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5.第1624章 居正守正

第1624章 居正守正

素来心如止水的赵二爷,终于让这爷儿仨你一言我一语的撩拨起了斗志。

他端起酒盅仰脖灌下,一抹嘴道:“说,我该怎么办吧?!”

“首先,廷推应该在年底。这一个月的时间,绝对不要发表过激言论,不要引起争议……”赵锦以一位资深吏部侍郎的身份,提出宝贵建议道:

“具体来说,就是对任何事情不明确表态。”

“明白,只要表态就难免会惹恼不赞同的人。”赵守正信心十足道:“这可是你老叔我的强项!不是我自夸,没人比我更懂怎么模棱两可了。”

说着他搂住赵昊的肩膀,骄傲道:“我已经把儿子教的‘爸拿母效应’,运用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还有,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犯错。”赵立本哼一声道:“别的我不担心,就怕你老往那种不该去的地方跑。这时候闹出丑闻来,就甭做阁老梦了!”

“这个一点都不难。”赵守正忙赔笑道:“儿子保准下班就回家,哪儿也不去!”

“不犯错的基础上,也要主动出击。”赵昊接着道:“这两天父亲去探视一下岳父大人吧,他病了之后你还没露过面呢。”

“我倒也想去看亲家,可他病的那地方……唉,我不是怕他尴尬吗?”赵守正抓耳挠腮道。

“不要紧,我让人给他在床上掏了个洞,这样岳父就可以翻身了。”赵昊苦笑道:“父亲想入阁,首先就得过岳父这关。要是别人,我直接跟他推荐就是,可偏生自己的亲爹,我反倒没法开口了。”

“那是,虽然说举贤不避亲,可你爹是什么货色,张相公一清二楚。”赵守正也苦笑道:“你要是一开口,就好像之前做那么多事,都是为了扶爹上位了。”

“可不。”赵昊连连点头。他这阵子可真不容易,先是给张文明守灵,又给张居正侍疾,真是给老张家当尽了孝子贤孙。要是让张相公觉得他动机不纯,岂不前功尽弃?

“唔,这时候得在张江陵那里露露脸。”赵立本深以为然道:“首先得让他想起你来,不然一切都白搭。”

“哎,唉……”赵守正强颜欢笑点点头。“好,明儿就去……”

“不能光让他想起你就完了。”赵锦接着道:“你还得让他印象深刻,对你短期内好感提升,这样才保险。毕竟削减脑袋往内阁挤的人太多了。”

“嗯,王崇古这时候退下来,把兵部尚书的位子让给张相公的人,也有顺便推一把王家屏的意思。”赵立本拿起雪茄抽两口道:“老西儿贼心不死啊,扶不起张四维,又想让王家屏上了。”

“王对南还排在我后头老远呢。”听说自己的同年都有想法,赵守正信心大增道。

“你骄傲个屁!老子是让你打起精神来,当心大意失荆州!”赵立本拍他脑袋一下道。

“呃……”赵守正缩缩脖子,忐忑问道:“那儿子应该怎么跟亲家聊,才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简单,少说多问。”赵立本淡淡道:“记住,张相公不需要同僚,只需要忠心的手下。所以你要摆正位置,多多以请示的态度发问,他自然会意识到,你就是合适的人选。”

“记住,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我有什么可以为亲家效劳的,不管公事私事都在所不辞。’”赵昊也给老爹支招道:

“岳父一定会问你,平时你不是不喜欢出头吗?”

“对啊……”赵守正着紧问道:“我该怎么回答呢。”

“你就说,以前觉得有亲家在可以偷懒,现在看到你这样,我知道自己错了。”赵昊挥一下拳头道:“我得站出来替亲家分忧啊!”

“话说到这份上就行了,千万别再多说。”赵立本不放心的叮嘱道:“张江陵聪明绝顶,这就明白你的想法了,过犹不及。”

“哎。”赵守正忙点点头,一边掏出小本子刷刷记下来,一边问道:“这就完事儿了?”

“哪有那么简单?这是在挑选内阁大学士,再任人唯亲也不能挑个草包上来。”赵立本道:“虽然你在地方上有些成绩,但进京五年多一直浑浑噩噩,张江陵肯定要考验考验你,看看当年是你自己的本事,还是你儿子的本事。”

“唉,这就是亲家的坏处。”赵守正郁闷道:“太知根知底了。”

“那会怎么考验二叔呢?”赵锦问道。

“这么短时间,还能有什么?要么让百官接受他那个折中的方案,要么是解决那五个人的问题。”赵立本哼一声道:“不会有其它的。”

“其实这两个问题也是同一个问题。”赵昊接话道:“只要那五个人低头认错,其余官员也就无话可说了。”

说着他压低声音道:“那五个人已经成了岳父的一块心病。打吧,一点好处没有,反而会激化矛盾。放吧?咽不下这口气,也有损首辅的权威。父亲不妨一口答应下来,以免让旁人抢了先。”

“妙啊!”赵锦拊掌道:“朝野在群策群力营救上书的五君子。如果二叔能营救他们,至少免于廷杖,可是在廷推前大大的露脸啊!而且也完美契合你百官守护神的形象。”

“嗯,有一个严父就够受的了。大伙儿肯定希望内阁里多几位慈母。”赵立本赞同的点头道:“这样日子才有法过下去。”

“好么,合着我成老太太了。”赵守正苦笑道。

赵家人放声大笑起来,就连老爷子都忍俊不禁。竟没人担心,该怎么让那五人认错?

~~

第二天,赵守正跟赵昊同乘一车驶往大纱帽胡同。

虽然昨晚该说的都说到了,赵二爷还是手心直冒汗,他有些局促的叹气道:“这几年,每次跟亲家见面都如芒在背,感觉心肝脾肺都被他看穿了一般。人多了还好,单独见他真打怵啊……”

“不用打怵,我们特意赶在辰时上门,就是因为这时他药效刚过,整个人似醒非醒、迷迷糊糊,最好应付了。”赵昊轻声道。

“啊,这样啊。”赵守正心放下一半,巴望着儿子道:“你真不进去?”

“当然。我进去了你就光看我去了,会露馅的。”赵昊鼓励父亲道:“你要是实在没底,就把他当成老爷子吧……”

“好家伙,亲家成亲爹了。”赵守正自嘲的笑笑。不过这法子还真毒,别说,他马上就找到感觉了。

马车进了相府,赵昊便到前院跟懋修换班。守灵这种事,时间一长,总会变成轮班制的……

赵守正则去探望张居正。

亲家之间也不用先预约通禀,嗣修领着他直接进去了张居正的卧房。

张相公身上盖着被子,躺在掏了个洞的床上。许是药劲儿刚过,整个人目光涣散、萎靡不振,果然如赵昊所言,丝毫不见平日里恐怖的震慑力。

“亲家……坐……”张居正微微抬手。

嗣修赶紧端来把椅子,赵守正谢过后坐下来,未曾开口先流泪。“没想到父……亲家病的这么厉害……”

张居正虽然不明白他眼泪怎么来的这么快,但还是大受感动道:“亲家不必难过,都是不谷自己造的孽,好在一切都快过去了。”

“啊,怎么?”赵守正一脸吃惊。

“怎么赵昊没告诉你?”张居正奇怪问道。要是别人这样,他就以为在演自己了。但以张相公对亲家的了解,这个憨憨不会。

“我儿什么都没说过啊?”当了十年官的赵二爷,练就最大的本事便是装糊涂。

“他嘴巴倒是挺严的。”张相公淡淡一笑道:“皇上已经松了口,大婚以后,不谷就可以回乡葬父了。”

“啊,这样啊。亲家太不容易了。”赵守正把张居正继续想象成亲爹,眼圈又通红道:“我跟他们说,你是不想夺情的,只是皇上不放你走,可那些人偏生就是不把相公往好处想……”

“亲家懂我就好。”张相公心中一暖。他知道之前好多人也找到赵守正那里,希望他这个亲家劝一下自己。但都被赵侍郎回绝了,还劝那些年轻的官员多读书,少贸然对朝政发表意见。

看过东厂的抄报后,张居正还是很承情的,所以才会对赵守正这么客气。

两人唏嘘一阵,赵守正便问道:“不知在下有什么可为亲家效劳的?相公尽管吩咐,不管公事私事都在所不辞。”

“哦?”张居正闻言打量他一番道:“记得亲家平时不是百言百当、不如一默吗?”

“那是自觉资历太浅,怕说多错多,给亲家丢脸。再说总觉得有亲家在可以偷懒。”赵守正掏出帕子擦擦泪,吐出口浊气道:

“现在看到亲家这样子,我知道自己错了。”说着他仿佛下了多大决心道:“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得站出来替亲家分忧啊!”

“好好,非常好……”张相公深深看着赵守正的眼睛,一个四十好几的人,还有这样纯洁的眼神,足以说明一切了。他不禁感慨的笑道:

“不谷叫居正,你叫守正,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啊。”

(本章完)

1676.第1625章 赵二爷特长

第1625章 赵二爷特长

相府灵堂中。

赵昊一边跟嗣修懋修诈金花,一边留神后头的动静,见父亲出来,他便把手中的烂牌一丢,起身迎了上去。

“又来……”嗣修郁闷的丢下了手里的豹子。

“还好……”懋修轻吁一口气,将手中三个二默默扣下……

“怎么样?”借着送父亲出门,赵昊小声问道。

“让你说着了。”赵守正轻声道:“张相公让我摆平那五个人,要是能让百官接受那个折中的方案,就再好不过了。”

“嗯。”赵昊点点头道:“这两件事办成了,你就名噪一时了,对爷爷他们游说大有好处。”

顿一下,他又缓缓道:“可两件事都没那么容易啊。比如那所谓五君子,岳父要让他们认错,士林不希望他们失节,估计他们自己也不愿意丢掉刚收获的政治资产。”

“哦。”赵守正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道:“那我该怎么办呢?”

“是啊,该怎么办呢?”赵昊重复一遍父亲的话,抬头看着从碧蓝天空飞过的鸽群道:“这正是岳父给你的考验。”

“我知道啊,所以我在问你,这两道题该怎么解?”赵守正巴望着赵昊。

“父亲,你是要当大学士的人了,不能一直靠别人。”赵昊却为他掸一掸落在肩上的黄叶,正色道:“爷爷说,这次让你自己想办法解决难题,因为它将赋予你身为大学士最欠缺的品质。”

“什么?”赵守正懵懂问道。

“自信。”赵昊淡淡道:“今天是十月十九,距离十月廿二用刑还有三天。去吧,发挥自己的特长,一定能搞掂的。”

“哦……”赵守正弱弱的点点头,想让儿子提示一下,赵昊却已经转身进去了。

~~

离开大纱帽胡同后,赵守正让护卫驱车,漫无目的在北京城里转悠。

他打开车窗,让天空零星的雪花和刺骨的寒风吹进车厢。赵二爷用这种方式让脑袋变得清醒……

因为儿子的话,赵守正平生头一次认真审视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

想来想去,自己最大的长处就是雄伟的尺寸了……呸呸,这有什么鸟用?

此外那就是特别有钱了。再就是朋友多,与人为善了……

赵守正思来想去,比起多如星辰的缺点,自己也就这点儿优点了。

其实就是‘人傻钱多速来拿’……

赵二爷正冥思苦想,忽然车轮磕到一块石头,害他一头撞在车壁上。

虽然车壁有包牛皮,赵守正还是被撞得眼泪都下来了。

“有了!”赵二爷却一下被撞开了窍,猛然一拍大腿道:“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便探出头去,对护卫高声道:“跟味极鲜说一声,给我空出天字一号包厢,老爷我要请客!”

~~

华灯初上,灯市口一如既往的灯火辉煌,其中最耀眼的,自然非流光璀璨的天上人间……哦不,味极鲜大酒楼莫属。

在这座似乎永远高朋满座的销金窟中,每上一层楼消费都提高一个档次,到了四层的豪华大包厢里,一晚上花个两三百两银子一点都不稀奇。

您还别嫌贵,这豪华大包厢不提前个把月订桌根本订不到……除非你是老板他爹。

此时,天字一号包厢中,老板他爹便举着酒杯,对三张大圆桌上的满座宾朋道:“仓促间把你们请来,各位兄弟徒孙海涵……”

他请来的客人有申时行、王锡爵、余有丁、许国、赵志皋、张位、沈一贯,还有王武阳、王鼎爵、于慎行、于慎思、陈于陛……一共三十五翰林前辈同辈和后辈。

平日里属这些人吃他的、喝他的最不客气,今天就是拉清单的时候了!

“师祖客气了,有什么吩咐在所不辞!”何况还有屁精王武阳带着于家兄弟和陈于陛等一干师弟大吹法螺。

于是众翰林轰然笑道:“就是,公明兄遇上什么难事了,快说来听听,让我们开开眼。”

居然还有用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赵守正敬酒之后,便直接把事情说了。

当然他还没傻到,直接说我要入阁的地步。而是说:

“看到亲家如今的惨状,我这心里老难受老难受了。再说一直亘着也不是个事儿,我就决心帮他摆平这件事!”

接着赵守正谦虚道:“但在下愚鲁,哪能想出什么办法?想来想去,就是一句‘在家靠儿子……哦不,靠父母,在外靠儿子……哦不,靠朋友。’

说着他朝众人团团拱手道:“幸好,在下就是朋友多,诸位又是最聪明关系还最铁的好朋友,我只能靠你们帮忙了。请大家群策群力,一起解开这个疙瘩,让朝廷早日恢复和平好过年啊。”

“师祖发话,义不容辞!”已经是翰林侍读的王武阳,马上撸起袖子道:“明天咱就挨家挨户说服他们去!”

“你要怎么说服啊?”王锡爵满脸期待的问道,他现在是骑虎难下,磨得蛋疼啊。

“当然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了。”王武阳晃着拳头道:“要是讲理没用,就用物理说服!”

“你安静,少添乱。”赵守正白他一眼,对众人笑道:“来来,咱们边吃边聊,看看能不能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好好,请请。”于是众翰林杯盏交错,享受盛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左中允沈一贯开口道:“兄长都发话了,我等当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这事情沸沸扬扬闹了一个多月,光说不练怕是很难有效果啊。”

“不错,”左谕德张位也点头附和道:“都是千年的老妖精,哪个也不是硬劝就能劝过来的,关键是张相公能不能回应大家的呼声?”

“我跟亲家聊了一下,他的意思很明确——他自始至终都没寻求过夺情,现在皇上和太后仁慈,也同意他可以回家葬父了,所以最大的问题已经不存在了。”便听赵二爷缓缓道。

“这是好事儿啊……”众翰林闻言神情振奋,这下劝说百官的难度就小多了。

“只是两宫有个条件,那就是张相公仍然兼着首辅的头衔,这样如果有军国大事,还可以八百里加急请他拿主意。”便听赵守正大喘气道:“这又让亲家感到难以接受,所以迟迟不肯接旨。”

“这样啊……”众人笑容凝固。回家了还不交权,像话吗?像话吗?

“此外。”赵守正端起酒盅呷一口,又状若不经意道:“亲家这阵子也反省了一下,以往施政有些操切的地方。所以有意将清丈田亩的期限宽限到三年。”

“这个好!不早说!”众翰林复又笑开了花,甚至有人吹起了唿哨。

官场上的潜规则是,上级意识到一个政策制定错误,为了维护权威是不会直接认错的。往往先宣布延长期限,然后暂缓执行,最后不了了之……

所以众人认为这次也不例外。

“有这条基本上就可以了。”一众翰林纷纷点头道:“赶明儿我们便分头行动,说服大伙儿去!”

正在群情激动之时,王锡爵忽然开腔道:“大伙儿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嗨,怎么忘了那五个宝贝儿?”众人登时哭笑不得,这才想起当初百官闹事的由头,是为五君子请命啊?

虽然谁都知道那只是个由头,但也不能撇开那五个愣头青,就跟张相公和解啊。

“这个么,确实得先把他们五个捞出来,再劝大伙儿妥协,不然不太好看。”众翰林纷纷尬笑道。

“大后日就要廷杖了,人还在诏狱里,能怎么营救呢?”赵志皋等人发愁道。

“如果能设法跟他们谈谈,我应该有把握说服他们。”一直没言语的申时行忽然开口道:“不知公明兄有没有办法,请张相公通融一下,让我们见见他们。”

“好,我问问。”赵守正点头答应。

于是当晚,众人约定先看申时行和赵守正这边,能不能把五君子捞出来,然后再分头去找百官说和。

~~

因为有正事,赵守正难得没喝高。

半夜回到家,见儿子还在等自己,他便一边喝着解酒汤,一边将自己今天请客的事情说给赵昊,然后忐忑问道:“儿子,这么弄对吗?”

“条条大路通北京,走得通就是对的。”赵昊微笑道。

“那去诏狱见那五个人的事儿……”赵守正又问道:“用再跟亲家说说吗?”

“岳父要看你的能力,你去找他岂不减分?”赵昊淡淡道:“明天父亲带着老申直管去就行了,凭你们双状元的满腔正气,还压不住东厂的流芳百世?”

“儿子,说正事儿呢,别拿你爹开心。”赵守正讪笑道:“说实话,为父真有点儿打怵去那种地方。”

他十年前挨了那顿板子,到现在每年过冬屁股都痒得厉害。可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我也说正经的。”赵昊正色道:“这时候就是要有惊人之举,才能让大家对你印象深刻啊!”

“去吧父亲,继‘部院街拳打小阁老’、‘一月成堤保昆山’、‘单枪匹马守潮州’之后,再来个‘状元郎结伴闯龙潭’!”赵昊拊掌笑道:“完美!”

“你有安排吗?”赵守正小声问道。

“我怎么知道你们要去诏狱啊?”赵昊两手一摊,给他鼓劲儿道:“父亲,身为阁老,就是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去吧,展现你的杀手本能吧!”

ps.继续继续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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