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因爱生恨?

正在林泰来看着对面孝妇,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升堂鼓响了起来,值堂皂役大喝威武。

然后就是知县冯渠升座,这是林姓县衙书手第一次看到县衙的大老爷,没什么值得深刻的印象,在历史上也不是什么名人。

公堂里除了知县座前的公案,边上还设有另外一个案几,刑房书吏就站在案几后面。

此时案几上堆了一叠状子,都是今天要审理的案件,当然其他案件都是林泰来所关心的。

在一堆待审的案件里,审问次序是有诀窍的,会做官的都知道怎么审。

那就是先快速审理简单容易的,后审理疑难的;先审理影响力大的,后审理关注不多的。

按照这个规律,今天开门第一个案件肯定就是“孝女为父报仇杀人案”了。

县尊大老爷一声令下,案件凶手被带上了公堂,又当场验明正身。姓名黄素珍,职业陪酒粉头,年纪十七岁。

林博士探头探脑的看了几眼,就放下心来。

五钱小妹气色不错,这证明在牢里没有受到虐待,今日审判结果大概也很乐观。

自己能做的都做了,惟愿五钱小妹信守承诺,在被释放的万众瞩目时刻,帮自己宣扬一下诗词。

此后一切都像林泰来想象的那样顺利,知县按照流程审问完过程,又听了刑房禀报,说是现场勘察无误等等。

然后就到了判决的时刻,县尊大老爷没有亲自闷头执笔写,而是先口齿清晰的高声口诵判词。

不外乎“孝心可嘉”、“其情可悯”、“法外仍有天理”云云,看样子是要从轻发落了。

旁边的刑房书吏奋笔疾书,拟写判词。

一切很都和谐,除了死去的恶霸堂主武一魁,似乎是皆大欢喜。

事先安排的托儿,已经在人群里开始准备带头欢呼,称颂县尊大老爷的德政了。

就在这时,一直被林泰来重点盯着的范姓孝妇,忽然走上月台,跪在公堂外,对知县叫道:

“青天大老爷在上,未亡人有下情叩陈!”

靠!林泰来心里暗叫,这娘们果然要生事!

可惜这是在县衙公堂,他身份只是个观众,想要阻止也无能为力!

范娘子作为死者的遗孀,在公堂上表示要陈情,知县不可能不让她说话的。

于是又听到范娘子说:“若黄姓女犯因为孝义,可以杀人而轻放,那么民妇可效仿否?”

效仿什么?在场大部分人都没听懂。

范娘子抬手指向五钱小妹,补充说:“设若黄姓女被释放出了县衙,而民妇为丈夫报仇,手刃了黄姓女,此后立誓为夫守节,可得节义之赞否?

朝廷提倡儿女的孝义,但同样也提倡妇人的节义,青天大老爷能一视同仁否?”

公座上县尊大老爷一时间竟然哑口无言,这位孝妇的问题实在踏马的有点刁钻,很不好回答。

本来知县在公堂具有绝对权威,拥有不讲理的权力。

但事情就坏在,先前冯知县已经在“讲理”并打造人设了,不好马上就翻转形象。

一切顺利的审判,就这样突然卡住了。

没人说话,就只有范娘子继续说:“再次叩请青天大老爷三思!律法绝非儿戏,凶犯不可轻放!

就算众人皆以为黄姓女情有可原,亦不可不惩戒!民妇以为,至少要将黄姓女罚入乐籍!”

妙啊!知县眼前一亮,这个提议真是越想越妙!

所谓乐籍,可以理解为官方在册的风俗娱乐业从业人员。

一方面,从良民罚入乐籍,就像是犯官妻女没入教坊司一样,表面上对犯人进行了惩罚,避免了放纵凶犯的口实。

另一方面,黄姓女犯本来就是私自从业的陪酒粉头,被罚入乐籍,只是从私自从业变成了官方在册人员。

她并没什么实际损失,而且算是轻轻发落,同样彰显了官方对孝女的宽容,不然就要杀人偿命了。

转眼之间,知县对范姓孝妇的观感就变了,原来这是个识大体的女子!

而且知道怎么让老爷不为难,提出的解决方案更加有可行性!

只有林泰来更加迷惑不解,这娘们跑过来,搞出这么一个波折,就是为了“谅解”来的?

本来大家都以为,范姓孝妇演出到此结束,结果见这孝妇再次叩首,对知县说:

“青天大老爷在上,未亡人还有状文呈上!先夫亡故之前,曾遭重伤,不然也不至于命丧女流辈之手!

先夫丧命之事结案,但遭受重伤之事仍未有结果!

故而在此状告林泰来,无故殴打先夫,致使先夫当场重伤不起!经验得,当时下颚粉碎,牙齿脱落八颗,舌头咬断半截,神志不清,几近于死!”

站在最前排最佳观赏位置的林泰来:“.”

昨天还爱到盲目,对自己无限包容的娘们,怎么今天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了,开始往死里告自己了?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因爱生恨了?虽说女人善变,但也不能这么没逻辑啊?

反正唐老头说的没错,这个娘们果然不是好人!惹不起,溜了溜了!

人命以及重伤这类状子,县衙不可能拒接的,高高在上的知县拍案按照程序说:

“被告林泰来何在?若不在这里,今日先发了传票,另行择日再审!”

范娘子连忙指着月台下那位最高大醒目的身影:“禀大老爷,林某人就在这里!他正要走!”

众目睽睽之下,林博士又不打算造反,所以不能打出县衙去,最终只能无奈的走上月台。

此时刑房书手上前对知县耳语了几句,然后知县又道:“若援引重伤成疾之律例,行凶人应当分所有家产之半给伤者!”

林泰来摸出了之前那花不出去的二两碎银,表示目前家产只有这些。

然后豪爽的扔给范娘子,不用分一半了,全部赔付给受害人都行!

范姓孝妇抹着眼泪说:“听闻有人要给林某人送大笔银子,林某人还有大肆置办产业的心思。

可怜我这失去了夫君的未亡人,只能得到一二两碎银赔偿,运道何其不公!”

卧槽!卧槽!林博士终于明白了,这位对自己爱到盲目又因爱生恨的大嫂,到底想干什么了!

这踏马的是想强行跟自己“合伙”啊!

一位写古典仙侠很有特色的老朋友不知为何,开马甲写了本新书《地煞之主》,大家帮忙给他一个追读数据,我先谢过了!

(本章完)

第34章 二女争夫?

在知县的心里,是倾向于支持范姓孝妇索赔的,但这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交易关系。

而是因为范姓孝妇刚才通过一些表现,已经证明了她对律例和人情的熟悉,所以这是一个懂得怎么“闹”的人。

在不涉及自身利益的前提下,判决一般都会倾向于善于“闹”的,以免惹出更多麻烦上身,人性皆如此。

如此知县便对范娘子开口道:“林某人若只是赔付眼下的一二碎银,确实对你不公道;

但他又不能将今后收入无休无止的赔付与你,这样也不公道!”

范娘子回应说:“虽然听说有人意欲赠金银与林某人,但民妇所求不多,不会要这些不能生产的金银。

林某人只需拿出一年之内置办产业的三成,赔付与我即可。

如果林某人没有置办产业的心思,便将金银半数赔付出来。”

听到这里,林泰来终于可以肯定,这娘们费尽心思并不是为了点银子或者修理自己,所图真就是绑定自己。

她能帮自己弄来五百两银子“风投”,然后又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确定占股比例。

以赔付代替占股,知县的判决书具备法律效力!不得不说,范娘子这个心思也够巧妙的。

难怪当初自己连个项目都没编出来,她就一口答应帮自己去拉投资。

原来根本不看项目,就是冲着自己这个人来的!

冷静的想了想,林博士发现自己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除非自己完全不要那五百两银子,无欲则刚。

这时候,另一被审的五钱小妹黄素珍忽然心中警铃大作!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自己,眼前这个不正经的孝妇有问题!

心念急转后,黄小妹立刻对知县开口道:“青天大老爷在上,小女子亦另有陈情!

律法上说的赔付家产半数,前提是无故殴伤,但这次事出有因,并非无故。

当夜是奴家有意对林壮士诉说自身遭遇,激起了林壮士的义愤,这才导致林壮士对武一魁出手。

奴家情愿代替林壮士,就殴伤罪责,对范寡妇进行赔偿!”

范娘子诧异的回头看了眼黄小妹,她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浓浓的敌意。

心里冷哼一声,谁要你这个陪酒粉头的赔偿?你要战,便来战!

便又对知县禀报说:“替人顶罪这种事,本就是律法所禁止,殴伤先夫的人是林泰来,而不是黄姓女。

更何况林泰来与黄姓女之间,不是父女、夫妻、兄妹这种近亲关系,有什么资格互相顶罪?”

黄小妹立刻又反驳说:“是奴家故意引诱林壮士出手,所以奴家是教唆者。

同案向来有主犯与从犯之分,奴家这样教唆者应该定为主犯。所以由奴家来负责赔偿范寡妇,才是正理。

林壮士这样四体发达头脑简单之人,完全是受了奴家蛊惑才愤然出手,只能算作从犯。”

林泰来无语,什么叫四体发达头脑简单?

五钱小妹你飘了,这要不是在公堂上,就让你再组织一次语言!

那边范娘子也不甘示弱,丝毫不落下风的驳斥回来:“什么主犯从犯,根本没有实据证明!

只能说,关于先夫之死,两人都有责任!如今黄小妹已经被判罚,而林某人仍然无责无事。

如果让黄小妹全部顶罪,而林某人逍遥法外,才是对律法的亵渎!

更何况民妇身为受害者遗孀,只肯要林某人受罚赔付!还请青天大老爷大发仁善之心,体察民妇苦衷!”

眼看着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唇刀舌剑的你来我往,围观审判的众人心里都有点怪异。

好端端的审案现场,怎么演出了二女争夫的感觉?

一个死活也要林壮士,一个宁肯自己全部顶罪,也不肯把林壮士让出去。

如果真是那样,被这么两个厉害女人极限拉扯,林壮士的心里一定很苦,一定很难以抉择。

知县也很懵逼,这案子越审越诡异了。

他随即阻止了二女继续斗嘴,转而对林泰来喝问道:“本官让你上来陈述!”

林泰来毫不犹豫的答话说:“我堂堂七尺男儿,怎能让女人为我顶罪,这个惩罚我认下了!”

又对黄小妹说:“当日打伤武一魁,原本也不图什么,若用你顶罪,岂不成了挟恩图报之人?”

黄小妹并不知道五百两风投的事情,她此时看向林泰来的眼神里,充满了悲愤!

自己被关在牢里的这段时间,林壮士果然就和别的女人勾搭上了,而且还是敌人的女人!

在大堂外围观的人不明真相,一起为林壮士叫好!不逃避罪责,像个男人!

听到叫好声后,林博士灵机一动,张口就作诗了:“在下有诗云,七尺意气重,醉后多误伤!正声拒娇娃,江湖心自凉!”

吟完了后,林泰来便偷眼瞥向知县大老爷。

以自己这个壮士身份,突然能写诗,绝对是一件稀奇事情!

如果能引起知县大老爷的兴趣,岂不立刻发达了?

不过观察完后,只发现知县大老爷只是皱眉,并没有太多表示。

于是林博士再次加码,继续吟诗说:“在下还有诗云,男儿七尺岂沉沦,生来骨性气干云!畏罪哪得成豪杰,左右纷纭吾从心!”

知县大老爷抬起了头,下意识的疑惑道:“你怎么可能只有七尺?”

林泰来非常奇怪,县尊大老爷似乎对自己能写诗完全无感。

奇哉怪也,为何这个办法失灵了?网文套路不都这样的吗?

想来想去,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林博士真的不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

这知县大概是个老好人性格,又好心提醒说:“本官还有数月就到期卸任了,你在本官这里卖弄才艺也无用!”

林泰来:“.”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这倒霉催的,好不容易与县衙最高统治者说上话,结果他过几个月就要走人!

难怪上半年县衙的最重要任务就是催讨去年欠税,这直接关系到县尊大老爷能否安然卸任。

也不知道下任知县是谁,如果是个大才子就好了,这样就能和自己有很大的共同语言。

性灵派文学大佬袁宏道在万历年间就就当过吴县知县,也可能是最有名的吴县知县,下一任没准就是他了。

今天主要精力放在琢磨下阶段细纲了,因为要冲十万字上智能推,未来两天也许多更点,敬请期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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