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孔圣人神主位何在?

锣鼓声更响,接着鞭炮声炸响,惊起无数飞鸟。

呛人的硝烟四下弥漫,碎纸屑飞得满地都是,但是气氛瞬间烘托起来。

等到鞭炮声响完,众人热烈鼓掌,李万意请李贽和曹国宗主持升匾启门仪式。

欢呼声中,儒袍外罩褙子,头戴大帽的李贽与一身绯袍官服的曹国宗互相谦逊地上前,走到江夏公学门口,从学生手里取得一支毛笔,沾了沾砚台里的墨汁,在匾额左右两边各点了一笔。

然后匾额被工匠缓缓吊起,卡在门框上方。

“江夏公学”,正是王一鹗题的字。

雄劲有力,庄严森然。

接着李贽和曹国宗接过两把剪刀,一起剪开挂在大门门环上的红绸带,然后用力一推,推开了大门。

掌声再次热烈响起,乐班使出浑身力气,锣鼓敲得震天响。

曹国宗和李万意再三恭请,李贽却不过盛情,第一位迈过门槛,走进江夏公学大门里。

曹国宗第二位跟着迈进去,李万意这时转身邀请耿定向第三位进大门。

耿定向心中早就忿忿不平。

论功名,我是进士,还是曹国宗的前辈,岂是你李贽一介举人所能比的?

论官阶,我曾经做过右佥都御史,与你曹国宗一般平齐。要进大门也该是我第二位。

可恶朝中有奸邪,擅行乱政,自辞、免职不再如致仕一般享受官阶待遇。自己愤然自辞,失去相应官阶,只剩下进士功名傍身。

就算如此,也不是你们能比拟的!

却被尔等轻视怠慢!

一群趋炎附势之人,有辱斯文!

耿定向皮笑肉不笑地冲李万意拱了拱手,不客气地第三个迈过门槛。

接着是武昌知府以及二十几位湖北布政司官员,五六十位湖广名士,依次迈过门槛。

轮到耿定理时,他特意走到李万意跟前,高叉手长揖。

李万意知道他在替兄长致歉,连忙作揖回礼。

天台三耿,八先生学问最高,为人最厚道,但功名却最差。其弟耿定力去年都中了湖北乡试举人,他还只是一介秀才。

后面跟着涌进来的是应邀而来的其他嘉宾。有当地父老,有老学究,有商贾,有学生家长代表,形形色色,近两百号人。

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里混着四位人,正是王一鹗、李明淳和两位警卫。

走进江夏公学院中,前面正中立着一面照壁,上面刻着两行遒劲的字:“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落款是张太岳。

两多百位嘉宾三三两两,跟着前面引领介绍的李万意,参观起这座号称湖北省第一座新标准公立学校。

绕过照壁,一片空旷。

中间是草皮地,标准足球场地。前方正面是水泥砖石堆砌的阶梯看台,足球场地周围是一圈椭圆形黄泥土跑道,完全是按照礼部学政司公立学校设施标准来的。

据说该标准最先来自西山军官学院和清河士官学校;也有的说最先来自龙华书院和象山书院;更有说是来自滦州工矿子弟学校。

众说纷纭,但现在各级公学基本上都是按照此标准修建。

操场过去就是一栋四层高的教学楼,两个楼梯间,一层楼六间教室,前面的一长条走廊连接着它们。

教室很宽敞,前后门,两边都是窗户,安的是毛玻璃,窗几明亮。

毛玻璃是“低劣”玻璃,但是也价值不菲啊。

参观的嘉宾连连咂舌。

朝廷真舍得砸钱。

一般的私塾书院,谁舍得这么花钱。

教室里摆着整齐的桌椅,一桌一椅为一套,全是木制,刷了清漆,站在门口都能闻到一股木料和清漆的味道。

正前面是一沿长台,两块砖高,前面是木制的讲台,后面墙上挂着一块长木板,平整如一块,刷着暗亮的黑漆。

上面用粉笔写着“热烈庆祝开学!”

仿宋简体字,让耿定向眉头皱在了一起。

黑板上方靠屋顶略下的地方,刷着一行标语,“勤奋学习、不断进步!”

黑板旁边贴着一张纸,抬头写着作息时刻表和科目表。

每旬一到九日,每天早上七点正开始早读,七点半分休息三十分钟吃早饭。

八点正式上课,分四节课。每节课休息十五分钟,第三节课后休息半个小时,包括十五分钟的课间操。

十二点中饭、午休。

十三点四十五分开始下午三节课,到十六点半。

十六点半到十七点半课外活动,十七点半到十九点是晚饭和休息时间。

十九点开始晚自习,一直到二十一点半,分上下两节,中间休息二十分钟。

二十二点睡觉。

第十日休息一天,可申请回家或出学校游玩。

每年分寒暑假,寒假从腊月二十五到正月二十。

暑假从六月十五到七月三十。

不要问为什么这么安排,万历天子曾经吃过的苦,新大明少年们必须全部尝一遍。

嘉宾们看着这作息时刻表,忍不住感叹,时间安排得真紧凑,劳逸结合。

再看科目表。

国文、数学、物理、化学、美术、声乐、体育,穿插其中。国文、数学每天都有两到三节,体育每天都会有一节。

物理、化学每两天都会有一到两节,美术、声乐每三天会有一到两节。

全是按照礼部颁发的万历元年教育大纲,四书五经被混在国文里面,删减得非常厉害啊。

众多嘉宾面面相觑,尤其是儒生老学究们,满脸都是世界末日的神情。

可他们都不敢说。

江南三大案,还有湖南岳麓和石鼓书院罢考案,人头滚滚,大家心里都有数。

变天了!

耿定向眼前发黑,胸口发闷。

圣人经义,居然公开地被弃之如履。如此下去,国还是国吗?

耿定向死死地咬住嘴唇,努力不让满腔的悲愤从胸口迸发出来。

现在的万历帝,手段狠辣不输给太祖皇帝,高压之下,万马齐喑啊!

耿定向跌跌撞撞地冲出教室,再也不想看这该死的科目表。

这么好的地方,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为什么就不能用在正途上,教授学子们以圣人道理,明义知礼。

却偏偏浪费在杂途旁支上。

这样教出来的学子,有什么用?

耿定向侧耳听了一会,发现众人都在低声议论着科目,心中大喜。

人间自有正道在!

可是再一仔细听,众人议论这些科目学起来很难,担心自家孩子们学起来有困难,跟不上教学进度。

纷纷感叹,大纲太新,教材太新,都没地找私教。

话里言外,都在夸考进江夏公学的人,如何的优秀,如何的有前途,对于名教理学,却是只字不提。

耿定向气得差点吐血。

自己太难了,问津书院太难了,入读读圣贤道理的学子越来越少了。

根据礼部颁布的新学政制度,从万历二年开始,县考招录本地户籍七到十二岁童子。县公学就读三到五年,可参加府考,考中可入如江夏公学之类的府公学。

府公学里就读三到五年,可参加省考。成绩优秀者被南北国子监、以及京师学院招录,合格者被江汉公学录取。

其余按照成绩被技工学校(讲习所)、专科学院录取。

中间还有部分直接被清河士官学校、上海航海学校、天津航海学校等陆海军设置的士官和技术士官学校录取。

技工学校以及陆海军士官学校也大量从县公学在府考的落榜生。

总之,考上府一级公学,前途光明。

考上县学,基本也前途无忧,总有一份可保一家衣食无忧的职业等着他。

县考最简单,只需要读过两三年私塾,能识字、简单算数即可。

府考就上难度了,考的是国文、数学和格物基础。

这些科目县学会教,但问津书院不会教,它只教四书五经,圣人义理。你就算学得满腹经纶,也只能过县学门槛,过不了府考,更不用说省考。

至于乡试和会试,现在正式叫做国朝地方/中央官吏招录考试,每年一次。

县考、府考、省考和乡试(地考)放在秋天,四考几乎是同一时间开考。

会试(央考)还是放在春天。

京师学院以及省级公学学子们方可参加乡试。乡试考中者,已经成为本省的实习吏员,半年培训和实习合格者成为公务员,也就是此前的末入流级别吏员。

三年后,正式开始磨勘,从九品、九品一级级往上升。

乡试部分优秀者和南北国子监监生可参加会试,会试录取者为实习官员,半年培训和观政合格者,直接从八品开始磨勘晋升。

会试部分优秀者,被选为庶吉士,一年也就十五位,吏部“小名单”的人物,培训和观政合格后,起步就是从七品。

大家把颁布的新学政制度研究透了,没人再去就读问津书院了。

只教四书五经,包进府学和省学吗?

不包?

那我学个屁啊!

我读书是奔着前途去的,又不是个人爱好。

饱读史书的耿定向知道,理学在国朝兴盛了两百年,完全在于太祖皇帝乾纲独断,制定的科试制度里,读理学能考中举人进士,能做官。

所以天下读书人才会趋之如鹜,摒弃了其它学问,专心扎在四书五经里。

科试不中,你就算是才高八斗、有经天纬地之能也没用。

现在万历帝挟不输太祖皇帝的威势大改科试制度,这是在刨名教理学的根。

如果完全这样考试,耿定向还高兴了。

现在有资格参加乡试和会试的秀才举人们,只会四书五经,你考那么多杂科,他们根本没希望。

绝了他们的路,终会酿成大祸。

耿定向乐于见到。

可是朝廷打了补丁。

现在的秀才和举人们,都可以参加乡试和会试,博取入仕资格。目前的考试难度降低,主要考秀才举人拿手的国文,其余只考数学和格物基础,还非常简单。

此外,朝廷出版了《数学》和《格物基础》“考前辅导书”,速成简易版。还鼓励秀才和举人们到各府级公学补习数学和格物基础,免费。

不过朝廷也提醒了现有存量的秀才和举人们,抓紧时间,等到省级公学学子大批毕业,开始参加乡试和会试,竞争对手变强,考试难度也翻倍提高。

还有个三四年的缓冲时间,你们好自为之。

一点漏洞都不留啊!

耿定向心痛啊,看着李贽、曹国宗,还有武昌知府、知县等一干官员,眼睛都要喷出血来。

你们也是读圣人经义,科场连捷搏出来的。现在你们的根基被刨了,为何还不出来反对?

但耿定向知道,这根本没用。

这些官员对新的学政录才考不考四书五经是无所谓,反正他们已经上岸了。现在的现实情况是他们支持新学政和录才制度,就能继续做官;敢反对,立即没官做。

严重的可能会与王遴、李珊等人一样,秋后在菜市口吃一刀。

这些官员会怎么选?

耿定向恨得牙根都要咬碎了,双目微红,一身的怨气让旁人都略有所感,不敢靠近。

耿定理看在眼里,不由上前去,轻声劝道:“兄长,我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置气的。”

“学什么?学怎么离经叛道?”耿定向鼻子一哼,拂袖离开。

嘉宾们跟着李万意继续离开教学楼,参观了办公楼、图书馆、体育馆、食堂,以及学生宿舍。

办公楼是老师批改作业、备课以及开会的地方,两层楼高,十二间办公室,还有一间大会议室。

图书馆是有台基的厅堂,里面有数千册书,都是新近南京和京师几大书社用活字印刷术印刷的书籍。

嘉宾们顺手拿起几本,翻阅了一番,字迹印刷清晰,都是简体字,有标点符号,大部分是从左到右的横行排版。

总要照顾一下资深公务员几十年养成的习惯。

少部分是翻印的旧版书,还是从右到左竖行排版,不过也都是简体字,有标点符号。

这些书籍,耿定向稍一过目就丢弃一边,就像是碰到了有毒的蛇虫。

“什么都改,改得乱七八糟,还叫人怎么读书?”

耿定理在一旁劝道:“兄长,皇上励志图新,大作为下自有一番新气象。”

“这就是新气象?不堪入目!”

耿定向又哼了一声。

接着嘉宾们又参观了学生宿舍。

全是男生,不用分男女宿舍。

三层楼,前面是走廊,后面是房间,一层楼有十二间房间,每间房摆着四张木制上下床,可住八人。

每层楼尽头有一大间洗衣房,还有一大间厕所。

水来自楼顶的大水塔,需要学子们每天轮班用水车压水上水塔。

人工自来水。

两栋宿舍楼可住五百七十六人,而江夏公学,目前只招录了五百六十人。

食堂就是一间很空旷的大房间,中间有水泥柱子,可容纳五六百人。

放着一排排长桌子和长椅子。

李万意请嘉宾们坐下,然后朗声说道:“诸位参观了我们江夏公学,可有什么指点,还请不吝赐教。”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耿定向腾地站起来,厉声问道:“孔圣人神主位何在?”

众人鸦雀无声,神情复杂地看向浩然正气骤然灌顶的耿定向。

(本章完)

第666章 李贽的战斗力

李万意惊讶地看着耿定向。

一般书院都会修有敬一亭,亭阁式建筑,里面摆着孔圣人以及配享的朱子、程氏兄弟等先贤神主牌位。

包括南北国子监,以前都是如此布局。

耿定向如此问,是在故意刁难,满满的恶意。

他是进士老前辈,还做过四品官,是湖北地面上有数的名士。

李万意只是北京国子监毕业,但是学识底子好,不仅国文学得好,数学格物也学得快。隆庆元年通过官吏补录考试入仕途。

一直努力奋斗在“教育战线”上,在辽东当了几年归化女真人学校校长。勤勉能干,勇于任事。

万历元年,内阁力行新政,其中很重要一条就是大力推行公立学校。

学校可以拨款修建,但老师校长需要时间培养和精心挑选。

老师好说。

从嘉靖四十一年,朱翊钧开始暗地里培养。

隆庆元年开始,就是公开培养。

六七年下来,也积攒了不少学过数学、格物等“杂学”的人才,抽调部分出来,集中培训一下,分配到各个新式公立学校任教。

同时在万历元年,礼部建立了专门培养新式老师的学院,京师师范学院和南京师范学院,挂在南北国子监名下,独立招生、分开管理、不同分配,只是共用师资力量。

李万意在辽东艰苦奋斗过三年多,属于能打“攻坚战”的“教育战线骨干”,被抽调出来,作为预备校长在京师师范学院集中培训。

在培训期间,内阁总理张居正、礼部尚书潘晟亲自给这些预备校长讲课,寄予了极高的期望。

在张居正的讲课里,李万意听懂了内阁力行教育新政的真实用意。

朝廷正在尝试进行科试改革,准备彻底改变了朝廷抡才录士的方式。随着抡才录士的方式改变,那么教育方式也要改变。

内阁张相的意思是分三年废除私学,全部改为公学,朝廷要把抡才录士的人才教育根源也掌握住。

要是还按照以往的人才教育方式,能参加考试的学子都是私学出来的,学的全是四书五经,朝廷抡才录士改革就改了个寂寞。

不过李万意发现,培训到一半,内阁和礼部又改了口风。说朝廷大力推行公学,私学也不禁止,作为国朝新改制教育体系的有效补充。

据培训班上消息灵通的同学私底下说,内阁废私学、全公学的教育改革方案送进西苑,被皇上给改了。

皇上给出的修改意见是,我们不能禁止有人因为个人爱好去学习四书五经,也不能全面废除私学。因为天下总有朝廷顾不到的地方,私学就可以照顾到了。

比如启蒙的私塾,就是一个不错的补充,可以为县学提供优质生源。

皇上的理想是实现“义务教育”,让大明所有六七岁的童子,都能有免费的书读。

听到这个理想,李万意和同学们是肃然起敬。

但是皇上也说了,目前大明还没有富裕到这个地步,只能有条件的先上。比如工矿、农场、牧场等单位,可以实现童子普及入学,接受义务教育。

乡村里就需要靠“慈善人士”的捐助,外加朝廷补贴,置办私塾之类小而精的学堂。

因此皇上认为私学不能一刀切,必须保留。但是私学必须按照礼部的教育大纲来教学。

当然了,你任性,非要保持传统,继续讲四书五经和程朱理学,朝廷也不会去管你。只是朝廷的抡才录士不会将就你,该怎么考就怎么考。

李万意当时听到这,就忍不住暗笑。

皇上果真很喜欢用诛心之术。

耿定向主持的问津书院,此前湖北最大、名气最响的书院,还在坚持讲授四书五经,学习程朱理学。

但是里面的学子肉眼可见的减少。

以前有上千学子,还都是各地选拔的俊才,以及各种门路请托进去的世家官宦子弟。

现在能凑齐两百人都不错了。

以前想方设法进问津书院的世家和官宦子弟,最先提篮跑路。

人家读书的目的非常明确,入仕当官。

他们消息灵通,朝廷的风向一变,马上就闻到味,立即各种请托,把子弟弄进各府的府学里。

李万意手里就捏着一大把的“八行信”,上有致仕侍郎,下有进士大儒,全是给武昌当地世家和官宦子弟请托的。

果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只需要把利立在那里,人们自然就会趋附会聚而去。

现在听到耿定向的恶意发问,李万意能理解他的郁愤,只是一时无法反驳这个提问。

虽然朝廷暗地里摒弃了程朱理学,但还没有明诏宣布连孔学儒家一并废除。

转头看了一圈,李万意看到了不少幸灾乐祸的脸。

还有不少嘉宾在低声议论。

“孔圣人还是要拜的。不能忘本弃源。”

“是啊,我们不能把老祖宗给丢了啊。”

传统思想就是这么顽固地盘绕在人心中。

李万意看向曹国宗。

曹参议,我刚分到故里湖北来做校长,武昌的人情世故都还没搞明白,现在遭遇这迎头非难,你可要撑我啊!

曹国宗也很为难。

他是官场上的人,排资论辈是重要原则之一。

耿定向是科试老前辈,又曾经做过右佥都御史,官阶不比自己小。虽然他自辞,不再享受官阶待遇,但他在湖北士林里的影响很大。

自己在布政司,分管职责之一是礼曹,包括学政。今日要是跟他对上,不利于以后开展工作。

但是任由耿定向发威,江夏公学还没开学就被迎头一棒,学政厅和礼曹威严何在,本官的威严何在。

曹国宗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李贽出声了。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众人闻声转头,两百多双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楚侗先生问,孔圣人神主牌位何在?”

耿定向不怀好意地盯着他,气势更盛,“没错,老夫就问江夏公学为何不供孔圣人神主牌位?”

站起身的李贽答道:“江夏公学为何要供孔圣人神主牌位?

孔圣人神主牌位,自然供奉在孔庙。江夏公学,乃朝廷所立,不是一家一门的私学,为何要供孔圣人神主牌位。”

耿定向脸色大变。

他主持的问津书院,位于武昌府旧邾城地(新洲区)。

西汉年间,当地出土一块石碑,上刻“孔子使子路问津处”八个秦隶大字。于是淮南王刘安在出碑处修了一座孔庙,又把当地的山改为孔子山。

前唐杜牧任黄州刺史,改孔庙为文宣庙,开始在此讲学。南宋时被称为孔子庙学,朱熹曾在此讲学。

到了前元,湖广儒学提举龙仁夫,晚年隐居孔子山中,在孔子庙右侧修建学舍,立院讲学,正式创建书院。

到了国朝,改名为问津书院,属于湖北境内孔教儒家、程朱理学最顽固的“堡垒”。

李贽此答,不仅说明了江夏公学不设孔圣人牌位的正当理由,还暗指问津书院从孔庙附属学舍起家,讲述的不过是一家之言,不足为道。

耿定向双目喷火,“公学公学,不供孔圣人牌位的公学,究竟教的什么学问,育的又是什么人?”

李贽的回答掷地有声:“公学教的是强国富民的学问,育的是天下为公的学子,故而叫公学!”

天下为公!

众人一片哗然。

读过圣人经义的士子,都能背得出来自《礼记.礼运》的典故名言。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是谓大同。”

江夏公学都立志于天下为公,拜不拜孔圣人牌位,还真是说得过去。

毕竟这天下有皇上,有万民

耿定向气得脸色发黑:“哪里来的邪说异学。

四书五经,篇篇讲的都是治国大同的道理,千百年无数仁人志士皓首穷经、镂心鉥肝,所求也都是天下大同。怎么到了你嘴里,如此不堪?”

李贽嘴角浮起轻蔑的笑意:“为天下大同在四书五经里皓首穷经,都镂心鉥肝了千百年,那老夫试问,可曾实现过?”

耿定向一口老痰卡在喉咙,卡得他直翻白眼,身子直挺挺往后倒。身后的耿定理连忙扶住兄长,不停地给他轻拍后背。

过了好一会,耿定向才把这口老痰吐出来,慢慢地缓过劲来。

站在旁边的李万意差点笑出声。

卓吾公出马,那就百无禁忌。

李万意在北京国子监读过书,是卓吾公的学生,知道当年卓吾公提出新学时,饱受无数指摘和攻击,几乎天下大部分士子都与其为敌。

卓吾公能坚持到现在,还成为天下闻名的大宗师,把新学变成大明显学,除了皇上的力挺和东南新势力的暗中支持外,还跟他自己努力有关系。

最艰难的时候,他被无数的名士大儒包围,几乎被无穷无尽的指摘和辱骂给淹没。

但是卓吾公毫不气馁,他一边与人辩论,一边总结自己的理论,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同时还与同善的士子们,如徐渭、潘应龙、王一鹗等人讨论,四处学习,取精用宏。

据卓吾公自己说,他能够把新学完善一新,核心部分来自向皇上请教到的辩证唯物主义理论。

当时他在西苑向皇上请教了许多问题,皇上随口回答,字字珠玑,句句玄妙。

卓吾公说他大受启发,进而把新学完善妥。皇上也把与卓吾公讨论时有感而发的文字整理,变成了《辩证唯物主义》,在公学和国子监都传疯了。

卓吾公有了加持后,开始把围攻他的名士大儒们辨得目瞪口呆。名声大噪之后,他又极力推广新学。

新学不仅理论扎实,让人信服,更是面貌一新,与奋发图强、欣欣向荣的时代脉搏相契合,很快受到年轻学子们的追捧,迅速传播开来,成为显学。

李万意当年可是看到卓吾公在国子监,如何地舌战群儒,把十几位名士大儒辨得羞愧难当,掩面而走。

那些名士大儒,各个比耿定向厉害多了。

今天卓吾公没把你激得狂喷三斤鲜血,已经是嘴下留情了,应该是不想在江夏公学开学庆典上,喜事变丧事。

“诸位,食堂我们参观完了,现在请移步文体馆参观。在那里学子们可以学乐器、练声乐,还可以学习剑术、搏击、以及射箭.”

耿定向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撇掉耿定理的搀扶。

“不用你扶,我还可以为名教理学再战!李卓吾,老夫且问你,你四下传扬唯物主义,可有根据!

没有根据就不要再宣扬这种无稽之言。前宋先贤邵雍有云,心为太极,万事万化生乎心。象山先生更有云,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

吾心起灭,则宇宙起灭。故而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什么宇宙乃物质为本,荒谬不堪啊!”

耿定向还是研究过卓吾公的新学,发现目前新学的根基建立在辩证唯物主义上,尤其是唯物主义。只要摧毁了唯物主义,就摧毁了新学根基。

可是楚侗先生,你洋洋自得的话一年前就属于陈词滥调了。你离开京师有一年多,时代变化太快,你跟不上了。

李万意为耿定向悲哀了几秒钟,转头看向李贽。

李贽笑了笑,掀起前襟,施施然地坐下。

“想不到在楚地还有愚钝不化之人,那老夫就再费些口舌。《子华子.孔子赠》有云,惟道无定形,虚凝为一气,散布为万物。宇宙也者,所以载道而传焉者也

此言何意?道为气、为物,而宇宙就是使这些物质得以在其中传递、运动的所在。也就是说运动的物质,是宇宙的本质。

人死了,意识没了,宇宙毁灭了吗?没有!反倒人尸解腐烂,尘归尘,土归土,又归于宇宙

‘天地本无起灭,而以私意起灭之,愚矣哉!’私心作祟,何以求天下为公,何以归天下大同!”

耿定向脸色先是变红,然后发青,随即发黑,双目欲裂,嘴巴哆嗦了好一会,最后咬着牙说道:“我乃嘉靖三十五年,被世宗皇帝钦点的丙辰科进士,你有什么功名,敢在老夫面前说教!”

众人哗然,楚侗先生辩论不过,居然耍起了无赖!

可这无赖又耍得让人无可奈何。

毕竟现在进士的含金量还是十足的,备受尊崇。

在场的众人,就算官职和功名最高的曹国宗,才不过嘉靖三十八年进士,妥妥的晚辈。

李贽虽然是礼部尚书,可功名只是一介举人,根本不够看。

怎么破?

场面一时僵在了那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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