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起坛镇鬼

“嗯?”

乍听得妙善仙姑居然说了这样一句,胡麻倒像是来了兴致,目光落在她脸上。

妙善仙姑也明显的,有些纠结,仿佛怕触怒了胡麻似的,低声道:“师叔,刚来之时,我们师兄弟便已讨论过了。”

“大家都是做惯了事情的,见事也多,明州之地,声势极佳,倒比我们特意准备了这么多年的地方还好,可见师叔一出手,便与我等蠢笨之人不同。”

“但实在,明州运气不好,遇着了最不该遇着的麻烦,那官州连年天灾,有盗灾门道的妖人出没,以致民不潦生,其实不食牛早就有人过去,准备借这乱象来起势。”

“但最终,却接不了手,只能退走,反而被真理教捡着了?这是为何?并非师兄弟们手段不够,而是官州,实在太惨,惨到若要成事,便须得以逆天手段,行那丧尽天良之事方可。”

“不食牛受贤师教导,终是做不出教人吃人,甚至充作军粮的事情来,反而束手束脚,惨败而归。”

“如今,这官州饿鬼已成了气候……”

“……”

说到这里,她摇了下头,低声道:“如今面对这群饿鬼,非是明州之地不行,而是各州之地,皆没有对付他们的本事。”

胡麻对此,早已知晓,便微一沉吟,道:“不食牛能人异士无数,难道也没有什么好主意?”

“难。”

妙善仙姑有些怕胡麻怪罪似的,苦着脸道:“一时间太紧,便是有手段,也无法帮这保粮军练出东西来,二是这饿鬼军,本就是天下罕见的邪门存在。”

“人多,心死,罪孽随身,非人非鬼。”

“早先我不食牛门徒,行走天下,也早就知道有些野心勃勃之辈,一直在为争这天下大势而暗作准备,其中便有许多私下里养出来的厉害玩意儿。”

“便如藤州火鸦军,乌州葫芦军,草湖白鱼军,还有链子军,黑旗军等,皆是一等一厉害的,但他们对上这饿鬼军,都不见得能占了便宜,更不用说明州这草草拉起来的保粮军了……”

“若是明州这边,有世代供奉的府君,可以压住了这森森饿鬼气,或许还有些希望……”

“但我们也看到了,明州确实请来了府君,但这府君,却是……”

“……”

说到这里,分明苦笑,下面的话没说,胡麻也听得出来,虽然请来了府君,但这府君却是人家那头的,等于吃定了明州的粮食了。

“城里那东西不用你们管。”

他也是认真听完了妙善仙姑的话,才道:“若只考虑对付这三万饿鬼,你们这群专业造反的人,也没有办法?”

“这些饿鬼共有三万么?”

妙善仙姑听着,心里也微微惊讶,他们才探查到那些饿鬼已出现在了明州,因着还在不时出现,便不知数量,只记得两个月前,不食牛门人在那里盯着,还当有十万之众。

倒是佩服这位教主,瞧着足不出户,竟是连具体数量也知道了,微一沉吟,道:“硬是要打,或许也有惨胜之法,只可惜明州也怕是要血流成河……”

“……这是在咱们不食牛相助的情况下,否则,就这点子保粮军,打都没得打,一冲便散了。”

“……”

“不可以打到血流成河,明州也经不起折腾了。”

胡麻慢慢道:“要打赢,还不能死伤惨重,还要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啊?”

妙善仙姑都呆了一呆,苦起了脸,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个话传给那些正等着的不食牛师兄弟们,好容易等到了教主的令,都想着好好表现一番呢,但教主怎么一上来就给人出难题呢?

“但这也不是为难你们。”

胡麻看着她,慢慢道:“我说的这个要求,是指在这三万饿鬼军身上的鬼气被压住,甚至荡清的情况下,可否办到?”

妙善仙姑正自心下为难,忽听到这句,却一下子振奋了起来,连声道:“可以,可以,若是如此,我不食牛内高人倍出,又何难处?”

“师叔哎,也莫嫌我们这些师侄儿没本事,其实若是多给我们一点时间,或是地方远些的那几位正在办大事的师兄们过来了,没准我们也能想出办法来的……”

“……”

“得得得,这些话就不必说了,且在事上瞧瞧本事就是。”

胡麻打住了她,认真道:“去说一声吧,早做准备,明州的粮,本就勉强够吃,浪费不得的。”

“是!”

若是旁人,怕是得问個清楚,有了把握才行,妙善仙姑却对胡麻信得很,立时便兴高采烈的出了宅子,去找同门商议了,临出门前还忽然提醒:“我的行李放你这了,师叔帮我看着些……”

胡麻无奈的摆了摆手,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行李?

但准备出门时,还是想了想,回头把这院子的大门给锁上了,毕竟如今兵荒马乱的,而且豆官说过,妙善的嫁妆贵重的狠呢……

走了出来,转身来到了红灯娘娘的小小案神庙里,脸上也堆起了微笑。

一直等在这里的左护法沈红脂,天黑了才睡醒的七姑奶奶,已经老老实实在这里守了一整天的张阿姑。

正被一群凶狠的小鬼簇拥着,时不时就要念咒安抚它们,一旦念的慢了,就有可能被这些小鬼冲上来的打一顿,这会子正委委曲曲的红灯娘娘都看了过来。

“诸位,我已经进山见过那位贵人了。”

胡麻也不客气,直接向众人行了礼,然后坐了下来说道。

一句话说的在场诸人,纷纷都是心里一惊,虽然冥冥之中,早就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这身份是“山里”那位贵人赐予的,但冷不丁一听到他,心里还是不由得紧张。

张阿姑最明事理,也知道事态要紧,便忙起身来,关心道:“你……山里那位贵人,怎么说的?”

胡麻道:“贵人只说,放手去做,反正有什么事出了,他一力担着。”

“啊?”

这话一出,张阿姑,外面偷听的左护法,对面庙里的红灯笼,皆是不由得怔了一下,正盼着贵人给个主意,他却只说自己担着,什么意思?

倒是只有旁边角落里的七姑奶奶,眨了眨小眼睛,不知道啥意思,继续对付那锅红糖蛋。

“在座都是自己人,也不必客气了。”

胡麻便径直道:“明州城里,有妖人以城为坛,又请来了一只邪物坐镇,都来讲讲,若想破了对方这个坛,该如何施为?”

一下子又把人都问懵了,面面相觑之下,却还是只有张阿姑老老实实的道:“小掌柜,俺也不喜欢说大话,自幼学这走鬼,二十年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坛。”

“照规矩讲,起坛要看风水,地势,还要看个人道行,本事,以及坛上请过来的东西,而这些,他们……”

“……都已占尽了。”

“……”

说到这里,她看向了胡麻。

胡麻知道她想跟自己说什么,只有镇祟府,才能压得住对方这个坛。

而对方起了坛,便在明州城里等着,也是在等镇祟府出现。

“山里贵人会出手,也已经点拨过了我,但要破这城里的玩意儿,却还是要瞧咱的本事……”

胡麻慢慢的说着,直听得张阿姑心间有些颤颤,那位贵人要靠了自己这些人来破那城里的坛?这可不是天方夜谭?一句话还没说,胡麻便忽然向她看了过来道:“阿姑,明州有多少走鬼?”

“啊这……”

张阿姑却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

若说起走鬼人来,那可以说是村村户户皆有,便不是村村户户,也差三忿五的有,谁都数不清有多少个。

但问题是,那些走鬼,多是乡里的老汉,神婆,就连身上的本事,都多半是自学的,能不能算是门道里的人,如今还要两说着呢……

就算是她这样名闻乡里的大走鬼,来到了如今这镇子上,也只觉浑身不自在,其他人招了过来,又哪里能上阵斗法?

“够了。”

胡麻看着张阿姑的表情,也不必她回答,便点了点头,仿佛已经听到了答案,然后又看向了旁边刚把嘴凑到鸡脖子上的七姑奶奶,笑道:“明州又有多少精怪?”

七姑奶奶都呆了一呆,忙抹了下嘴,道:“指定比俺家里的人多。”

“也够了。”

胡麻笑了笑,站起身来,认真向他们揖了半礼,看向了那明州城的方向,长长吁了一口气,道:“想破这坛,法子本就简单,不是么?”

“他们坛大,我们便设一个更大的坛。”

“他们请来了厉害的东西,我们便请来比他们更厉害的。”

“他们手段歹毒……”

他顿了一下,才眼神微冷,道:“难道我们这些老实人便没有手段?”

“说到底,也不过是山里胡家的一些远房亲戚而已,虽然还留了些好东西在手里,但早就已经没了名份,如今撕破了脸,更是连点最后的体面也没有了。”

“这会咱们镇祟府的四大堂官都在,难道还破不得他区区几个外来之人,借了一城百姓命数,撑起来的邪坛?”

“……”

说着,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直接起了身,道:“事不宜迟,今晚我们便起坛,斩府君,镇饿鬼,还这明州天地,一片朗朗太平!”

(本章完)

第560章 告鬼神书

“他无甚本事,只是抻着而已。”

“而这,也正是如今我们要逼他一把的原因所在。”

明州府城,无数的香火,一直在城心烧着,烧完一炉,便换上了新的一炉,而且这香火,竟仿佛风都吹不散似的,一直弥漫在了城内挥之不去。

便也使得这整座明州城,一直烟雾缭绕,竟是难分黑天白日,尤其那雾还像有了生命似的,不时想从门缝溜进来,夹着窃窃私语。

满城压抑,家家闭户,声音都不敢高声,惟恐被雾里的东西听见。

惟独此时的明州城心位置,香案后面,披发仗剑的男子,却显得姿势放松,随手从香案上拿来了鲜果吃着。

看出了案边的胡家第四代长孙女对他们的决定似乎有些不解,表情并不轻松,便也淡淡笑了解释着:“之前你猜的其实不错,带你来,也是为了摸这小孩子脾气。”

“但说到底,这是一件大事,不能由了小孩子胡来。”

“当年,若是他们这一脉的长房大爷,也就是你胡显爷爷,若未与我们分家,接了镇祟府,那大家都是放心的。”

“哪怕是分了家之后,若是由他父亲,你胡山大爷继承了镇祟府,他向来处事稳重,又是长子长孙,我们也没什么话说。”

“但偏偏,你胡显爷爷与咱们分了家,便即死了,胡山大哥离了从上京出来没几年,人也没了,倒是轮到了这个从来不曾在青元住过一两日的毛头小子,继承了镇祟府……”

“他甚至都不知道镇祟府是何等要紧的担子。”

“咱们青元胡家,世代为皇都守锏镇祟,划分阴阳,但那也只是代行皇权,直到二十年前,才由先皇下旨,将这镇祟府真个交给了我们。”

“可以说,从那时起,咱们胡家这个镇祟名号,才算是做实了,但也偏偏,因为这份担子太重,怕搭上了整个门里人,才没奈何行了分家之举,以守福泽。”

“但这可不代表镇祟府便与我等无关了,更不代表是他的东西!”

“……”

说着,面上倒是有了几分阴沉,冷哼道:“也是那白家奶奶心眼子小,倒真觉得与我们划清了界限,二十年来不通個信,连五煞都逐出了门,那可是先皇御赐,托孤镇运之物……”

“……竟被她藏在了深山二十年,不得出世,看看如今走鬼门道成了个啥?”

“我知道你还顾念着,不想闹得太难看,但咱们过来,并不是眼馋了镇祟府或什么的,只是不能让他如此任性,败坏了这镇祟府的名头。”

“他可以拿着镇祟锏,但却不能胡闹,身边要有人帮衬,只是他对咱们有意见,又不知如何处理,才一直躲着。”

“躲了这么久,倒把人的耐心也拖没了,事态自也越来越紧迫。”

“如今到了这一步,倒要看他还能抻多久,真到了下不来台时,他身上这罪过可就大了。”

“……”

听着香案后面的三叔胡峰耐心给自己说着,但这位胡家四代长孙女胡溪却始终无法释怀的模样,她抬头看了一眼三叔,低声道:“但我们也抻不住,最多三天,城里便会开始死人。”

这一句话,她便说到了点子上。

起这么大坛,香案上供的却只是三牲六祭,本来就只是一个笑话。

以这位三叔的道行,本身也撑不住这么大的坛。

真正撑住了这个坛的,其实是明州城内整座城的百姓,靠了他们的活人气来起坛。

但也正因如此,坛起的时间越来久,对这城中百姓的活人气消耗越大,早先那位胡家堂弟一直拖着,不肯见面,就让她的事情越来越难办,自身便曝露了很多问题。

而如今那位堂弟若还是拖着,后果更严重,只需三天,这城里便会有人死,而且,是大批的死……

这等大的坛,其实有一个最好的破解方法,那便是拖。

拖上三五天,其坛自破。

她还真有些担心,那位胡家堂弟,会不管不顾,拖到让城中人骑虎难下之势,总不能堂堂青元胡家,真要让这满城人死?

可那主事法坛的三叔闻言,却笑了起来:“若他真能抻这三天,我倒会佩服他了。”

“只可惜,若是这样,明州也就跌破了份量,这后果,他能受得?”

“再者,饿鬼军最多只需要两天,便会尽数引到明州来,到时候明州就食,所向无阻,他难道还能拖着不出手?”

说话间,他抬头向了身后的楼上看去,在那楼上最高之处,另外两位胡家族叔,正守着一尊泥塑,寸步不离,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玩味:“……而这,恰是我们在等的。”

“曾经的他,有胆量斩了五煞恶鬼,如今,却真要看他忍到几何,才肯出手斩了这位官州府神了……”

“……”

不知为何,胡溪看着三叔自信的表情,竟不由得有些担忧。

却也恰在这时,忽然之间,死寂一片,只有香火烟气弥漫的明州府城,不然何时,骤然有一阵阴风刮了起来,将香案前面的一缕香火烟气吹得打起了旋儿,幽荡荡的升腾起来。

“这么快?”

乍一瞧见这动静,胡家三叔都慌忙丢了手里的果子,猛得站起了身来,细细一观,表情却又变得瞠然:“就这点本事?”

……

……

便在不久之前,朱门镇子上,听胡麻细细讲了一番,张阿姑与七姑奶奶都各自有些惊悚,却又有些迷茫,但还是慢慢的下定了决心。

张阿姑找左护法沈红脂借来了纸笔,写了很多的信,每一封信上,字都不多,但却叠起来了很高的一摞,直写到后半夜,才请沈红脂帮着设起了一个大火坑。

她认认真真焚香,拜鬼,先拿出自己怀里那块令牌来,在火坑前拜了一拜,然后才跪倒在了火坑之前,慢慢的告拜着:“我是老阴山冯县洼儿村头张阿姑,逢明州之难,请诸位同行搭手。”

“信由我出,令自我起,明州恶鬼猖獗,粮食断尽,只为护村间乡里,设起一坛,以退恶鬼……”

“……”

她本是乡里人间,满嘴乡里的话,如今来到了朱门镇子,接触人多,见得世面也大,便下意识改了乡音,努力去讲官话。

只是官话也并不标准,却可以听出她的认真。

告拜之中,她缓缓停下,默默沉吟:‘掌柜小哥说的事情,太大,俺无法全搞明白,只知道于此乱世,潦倒求活,不能破了规矩,规矩再是不公,也是穷苦人最后的活路……’

‘所以,这封信,俺不是替镇祟府发的,是以自家身份,求各位乡邻相助……’

‘……’

想得明白了,她才将自己写出来的信,一封一封,皆填入了火中,伴着烈焰舔食,纷纷化作了灰烬,夜色之中,也不知有多少小鬼受邀而来,纷纷拿到了信,又遁入了夜色之中。

“七姑奶奶,咱们这是干啥去?”

而在另外一边,几只最近伙食太好,吃得腿粗肚子大的黄皮子,却也簇拥着一位头上戴着花的小脚老太太,忙忙的向了山上跑。

它们自是不解,忙忙的问身边那脸色凝重的七姑奶奶,但却见这位平时似乎啥都懂的七姑奶奶,如今也是一脸的迷茫,只是装着神色镇定的样子,道:

“吃席面哩,这回遇着大场面了,不光咱能吃,各处里的好姐妹,都能跟着闻个味呢……”

“……”

“咦?”

身边几只黄皮子闻言,都兴奋了起来:“这得是多大的席面?”

“不知道!”

七姑奶奶道:“反正听着,怕是比这北边那座大城还要大哩,咱们只是请几个人,便能坐正席呢,怎么可以不好好的使把子劲?”

边说,边爬到了山巅之上,从旁边的黄皮子手里接过了破琐呐,鼓足了腮帮子,就用力的吹了起来。

一霎那间,无形气运触动,琐呐声伴着这老阴山里吹出来的阴风,纵横交织,远远的向了四方刮去,一霎那间,也不知惊动了多少隐藏在了明州犄角旮旯里的精精怪怪。

牛家湾里,有一头潜藏多年的老鳖,老阴山里林子里,也有成了气候的蛤蟆,青石镇子往西南行,山脚里有得了道行的桃树,以及林林总总,或狐,或狸,或山石草木,纷纷醒转了过来。

“他娘的,什么鬼?那等人家,居然也会请咱们吃席面?”

“去还是不去?”

“……”

“……”

而同一时间,朱门镇子,无人的小院,胡麻也在准备起坛。

他不需要别人帮手,甚至连小红棠也只是帮自己护法,不用她上手,自己用了半个下午的时间,扎了几个草人,立在一边,又拿了一把米,洒在了地上,形成一个圈。

不立香案,只就地点了三柱香,一盏灯,符都只准备了四道,简简单单的贴在了身后院墙之上,然后从小红棠手里借来了红木剑,倒持在了手里,缓缓捏了一个剑诀,轻轻向前一指:

“起坛!”

“……”

于是“啵”的一声,油灯上面,跳出了一豆烛火,微弱至极,在寒风里哆哆嗦嗦。

胡麻满意的看着,也知道明州城内那坛,坐视明州一地,兴许自己如今起这一坛,对方也会看到,可能还会不解,小小一坛,有何作用?

但没关系,这次正要告诉他们,这坛有什么作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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