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8.第418章 “相国,你在质问朕?”(5k)

第418章 “相国,你在质问朕?”(5k)

安国公曹茂解甲归田了。

这个消息宛若一股旋风,在当日下午,便在虞国官场扩散开,令无数人侧目。

其间诸多细节,引得有心人窥探。只可惜当事人默契地秘而不宣下,外人难以知晓具体,这一桩事俨然沦为民间野史官笔下《女帝秘史》的又一奇诡篇章。

其中尤为浓墨重彩的一笔,是有人目睹,赵都安大雪纷飞中,一骑入宫。

接下来几日,赵都安操控舆论,为这件事予以收尾,浪十八一案按照拟定的剧本,顺利发展。

罗克敌则携着曹茂交接兵权的亲笔信,返回拒北城,完成权力更迭。

与此同时,时间也终于来到年终岁尾。

……

清晨,赵家厢房内。

赵都安是被一声声鞭炮声唤醒的。

他撑开眼皮,盯着窗幔顶部懒散地走神了几秒,这才翻身坐在床沿上,打着哈欠,揉搓惺忪睡眼。

“咚咚咚,大郎,醒了么?”

门外脚步声靠近,继而是继母的殷切呼唤。

“进。”

赵都安看了眼身上睡衣裤完整,随口道。

房门给推开,白亮刺眼的天光照进室内,穿了一身新裙的尤金花笑吟吟迈步进屋,身后跟着三名丫鬟。

每个人手中或捧着衣裤,或是脸盆,进门后不用吩咐,便熟稔地服侍家中“老爷”洗漱。

恩,因为赵父早死,所以身为家中唯一男主人的赵都安,在下人口中自动晋升为“老爷”。

“我自己可以……”

赵都安表情抗拒,但最终架不住四个女人的拉扯,堂堂“赵阎王”,愣是被如洋娃娃一般,轮番打扮。

片刻后,镜子中的赵都安已经洗漱完毕,精神抖擞,身上从头到脚,都换了崭新合体的亮色衣裳。

今日是除夕,寻常百姓因拮据,都要等明日大年初一才能换新衣。

但早已跻身京城新贵行列的赵家不差几件衣服。

按照尤金花的说法:

“春节期间,这些日子大郎在官场上总要迎来送往,新袍子总得每日都备一套新的才合乎礼数。”

行吧……

赵都安欲拒还迎,穿越不到一年,成功被封建社会同化。

房间镜子前头,尤金花站在他身旁,细心地给他整理衣裳边边角角,喜滋滋道:

“大宴仪是在晚上吧?”

“下午就得提前去。”赵都安随口解释。

除夕夜,女帝在皇宫大宴群臣,名为“大宴仪”,赵都安受邀参加。

尤金花欣赏着眼前英俊挺拔的继子,美滋滋道:“听说宫里的宴席,都放不开吃喝,中午在家里可要多吃点。”

“知道啦。”赵都安敷衍。

走出房间后,眼前整个赵府被装饰的满是节日氛围,大红灯笼挂满了屋檐的每一个角落,窗户上一水的窗花,姿态各异。

府里的下人们也都换了新衣,领了赏钱,忙忙碌碌,或搬动年货,或将干净的庭院反复打扫。

“噼里啪啦……”

府邸大门外,赵盼率领丫鬟,在家丁们紧张兮兮的注视下亲自放炮。

爆竹一声声炸响,连绵不绝,红色的被炸碎的纸皮落在外头街上的雪地里,格外好看。

京巴犬则被鞭炮声吓得趴在内堂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大哥!”

赵盼看着走过来的赵都安,扬起笑脸。

少女今日穿着色彩艳丽,边缘是一圈白色绒毛的袄子,脖颈束紧,衬的白皙的脸蛋粉雕玉琢,好似年画上的送财童女长大了般。

手中还捏着一根末端猩红的黄香,雀跃地递给他:

“你也来?”

“不是,你如今好歹也是京城里有名号的‘赵家小姐’了,多少注意点形象啊,”赵都安不禁叹息。

赵盼鼓了鼓腮,强势卖萌:“我学不来做大家闺秀嘛……”

“行吧行吧,随你。”

赵都安摆摆手,心中却是舒服的。

这个年代的女子虽好,但一个个追逐温良淑德,看多了也腻歪。

赵盼这种武人家长大的丫头,没多少规矩,反而显得更像“现代人”了。

赵都安勉为其难放了一挂鞭,又给赵盼拽着进屋写春联。

少女殷切地在书房桌上铺好红纸,亲自研磨,主打一个红袖添香。

赵都安捏着一根黄梨杆毛笔,蘸了蘸墨汁,略一思忖,写下对联。

“春风春雨春色;新年新景新家。”

赵盼看着这幅对联,有点看不出好坏,笑着道:

“倒是挺应景的,又是新春,又是新家……不过咱家乔迁数月了,这词写的有点晚了。”

“伱懂什么,这可是王羲之的对联。”

赵都安将毛笔搁在白瓷笔架上,却是笑了笑,眼神复杂。

这个世界,大抵只有他自己知道“新家”二字的真正含义。

一年了,不知不觉间,他已在这个世界生根,有了新的家人、身份。

“王羲之是谁?没听说过……”赵盼嘀咕,但很快将这个疑惑抛开,亲自出去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浆糊出来。

边走,还边用葱白一样的小拇指,从碗中挖出一坨浆糊,塞进嘴唇尝了尝,眼睛弯成月牙。

看的赵都安忍俊不禁,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

兄妹两个贴完了春联,便有附近的官宦人家前来拜会,这不属新春拜年,赵都安心情不错地寒暄接待。

到了中午,一家人饱餐一顿,赵都安换了官袍,出发前往宫中。

尤金花与赵盼也有安排,约了京中不少贵妇人一起看花灯。

……

……

赵都安出门后,先去了诏衙,与大部队汇合。

大宴仪期间,诏衙锦衣身为禁军,也需要进宫维持秩序——实则是起到仪仗队的作用。

“来这里吧。”马阎看到他过来,招手邀他同乘一辆车。

赵都安略感惊奇,迈步钻入车厢中坐下,才好奇道:“师兄有什么事要单独说?”

马阎瘦长的脸上神色平淡,看了他一眼道:

“今日大宴仪,李彦辅也在场。”

这不废话么,他是相国肯定在啊……赵都安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

“您是说,李彦辅要搞事?不至于吧,今天可是除夕。而且李党这段时间不是很低调吗,之前斗曹茂,全程都装死。”

马阎说道:“底下有消息传来,昨日李党几名重臣私下见面,对外是年前拜访,实则是李彦辅召集。”

“因为我?”赵都安茫然接过,想不明白这个逻辑。

马阎摇头道:

“不是。应是因前天从湖亭发回来的最新奏折,惊动了他们。

恩,你或许没关注,湖亭负责新政商会的冯举呈送回消息,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是好事,应该是你搞的那个新市有了起色,冯举大概也想赶在新年,以此给陛下贺礼。”

赵都安恍然大悟,笑道:

“看来是这群南方士族看到朝廷开放市场成效显著,纷纷急了。”

他并不意外。

虽说李彦辅这段日子,格外的安静,但赵都安却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李党”背后的那群士族,与新政的矛盾根本无法缓和。

之前新政尚未爆发威力,李彦辅承受的压力还不算大,可随着新政起效,整个李党传递来的压力,会促使李彦辅必须有所动作。

“应该不会这么急,李党哪怕要有动作,也至少等明年开春后。”赵都安平静道,“师兄可有什么内幕消息?这帮人可能会做什么?”

马阎说道:

“前段日子,南方漕运总督向京中催促尽快委派新的官员,赴任建成道,以填补空缺。

不只是建成道,据我所知,年后朝廷将会确定一批官员名单,以调任去南方,辅助漕运总督推动当地新政吏治改革,目前最终人员还没定下。”

赵都安好奇道:“所以,李党可能尝试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马阎摇头道:“不知道。我只是与你提前知会一声。”

赵都安哭笑不得:

“南方官员任免,又不是我负责,李彦辅想搞事也和我无关吧。”

马阎一副“你太年轻”的表情:

“且不说你对新政发展的影响力,我若是李彦辅,面对整个党派的压力,总得先有所表态,做出一点事,来稳住江南士族的‘军心’,有时候,表态本身就是必要的。”

赵都安咧咧嘴:

“所以师兄你怀疑,李彦辅可能找我茬,以此给整个李党表态?”

他一想,还真有可能,毕竟湖亭开市就是赵都安敲定的,他身上满满的象征意义。

不过,李彦辅能找自己啥麻烦?

马阎不置可否,说道:“那些勾心斗角的事,你比我懂。”

“……”

不是,小马你什么态度,你啥时候也学会阴搓搓讽刺人了?以前冷漠霸道拔刀就砍的狠人做派哪里去了?

赵都安一脸惋惜。

……

……

二人逗闷子的功夫,锦衣队伍抵达皇宫。

大宴仪摆在“奉天殿”,午门外则已建造出了一座巨大的新年花灯,高度几乎堪比皇宫城墙。

此刻一大群匠人,在禁军们的“保护”下,忙忙碌碌。

而在皇城外,主干大街上,更早已悬挂无数灯笼,主打一个年味。

大宴由礼部主办,光禄寺筹备。

按照规矩。

尚宝司的人员会在奉天殿内设好御座。

锦衣卫负责在殿外东西两侧插上黄旗。

金吾等卫在殿内东西两侧派二十四名护卫官。

礼部下辖的教坊司负责于殿内设九奏乐歌,在殿外设大乐,在殿下立三舞杂队。

光禄寺负责御座下方西面设酒亭,东面设膳亭,在酒膳亭的东西则分别设珍馐亭、醯醢亭。

御座的东西两侧设御筵,皇太子座设在御座东,西向

——不过因为太子凉了,这个位置撤去。

诸王则分列在御筵两边,东西相向,由北向南依次排列

——恩,今年一个王爷都没入京,所以这块也撤去。

大臣中四品以上在殿内,五品以下在殿外东西两边的走廊。司壶、尚酒、尚食等官署人员于附近随侍……

主打一个井井有条,职责分明。

赵都安抵达时,发现整个奉天殿已经布置了起来。

他一副闲人姿态,到处闲逛,不时和相熟的女官打趣,陆续开始有官员入宫,赵都安就笑呵呵招待,一副“男主人”的姿态。

半点没有臣子在宫中的拘谨,主打一个像回家了一样,看的百官面面相觑,心想所以面首的传言是真的?

说起来,虽说京中乃至整个天下都盛传赵狗乃是女帝面首,但这个事始终处于“传言”阶段。

没有得到过官方证实。

地位高的官员更一直没彻底相信这个说法,只将他当做“宠臣”看待。

当天色转暗,陆续有重臣到来。

“袁公……你可来了,我啊,来了许久了。”

“太师,您可慢点,哈哈……韩学士你们也来了?快坐。”

“薛枢密使,今日气色当真喜人,这里坐,位置早准备好了。”

“汤国公,怎么不见千金和小公爷?哦,在外头啊。”

每来一个人,赵都安就与之寒暄。

等穿着绯红官袍,鬓如反猬,眉近紫石,须发沿着脸颊两侧几乎与鬓角连接于一处的李彦辅携其子到来时,赵都安起身,笑眯眯道:

“相国可算来了,呦,小阁老近来可好哇?”

李彦辅眯着眼睛,缓缓走入奉天殿,神色风轻云淡。

其身后跟随的李应龙面色不佳,冷哼一声,拂袖便朝一侧坐席走去。

啧,都不搭理我了么,这家伙沉稳了啊……赵都安顿觉没趣,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这时候,夜色已至,整个奉天殿火红灯笼高挂,大殿中歌舞阵阵,尽是宫廷礼乐。

忽然,殿中乐曲一变,转为“大乐”,群臣起身,望向殿外,只见外头一架车辇众星拱月般到来。

身穿龙袍,威严雍容的大虞女帝缓缓下了车辇,在莫愁等女官的陪同下,在礼乐中入殿。

“恭迎陛下!”

赵都安站在群臣中,因品秩的缘故,位置靠近殿门,率先看到女帝从面前走过。

今日的徐贞观盛装打扮,容貌相较往日,更胜一筹,近乎令人目眩。

然而满殿臣子却纷纷垂首,不敢直视。

等御座升起,徐贞观入席落座,道一声“众卿平身”。

礼乐休止,群臣落座。

光禄寺的人开始将一道道菜肴送上,伴随花卉,又是一连串的表演。

赵都安看着群臣一个个端正坐姿,面对桌上的菜肴一动不动,他嘴角直抽搐,心说还真给继母说对了,这宴席压根不给人吃饭的机会。

好不容易撑到一大堆礼仪结束。

徐贞观环视群臣,面带笑容:

“今夜除夕,朕与诸卿共聚宫中,颇感欣慰。过去一年,朝中风雨颇多,幸仰赖众卿群策群力,保我大虞江山,天下黎民……”

一顿念稿后,群臣纷纷表态,都是老演员了,流程熟练。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宴会将按照流程结束时。

忽然,座位极为靠前,只在女帝下首的李彦辅缓缓站起身,于众目睽睽下拱手道:

“陛下,值此良辰,老臣正有一事欲奏。”

殿内乐曲都一下小了许多,女帝坐在御座上眯眼俯瞰李彦辅:

“哦?相国何事竟要在这宴仪之上启奏?”

李彦辅好似没听出女帝话语中的不悦,他神色镇定,面如往常,异常平静地说道:

“今岁初夏,彼时白马监使者赵都安曾越权,擅自抓捕逆党匪首庄孝成,致其走脱……

彼时闹的满城风雨,后虽陛下查清,非赵都安本意,然则却也曾定下期限,要其抓回匪首……如今,已是岁尾,却不知当初许诺此事,可还作数?”

静。

奉天殿一下安静的落针可闻,连奏乐的乐师都默契地停下,感受到了殿中瞬间变化的气氛。

原本喜气祥和的氛围,眨眼功夫,变了味道,隐隐多出几分凝重来。

赵都安眉毛一挑,心说小马你真是乌鸦嘴,还真给你说中了。

而其余大臣,纷纷面色,更有许多人表情茫然,不知道相国发了什么疯,非要在今天,此时此刻上奏此事?

哪怕你要做文章,就不能等明天么?

等下次上朝,再弹劾么?

“李大人!此话不妥吧!”率先打破沉默的,赫然是白马监司监孙莲英。

这位老宦官行事低调,在殿中也不起眼,但这会却是第一个开口,吸引来众人注意的。

孙莲英坐在长桌后,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咱家身为白马监司监,彼时赵都安犯下的事,亦是我白马监之事。其当日给庄孝成逃脱,后来早已查清,非是他所为,而是匡扶社布下的圈套。

好,哪怕退一步,一码归一码,但这大半年来,赵都安抓捕逆党何止数十?

整个京城匡扶社分舵被他连根拔起,诏衙中的内鬼亦被其揪出……若说戴罪立功,单单这些,莫非不算功绩?这还未论及其这大半年来,做下的一桩桩,一件件的功劳……”

李彦辅神色平静,打断前者:

“孙司监,你所述之功劳,且不说并非他一人之功,多有旁人助力,哪怕是他一人作为,但国有国法,功过岂可随意相抵?

何况,区区一个分舵,与庄孝成首级如何相提并论?孰轻孰重,你莫非分辨不清?莫说一个分舵,便是两个,三个,又如何抵得过一个庄孝成?”

顿了顿,他又道:

“当然,若陛下以为,赵都安之功过足以抵扣,老臣自然不敢有异议,故而,才斗胆发问,当初许诺可否作数?”

“你在质问朕?”

徐贞观平静地俯瞰李彦辅,她头顶垂下的珠帘后头,一双明眸刺出冷淡的神光。

赵都安坐不住了,他站起身,道:“陛下……臣……”

“你住嘴。”徐贞观一个眼神,把他嘴边的话堵住了,继而在赵都安懵逼的眼神中,女帝转回头,盯着李彦辅:

“相国,你是在质问朕?”

李彦辅缓缓垂头,却没有坐下,只是拱手:“老臣不敢。”

“不敢?”徐贞观轻笑一声,幽幽道:

“朕看你就是这个意思。”

不等李彦辅回答,徐贞观忽然目光扫过全场,淡淡道:

“此事且先放在一旁,朕正有一件事要宣布。”

“莫愁。”她唤了一声。

不远处的“女宰相”缓缓走来,从袖中取出几封折子,一卷拟好的圣旨。

赵都安愣住,殿中群臣也都茫然,不知女帝葫芦里卖什么药。

——

错字先更后改

(本章完)

第419章 官宣皇夫,升官三品(5k)

奉天殿内,伴随女帝开口,整个宴会厅陷入紧张气氛中。

徐贞观伸出手,旁边的莫愁心领神会,将一封折子递到女帝手中。

接着,御座上的女子帝王俯瞰下方,手指捏着奏折的边缘,说道:

“这是湖亭郎中冯举前几日快马送回京城的折子,上头乃是新政开市前后,这几月来,朝廷依靠新市获取的白银,数目颇为可观,而这只是刚刚开始。

按冯举递交的款项,最晚开春,第一批从湖亭送来的折算白银,至少百万两。而等开春后,与西域国贸易扩充,这个数目还会增加。”

嘶……

闻言,殿中除了户部尚书、侍郎与董玄等几个知情人外,其余大臣悉数露出惊讶的神色。

包括李彦辅,都呼吸微紧。

这个捞钱速度,比之前朝廷猜测预计的要高出许多。

当然,最关键的是,这意味着“开市”策略大获成功,朝廷财政赤字危机后,终于找到了挣脱泥潭,摆脱困窘的希望。

“这一个,”女帝又捏起第二枚奏折,也不打展开,道:

“这是吏部改用考成法后,初步成效,王朝上下,只去除冗余官员,节省的俸禄开支,便已是个惊人数字。”

开源后,是节流。

身为吏部尚书的李彦辅对此最为清楚,倒不意外。

女帝依旧没有停止,而是将手中其余几枚折子,陆续拿起,皆是与新政有关的积极信号。

赵都安都大为意外,才知晓赶在新春佳节,向女帝递送好消息作为礼物的地方官,不只冯举一个。

等女帝一桩桩,一件件说完。

礼部尚书带头,忽然拱手高呼:

“陛下圣明,天佑虞国!”

其余大臣们如梦方醒,纷纷拍马屁恭贺。

显而易见,女帝手中的这几封折子,大大提振了群臣的“士气”。

过往两三年,整个朝廷动荡不安,坏事不绝,好事寥寥。

如今终于苦尽甘来,空虚的国库予以填补,朝廷有了源源不断的造币机器,吏治大清扫,空出的官位又给了嗷嗷待哺的读书人和地方官们晋级的通道。

若再加上,前段日子曹茂解甲归田,与汤国公站队的消息,可谓蒸蒸日上,大有开春虞国气象蒸腾,万象更新的意味。

殿中群臣心中难掩感慨,若说之前他们在朝中为官,心中对女帝能坐稳几年江山还很打鼓,充斥悲观。

那如今,却已转变态度,大有真心支持认可这位女子帝王执政的念头了。

徐贞观将折子丢在桌上,等群臣恭贺完毕,才缓缓道:

“朝廷能有这许多改变,却非朕之全功,而是满朝上下群策群力之成果,而诸卿之中,若论哪个最令朕意外,无疑非赵卿莫属。”

刷——

霎时间,一道道视线宛若聚光灯,打在一脸懵逼的赵都安身上。

不是,你想搞什么,公司年会夸奖什么的不该提前通个气吗……我连获奖感言都没准备……赵都安腹诽,却还是起身拱手,想说什么。

“赵卿不必开口,”

女帝瞥他一眼,再次给他堵了回去,继续感慨道:

“赵卿之功,在新政,先是修文馆内献策,后先后经太仓银矿一案,湖亭开市之局,为此遭遇刺杀,身受重伤……

赵卿之功,还在铲除逆党,尽拔京城逆贼,揪出诏衙内鬼,先后逮捕匡扶社天罡逆贼……

赵卿之功,又在扬我国威,正阳论学,西域辩经,扬我虞国天威,威慑四夷……”

啧,越来越像年会汇报了,如果这时候用投影仪放个带音乐的宣传短片,就更应景了……所以,接下来是不是该颁奖……

赵都安胡思乱想着,终于意识到,贞宝给自己准备了一个惊喜。

果然,女帝一番话说完,顿了顿,才宣布道:

“这诸多功绩,不封赏不足以服众,故,今封神机营指挥佥事赵都安‘太子少保’,众卿可有异议?”

加封少保!

饶是群臣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封赏的时候,依旧难掩吃惊。

赵都安也愣住了。

太子少保!?

他当然知晓这个官职,并非实权官员,而是偏向荣誉类的官衔,享同品待遇。

历代王朝,会封赏有功绩的重臣为“三师”、“三少”。

庄孝成的太傅……属“太子三师”行列,极为尊崇,为从二品。

女帝继位后,董玄晋升帝师,为正一品。

而“太子三少”,即,少师、少傅、少保……为三师的“副手”,虞国定在正三品。

换言之,赵都安是直接从一个挂职四品武将,给加封到了正三品。

虽看似只跨了两级,却是有如天堑。

至于为何加封的是“少保”,也很好理解,按照规矩,少师和少傅,都必须是实权重臣。

只有少保门槛宽松,适合他。

不过……

相比于加封三品这件事,真正令包括赵都安在内的,朝廷百官茫然的点在于:

“太子少保……可现在虞国没太子啊……”

老皇帝驾崩后,原本的太子死了,女帝登基后,东宫空悬。

女帝别说儿子,连个正式的皇帝驸马都没有……来的哪门子太子少保?

“不是……正三品的待遇我很乐意,但咱就是说,太子都没影呢,我‘保’谁去啊……”

赵都安一肚子槽点。

旋即,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贞宝这时候,加封自己做太子少保,是否有别的含义?

比如说……

官宣?

要知道,他这个面首从未得到过公开的承认……

“赵卿?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接旨?”徐贞观忽然笑吟吟看向他,手中抬起那一卷黄澄澄的圣旨。

赵都安一个激灵,迈步出列,于众目睽睽下,走到近前:

“臣,领旨谢恩!”

他抬起双手,却没接到圣旨,而是触及到了一只滑腻的纤纤玉手。

“赐座。”女帝说着,拉着赵都安于莫愁极为幽怨的目光中,在她身旁坐下。

御座很大,两个人一起也很宽敞。

而这一幕,落在群臣眼中,哪怕再迟钝的也都意识到了女帝传递出的信息。

官宣!

官宣皇夫!

这个举动,无疑是在向整个朝堂,乃至天下明示了二者的身份。

不再是类似“男宠”这种完全见不得光,没有任何名分,随时可以抛弃的令人鄙夷的面首。

而是更进一步,获得了预备皇夫的身份。

哪怕女帝没有明确提到“皇夫”二字,但“同乘御座”这个举动,早已超出了面首男宠该有的规格。

这也意味着,今日之后,赵都安的地位将会再次拔高,成为“皇党”中的柱石级大员。

群臣震动,奉天殿中响起了微微的骚乱声。

董玄、马阎等一派皇党官员面露笑容,对此已不意外,经过这大半年,已无人质疑赵都安是否有这个资格。

袁立等清流派官员面露感慨,心知若女帝日后当真坐稳皇位,且中途不出意外,日后诞下真正的太子……赵家必然会晋级帝国顶级门阀。

当然——前提是女帝在与八王的博弈中能获胜,坐稳江山,否则一切都是虚幻。

至于被晾在一旁的李彦辅,脸上的胡须微微发抖,已经明白了女帝的意思。

女帝是在用行动,回应他方才的弹劾。

“相国,”徐贞观等殿中骚乱声平息,才终于重新看向站在殿中的李彦辅,眼神平静地说道:“朕这个回答,你可满意么?”

李彦辅一言不发。

他面露苦涩,便要坐下。

女帝既然已经明确表态要力保,那再揪住不放也没意思。

况且,李彦辅也知道,哪怕没有这加封的戏码,以赵都安今时今日的地位,一个放走庄孝成的罪名,也锤不烂他。

“陛下,”可就在这时候,赵都安忽然开口了。

他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放在桌下的手,也轻轻拍了拍女帝光滑细嫩的手背。

接着,在徐贞观困惑的目光中,他站起身,对李彦辅说道:

“相国之前所弹劾的,我认。事实上,我本打算年底前了结这件事,但因意外被大净和尚重伤,养病了两月,陛下宽仁,宽限我至年后……如今伤势已行将痊愈,正好今日诸位都在。”

他伸出三根手指,嘴角上扬,掷地有声:

“三月之内,我将擒拿庄孝成归案,若届时未成,愿领责罚!”

李彦辅猛地抬头,表情惊愕。

徐贞观也怔了怔,美眸复杂地望着他。

殿中群臣动容,一时间,既为赵都安的大气魄所惊,又茫然不解,不明白他为何非要立军令状。

“好。有赵少保这句话在,我等便拭目以待。”李彦辅打蛇上棍,二人约定。

徐贞观见状,也不好说什么。

赵都安却好似没事人一般,轻笑着看向殿中乐师、舞姬,缓和气氛:

“都愣着做什么?今夜除夕,不醉不归,接着奏乐,接着舞!”

群臣回过神,纷纷配合地露出笑容。

乐曲声,歌舞重新开启,整个大宴仪继续。

……

……

大宴仪又持续了半个时辰,终于落幕。

夜色已深,今夜城内无宵禁,灯会将开到后半夜,群臣纷纷离开皇宫,与家人团圆。

女帝却带着赵都安,君臣二人单独走到了午门外,皇城附近。

沿着台阶,走到了皇城的女墙上,站在高高的城头上,那巨大的,犹如落下人间的巨型花灯,便好似一轮绯红之月。

权贵们的女眷们聚集在大花灯附近游玩,视线越过巨型花灯,沿着城门往南,是宽敞笔直的朱雀大街。

街道两侧,灯火如海,游人如织,整座京城四面八方,都有烟花爆竹升起,将漆黑无云,繁星点缀的夜空涂抹成油画般的色彩。

赵都安负手站在墙头,身旁是卸下了龙袍与冠冕,恢复了白衣、青丝打扮的大虞女帝。

二人并肩而立,附近的侍卫们默契地远离。

“你为何与李彦辅约定三月之期?”徐贞观望着远处的灯火海洋,轻声问道。

今夜天师府气象神官做法,整个京城范围没有半点寒风、半点乌云。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如皎月般的容颜更胜过天上明月。

“威信树立不易,摧毁却很容易。陛下不久前才借助曹茂一案,立下明君形象,这个关节,若强行保下我这个声名狼藉,臭名远扬的佞臣,很容易被拿去大做文章,这样好不容易扭转的形象,又功亏一篑了。”

赵都安同样望着城中如火的灯市,轻声说道。

徐贞观一怔,她侧头,怔怔地看向赵少保的坚毅侧脸。

黑暗中,她的眸子明亮,内里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有几分把握?”

赵都安扭回头,微微一笑,说道:“陛下莫不是担心臣?”

徐贞观侧过头去,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朕只担心你风大闪了舌头。到头来,还要朕给你擦屁股。”

赵都安笑道:“臣岂会是毫无底气,就鲁莽行事的人?”

徐贞观转回头,惊讶看向他:“你有想法了?”

“恩,”赵都安认真起来,道:

“臣与庄孝成的仇,早就想亲手了结。原本也打算,年后便动手。之前臣已安排人与匡扶社换俘,距离那些俘虏回到匡扶社也已经许多时日。

而更早之前,先行被臣派遣回去的那名唤作吴伶的间谍,前几日也传回了一条关键情报,结合其余影卫多方情报彼此印证,臣已锁定匡扶社总舵大概位置,庄孝成应当就坐镇在此处。”

“在哪里?”

“滨海道,奉城。和临封道交界地相距不远,隶属于滨海道二府之一辖区。”

女帝愣了下,挑起眉毛:

“庄孝成竟藏匿在滨海道么?”

这出乎了她的预料,这两年来,影卫多方调查,始终没能锁定匡扶社总部位置。

赵都安说道:

“臣准备等这个年过完,便筹备人手,逮捕此贼。只要庄孝成这个首领被捕,那整个匡扶社必将四分五裂,哪怕一时抓不全,但没了中枢,也只会是一群不足为虑的流寇。”

徐贞观呼吸微微急促,说道:“你需要多少兵马?”

赵都安摇摇头,说道:

“此事不宜大张旗鼓,打草惊蛇,臣带一些高手悄然抵达就好,只求陛下一枚调兵令,到地方,可以调集滨海道的军府官兵配合。”

“准!”

徐贞观没有迟疑,顿了顿,忽然手掌一翻,掌心多了一件软甲:

“六符宝甲上次被大净损伤,如今已然修缮完毕,正要归还你。”

赵都安忙接过,将其收入空间画轴,这宝甲当初可是救了他半条命,是真有用。

徐贞观白皙的手掌再次一翻,递来一枚土黄色的宝珠:

“传送玉佩宫中也没有多余的,这枚保传送宝珠给你,虽无法回返京中,但若遭不敌之危险,捏碎可随机遁出上千里,也可保命。”

好东西啊……赵都安眼睛一亮,这下保命底气再度增强。

配合他手中玄龟印、佛门青莲之类稀奇古怪的玩意,以及极端情况可想办法喊出来开挂的裴念奴……单论手段,已极为难杀。

不过,仅凭他想要抓捕庄孝成,难度太大。除了调兵外,还必须召集几名世间境高手。

但这次他不准备再请动海公公,而是另有目标。

这也是他依旧需要在京城再等一段时间的原因之一。

“陛下?”

城头上静谧的气氛中,君臣二人沉默片刻后,赵都安再次开口。

“恩?”

“说起来,我们两个……”

“你少胡思乱想!还不回去陪家人?”

“我跟家里说了,今晚不用给我留门……”赵都安嬉皮笑脸说着,忽然感应到什么,扭头朝天师府方向望去。

徐贞观更早一步,眺望天师府。

……

……

天师府。

今夜同样热闹,老天师张衍一罕见地露面,与诸多神官共聚一堂。

然而这一代的两名朱点童子却都不曾到场。

宴席临近尾声之际,端坐主位,身材高大,眉目狭长的张衍一忽然抬起眉梢,笑了笑:

“双喜临门。”

旁侧,容貌天生凶狠的“小天师”钟判大碗喝酒,闻言目光一亮,惊喜道:

“师尊,莫非是两位师弟师妹……”

张衍一微微颔首。

在座少数几位神官也有察觉。

不一会,殿外联袂走来二人,赫然是娇小神秘的少女金简,与矮胖邋遢的公输天元。

二人容光焕发,行走间身上流泻着神秘气息,隐约可见二人身后各自有极淡的虚幻神明漂浮。

“弟子拜见师尊,”公输天元与金简整齐划一稽首,“弟子已跨入世间境界。”

一众神官大为惊讶,他们都知晓二人在冲刺破境,却也没料到,会在今夜同时晋升。

“恭喜天师府再添世间。”一名名神官起身庆贺。

张衍一笑呵呵,眼神中满是感慨,道:

“既入世间境,年后便当筹划外出游历,磨砺修行,你们可有想法?”

大师兄钟判笑呵呵道:“若不知去往何处,可与我同行。”

金简与公输天元对视一眼,摇头异口同声:

“弟子已有去处。”

……

同一个除夕。

建成道,靖王府中。

一场家宴刚刚结束,靖王独自来到书房,喂了自己一粒醒酒丹,闭目片刻。

再撑开,看向等候在房间中的密谍头领:“说吧。”

王府密谍道:

“已确认,漕运总督上书,年后朝廷将陆续委派新官员上任,替换空缺,以推行新政。”

靖王冷笑:

“本王那侄女,倒是胆魄越来越大,湖亭开市侥幸得手,解了国库燃眉之急,便急不可耐,要大刀阔斧,将手伸到本王的地盘了。”

密谍迟疑道:“王爷,新政令各个家族都很不满,可否借他们的手,架空上任官员?”

靖王却摇头,思忖片刻,说道:

“不妥。官民终归不同,当初那漕运总督不也是个空架子?如今又如何?此事本王再想想,或可尝试‘借尸还魂’,哼,本王那侄女要提拔新官来制衡本王,但若她提拔的官员,也是本王的人呢?”

说是这样,但想做成依旧需要周密安排。

顿了顿,他写了个条子,递给后者:“去吧。”

“是。”

后者告退。

等人离开,房门外传来脚步声,书房门推开,露出靖王妃陆燕儿那张温婉脸孔。

“你怎么来了?”靖王诧异道。

靖王妃神色如常,摊开手索要疗伤丹药,表示之前的吃完了。

靖王不疑有他。

片刻后,王妃转身离开,她行走在王府内,听着远处的爆竹声声,手中捏着丹药瓷瓶,思忖着方才偷听到的话。

“再等等吧,弄清楚动向后,再给赵大人汇报。”

……

滨海道,奉城下辖区域。

某座庄园中,匡扶社的成员们也难得地齐聚一堂。

某个屋檐下,芸夕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芸夕?太傅叫你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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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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