一位不死者率先开口道。

“按理说,以不死者俱乐部的力量,没有人能干涉此地的,况且我们自身也十分强大……可事实就是这样,一阵嘲笑声响起,我们就一个接着一个地被嘲醒了,难以入眠。”又一位不死者发言道。

“然后我们感到了一种……微妙的力量。”

这次开口的是博德,巨大的骨头架子就坐在伯洛戈的不远处,而且这次博德的手中不再拿着那把熟悉的拖把,而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长枪。自事件发生后,这件武器就没有离开过他。

“就像被人支配了一样,某种忽然降临的使命感,”博德试着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一种无法遏制的狂怒。”

“战斗的欲望。”

瑟雷的声音响起,他挤开了不死者们,露出了身影。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伯洛戈。”

瑟雷抖了抖身上的围裙,“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就变成了不死者俱乐部的酒保,这种变化是无声无息的。”

他说着看向了不死者俱乐部的所有不死者们。

“同样,不死者俱乐部的庇护也不是免费的,我们都要在这里承担某种职能,只是在过往的日子里,它从不需要我们,但在那一刻,我心里萌生了一种极度狂热的战斗欲望,要为不死者俱乐部而战……”

瑟雷说完沉默了一阵,自嘲道,“怎么可能呢?连永夜帝国都不曾让我产生这样卖命的情绪。”

没有人嘲笑瑟雷,大家都默默地点头,表示自己有与瑟雷一样的情绪反应,在那股狂热的影响下,所有人都走出了房间,要摧毁那位强敌。

“之后呢?战斗爆发了吗?”

伯洛戈觉得没有,即便这群不死者的炼金矩阵落后了数个时代,但他们的阶位是固定的,所持有的以太量是不会变化的,那山呼海啸的力量一旦爆发,足以掀起一场可怖的灾难,而临近于此的秩序局,不会坐视不理。

“这就是谜团的所在了。”

薇儿走到酒桌的中央,开口道,“在我们前进的过程中,不死者俱乐部发生了巨变,它从一处俱乐部变化成了……变成了一座角斗场。”

伯洛戈猛地回忆起了赛宗的收藏,那些陈列的武器们,自那时起,伯洛戈就觉得眼下的俱乐部并不是此地的真容,结果真的如此。

“赛宗,是赛宗在角斗场中等着我们,但不等我们做任何事,我们就被遣返回了各自的房间里,”瑟雷说着看向了桌子上的黑猫,“除了薇儿。”

“薇儿凭借自身的奇特能力避开了遣返,为此它才看到了接下来的事。”博德接着说道。

伯洛戈看向薇儿,所有人都看向了薇儿。

“所有的会员都被关了禁闭,直到早上大门才再次敞开,会员们才重获自由,我几乎问遍了所有的会员,大家都说,在自己加入不死者俱乐部时,赛宗就已经存在了,有时候他会穿着滑稽的玩偶服,有时候也会扮演起其它的角色……也就是说,或许赛宗才是我们之中的最古老者。

赛宗可能就是不死者俱乐部的第一位会员,甚至说,是不死者俱乐部的老板、主人。”

薇儿的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在不死者俱乐部的漫长时光里,几乎每一位会员都猜测过这里的主人是谁,但任他们猜测了漫长的时光,都未曾得出一个答案,可在今日,这个秘密或将就此揭晓。

伯洛戈能察觉到,每个人都变得兴奋起来,呼吸里又带着紧张感。

“我避开了遣返,小心翼翼地钻了过去,我看到赛宗脱下了那件可笑的玩偶服,他满身是伤,燃烧的火苗。”

薇儿的声音空灵了起来,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我看到他正在和另一个人交谈,他们交谈的并不顺利,几乎要发生冲突,我猜这就是为什么,会员们会被唤醒,那个人可能是不死者俱乐部的敌人。”

“那个与赛宗交谈的人是谁?”伯洛戈问到了点子上。

“一个奇怪的人,”薇儿说,“他穿着一身厚重的潜水服,上面还挂着粘稠的焦油。”

随着薇儿的讲述,伯洛戈的神情变得越发严肃了起来,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伯洛戈的变化,瑟雷小心翼翼地问道。

“伯洛戈,你不会认识那个人吧?”

会员们齐刷刷地看向了伯洛戈,伯洛戈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保持着沉默,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

“然后呢?薇儿?然后呢?”

“然后?”薇儿回答道,“他们消失在了原地,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

伯洛戈深呼吸,他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除了利维坦,伯洛戈想不出谁还会穿着那么古怪的装束,更何况,除了他以外,又有谁能让赛宗如此严肃面对。

至于他们去了何处,伯洛戈的目光落向了楼梯间。

“你都知道些什么?伯洛戈。”

薇儿走到了伯洛戈面前,猫眼紧盯着伯洛戈,质问道。从伯洛戈的种种表现来看,他应该知道的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多,这倒也是,毕竟这么多会员里,伯洛戈是唯一一个秩序局的职员,还是权限很高的那种。

伯洛戈长呼一口气,慢悠悠地抽出了腰间的怨咬,漆黑冰冷的剑刃如同影子一样。

“我要先去问一人,也不知道他在不在家。”

伯洛戈开着玩笑,下一刻怨咬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薇儿躲避不及,被喷涌的鲜血洒了一脸,它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一边尖叫一边跳下桌子,其他会员也呆滞在了原地,只剩伯洛戈的尸体倒在椅子上,喉咙处的伤口像是喷泉一样,涌出一个小小的血柱。

大家把目光挪移到了瑟雷的身上,瑟雷有些尴尬地说道。

“别看我啊,我哪知道这些年轻人都在想些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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