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0.第1089章 削藩

第1089章 削藩

方继藩见弘治皇帝故意板着脸。

可方继藩对于弘治皇帝太熟悉了。

那板着的脸背后,依旧有掩饰不住的喜色。

有钱赚,当然开心。

方继藩乐呵呵的道:“陛下有什么要问,儿臣自然知无不答,儿臣愚钝,不及陛下万一,陛下乃圣明之君,明察秋毫、洞若观火,世上的事,哪里有隐瞒的住陛下的,儿臣……”

弘治皇帝摇头,心里说,这张嘴,到底像谁呢,这不像他爹啊。

可是这满殿群臣,有不少人是真急了。

不待陛下来问,便有人跳出来:“方都尉,敢问,大明邀了这么多的倭国人来,让他们在此学习,这倭人狼子野心,难道……就不担心,他们……”

“不用担心。”方继藩不等他继续问下去,斩钉截铁的回答。

“这……”弘治皇帝皱眉,其实,他也有所担心。

今日站在此的,都是大明的众臣,没一个人是省油的灯。

就说张升,让乃礼部尚书,难道他说的话,就没有道理?

愁啊。

可方继藩回答的如此肯定,倒是让弘治皇帝起了兴致。

“嗯?继藩,你细细说来。”

方继藩道:“新学和西山各科的学问,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哪怕是太子殿下的蒸汽机车,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

“什么?”众臣疑惑的看着方继藩。

不说别的,就说这蒸汽机车,对于这殿中的臣子们而言,等他们慢慢接受了之后,方才越发的明白,它的厉害之处。

可方继藩竟说,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方继藩道:“这里头,任何一门学问,想要发展,使无数的想象,成为现实,根本的原因,其实就是银子。陛下啊,这银子,是世上最好的东西,国计民生,无一不是和银子有关,陛下的内帑,需要银子。国库需要银子。西山要建宅邸,也需银子。百姓们要衣食住行,也离不开银子。而要造蒸汽机车,所需的银子,就多了去了。从最初的研制,到此后的铁轨铺设,再到运营,这里头,是数千万两纹银。将来,要将无数的铁轨铺开,那么……又需要多少银子呢?”

弘治皇帝颔首,这句话,说对了。

当然……

皇帝的一言一行,都是会被记录,写入史册,或者,流传出去,成为天下人的谈资的。

因而,弘治皇帝虽然心里认同,却是淡淡道:“朕看,银子固然要紧,可是德孝,方为根本。”

众臣心思复杂,纷纷颔首:“陛下说的是,方都尉将银子看得太重了。”

方继藩:“……”

“继藩,你继续说下去。”弘治皇帝老脸微红,鼓励方继藩。

方继藩道:“陛下真是一语中的啊,当然还是德孝最是重要,不过,儿臣先说银子。富国强兵之道,其根本,就是钱粮,倭人们来此,哪怕学习了再多新学和西山的学问去,对于他们而言,也是无用。因为……他们哪怕懂得了蒸汽机车的原理,又如何造车呢?车造不出来,哪怕是懂,又有何用?”

“所以,儿臣请陛下召他们来京,其本质,就是釜底抽薪,彻底断绝他们的钱粮积累。陛下想想看,这些倭人非富即贵之人,纷纷来大明定居,居京师,不太易,可住房,乃是他们的长期需求,因而,就不得不买房,买了房,要住下,还有衣食行,他们在此学习,还需学费,他们在此条件优渥,可银子从哪里来的?归根到底,还是从他们的领地中来。他们从农民和商人手里征了税,或是从自己的矿山那儿,得到了收益,都会源源不断的送来京师,这些银子,养活了无数的匠人,同时,也会注入进蒸汽机车的继续研究中去,他们来的人越多,学习的越多,最终,反而离不开我大明了,因为……他们所学习的东西,在倭国毫无用武之地,只有在大明,才可以化为现实。”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儿臣将此称之为虹吸效应,倭人的贵族,越是习惯了大明带来的便利,他们领地内的财富,就会源源不断的送来此,那么,他们哪里还有余力,效仿我大明富国强兵呢?这才是儿臣,恳请陛下召各国权贵子弟入京的原因,他们来的越多,花费越大,最终,他们的子子孙孙,只会将京师作为他们的故乡,而他们的领地,不过是他们维持优渥生活的工具而已。”

“儿臣如此用心良苦,有人却污蔑儿臣这只是想要卖宅邸,陛下,儿臣比窦娥还冤枉哪,儿臣心心念念,都是为了我大明的千年大计,哪里有什么私心,他们这般的侮辱儿臣的清白,儿臣恳请陛下,让人将儿臣的心剖开,且看看,这颗心,到底是忠是奸!”

方继藩的话,揭示了一个道理。

任何学说,都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上。

说穿了,什么都需要银子,没有原始资本积累,你拿当下的国富论,丢去给周武王,周武王三年之内,就保证自己的脑袋,会被悬在王城上。

没有原始的资本积累,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聚集在极少数人手里,这极少数人又如何操控这巨量的财富,当倭国这些大小诸侯们,将他们的收益和领地里的税收,统统送来京师,维持他们在京的奢侈生活之时,这只会不断的壮大大明,而使整个倭国,源源不断的失血。

方继藩哪怕是现在直接拍一张蒸汽机车的建造图纸给倭国人,他们拿头去建铁路,去不断的更新自己的生产工具?

虹吸效应。

默默在人群之中的刘文善,眼前一亮。

这……显然是一个经济的原理,国富论里没有提及,可现细细想来,竟真是这么一回事。

恩师不愧是恩师,只三言两语,就将自己长久的一个疑惑,解决了。

弘治皇帝似乎也觉得有理由。

各藩国的勋贵子弟,都来大明生活和学习,其本质,不就是掏空他们的钱粮,不断的滋养京师吗,三五十年之后,这些子子孙孙们都在此生活和学习的各国宾客,只怕,早将大明当做自己的故乡。

无论他们学习到的,乃是新学,是大明的医学还是商学,这些东西,回到了他们的藩地,又能有多大的作用呢?哪怕有用,也是有限。

弘治皇帝眼前一亮:“这是削藩?”

“对,陛下,这就是削藩,犹如推恩令一般!”方继藩连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一个虹吸效应,居然折腾出了一个推恩令出来。

弘治皇帝激动起来,他背着手,似乎方继藩的提醒,让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弘治皇帝而后,抬眸看了方继藩一眼,他的眼神,别有深意,可随即,他又变得平静起来:“继藩这是长治久安之策。”

方继藩道:“陛下圣明。”

众臣听到此处,似乎也不得不承认,方继藩的前景,不是没有道理了。

方继藩又道:“陛下,儿臣,还有一事要奏。”

弘治皇帝看了方继藩一眼:“卿家但说无妨。”

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女婿啊,看看他的办的事,多漂亮。

方继藩道:“陛下,事情是这样的,那黄金洲的巨大银矿,儿臣以为,陛下直接将它占了,甚是不妥。这……毕竟是寿宁侯和建昌伯所发现,他们为了发现这座巨大的银矿,劳苦功高,可陛下……”

弘治皇帝脸一冷:“朕不是赐了他们几百万金吗?”

方继藩咳嗽:“陛下,儿臣认为,若只是赐几百万金,对于陛下而言,是巨大的损失。”

嗯?

弘治皇帝觉得好笑起来,朕难道把银矿交给两位小舅子,就没有损失了?

倒不是弘治皇帝对两个小舅子有什么仇隙,而是因为,在他看来,这两个混账,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可朕不一样啊,朕有了这些银子,不知可以办多少大事。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一座银矿,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这天下如此之大,地底之下,又蕴含了多少的宝藏呢。区区一个银矿,哪怕蕴含的银子再多,陛下乃是雄主,又何必在意呢。只是……陛下若是不立下规矩,让寿宁侯和建昌伯因此而获得巨利,将来,又有谁肯冒着艰难险阻,去为陛下寻觅宝藏,因此,儿臣以为,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想要这银矿也好,可最重要的却是立下一个规矩,所有发现的宝藏,内库得几成,发现者能得几成,其他投入开采之人,又能获利几何,只有将这规矩建了起来,才可使人没有后顾之忧。”

“如若不然,世上再没有人为陛下寻找宝藏,哪怕是寻到了什么金脉和银脉,也绝不敢向陛下禀告了。儿臣这里,有一份这几日准备好的章程,恳请陛下过目。”

章程递到了御案上,弘治皇帝低头一看,上头写着:“天子与民约法三则。’”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约法三章?

这方继藩,有点胳膊肘往外拐的嫌疑啊。

不过……又似乎有一些道理。

(本章完)

第1090章 敬天法祖

弘治皇帝取了这天子与民约法三则,只略略一看。

里头倒是通俗易懂。

无非是确立民财不得随意夺予,非罪不得诛灭之类的话。

弘治皇帝本是宽厚的天子。

对此,倒也深以为然。

只是……再之下,竟是要天子与百官至太庙,共同盟誓……

这……

弘治皇帝脸色一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方继藩这个小子,有些过火了。

当然,弘治皇帝也不至立即大发雷霆,而是淡淡道:“这东西,倒是稀罕,诸卿,朕有些乏了,卿等退下。”

“是了,还有,方卿家,暂时留一下!”

刘健等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方继藩的章程之中,到底什么内容,却见弘治皇帝脸色阴沉,心里却是嘀咕起来。

姓方的这狗东西,又想了什么主意,卖他的房?

这家伙………真是什么昧了良心的事,也做得出啊。

不会真如此吧,这样说来,岂不是这宅邸的价格,要涨到天上去了?

所谓春暖鸭先知,方继藩这厮的鬼主意,实是太多了,完全没有任何的底线。

这更让人心里打鼓了。

今日回去之后……

大家各怀心事,各自行礼,而后告退而出。

弘治皇帝又侧目看了萧敬一眼。

萧敬朝弘治皇帝勾起嘴角,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弘治皇帝严厉的道:“朕不是说过,朕乏了,你也退下!”

萧敬心里委屈,开始没让自己退啊,就算是乏了,那也是奴婢伺候着陛下就寝才是,可他哪里敢解释,忙不迭的躬身告退。

弘治皇帝随即,背着手。

方继藩也被这气氛吓坏了,忙拜下:“儿臣万死之罪,儿臣……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儿臣……诶呀,脑壳疼……请陛下速速召太医。”

弘治皇帝依旧背着手,他脸色格外的可怕,踱了几步,方才伫立不动,又似是沉吟良久,突然不客气的道:“方继藩,你可知道,你上的这章程,是何意?”

方继藩倒是有点害怕了。

平时浪的太厉害,谁料,今日踢到了铁板上。

他忙道:“不……不知道,儿臣随口瞎说。”

弘治皇帝:“……”

他算是彻底服气了,奏请是他方继藩所奏,章程也是他方继藩所上,现在问起他来,他二话不说就认怂了。

本来还以为,方继藩会据理力争,谁知这小子……

弘治皇帝脸色稍稍好了一些,而后,他手指着金銮之上的匾额:“你抬头来,仔细看看着写着什么?”

方继藩抬头,又垂下:“敬天法祖!”

“不错!”弘治皇帝面色更是冷峻:“正是敬天法祖,这一块匾额,自太祖高皇帝以降,便一直挂在奉天殿上,你可知道,这是何意?这才是约法三章,何为天子,天子者,敬祭上天与祖先,祈求上天、祖先的福泽庇佑,并效法祖先的懿德嘉行!若卿非方继藩,上这样的章程,朕几欲认为,你是怀有不轨之心了。”

方继藩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忙道:“儿臣万死。”

弘治皇帝怒气稍平,语气温和起来:“朕敬天法祖,善待百姓,天下安定,何须与大臣盟誓,不与民争,不滥杀无辜,怎么,在你的心里,认为朕……”

“不。”方继藩心里忐忑,咬了咬牙,道:“陛下乃圣君,爱民如赤子,只是……只是……”

弘治皇帝道:“你说!”

“儿臣不敢继续说下去了。”方继藩期期艾艾的道。

弘治皇帝抬头看着那敬天法祖的匾额:“继续说下去。”

方继藩便道:“只是……陛下以为,太子殿下呢?”

弘治皇帝沉默了。

方继藩道:“太子殿下,性子比较鲁莽,咳咳……这不是儿臣说的,这是儿臣听萧敬那狗东西说的。儿臣亲耳听见……”

弘治皇帝:“……”

沉默了片刻,弘治皇帝继续道:“继续说吧。”

方继藩道:“陛下固然是宽厚,爱民如子,太子殿下,亦算是聪敏,宅心仁厚。可是性格鲁莽,若是一旦太子殿下……稍有什么疏漏,那么……岂不寒了天下人的心,儿臣此举,并非是想要限制宫中,只是希望,陛下能做表率,而使子孙效仿。立下约定,便为祖宗之法,太庙之中盟誓,子孙岂敢逾越雷池,如此,如寿宁侯、建昌伯这样的人,才会踊跃出海,为我大明开疆土,发掘宝藏,富国强民,陛下广开言路,所以儿臣敢在陛下面前,上次章程,可若是他日……儿臣斗胆要言,若是他日,陛下驾崩,儿臣……就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弘治皇帝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那个什么都好。

就是性子……在弘治皇帝心里,都有缺陷的儿子。

他不由叹了口气,而后,弘治皇帝道:“倘如此,滋生了地方豪强,以至政令无法实施,如何?”

方继藩道:“细则,还需拟定,如所发掘的宝藏,宫中得三成,国库取三成,发现者,亦得三成,再有一成,可发行出去,令商贾筹措资金,共同发掘。”

“只要立下了规矩,臣民们才可放心,无后顾之忧,而只要有规矩在,内库和国库的收益,反而得到了更大的保障。至于其他的约法,也是如此,陛下,儿臣上此章程,绝无私念,这章程粗糙,只是儿臣拍脑袋想出来的,至于细则,可召人重拟。”

其实细则方继藩是有的。

之所以如此粗糙。

这是因为方继藩是个极聪明的人。

这玩意,越粗糙,越显得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绝没有其他深谋远虑,陛下答应,自己进一步,可以拟定细则,若是陛下生疑,退一步,就可说自己属于脑门一热,如此粗糙的约法,显然不可能被人认为是别有所图。

弘治皇帝道:“朕没有怀疑你的已死,只是……此事,一旦盟誓,便是向民昭告,与天下百姓,共同约法,可是……朕是天子,上承天命,克继的是祖宗的法统啊。”

与民盟誓,那还是天子吗?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

其实,他已算是极开明了,换做任何一个天子,方继藩敢玩这个,早就拉出去剁成了肉酱喂狗。

弘治皇帝痴痴的盯着敬天法祖四字,沉吟不语,他淡淡道:“此事,容朕再思量吧,继藩,朕知道,你极聪明,也是忠心耿耿,这章程,绝非歹意,定是为国筹谋,只是……此事,从长计议……不过………你说的对,寿宁侯和建昌伯,发现了银脉,劳苦功高,赐他们三成收益吧,免得,他们心里有怨言,你……不会是专程给寿宁候和建昌伯走说客吧?”

方继藩有底气了,正气凛然道:“陛下,寿宁侯和建昌伯对儿臣颇有嫌隙,儿臣对他们的品德,历来鄙夷,儿臣……此乃仗义执言,就事论事!”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温和的笑了;“这倒是实情,倒是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呀,太老实了,不该上的东西,也敢上,不该求的情,你偏要求。难怪,你的弟子欧阳志,也是如此老实。”

怎么就说到了欧阳志呢。

似乎提到了欧阳志之后,弘治皇帝眉头一皱,似乎有什么心事一般。

方继藩有点不明白,却是道:“欧阳志学的就是儿臣的忠厚,他能学到儿臣的一半,儿臣已是很欣慰了。”

弘治皇帝颔首,表示认同。

可又觉得,欧阳志的忠厚,和方继藩的忠厚给他的味道不一样。

弘治皇帝便上了金銮坐下:“你起来,坐下。今日听你削藩国之道,倒是令朕耳目一新,不错,这些藩国,若是只一味对他们恩赏,难免滋养了他们的实力,使他们日渐骄横,可若是对他们加之以刀斧,又是大动干戈,徒耗国力,此举甚妙,吸诸国养分,以滋大明,且细雨润物无声,实是妙策。”

方继藩呵呵笑着:“其实……儿臣在想,天底下,这么多藩王,占据了无数的田产……”

弘治皇帝一愣。

这一票……有点大啊。

大明的宗室,到了如今,单单在册且有封爵的,就有数万之多。

这么多宗室,有的是藩王,有的是郡王,有的是敕封的将军,每年朝廷不但要供养他们,他们还有数之不尽的庄田,他们才是真正的大户,要地有地,要粮有粮,有数之不尽的金银,奴仆成群,更不必说,还有本身宗室的特权了。

太祖高皇帝,对自己的子孙,一向是不错的,生怕后世的子孙挨饿,制定出了许多制度,来保证自己的儿孙们,能够过上好日子。

因此,他的子孙们,滚雪球一般的壮大。

等到文皇帝靖难之后,虽然进行了一系列的削藩,可当时削藩的本质,只是削去藩王们大量的军权而已,各地宗室依旧得到了优渥的条件。

就说上一次造反的宁王,一个藩王,可以养着上万多人的卫队,可以资助数万的贼寇,还可以偷偷打造装备这些人的武器,可想而知,宁王富庶到了何等的程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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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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