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9章 早晚有这么一天

离开食堂之后,常浩南和刑牧春并肩走向数据处理中心,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常总,”没走出几步,刑牧春就突然打破了沉默,“要是‘驺虞’真能在今年飞起来,您说大洋对面那些家伙,会是个什么光景?”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难说。”常浩南脚步未停,语气平淡,“但我估计……气急败坏是跑不了的,毕竟这是他们头一回,在一个完整的技术方向上被彻底甩开身位,连车尾灯都看不见。”

“之前‘玄鸟’飞的时候,他们还能嘴硬,说滑翔式不如吸气式高端,技术路线选择不同罢了。”常浩南表面上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但嘴角的弧度也有点压不住,“毕竟吸气式公认更难水平更高。”

刑牧春接口道:“他们自己不也有‘猎鹰’HTV项目么?虽然起步晚点。”

“HTV?”常浩南轻轻摇头,“立项比‘玄鸟’晚太多了,构不成真正的对标,进度落后,他们还能找理由安慰自己。”

“但‘驺虞’不一样。”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笃定:“这是面对面,硬碰硬,在同一个赛道,我们后来者居上,跑到了绝对的前面。”

在吸气式高超这块,2004年首飞的X43A是当仁不让的先行者。

那时候绝大多数人都觉得,美国人应该很快就能实现大气层内的高超音速飞行。

结果……

本以为只是个开始,却没想到已经是巅峰。

“他们连骗自己,都找不到一块合适的遮羞布了。”常浩南最后总结道。

刑牧春想象了一下那场景,不由得感叹:

“这下子,怕不是真要怀疑人生了。”

“怀疑人生?”常浩南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美国人,尤其是冷战后的美国人,早就习惯了赢。赢对他们而言,是刚需,是理所应当的空气。”

“他们骨子里已经不会接受失败,更不会怀疑自己……所以我才说他们会更加气急败坏,怒火中烧。”

空气似乎因为这句话又沉重了几分。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

“常总,”刑牧春再次开口,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气急败坏…会不会演变成铤而走险?”

显然,刚才那些都是铺垫,现在这才是正题。

常浩南的脚步顿了一下。

接着侧过头,看向刑牧春:“铤而走险?你指的是…军事冒险?”

没等刑牧春回答,就已然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可能性基本为零。”

“我们的军队正处在转型期,从防御型转向攻守兼备,装备、训练、经验,都需要时间磨合适应。”他分析道,条理清晰。

但随后又话锋一转,带着强大的自信:“不过,要是把战场限定在第一岛链内,进行积极防御作战那我们现有的战斗力,已经毫无疑问地超越了对手,更何况……”

实际上,还有一些情况,是常浩南知道,却没办法跟刑牧春明说的。

比如第二炮兵从2010年就开始了新一轮扩军。

尽管基地和导弹旅的编制数量并未增加,但每个营的发射装置数量却多了不少。

保底都是翻倍。

至于某些过去物理意义上“全营一杆枪”的单位,则更是一步登天。

只有扩了核,在台面上说话的时候才能有足够的底气。

“更何况什么?”

眼见常浩南久不开口,刑牧春尤其好奇地询问。

“更何况,”前者扭转了话题的方向,“美国人不可能放弃欧洲和中东,他们没办法把全部力量都压到东亚这个赌桌上。”

刑牧春却缓缓摇了摇头:“常总,我指的不是军事领域。”

“嗯?”常浩南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疑惑:“那是什么?”

刑牧春正色道:“我记得您以前提过,美国有可能在经济层面对我们展开全面封锁。当时我听了,心里其实是将信将疑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来:“但现在,我算是有点看明白了。”

常浩南瞄了对方一样,半是打趣半是追问:“看出什么来了?”

“封锁能否成功,关键在欧洲。”刑牧春倒是显得很郑重,“原本我是觉得,从欧盟的自身利益出发,他们就算不站我们这边,至少也该是个中立角色,能维持基本的平衡。”

他的语气带上忧虑:“但最近这一年功夫,多少欧洲国家,被环保、经济、难民这些难题搞得焦头烂额,国内政治也开始乱套了。”

“尤其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什么‘新兴政治力量’,”刑牧春的语气带着讽刺,“就差在脑门上贴个标签,写着‘美利坚赞助’了……就连德国、法国,这些欧洲的核心,都没能幸免。”

常浩南终于笑出声来。

“今年,又正赶上大选扎堆。”刑牧春却根本笑不出来,反而加重了语气:“我担心,欧盟的政治倾向,很可能会发生一次整体性的、剧烈的转向。那对我们……”

常浩南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反而轻轻笑了笑:“你这已经是后知后觉了。”

他看着刑牧春略显惊讶的神情,平静地解释道:“上级早就预判到了这种风险……相关的准备,早就开始在进行了。”

刑牧春略显惊愕地炸了眨眼睛,但担忧并未完全散去:“可我们毕竟是外向型经济,全球一半以上的工业产能都在我们这里……这么大的产出,国内市场怎么消化得了?”

“经济战,也是战,所以战场上的法则同样适用。”常浩南的语气坚定,“只有第一拳就打得足够狠,把对方打疼、打懵,才能最快地结束战斗……否则拖成持久战、消耗战,那对我们、对全世界来说,都会是一场灾难。”

由于他产生的蝴蝶效应影响,如今的经济全球化程度比上一世还要更高,华夏经济的转型也更加顺利。

对面真要出个疯子,跟你玩伤敌800自损1000的打法,还真挺让人难受。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数据处理中心厚重的大门前。

明亮的灯光从门缝和窗户透出来,映照着门口“高密级区域”的警示牌。

刚才闲聊的话题戛然而止。

“走吧。”常浩南当先推开了门。

两人熟练地在门卫处登记,换上浅蓝色的试验工装套上鞋套,经过风淋室,这才进入核心区域。

沿着楼梯走上三楼,推开数据分析室的门。

一股混合着冷却液、臭氧和电子设备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正好在风洞控制室楼上,与隔壁的风洞车间同样仅一墙之隔。

巨大的隔音墙侧面,镶嵌着一整块厚厚的防爆玻璃窗。

透过玻璃,能清晰地看到隔壁那座规模稍小、但结构和功能同样极其复杂的跨音速风洞试验段。

此刻,风洞已停止轰鸣,巨大的风扇叶片只是缓慢进行着收迫转动。

十几名穿着同样工装的工程师和技术员正围拢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银灰色的、造型奇特的飞行器模型从复杂的固定支架上拆卸下来。

那正是“驺虞”的缩比风洞模型。

宽扁的乘波体机身,背部那独特的可闭合进气道口清晰可见。

风洞当然不是吹一次就完事了,但两轮测试之间还需要对模型进行调试,以及对风洞本体进行检查和清理。

(本章完)

第1600章 气动增稳,这下总算是用上了

“常院士!刑总!”数据分析中心的负责人尹开宪从主控台前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我正准备联系你们呢,没想到你们来的比我电话都快!”

常浩南只是点了点头,目光直接投向主控台前方那块巨大的显示屏:

“结果怎么样?”

实际上,他当年在涪城用这套风洞的时候,尹开宪甚至还没入职航空工业集团。

虽然这些年已经逐渐脱离了普通航空器的研发工作,但对于哪台风洞在什么任务下需要多长时间,还是基本可以做到心中有数。

“刚处理完!”尹开宪一边引着两人走向主控台,一边忍不住赞叹“常院士,刑总,这‘驺虞’的设计,真是……出神入化!”

他指着屏幕上定格的模型三维图:

“在这么紧凑的体积内,实现了从亚音速到高超音速如此宽广速域的低阻力设计,同时还兼顾了内部必要的空间容量……”

“……”

成套的溢美之词脱口而出,听得出有几分恭维的意思,好在也确实言之有物。

“尹主任好话还是留着庆功宴上说。”常浩南抬手,温和但直接地打断了对方,“我们这次是来找问题的,所以……直接看最重点的三个部分吧。”

作为一种高超音速飞行器,“驺虞”并不需要像常规飞行器那样在中低速段闪转腾挪。

所以只需要关注起降、跨音速和最高速(约Ma=1.8)三个关键部分就行。

这些区间能顺利过关,其它速度段就更不会出问题。

“明白!”尹开宪立刻收住话头,神色一肃。

他不再多言,迅速操作控制台。

很快,面前的三块屏幕上,并列显示出三组气动数据曲线和相应的流场云图。

“请看。”尹开宪指着屏幕,“这是‘驺虞’在三个最典型、也最考验设计的飞行状态下的核心气动数据:起飞/降落状态(Ma<0.3)、跨音速状态(Ma=0.8~1.3)、以及冲压发动机亚燃模态启动临界速度状态(Ma>1.7)。”

常浩南和刑牧春同时向前踏出一步,俯身凑近屏幕前。

尹开宪当然不可能干等着让俩人自己慢慢看,赶紧介绍道:

“正如刚才所说,乘波体构型在偏离其最优设计点时,流场波系的匹配度会下降,气动效率不可避免出现衰减。这是物理规律。”

“但得益于极其卓越的升力匹配设计,以及前体、进气道、动力舱高度融合的一体化布局,总体升力和关键速度段的升阻比,完全满足自主起飞、平飞加速直至达到临界速度的要求!”

“而且,”他补充道,指向一组推力数据,“配合那台改进型的涡喷14,动力储备也还算充裕,单纯完成起飞、加速到Ma1.7这个过程没有问题,还能留出大约7-8%左右的冗余。”

个位数百分比动力冗余对于一般飞机而言当然完全不能被接受。

但高超声速飞机因为带着两套动力装置,因此在全速域范围内的理论冗余度一般都只有3%-5%。

7-8个点,已经是常浩南努力挤出来的结果了。

常浩南点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向了中间那组跨音速状态的数据,尤其是其中一条标记为“横向净稳定导数”的曲线。

神色紧跟着就变得凝重起来。

“最大的风险点,反而出现在跨音速区段。”

尹开宪也适时补充道:

“为了追求高超音速性能,‘驺虞’采用了小展弦比的气动部件设计,这当然是必要的,但也带来了一个副作用,就是横航向安定面的设计裕度被压缩得很小。”

尹开宪将那条代表横向净稳定导数的曲线局部放大。

在Ma=1附近,曲线陡然下探,跌入一个深谷。

“您看这里,”他的激光笔在那个刺眼的低谷处画了个圈,“在这个速度点附近,横向净稳定导数骤降,说明飞行器自身的横向稳定性变得非常脆弱。”

他的语气带着担忧:

“‘驺虞’不可能像传统飞机那样安装庞大的尾翼或腹鳍提供强大的恢复力矩,在这个状态下,任何微小的扰动——一阵突风,一点点操纵输入的不协调——都可能引发滚转方向的震荡。”

“一旦震荡发散,就很可能直接进入不可控的滚转状态,后果不堪设想。”

刑牧春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早年搞火箭出身,后来又直接跳到了高超,对于大气层内、尤其是跨音速这段“不上不下”的空气动力学,反而有点盲区。

“尹主任,”刑牧春语气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有没有什么改进的办法?比如在乘波体后缘加装一些小的气动控制面?”

这是之前研究全无尾飞行器时选出的方案之一。

尹开宪摇头:“刑总,我们尝试过在模型后缘设置扰流片或者小型可动舵面。”

他调出另一组对比数据图:

“但在进入乘波状态之前,高超音速飞行器的气动焦点位置变化非常大,这些小型气动面无法做到足够的适配范围,出于强度和阻力考虑,又不可能增加太多数量。”

分析室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隔壁车间里,风洞试运行所产生的尖啸声隐约传来。

屏幕上那根刺眼的下探曲线,像一根冰冷的针。

常浩南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紧紧锁定在那条代表横向稳定性的曲线上,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沉稳依旧:

“尹主任,把跨音速区段内,横航向净稳定导数的详细数据,单独调出来。我要看原始数据,不要处理过的。”

尹开宪愣了一下。

但还是立刻执行:

“好的,您稍等。”

很快,一条带着更多细微波动的原始曲线取代了之前平滑的版本,出现在屏幕中央。

这次能够看出,凹字形最低点出现在在Ma=1.03附近,达到了-0.003左右的水平。

对于一个没有多少气动控制面的飞行器而言,这个水平已经比较危险了。

常浩南走近几步,几乎贴着屏幕,仔细审视着那低谷的形状和深度。

“嗯……”他沉吟片刻,指着曲线,下达了一个让尹开宪更加困惑的指令:“现在,在这条曲线上,叠加一个额外的稳定增项函数。数值……先按我们初步估算的来。”

尹开宪听到指示之后下意识摸上键盘,但旋即露出惊愕:

“叠加稳定增项函数?”

“可……这是风洞实测的原始数据?”

刑牧春也投来不解的目光。

常浩南转过身,目光落在屏幕上“驺虞”模型背部那个显眼的进气道设计上。

“尹主任,”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把涡喷-14的进气道设计在背部吗?”

尹开宪又是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不是为了……保证乘波体下表面升力面的完整性和光滑度吗?避免在关键区域开孔影响高超音速流场?”

这是最直观、最符合常规思维的解释,也是之前他们内部讨论时的主流看法。

“有一定道理,但不是主要原因”常浩南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涡喷14的进气道在高超音速飞行状态下会完全闭合,本身并不会破坏乘波体下表面的完整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比刚才更加迷糊的尹开宪,缓缓揭开了谜底:

“它最关键的作用,其实是在亚/跨音速阶段,提供额外的气动增稳效应。”

“气动增稳……”尹开宪喃喃重复,随后有些回过味来,“意思是在发动机工作时,通过高速气流产生引射效应?”

“正是如此。”常浩南肯定了刑牧春的补充,“这个设计,能在横航向稳定性最薄弱的跨音速区段,提供一个额外的、动态的稳定性增项。”

他指向屏幕上那条令人揪心的低谷曲线。

尹开宪这会儿倒是不发懵了,但还是有点不放心

“可目前的风洞测试都只能模拟静态或准静态的气流,对于这种带有局部主动效应(发动机工作)参与的部分,尤其是其动态响应特性,风洞模拟的精度是不够的,或者说,成本高到难以承受……”

“没错。”常浩南点头,“所以只是估算,但总比对着这条裸曲线干瞪眼强……这算是我们在设计阶段就预留的后手之一,先试试看吧。”

尹开宪重新坐回主控台前,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他调出“驺虞”背部进气道结构的三维模型和涡喷-14在跨音速状态下的预估流量、流速数据,结合空气动力学公式,开始构建一个数学模型,用于模拟这个“活动背鳍”在特定飞行状态下的增稳力矩。

随后,下令工程师们准备新一轮风洞测试——

所谓“叠加一个额外的稳定增项函数”当然不是直接修改成品数据。

而是通过改变增项重新进行一组。

在尹开宪的指挥下,风洞中心重新忙碌起来。

常浩南和刑牧春则分别站在他身后两侧,目光紧盯着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多小时后,尹开宪长舒一口气,按下回车键:“好了!模型构建完成,增稳函数加载完毕!现在重新计算叠加后的净稳定导数曲线!”

与此同时,风洞车间也传来汇报,表示已经完成了设备检查和模型固定。

测试,重新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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