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决心杀戮

从靖国公俞咨皋带着天枢营离京开始,泰昌十八年末这一场因为新钱法而泛起的最后抵抗富有想象力和“理想主义”,又带有一种文人特有的阴柔脆弱美,璀璨短暂如同焰火。

在整个大明的各个地方,庞大官绅群里都处于期待、焦躁、畏惧、不甘的复杂情绪当中。大明正对外两线征战,新钱法和秋冬大集“与民争利”引发的不满正有燎原之势,这仿佛是觉得正处于官绅特权慢性死亡阶段的部分官绅们最后的机会。

而山东刺储案的消息果然如同火星,像打水漂一般漫过整个大明,总会在许多地方泛起涟漪,撩拨着一些人的心。

于是也总有上头的人,觉得应该做点什么遥相呼应,聚而成为真正让朝廷——不,应该说是圣上郑重对待的“民意”。

考验地方上枢密院体系、治安司体系、法院体系是否本质上只是从中枢垂直下去的,只是与地方执政府协同治理地方的时候到了。

结果当然不会是完美的。

地方上各条线的奏报上,出现的情况有大有小。

可这些奏报全都汇聚到北京城的时候,则显得像是整个大明的社稷根基正在地动山摇,大有崩坏之势。

叶向高知道自己病倒得不是时候,倒显得像是借故回避,甚至以此相助。

但他实在是太累了,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于是只等身体和精力稍微恢复了一些,他就赶紧再回到岗位上。

紫禁城内外的气氛都非常紧张压抑。外面,各衙的绿袍小官们不断通过共车行的公衙厢车来往奔走传递文书;里面,通政使司的外臣和内书房的内臣不停歇地往各处呈递公文、题本、奏本。

叶向高今天强撑着病体来到御前,既有身体稍微恢复了一点的原因,也有必须要参与商议的两桩大事。

消息是昨晚送到的,今天已经是腊月十七。

走在通向皇极殿的廊道里,他的执政院台阁佥书正在不断小声向他汇报。

“天枢营后天就能到山东,三相已经在山东。业已查明,这次是临清几家钱庄钱铺东主与旧南京户部一些致仕老臣鼓动孔氏旁支。目前审出来的供状,牵涉到了南京三位王爷,他们在钱庄都有些份子……”

叶向高的眼神疲惫而无力。

和这个消息相比,之前那些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因为今年粮赋允存留周转,而地方官府又依照过去体例仍旧代管着军屯。地方卫所的改制是一步步的,首先是退伍或转业了部分到地方治安司体系或各衙吏差,其次各省也编了些省营和府哨募兵,最后还存留了一些偏远地方的卫所。

按如今体系,枢密院只发饷银,募兵吃住则是另外的军费承担。地方官府既然仍旧代管军屯,那么按照成本原则自然是要留足粮食让军方采购军粮的。在过去,这部分是直接给地方卫所,相当于官府管理,收上来的粮赋便是卫所俸禄。如今不过是这粮赋先计入岁入,然后岁入又列支出军费,军费才采购军粮,纳入了中枢统计。

这是军屯改制的第一步罢了。

过去这几年还没出什么大问题,但今年这形势下,有些地方就因为刺储案的发生出现了些问题。或是借口必须确保秋冬大集,或是借口先保着治安司体系往来行粮,居然出现了拖延甚至拒绝枢密院后勤官集中采购军粮的需求。

为此甚至有三个府县闹出了将卒哗变。不用想,那些过去卫所的老将官和地方官吏仍旧私下吃着军屯的利益。背后应该有人借将来军屯改制后这个格局的改变在诱惑、劝说某些人搞点什么事。

李化龙的儿子已经被问斩,河南治安司与一些地方大族的勾结不就是例子吗?

现在的整个大明,这种级数的情况不胜枚举。好在如今至少各省的总督、省令及省营、治安司文武都是新政得利一派,而诸省军队改革之中,至少是首先确保各省省营的后勤保障和战力。再加上各省都派去了中枢的巡考组,他们还能及时组织弹压。

但苗头很不好。

此刻刺储案已经牵涉到了仍在南京的三个藩王。

结果下一个昨晚进京的消息更让叶向高震怖。

“……云南奏报,擒获往来缅甸瑞宁与昆明的一队私商,其中有与缅甸王公密信。眼下,还没收到瑞亲王和缅安国公的呈奏……”

叶向高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声音嘶哑地问:“你再说一遍?缅甸?”

“孙总参第一个到的。叶向,兹事体大,新钱法尚需倚重云南缅甸铜矿……”

叶向高觉得气有点喘不上来:“你搀着老夫……走快些……”

短短的一段路,叶向高越走心情越沉重。

已经知道消息的皇帝会不会后悔此前征外滇、伐东瀛操切了些,还因为这两大征而提前了新钱法的实施以保证军需?

可现在这些事情透露出来的信息,是真有一些人准备尝试点把大火了。

万一西南出现反攻、裂土……

叶向高不敢想象那是一个什么局面。如果真有皇帝这个亲弟带头,那么此刻已经在边地的诸王……

还没到皇极殿内,就听到孙承宗的声音:“……臣还是力主诸省戒严,非万钧之势不足以震慑天下。左右已是寒冬,商旅往来本就不多。只要数月时间,诸省必定扫清群贼,误不了明年多少岁入和百姓生计。”

“进卿来啦,快坐下歇会。”

朱常洛看见了叶向高的身影,先停止了商议。

他看着叶向高苍白憔悴的脸,叶向高也看到皇帝眼中的血丝。其他同僚,无不神情沉重。

戒严不是小议题。

要戒严,那便是枢密院体系调动治安院体系,军政暂时压过民政,军需必须优先满足,地方大案有更大的权限尽快办,至少是先抓再说。说白了,枪口明确向内。

其他宵禁、陆路水陆设卡盘查、因事因案传唤甚至入户搜查带来的混乱与之相比都不算什么。

可现在叶向高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够迅速止住各地频繁冒起的点火趋势。

跳的人越多,没有足够的反应,自然只会鼓励更多人,以为时候到了。

尤其现在又牵涉到藩王。

叶向高来了,当然是再次向他说说昨晚送到的两则重磅消息。

趁这个时间,朱常洛和其他重臣也能够再细细思索。

朱常洛看着一边听人念那两道题本、一边喝着热茶驱寒的叶向高,希望他能拿出魄力来。

经过了一整个晚上的辗转难眠,朱常洛心里已经有了定见。

形势确实看着严峻,枢密院有充足的动力和理由来实施诸省戒严。

但朝廷对军方的控制力如何,枢密院对诸省将卒的控制力如何,仍然需要有个立足更长远的规矩。

而能够顺利解决眼前的难题,也是朱常洛给执政院体系更大权力的诉求。

如果这种局面只能依赖暴力来解决,那就说明这么多年衙署等改制的成效仍嫌不足,官员队伍和中枢对地方的控制力没改善太多。

叶向高听完了两道题本,也喝完了半杯茶。

他先问问题:“孙总参,西南那边,枢密院准备如何部署?”

“院议以为,外松内紧。当务之急,是防着愿改土归流之土司再受怂恿,再生乱子。”

朱常洛皱着眉。

叶向高看了看皇帝的反应,长长叹了一口气:“题本所言,审得那四川行商九月里就与瑞亲王有来往。时至今日,缅甸未有只言片语呈奏吗?”

答案当然是没有,只不过事情也不能这样简单看待。

“缅甸刚刚才立国,诸事纷繁。”朱常洛沉声说道,“朕册命五弟为缅甸国主,遣使观礼,此前并无半分异常。这件事,或许有蹊跷。缅甸立国,各地行商往来者众,朕怀疑那些密信和供词的真实性。”

“陛下是说,贼子正盼着陛下遣人去缅甸?”

“还有这来往时间之内,朝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反应。”朱常洛咬牙切齿,“其心可诛!”

叶向高倒有些愕然了:“陛下笃信并无其事?”

“有什么动机?”朱常洛断然道,“朕拼着暂不东征了,大兵平定内乱,五弟和缅安郡王等人何必拼着眼前王位权柄不要,非要贪图更多?二十年前朝廷财计艰难之时犹能平定播州之乱,今时今日呢?”

“陛下!”孙承宗又说道,“臣担心贼子意在西南!若是先诱土司作乱,朝廷要应对诸省麻烦之余不能速速平定,那就真是燎原之势了。今非昔比,缅甸上下已据有外滇,臣不敢笃定他们届时没有非分之想!再则,此事所擒逆贼是四川行商,蜀地向来堪为割据之基……”

“要把缅甸稳下来,他们都需要至少十几二十年。”朱常洛坚定地摇头,“卿等还是要心里清楚,真正的敌人是哪些。这些跳梁伎俩,不正是想煽风点火,引得上下里外猜忌四起吗?”

真正的敌人是哪些,这里没有人不清楚。

现在的情况也很明白,刺储案成为了火星,山东戒严、查案的这段时间里,其他诸省都有人想把火全烧起来,让朝廷顾及不过来。

解决的办法,枢密院的意见是直接诸省戒严,以万钧之势压下去就完事了。

戒严时期,可以议出一些戒严条目,强令地方官吏、士绅富商和百姓遵守。不遵守,直接拿办。

当然会包括强制采购、强制兑换新钱。

但这样的法子太粗暴了。

叶向高看着皇帝望向他的眼神,知道皇帝希望他做什么。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如果执政院要做出这个决定,那么就是如今在朝重臣,他这个宰执叶向高,彻底与过去的一切割断,彻底以朝廷、官学、礼法、道德的名义掘断士人过去一直高高在上的根基。

皇帝要求一字不改的诏旨里,其实就已经透露了这样的态度。

但这个态度要能够落实下去,从长远来说不能是那么暴力的“南伐”,应该是君臣共同的意志,是皇帝希望同心同志的同党所为。

“进卿,众爱卿。”朱常洛开了口,“太子书信,你们都看过了。朕御极以来如何殚精竭虑,你们也都知道。钱法旧弊有多大,天下有识之士谁人不明?新政之利民为民,新政之富国强国,新政之公心公正,新政之于社稷江山……”

他说到这里,情绪激动起来。

或者因为他见过一个更有凝聚力和生命力的未来。尽管在他已经有些遥远的记忆里,仍旧会有各种各样的龃龉、阴暗、非议,但至少总体上,确实有一个被许多人认可的理想,也有基于这个理想事业已经取得的成就。

或者因为他有此际遇,已经作为一个皇帝用心了将近二十年,同样取得了此前不少臣民所称颂的文治武功,他心里还有一个更宏大的愿景。而此刻,他的这个愿景真的需要更多同伴。

或者因为这种时候,天下间因为利益、因为观念而敢于去这样做的人竟然有这么多,让他以为已经铸就的威望显得颇为可笑。

或者正是因为北京的这个中枢里还有不少人是那些煽风点火之人寄予厚望的老成持重之辈,所盼者无非营造形势给他们劝谏皇帝妥协调和的机会。

改革从来难有彻底的。

彻底的从来需要先革许多人的命。

许多许多人。

而要做到这件事,又需要更多的同伴,更多愿意把一份共同意志一直推到每个地方的同伴。

叶向高看着皇帝停顿呼吸,那一双眼睛里正在氤氲着什么。

皇帝一直不曾在他们面前有过什么显得情绪脆弱的一面,但此刻那眼神里已经有了一些失落,很快就褪去,将要显露出冷漠。

叶向高的心里颤了颤。

他确实清楚执政院为什么存在,八相为什么要拜立。皇帝愿意这么做,想要的是什么。

那个同党,又代表着什么样的未来。

而此刻,皇帝将要说出后面的话了。

叶向高手撑着椅子,虚弱地站了起来。

这个举动让朱常洛暂时没有继续开口。

叶向高先看了看孙承宗,目光意味深长。

然后,他又一一看了朱国祚、王德完、王衡等人。

“办案吧。”他开了口,最后看向皇帝,“两京三都九边一十八省都办案。办出个多年优免养出这许多害民之官、害民之士绅;办出个历朝历代尊崇,尊出了侵田夺产、刺储谋逆之衍圣公;办出个民心所向郎朗大明青天。”

双手合揖之后,他没有跪拜,而是只弯下了腰:“臣等惭愧,陛下拜为诸相,该当肩负责任,唯公唯国,同心革弊。历代兴亡,足证并非尊崇儒理文教便可千秋万代;今日水火,更显道德文章不能尽引天下士子修身齐家报国。礼该倡而导之,然天下正该律法来平,百业来兴。”

叶向高说出了这番话,另外几人一时心头震动,同样站了起来。

他们有的互相看了看,有的看着皇帝,有的已经同样作揖。

但过了一会,都成了一个模样。

“实情如此,臣等愿与圣天子同心,不避其难,不畏其险,脚踏实地,步步向前。”

朱常洛许久不能言语,随后才站了起来回揖:“拜托众卿了!”

殿中此景,仿佛此刻才是真正拜相。

也正因此景,所以泰昌十八年尾开始的这些“燎原火”,最终才显得璀璨短暂如同焰火。

也许大明还有很多很多地方是守旧的,想要复古的。可朱常洛来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改变了些什么,至少是营造了不一样的权力格局推动了此刻的决心。

而正因为决心,所以那些“燎原”手段充满理想主义色彩:在他们的想象中,天下如此鼎沸,朝廷总该审时度势,退一步才是。

可既然要么真的是枢密院出动,要么就是执政院和文臣站出来,那就说明皇帝那句有进无退不是开玩笑的。

朱常洛只是不想由武将来执刀,那不是一个健康的未来,也达到不了淬炼文臣的效果。

天下,还是要文武平衡;寻常,还是要文臣治境。

如果他的同党是军伍之中更多,那未来像话吗?

此刻的刘若愚只是看着这一幕。到了他晚年再执笔著述一生见闻时,才明白眼前的这一幕意味着什么,它在此后那三年举国哭嚎又万民欢庆的局面中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

但一直到那个时候,刘若愚也不确定叶向高到底是为了他的身后名和那社稷国庙里的塑像,还是为了不让枢密院进一步膨胀。

至少那一刻,叶向高显得像是不顾己身了,一时有了三分张太岳的风范。

另外七分,当然是在皇帝那。

是皇帝相信并不会有藩王作乱,也是皇帝愿意相信他的重臣能办好事情,同样是皇帝愿意把最暴力的手段用在最坏的情况确实出现了之后。

但如果没有叶向高的这个决定,那么也许……那三年里整个大明获罪论死甚至无辜枉死之人,还会多很多很多……

(本章完)

第465章 厕生臭贼

在泰昌十九年即将到来之际,大明有了第一个暂署知县的皇太子。他开始在腾县先办第一轮案子,办的主要是孔氏旁支、姻亲伸手在腾县的案。

而戒严的山东省内,则是三相齐聚,办着刺储大案。

到了泰昌十九年正月,四川、云南、贵州则开始办另一桩案子。忠贞伯秦良玉竟改任右军都督府左都督,大明又有了第一个真正实任重臣的女官。

这一桩案子并不难查,只不过因为事涉瑞亲王而敏感了一些。

朱常浩实则胆都快吓破了,立即上了表,加急递往京城。

他怎么可能反?

没错,他现在是有兵有地盘。可是与大明比起来,这又算得什么?哪怕仅仅一个南洋舰队新港分舰队就已经能够逼得东吁人只能死守最后的东吁城一带。

同样,整个两湖、淮扬、江宁、江西、浙江,都接到了来自中枢的命令:新钱法施行,各地治安司、法院秉公办案。

秋冬大集的余波尚未结束,省、府一级的大明银号总算仓促组建好,今年要开始兑用新钱了。

每个县都搭建起来了的秋冬大集则成为临时的柜店。

实物货币的发行注定了大明不可能一次性投入足够市场流通需要的新钱,远远不够。

旧制钱要回收,私钱也要回收,而大明新钱目前只有北京一处铸币厂。

原料缺、产能也缺。

朝廷终究是没有搞得诸省都戒严,但紧张的气氛已经开始了。

南京城内,这种紧张气氛最显著。

江宁省执政院内,江宁省令是担任过辽源巡抚、辽宁省左参政的魏云中刚刚送走兼程抵达南京的宗人令王昺。

他在年前就由陆路出发,一路风雨兼程到了南京,为的是刺储大案中涉及到的三位藩王。

回到了官厅里,他这执政院下左右参政们、对应中枢执政院下各部的各厅掌厅们都坐立不安。

看了看他们之后,魏云中就肃容说道:“叶相有命,执政院只办好分内事。巡考也好,办案也罢,自有中枢巡考组,自有治安司、法院。”

“令公,各府州人心惶惶……”

“是担忧牵连己身,无心公务吗?”魏云中扫视着众人,“省务会议上,督台和巡考钦差都说了:朝廷不是要至清之水,是要揪出兴风作浪食腐之鱼!度在那里,列位都清楚。巡考组收述职公档的衙门,一直开着呢。”

这番话只加重了一些人的忧虑。

魏云中叹了一口气:“明白说了吧,就是打仗。都有人敢刺储了,天枢营也南下了。秋冬大集所为何来,列位更清楚。今年要推行新钱,有恩科国试、制举。如今鉴察院、治安院一声令下,举国办案、为民做主。巡考,是考官吏;办案,是办士绅富户。列位明白吗?”

见还是没有人回话,他的语气也变冷了:“本官知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许多事本就不是那么分明。本官只劝一句,若是想牵涉到刺储谋逆大案里,那便是自取灭亡。若还想留着这身官服,该分清的总要分清。”

“……令公言重了。”

“我只送列位四个字。”魏云中威严地一一看去,“瑕不掩瑜!哪些是瑕,如何做才是瑜,列位多多琢磨。今年开始,会很累。做好了,青云大道。做不好……”

魏云中并不知道今年之后面前有哪些人会仍在官员队伍里。

但这已经很明白了,如今是非常之时。仍旧不肯改变的,注定只会成为他人的踏脚石。

说到这里,他才请出一道宰执令开始宣读:“经大政会议商定,泰昌十九年开始,诸省、府州设同政学校,总督、知府知州任校长。府州同政学校可授生员,省同政学校可授举人,中枢同政学校可授进士。遴选进修者,为在职官吏,需秉承为国为民、执政以致大同之念。列位,听明白了没有?”

“令公,这……”

“意思就是说:即便只是从九品小吏甚至差役,只要做得好,朝廷也送他青云大道,唯才唯德!”魏云中一脸凝重,“今年巡考之余,说不定便有不少以前的小吏差役摇身一变青云直上。传告各府州县,在任诸官若因为人心惶惶便无心公务,那便是不进则退了。试想一下,各府州县有多少老吏办事精熟,只差了这一道进身之阶?”

江宁省执政府里,这些至少五六品的官们头都大了。

这以后,还需要费劲巴拉地去考进士吗?

当然,如今年逾三十五就不允考进士了。如果才学非凡,能够早早登科,起点当然更高。

可是眼下这官场之内升迁的出身隐形门槛即将被打破,朝廷莫非就是笃定了:即便查办不少官员,只要吏员、差役队伍里的人感觉有希望,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抓住这个机会,把事情办好?

逼着在任中层官员们跟他们卷:要么勤政办事、立功,要么像过去一样只是轻松上传下达、实则可以被轻易替代。

江宁省执政院内的这场训话只是一个缩影,诸省都已经接到这样的宰执令。

这也是从泰昌十九年开始,皇帝赋予宰执的一项新权力:针对地方执政院、执政府体系,宰执可以签发执政令,体系内的效用几乎等同于圣旨,违者直接可以移交鉴察院和进贤院礼法院系统问责。

叶向高发出的第一道宰执令是为官府内的举人、生员甚至只识字的人一个进身之阶。

当然了,巡考组、鉴察院、治安院体系开始考察、办案的过程之中,也一样会牵涉到大量的害群之马。

一进一退,朝廷这是要对地方开始大洗牌。

此时此刻,去年的风风雨雨当然不能阻挡举子们应试,泰昌十九年的会试也如期召开。

只是这一次的会试,大部分举子都心不在焉。

他们启程进京时,或者是地方上开始有许多坐店闭店歇业、民怨渐渐滋长,或者是秋冬大集乱象、大案频发,或者是刺储案已经发生、衍圣公“悬梁自尽”。

举子嘛,基本都是当地“上流人物”,消息多。

按理说,今年会是很好的机会:可预见的便是诸省恐怕都会因为问罪多出不少好缺,另外还将有制科。

但今年又恐怕会出现很让人惊悚的局面:若是这边高中了,回头族中就被问罪、革了功名出身文字呢?

到了殿试之时,新科贡士们瞅着殿试策题更是傻眼了。

皇帝问:朝廷优免士绅所为何?

……

朝廷为什么优免士绅?

自然而然地,殿试策题引发的争辩会非常大,传递的信号也让许多人感觉很不妙。

“本官如今才知道!优免有定例,陛下御极之初便严令各地厉行优免,这些劣绅仍有这么多花招!”

“殿下息怒。”腾县法院的院判苦着脸,“那这些案子……”

“律例如何,自然秉公来办!”朱由检明明是太子,此刻却只是满脸气愤地说,“本官虽暂署知县,但法院怎么判,按朝廷典制,本官不能插手。”

已经赶到山东的卢象升感觉有点古怪。

一县院判是从七品,他这官也并不算小,算是分了过去一县之尊刑名方面的权力。

可他现在颇感为难:“殿下,您发下话来,下官自能秉公来办。可事涉不少乡绅大户……”

“过去便是如此!”朱由检盯着他,“朝廷虽有严令,可地方上往往官绅勾结,因此厉行优免流于表面,是也不是?你们是给朝廷做官,还是给乡绅大户做官?”

卢象升咳了咳:“县尊,沈院判也只是担忧生出乱子。”

“能有什么乱子?”朱由检毕竟还年轻,张口就说道,“还有人造反,就请靖国公去!”

“……县尊,您暂署知县,却有靖国公率兵护驾,更兼太子之尊。”卢象升提醒着他,“其余地方官呢?”

朱由检听他说完,这才意识到问题在哪。

他按朱常洛教的,先站起身走到门口,静静深呼吸了几下平复心绪。

背对着众人,他在县衙后堂的门口缓缓说道:“同族,同乡,师长,故旧,家仆,雇工。是这些吧?”

腾县刚刚顶替上来暂署县令的则说道:“县尊,首要者,却是士林清议。以县尊之尊贵,腾县若是不管不顾,自然都能一查到底。但传至朝野……”

“清议?”朱由检冷笑了一声,“我自小出阁进学,所学与如今所见所闻,原来这般不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清议就能混淆是非?清议还能阻拦朝廷为民善政,还能让官府顾虑重重,清在何处?”

那县令也不能说什么。

朱由检转身过来,看着他们说道:“父皇命孤代天子南巡,又允孤在地方任职历练,你们知道父皇盼孤能做成哪些事吗?”

他换了称呼,其他人顿时肃然说道:“谨听殿下训谕。”

“父皇盼孤能识人、用人。识同心为民之人,用勇决任事之人!”

朱由检说完这句话,腾县剩下来的这一批官员不免心头微热:这是时运来了啊。

然后又不免有点惶恐:陛下真这么说了?陛下这么信殿下?现在站队是不是太早了?

而朱由检却继续说道:“现在孤想明白了。父皇让孤离京,也是在用孤。”

他顿了顿之后才笑起来:“不错,本官是太子之尊。在腾县,本官想做什么,自然比其余州县要容易。本官做了什么,也比其余州县更引人注目。但正因如此,本官反倒一定要做好这件事。做好了,好让朝野都知晓,孤与父皇一脉相承,也是同心为民,孤也勇决任事!”

卢象升闻言也微笑起来,马上把话题接过去:“沈院判,卢县令,朝廷既有明令,那就放心去做吧。上官能担起干系,你们还担忧什么?案子审完,恐怕今年有许多田土还要处置,春耕不能误了。”

说罢又叮嘱:“能不动用天枢营自然是最好的。治安署多操劳一些,那些担忧投献之便利没了之后负担更重之小民,自然要官府多加宣告。今年赋税安排,一定要落到实处,不可因为顾忌大户就对厉行优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办了案,若是果然有些乡绅富户罪不容赦的,该查办便查办。若是赃银多了,再算算来年赋税,今年可以再重新厘定一下,奏请朝廷另定地方科则嘛。”

“卢先生的意思是……”

“县尊既然已经决意任事,那么不如就从腾县开始试行!”卢象升眼里很坚决,“钱法施行后,总要改税制的。腾县若借此良机,尽除士绅优免却仍能文教大兴,生民赋税不增而可岁入无忧,那就可为天下诸县州之典范!”

“……尽除……优免?”

“除!为什么不除?”朱由检说话了,“朝廷优免士绅,优免出什么来了?以本官来看,腾县官吏也不要优免!只要勇决任事,以如今俸禄、开支出自公务,还有勤职奖廉银,你们缺那一点吗?”

这话说得众人一时讪讪。

有的人可能确实只是一点,有的人却并不算少呢。

但这些不能明讲。在太子面前能够留下好印象的机会很多吗?

“孤宁愿朝廷多出来的岁入以后都能用在同心为民、勇决任事之官吏身上!”朱由检又表了态,“有才能却不出仕,闲于乡野却只知蛀国,凭什么优免他们?你们该交的也交,叫他们无话可说。官吏之优免,奏请换个名目再奖励给你们就是了。”

这多少是个办法,只是既然是奖励,自然就有考功……

不管怎么说,朱由检要在腾县干这个事了。

他准备直接在腾县从办案开始,办出个当年父皇为天下定出的规矩:若有官绅害民案子,降优免,直至除优免。

就是要来真的。

而在他已经开始这么做之后,殿试策问朝廷优免士绅所为何的消息才传到这边来。

这仿佛已经给天下指了条明路:这次办案,就是要办出官绅优免该除去的效果。

官绅怎么想,朝廷似乎不管不顾,不怕有天大的乱子。

但说书人已经开始启动了,老百姓觉得官绅该不该优免?

“叶进卿,小名厕,乃厕生臭贼!”

离得近的骂名已经传入京城,落榜今科会试却继续等待制科的有些人开始在私底下附和。

如果还考不中,难道将来举人身份带来的优免也没了?

叶向高则面色铁青地命人去进贤院递名单:“已经报上来的各地案子,所涉今科应试举子及登科进士,让进贤院办吧!”

他的一个台阁佥书去办事了,另一个台阁佥书则过来说道:“陛下赐午膳,还有御笔亲书:君父俭朴子民之幸,相臣高洁国朝有福。”

他无语地看着皇帝送来的“盒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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