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5.第310章 坚壁清野

司马懿笑道:“陛下明鉴,邓艾此人做事确为得力。”

“他细细审问过了略阳投降蜀军,查清了蜀军进军路线与粮道后,又将蜀军沿途几处可能重兵防守的地方做了分划。”

曹睿颔首道:“知山川地理而后用兵,这也是为将的基本功了。邓艾能识地理、懂后勤调度,就已经算有潜能了。”

“邓艾是怎么说的?”

“陛下,且容臣去取舆图来。此前张翼所画舆图虽然大体上都有,但到了具体细节、还算失于详尽。”司马懿拱手道。

“司空去吧。”曹睿吩咐道:“再将大将军、征西将军,还有陈矫牵招一并唤来。”

片刻后,众人齐至大帐之中。

司马懿介绍了一番行军路线之后,曹睿看向曹真张郃二人:“方才司空说得明白,并无太多路线可行。”

“西汉水作为运粮坦途自不必说,但大军行进、却不完全按照西汉水的走势而来。”

“自祁山沿建安川水南下至建威,再沿洛谷水至武都,再从武都向东南方向的下辨行军。”

武都郡以武都县得名,而此处所说的武都就是武都县城。可此时的武都郡治却在下辨。

曹睿扫视了一遍臣子们,沉声说道:“具体进军方略由诸卿决于朕前,然后大军先锋明日开拔!”

“大将军有何方略?”

曹真沉默几瞬,随即语气坚定的拱手说道:“禀陛下,此番进军确与以往不同,应当谨慎而行。”

“从祁山南下,四十里可至建威,其间河谷平缓、宛如祁山附近的西汉水河谷一般,大军可以纵横无碍。”

“从建威南下,复有一百里可至武都。山路狭窄大军必须缓行,宛如此前大军从上邽南下、经木门道而至卤城、祁山一般。”

“而从武都到下辨约有一百四十里,其间或为山路、或为丘陵,亦非行军坦途。”

曹真看向皇帝:“臣的想法是,不若在祁山此处分兵。”

“一部在祁山、建威岔路驻守,与祁山堡守军协防之时、同时扼守西侧西汉水要地,防止蜀军经西汉水至大军身后。”

“另一部向南攻建威,经建威南下至武都。”

“待攻取武都后,再择机而行攻取下辨。”

曹睿轻轻颔首,随后看向张郃:“征西将军以为该如何用兵?”

张郃嗓音低沉回答道:“臣也是与大将军一般看法。”

“建威不足虑,真正关键要地在于武都、下辨,以及下辨以东的河池。蜀军若防守,定然会在下辨河池一带重兵以阻,以防大魏军队东西合围!”

“说得好!”曹睿点头说道:“大军在祁山可以南下攻取武都,陈仓驻军亦可以沿故道向西南进发武都!”

“朕记得关中此刻尚有一万八千五百外军,以及九千郡兵对吧?”

“正是如此。”曹真答道:“可命朱盖或者夏侯儒统兵自陈仓进发。”

曹睿思索片刻:“就让夏侯儒统长安所剩的一万五千兵马沿陈仓南下吧?”

“诸卿以为如何?”

“甚妥。”

“陛下圣明。”

众臣纷纷表示赞同,曹真出言说道:“留右将军朱盖守陈仓、关中护军辛毗守长安。”

“平南将军夏侯儒统率其在荆州带过来的一万兵、加之牵镇西所遗五千兵,共计一万五千之数。”

“从祁山沿渭水道传令至长安约八日。夏侯儒若从长安进军,至少要七百五十里,至少要二十余日。”曹真补充了一句:“臣当年从长安进军下辨的时候,自己走过此路的。”

“这般说来……”曹睿心中暗暗计算着大军汇合的时间:“夏侯儒率一万五千兵进军河池,最少也要一月了?”

“正是如此。”曹真与张郃一并点头。

曹睿又转头看向司马懿、杨阜等人。思索片刻后,司马懿、杨阜、陈矫三人也一并赞同。

既然夏侯儒从长安至武都的大约时间已经确定,曹睿肃然看向自己的诸位臣子:“夏侯儒要一月能至河池,从祁山至下辨,无非一共三城、二百八十里路罢了。”

“一月之内,能否为朕攻至下辨?”

曹真、张郃一并应声。

“那好,朕就命征西将军督诸军为前部,朕与大将军自为后部。”

“张将军,你要多少兵?”曹睿直直看向张郃。

张郃思索几瞬,轻咬下颌说道:“禀陛下,臣本部加之鹿磐、郝昭二将所部,现尚有一万一千之数。”

“请陛下将中军两万步卒与臣一万五千,再与臣五千骑兵。”

“三万之众作为前部,攻取建威、武都已然足够,兵若再多也无甚益处。”

张郃说得倒是实话。有时候并不是兵多就一定好的,三万军队足够在陇南的山地间行进攻伐的了。

“大将军觉得呢?”曹睿又问向曹真。

“臣以为可以!”曹真干脆答道:“此处离武都不过一百余里,骑军大部都留在祁山,若有警讯也足以为援!”

曹睿点头道:“征西将军张郃!”

“臣在!”张郃起身至堂中,躬身一拜。

“朕将典满、夏侯和二将所部五千骑尽数与你,另派武卫将军许褚率一万五千步卒悉数听你调遣。”

“明日大军进发!待攻取武都之后,朕亲亲至武都与你汇合!”

“臣张郃遵旨!”张郃严肃以对。

“杨卿!”曹睿看向杨阜:“你随张将军一并南下,襄助军略。”

“遵旨。”杨阜起身答应下来。

“大将军,明早遣信使持朕诏书前往长安,命夏侯儒出兵陈仓!”

“臣领旨。”曹真答道。

曹真已经习惯了率中军随在陛下身边的安排。不知何时,曹真的心态已经悄然发生了转变。以大将军之尊,安于陛下之侧统揽全局,想来倒也不错。

……

二月初十,征西将军张郃督步骑三万一千众南下,当日下午骑兵便占据了几成空城的建威。

二月十三日,张郃率军抵达武都城下之时,守卫城中的五百蜀军当即弃城而逃。

十四日晚,一封来自前线张郃处的军报抵达了祁山大营处。

在张郃率三万一千众南下之后,此处剩余的两万八千中军,正在紧锣密鼓的、以祁山堡为依托修建长久驻军的军垒。

按照司马懿的说法,先筑营垒、再筑城池、后迁羌人,这般顺序是最为合适的。曹睿也准了司马懿的建议。

而张郃的军报,却让率先接到军报的曹真极为诧异。

“陛下,张郃的军报送来了,武都已克。”曹真手里攥着军报,径直走进了皇帝所居的大帐。

“武都拿下了?这是好事,大将军为何眉头紧锁?”曹睿不解问道。

“蜀军弃城而逃,武都城并未防守。”曹真将军报双手递至了皇帝面前:“臣几句说不详细,还请陛下看一看军报吧。”

军报是张郃与杨阜二人共同署名所发。

在文书中,张郃与杨阜推测,蜀军之所以在建威、武都二城全不设防,乃是要诱大魏之军深入武都郡中,意图在下辨一带狙击王师。

曹睿将手中竹简放在桌案上,抬头看向曹真:“诱敌深入?朕记得武都、阴平二郡早就几乎无人了吧?都被武帝迁走了?”

“正是。”曹真答道:“张郃也在军报中说,武都几乎就是空城一般,早就没了什么人烟。”

“当下情况,更像是诱敌深入加上坚壁清野。”

坚壁清野吗?

曹睿轻笑了一声,只是以诸葛亮此人的性格,断然不会作开门揖盗、等着大军入汉中之事。

下辨、河池?又或者是更靠近汉中一些的沮县?

诸葛亮会在哪里等着自己呢?

“传令,让张郃派骑兵迅速向下辨、河池进发。在这两处撒开了好好寻一寻,朕就不信了,难道凭埋伏、就能埋伏得了朕的六万大军?”

没错,此时魏军亦有六万之数。

除去张郃带走的三万一千步骑,曹睿身侧尚且剩余两万八千中军,且以骑兵为主。

牵招所部所剩的九千步卒,除去伤者外、几乎都戍于上邽、新阳、冀县三城之内,并协调着本地羌人迁至关中之事。

在俘获马岱及张翼所部后,曹睿对诸葛亮此番军队的总况也了解的愈加多了起来。

此刻诸葛亮所剩之军应不满六万。

以大魏中军之强,此刻的蜀军又有何惧呢?

曹真答应了下来,转念一想,便向皇帝建议道:“那张郃本部步卒依旧在武都不动?”

“不要动。”曹睿顿了一顿,随即答道:“朕似乎有种感觉,诸葛亮想再玩一次汉中之战的旧事,在汉中左近拖垮朕的军队,一如建安二十三年一般!”

“大将军,你说会不会此时的孙权亦会有动作?”

大魏疆域与吴蜀均为不同。

蜀国限于益州一州,吴国虽然横跨荆、扬,却有大江为凭、可以东西调度。

大魏的东西调度可就要按月、甚至按季度来算了。

曹真先是诧异了几瞬,想了想而后说道:“陛下多虑了吧?去岁在淮南对吴军杀伤俘虏如此之多,他们哪还有余地继续进犯?”

“不过传讯下去也是好的。毕竟有备无患。”

曹睿点头:“正是有备无患。朕大略觉得孙权是不敢出兵的。倘若他若真敢进犯,朕下一步可就要以荆州为目的了。”(本章完)

316.第311章 下辨埋伏

曹睿与曹真二人商谈过后,便定下了给张郃的回复。从祁山至武都,不过一百四十里路,骑军传讯一日便至。

张郃收到了皇帝诏令,当即就召典满入其大帐之中,准备命其率本部两千骑军、明日清早便向下辨进发。

诏令中并没有指明让张郃出兵多少。在张郃看来,派两千骑军与五千骑军并无多大区别。

张郃眉眼威严端坐帐中,下令道:“陛下有诏,命本都督遣骑军先行去下辨、河池两处查探。典满,你明日便率本部先行。”

“末将谨遵都督号令!”典满眉眼间尽是喜色。

典满转身离去之前,张郃还是嘱咐了一句:“若遇蜀军当面、不必交战,将军情报回本都督处,也算你立功一件。”

去年在淮南战时,典满不过随中军大部作战罢了,并无单独领兵的机会。

黄初二年南下之时,典满不过是千石司马、回军后才被拔擢为都尉。而后两次征吴,更是连仗都没打过。

去年在洛阳,典满甚至都要与毌丘俭套近乎、以求有朝一日可以独立领兵。略阳战时得以攻坚,典满就已经觉得满足了。

今日被下令作为大军先锋,典满更是喜出望外。

与其说闻战则喜,不如说身为典韦之子的典满典子安,更明白马上取军功的道理。

父亲典韦舍命救了武帝,给自己荫下了个司马的职位。自己年过四旬,年已二十的独子典恒尚是白身。

定要为他挣得一番家业!

典满虽说意气满胸,但在中军多年的军事素养,依旧让他率军谨慎前行,一日不过行进五十里,甚至可以说得上过份保守了。

去年从淮南回军洛阳后,陛下便数次亲至中军营寨中,常与众将论述军事策略。

这些军事教学倒还在其次,毕竟武帝当年著成《兵法新书》后,就在中军中多次讲解。陛下提及的军略,多半还是以《新书》为主的。

但与此前不同的是,陛下从洛阳出发之时起,每逢调动或者作战,定会将当下形势、敌我对比、战略与战术目的,一一与诸位两千石将领分说清楚。

因而即使是典满这个虎贲校尉,也明白夏侯儒还要二十多日才能到河池。张郃又未下令出兵时间,因而典满倒也不急。

十六日出兵,典满直到十八日中午方才抵达下辨城外十五里处。

“冯参军,此处为何这么多被毁弃的营堡?”典满面带不解之色,向身侧的参军冯化出言问道。

昔日下辨之战时,冯化亦随在军中到过此处,被曹真派至张郃军中,又遵张郃之令、随于在典满军中一并前行。

冯化答道:“典校尉或许不知,大约百年以前、下辨此地有一太守唤作虞栩。此人率军从羌人手中夺回武都一郡,并在郡中修了许多营堡,以作防御羌人之用。”

“此处荒废的营堡,在下昔日来时也看到过,当时并未如此破旧。兴许是几十年前又起羌乱,被本地之人又启用了吧。”

毕竟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典满还是有些好奇的:“现在武都郡百姓稀少,当年武都郡有多少人?”

冯化想了几瞬,皱着眉头答道:“当年从洛阳出兵之前,武帝命秘书监的人、从典籍中翻阅旧事,给我们讲了许多武都郡的旧闻。”

“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大约有四万多户吧?”

“光武都就有四万多户?”典满惊呼了起来:“我在上邽听人说,新设的秦州现在也才三万多户!”

“若非这些割据自守之贼,说不得早就山河一统了,昔日又何必迁武都之民呢?”冯化答道。

典满撇了撇嘴:“此番正要拿这些蜀贼的头颅立功!”

二人正在交谈之时,前方哨骑回报、称下辨城四门紧闭、但全然不知其内是否有人驻守。

典满轻哼一声:“若非有埋伏在内,那就是如昔日建威、武都二城一般,皆是空城了!”

“传令,让翟司马率五百骑为前部、若是发现城上无人值守,立即进城搜寻全城!”

斥候领命而去,一个时辰之后,典满也进了下辨城中。

冯化拱手问道:“典校尉,是否要先通报都督一声?我等出发已经三日了。”

“都督命我查探下辨、河池两城。今日刚刚取了下辨,待河池收复之后,再一并回报!”

冯化也只好听令。

翌日、也就是十九日清晨,天色刚亮之时,典满便继续领兵东行。二十一日回返之时,下午时分,典满所部的斥候却发现下辨城城门洞开,俨然是被蜀军攻破了!

典满皱着眉头进入城内,却发现城中留守的五百骑兵,几乎被杀了近半,尸首都被放在空无一人的府衙之中。

其余骑兵,皆都不知去向。

典满心中大惊,急忙率部出城从西门冲出,欲要向西回返。刚出城不到三里、却发觉有一蜀军军阵从北侧山坳里涌出,挡不足三十丈宽的必经之路上。

此部蜀汉步卒中,主将正是镇北将军魏延。

魏延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道:“丞相命我以下辨为诱、率八千人在此伏击,却不料只等到了这么几个魏狗。”

“传我将令,击鼓吹号、令城中埋伏之兵一并杀出。骑兵又能如何?”

下辨南面临河、向西是通往武都之路,东、北两面皆是平地。

如今西面道路被阻,城中埋伏的两千军士又阻住魏军归路,典满俨然陷入了蜀军的包围之中。

“这群蜀贼阻我去路?城中必然有敌,恐怕凶多吉少了。”典满皱着眉头,骂了一声说道。

“那该如何是好?”冯化急切问道。

就在两人说话之时,下辨城中的城门已被关上,城池与西北侧山脚中所夹的缝隙,也被城中涌出的蜀军步卒渐渐占据。

“也不知对面蜀贼是何将所领,竟将我逼到如此地步。”典满握紧了手中缰绳:“冯参军,你问我怎么办,我倒要问你呢!”

冯化长叹一声:“难道你我要命丧于此了吗?”

典满盯着冯化看了几瞬,随即哈哈大笑:“哪就到了如此地步?瞧给你吓得,快哭了是不是?”

冯化愕然:“哪还有路?前路去路皆被堵上了。”

典满冷笑一声:“莫忘了我乃是虎贲校尉,所部骑兵乃是旧时的虎骑!”

“冲出去,不就有路了吗?”

冯化正欲再问,典满却拨马便向后走去,大声朝着传令兵们呼喊道:“前军后军对调,变锋矢阵!”

“告诉刘司马!本校尉随他军中为锋锐,陈、何二司马居后!”

不待冯化反应过来,典满狞笑着捏紧手中长戟,轻磕马腹、胯下棕马竟渐渐加快了脚步。

等到典满到达后队之时,刘司马所率后队也已变成了前队,开始朝着东边小步走了起来。

马匹渐渐提速,先是小步快走,而后扬蹄小跑,走了不到一里,马匹的速度渐渐提到了冲锋之时的迅疾。

冯化被裹挟在军中,平日对他这位参军礼敬有加的中军骑卒们,此刻竟无任何一人理会他的惊恐与慌张。

全如在洛阳郊外演武场中训练的那般,骑卒跟进什长、什长跟进都伯,都伯望着司马的旗帜,司马随着最前方冲锋的校尉。

一千五百中军精骑在手,不管到了什么境地,如何又能轻易言败呢?

马蹄声如低沉雷鸣一般响起,而方才在下辨城与山势之间、仓促立起的蜀军步军军阵,也颇有些不稳之势。

魏延本部的汉中兵早已在略阳之时打光了,当下所部的步卒不过是从吴懿手中接过来的部队。

将领非亲信之将,兵卒非亲领之兵。

虽有八千步卒,却左右两分。西侧阻住典满归路的六千步卒虽已列阵,但在典满全军向东突去之时,又岂能追得上骑兵的速度?

东面城池与山间空地、列阵守备的校尉句扶,乃是听闻魏延说、此处埋伏有大功可立,方才主动请缨埋伏城中的。

谁又知晓会遇到魏军骑兵冲击呢?

这些吴懿曾经带过的兵,又未经历略阳战事、平地列阵虽然长矛极多,也携带了许多弓弩。

但弓弩不过散乱的射了三轮,不过杀伤了一百余骑,魏军骑兵便如一股潮头一般拍向了蜀军军阵。

典满驱马在前,右手屈身向前、平举握住长戟、作为锋刃最前的刃尖,直直从中插入蜀军步卒的阵势之中。

还有两丈的间隔之时,蜀军最前端、按着昔日训练握紧长矛、抵在地上准备迎接骑兵冲击的兵士,就看到了典满那张怒目圆睁、大吼着的脸。

身为典韦之子,在中军从军近二十年。虽一直以来郁郁不得志,只是没有独自领兵的机会罢了。

但谁若小看了他的武勇,一定是会尝到后果的。

几乎就在一瞬间,这个不足二十岁的蜀军步卒、被典满冲击过来的气势所夺,呆立原地肌肉僵硬不知所措。

下一瞬间,戟尖便划过了这个蜀军步卒的喉咙,收割了一个不满二十岁少年的生命。

中军骑兵虽说精锐,但也不是为了像这般砸向步军军阵的。

但此刻已是紧要之时,若不向前奋力冲击、在骑军军阵与蜀军的一撞中寻得生机,哪还有生路可寻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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