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友好交谈

「历史是已逝之时在世界表皮上留下的伤口。」

「伤口会腐烂、生虫,其进程和速度在往更加令人不安的程度上发展。即便对于幸运的未曾窥见的普通人,也能体味到生平记忆事件的种种违和感,而对于感染者和疑似被感染者,必要的销毁是别无选择的选择,包括我们自己。」

「我们能争取的只有时间。」

「附1:第十批“潜力艺术家”名单;附2:第二十一批“清洗”名单」

「.」

华丽厅堂的一处不起眼过道上,身材消瘦、留着枯质长发的巡视长拉絮斯,逐词逐句地阅读着蜡先生的通讯信件。

“呵呵.记得当初我是第二批被提携上来的,现在一转眼都到了第十批了。”

他低低地发出一声感慨。

“幸亏你所在的名单是‘潜力艺术家’,而不是后面那份,不然,大概是发不出这种表面混合着沧桑和唏嘘、实为彰显淡淡优越感与获得感的叹息声。”

欧文冷声回应。

他笔直靠墙而立,有如一尊雕塑。

目之前方,就是特纳艺术厅交响大厅的外侧主廊道,花草的香氛丰盈而柔和,打着笔挺领带、身穿华贵西服的绅士,穿着各色晚礼服、手腕上丝绦晃荡的淑女们,都在驻足观望或三两低声交谈。

人群中不时传出热情、礼貌又克制的低笑。

天气一如既往地不讨人喜欢,此刻室外依旧下着蒙蒙细雨,不过今晚艺术厅的情况,应该是近年来人气最高的一次了。

“如果你的心态还未调节到位,我可以先帮你把这次报销的门票数量向上取个整。”

拉絮斯对对方的冷嘲热讽不以为意,回应更为揶揄。

文化产业和艺术监管都不是他的主业,今天来这里的身份,只是一位身份尊贵的听众而已。

“收起你那副事不关己的嘴脸。”

欧文眼神冷峻地看着眼前人来人往。

“这个范宁.敢让特巡厅掏钱买单的,他可能还是头一家.我倒要看看到时候‘约谈’到他身上后,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他欧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包括自己和拉絮斯在内的诸多特巡厅监管人员,竟然为了这场“回归音乐会”买了17张门票!

尽管这是“工作用票”,自己让底下人填个报销单走个程序就是了。

但是这一系列操作还是让欧文产生了一种魔幻的岔气感。

范宁这个家伙他是怎么敢把200多张的内部票全部取消掉的?

波格莱里奇先生来了也得站着听是吧?

“为了扩大影响,让更多社会面上想听未听的人坐进来,就取消了约定俗成的‘人情’成分,毕竟我们这种常客可不会扯破了嗓子喊‘bravo’.”拉絮斯踱步阅读着那些贴在墙面上的留言条,“有意思,听说他还搞了一个什么‘世界音乐电台’,无论在哪座院线收听这场转播,都只需支付1个便士.”

“无线电通讯而已,那东西如果能成真正意义上的‘世界电台’,现在西大陆打仗就不是这个打法了。”欧文对这一系列小把戏感到有些想笑,“一环扣一环的转播,抛开延迟不说,最后的音质能糊成个什么样子?哦,大概可以听出来音乐已经开演了”

铛——铛——

钟声连续敲响七次,离音乐会的正式开场,进入了最后一个小时的倒计时。

“范宁先生出来了!”

外侧走廊的另一旁突然响起呼声。

“那边,那边!”

“真的是他,他真的回来了。”

“陪同人员还不少。”

“看来他还是提前会见了一些内部人士的哎,这要是能够参与进去,才是真正的上流谈资啊!”

众人的目光方向如同被风吹过的麦子,齐齐朝一个方向倒去。

身穿修长燕尾服,戴白手套,手捧礼帽,持薰衣草色珐琅手杖的范宁,在一众人的簇拥下朝着回廊前方走来。

与之靠得最近的是卸去了一身职业装,换成了少女白色晚礼服的希兰。

此外的陪同者包括诸多院线高层和贵宾:音乐总监布鲁诺·瓦尔特;卡普仑的遗孀、行政副总监奥尔佳;市场、招商与运营副总监金伯利·康格里夫;铁路大亨亚岱尔家族的少爷,渠道与政府关系副总监卢;美术馆与拍卖事业副总监克劳维德;舞美、音响与灯光副总监马莱;指引学派导师、钢琴大师李·维亚德林;博洛尼亚学派导师、国会上议院议长弗朗西丝、神圣骄阳教会主教约翰·克里斯托弗

咔嚓——咔嚓——

记者们极具敏锐性地占据了各处有利位置,快门声此起彼伏。

主管领域不同的巡视长拉絮斯,此时莫名一笑,退到阴影之后,就如一位“普通”的观演贵宾。

欧文则与范宁目光远远相接。

他看到了对方脸上无可挑剔的优雅微笑。

范宁脱下了手套。

万众瞩目之下,欧文同样露出笑容。

咔嚓——咔嚓——

闪光灯下,两人的双手紧握在一起。

“范宁指挥,好久不见,很是想念。”欧文笑道。

“我也一样.替我向何蒙和冈问好。”范宁笑道。

“谢谢。”欧文神色不改。

“听说欧文阁下之前养了一阵子病?”

“意外受了点小伤。”

“哦,出门在外,还是人身安全第一啊。”范宁郑重提醒。

“你也一样,要注意人身安全.话说回来,范宁指挥,你带的这个团队的确不错。”欧文赞赏道。

“离不开你们的偏爱和支持。”范宁又笑了。

偏爱?

“我们公正地支持一切艺术团体,但像你这样的事业掌舵人总是少数。”欧文也又笑了,“.不对,应该说是个例,诸位说呢。”

个例?

相机快门声中,宾客们对于两人的友好交谈,发出善意的氛围式笑声。

“希兰小姐和罗伊小姐带得更多一些,你知道的。”范宁又笑了,“两年前的‘复活’首演前夕,我个人发生了一些意外事件导致失约和辞职,接着在外辗转了很久.诶,当时听众们的门票和旅馆费用你们应该退补了吧?还没退补的现在可是要算利息的啊。”他最后一句话是在问身边的同事。

围观人群“哈哈哈”的氛围式笑声更浓了。

“所以,是外界所传的那种‘密教’或‘污染’吗?”欧文跟着笑,然后关切询问。

层层围绕的相机闪光灯频率更密了几分。

“说不准。”范宁皱眉,“至少暂时确定,是被某些‘野心家’或‘危险份子’摆了一道。”

双方的话语中,似乎都凸显了一些特定单词的重音。

“野心家和危险份子都是帝国共同的敌人。”欧文正色道。

聚光灯下,两人的神色突然收敛。

但这一过程只持续了零点几秒,和煦的微笑便再度绽放开来。

范宁重新缓缓戴上手套,做出“请”的手势:

“一起先去看看我们的老朋友,吉尔伯特·卡普仑先生?”

欧文微微鞠躬:

“荣幸之至。”

(本章完)

第608章 临终遗言

特纳艺术厅后方庭院,鲜花丛盛开的幽深角落,雨点淅淅沥沥地敲击枝叶。

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无论天气,还是其他。

十多位绅士和淑女们在行步,更多的记者们亦步亦趋地跟随,一双双皮鞋和高跟鞋碾过泥泞,穿过雕栏、花丛和草坪小径。

洁白的大理石基座前,树木和石雕恰到好处地分割了视野,奇花异草在阶梯式花圃中开放。

旁边是一处盛满荷花的清水池,再往后透过枝桠,可隐约看到一条通往后山的小石子路。

“首演那天,记得来听。”

“我肯定会来,这没得说。”

“记得来听。”聊了一会后,说的还是这句。

轮椅上后脑勺竖立的发丝如枯草,右手举起类似OK的手势。

闭眼再睁开后,疗养楼大厅空荡的暮色。

范宁摘下了水珠断线滴落的礼帽,凝望墓碑前的黑白相框。

高档金丝眼镜,笔直的领带,名贵的钢笔,布满算符和图表的纸张,端坐在大办公桌前笑看镜头、俨然商界精英模样的卡普仑。

范宁没有带任何花束,所以其他人也没有献花。

只有奥尔佳在俯身擦拭着碑上被雨水和泥浆弄出的星星点点。

墓志铭上的刻字凹槽,作曲家曾经的亲笔题赠,再一次逐渐清晰起来:

「你被棍棒击打倒地,又乘天使之翼高飞翱翔。」

今日之场合毕竟和下葬的那日性质不同,对于意愿跟随的乐迷和争相报道的媒体,没有像那日不近人情地一概“敬谢不敏”,只是远远地在树干之间拉了几条“秩序线”。

他们的手和设备,都在“秩序线”的上空长长地伸了过来。

墓志铭是其镜头焦点之一。

范宁凝然站立了很长很长时间,他的思绪在竭力地探向其他的时空,不同于当下的、却存在神秘学联系的时空。

某种共鸣、镜像、呼应或见证,有特殊性或时效性,或许很快就会消失。

自从范宁从失常区出来之后,这是一种很容易发生的思维方式,感觉上就像是在漂泊无定的河面上拖动着一块块拼图。

严格意义上来说,自新历914年7月20日首演日带来拂晓那刻往后,在这座城市、这座厅馆里发生的一切,与范宁的关系都是割裂开来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见闻,全部是经人转述、阅读报道、或者道听途说。

游吟诗人舍勒也好,神父拉瓦锡也好,都是漂流至另一重时空后的扮演之物。

这一割裂的断点则有两个。

第一个,在当时替代自己完成“复活”首演的卡普仑那里。

第二个,是回来的、站在卡普仑墓碑前的、现在的范宁自己。

相机快门声依旧在响。

“他当时的临终遗言是什么?”良久,范宁问道。

“遗言?.”身后的人们在飞速回忆。

希兰叹了口气:“好像没有,他在指挥台上没能来得及再说上什么。”

“由此及溯,最后说的话也算。”范宁突然冷不丁将话头指向另一个人,“欧文阁下知道么?”

“当时我不在场。”一直沉默站在一侧的欧文,不咸不淡地开口回应。

“哦,原来你是后来才过来的啊。”范宁做恍然状。

“.”欧文脑海中顷刻闪过两人当初在“大宫廷学派”遗址对峙的场面,听出了对方言语中的别有所指。

还好,下一刻奥尔佳的回答,让场面暂缓了过来:

“他说,‘我,以旧日交响乐团常任指挥的名义宣布,演出如期举行。’”

“演出如期举行?”范宁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

范宁带着深呼吸转身。

“那么.演出如期举行。最后半个小时,我要回指挥休息室稍作调整,诸位,失陪了。”

“哪里,哪里。”宾客们客气回应。

“欢迎归来,一会大厅里见。”

“您请便。”

人群再度开始挪动。

距离树干拉出的“秩序线”较近的某一刻,人头攒动的乐迷队伍里,其中有音量拔得更高的记者提问声飘了出来:

“范宁指挥,这场‘回归音乐会’对您来说的期盼是什么?——我是指,在本身的‘回归’目的之外。”

“拿到某些应该拿到的东西。”

“应该拿到的?”对方不解。

“或者说认领?”范宁没有回头。

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交响大厅内。

“你刚才好像吃了一小瘪?”拉絮斯悠闲翻看着手中的曲目导赏册。

“在那几秒钟的时间内,我的确有过‘这么认为’的念头,但只是几秒钟而已。”

欧文这会闭目养神,情绪已经平静下来。

“你这个人的说教嘴脸始终让人生厌,似乎若我在聚光灯下出一些低级的洋相,会让你与之对应地得到某些低级快感的满足一样.不过,‘当局’这个词他们都这么叫,对吧?那么,‘当局’的权威与领导自有其方式体现,我们的范宁指挥很快就会感受得到。”

两人在尊客席区域一左一右,却不是相邻座位,他们的中间还隔了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一直无人入座,至少在旁人听众眼里如此。

看起来就像是购票者因为被别的事情耽误而没有赶来,也没有将其转让出去。

掌声已经响起,乐手和合唱团员们开始陆续入场。

“所以现在,你再一次迅速调整了心态?”拉絮斯笑了,“欧文阁下,看来至少那天我的心理工作是做通了啊。”

弦乐组乐手逐渐延展到了舞台边缘,管乐组闪着金银光辉的乐器贯穿了整个乐队,打击乐手们肃立排开,穿黑白礼服的合唱团队员们,在金色管风琴的底下分四排二十列凝然而坐。

“看这些人,呵呵很神奇?对吧,你我作为邃晓者,明知道这些艺术家们可能连战车的一撞一击都经受不住,但是,当他们以演奏的准备姿态分声部排列开来时,某种无形的崇高感就裹挟了你我,甚至对灵性造成了实实在在的深刻的影响,就像是他们在筹备着某种高位格的古老仪式一般.”

不然,凭什么是能够影响失常区扩散的“艺术”呢?

同为“锻狮”级音乐家的拉絮斯,淡笑着抚着曲目单感慨。

欧文却是不再回应,冷眼凝视舞台。

“哗啦.啦.”

“哗啦啦啦啦啦啦!!——”

零散的掌声忽然响起,然后引爆了更密集的掌声群,一时间有如风暴过境。

包括两人在内的一部分听众,习惯性地看向舞台左侧的演职人员出入口。

但他们发现,其余人的视线焦点不在舞台,而在过道。

一身深黑色燕尾服的范宁,是从某处听众席的位置起立,沿过道向舞台处走去的!

不仅普通听众们没有发现,分散落座的调查员们没有发现,就连这大厅内的近十位官方组织的邃晓者也没有发现,范宁预先是坐在听众席的!

“范宁指挥为什么不走舞台?”

“这从听众席登台是个什么习俗?”

掌声席卷之中,有很多人在议论发问。

“好像.那是曾经给卡普仑先生预留的准备观演的位置!”

“对,他好像就是从那个位置站起身,宣布接替范宁指挥演出的!”

“现在,范宁指挥重复了这一事件,接回了他的演出?”

“而且曲目同样也是复活!?”

十步。

当范宁与舞台的距离仅仅拉近了不到六米的时候.

交响大厅内有少数的、来自不同方向的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到了范宁右手所持之物上。

尤其是拉絮斯和欧文,眼神顿时变得锐利无比。

以及,两人的中间,那张空缺的席位,也仿佛有一道不存在的目光投射了过去。

那根材质似乌木的,带着淡金色纹路的指挥棒.

他居然选择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展示出了“旧日”残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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