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倘若我问心有愧

“咳。”姜望轻咳一声:“温姑娘说得也是,我与晏兄的确有那么点交情在。那个,我说句公道话啊……”

温汀兰很温柔地打断他:“一般这句话后面接的话,都不怎么公道。”

姜望败下阵来。

“太过分了!”晏抚怒而起身,撩了撩袖子,看架势是要当场出门寻仇:“谁在你耳边多嘴多舌?且告诉我,我必给那些人一个教训!”

温汀兰看了他一眼:“坐下说话。”

晏抚老实坐下了。

她才问道:“你怎么不问问,人家说的什么?”

“还能说什么?”晏抚好似是怒火浇心,格外的愤愤不平:“无非是嫉妒你花容月貌、端庄得体、温雅贤淑!汀兰,你莫要介怀。你这种优秀的姑娘,最招长舌妇妒忌了!”

温汀兰此刻并不吃这一套,只道:“哦。倒是未听见你说的这些。只有些人说什么,横刀夺爱、仗势欺人、寡廉鲜耻。”

她脸上还带着温雅的笑。

但晏抚已经没法子再含糊过去。

姜望坐在一旁,肢体也很僵硬。

他是知道晏抚这门亲事的前因后果的。

晏家是在解除了与柳家的婚约之后,才与朝议大夫温延玉结的亲。

整个事件中,晏抚是身不由己。

但谁也不能昧着良心说,柳家那位名为柳秀章的女子,没有受伤害。恰恰她是最无辜、也最受伤的那一个。

有人为柳秀章打抱不平,很正常。她的闺中密友姜无忧,不就追着晏抚揍了好几回么?

可当有些话语,落在温汀兰耳中,显然不可能好听。

晏抚开口道:“汀兰,这事……”

“呵。”温汀兰像是没听到般,顾自轻笑了一声,然后瞧着晏抚问:“晏公子,我不否认自己倾心于你,喜欢一个人没什么可羞耻的。可你说说看,是我强逼你上门求娶么?”

她温柔的的眼睛里,并不能看到委屈。

可是她那温婉的笑容,不知为何,叫人瞧着心酸。

是啊,柳秀章是很可怜。

但在这门亲事中,温汀兰又有什么错呢?

前相晏平与朝议大夫温延玉结亲,这是朝野都关注的大事。

晏抚没有在此事上自主的权力,他只能贯彻晏家的利益。

而温汀兰本应是幸运的,因为她能嫁给她自己倾心的人。但闲言如刀,碎语似锥。割在身上、扎在心上,叫人苦,叫人疼。

为什么姜望劝不下去?因为他没办法说,闲言碎语不算什么。

闲言碎语伤人,偏偏不是那么容易处理的。

他在海外劝止了华英宫主姜无忧,却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口舌。

“汀兰。”

晏抚没有再回避,认真地与温汀兰对视:“上温家求娶的是我,去柳家退亲的也是我。此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温汀兰收回视线,起身,只对姜望一礼:“姜公子,今天汀兰失礼了,叫你看了笑话。改日再与你赔罪。”

“不敢这么说。”姜望连忙跟着起身。

温汀兰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晏抚一眼,转身径自离去。

晏抚仍然坐在上首位置,一动不动。

姜望叹了一口气:“你没事吧?”

晏抚抬了抬手:“没事。”

“你打算怎么做?”姜望问。

“我马上帮你写帖子,放心,黄河之会的事情没问题。”晏抚答非所问。

“嗯,好。”姜望有些担心,但也只能如此说。

晏抚略定了定神,把茶盏一推,直接取出纸笔,就铺在旁边的桌上。

纸是上好的雪映纸,以映雪见雾而得名。那只毛笔更是流转宝光,见他写将起来,动作如行云流水,舒畅自然。

心中挂着明显的心事,仪态仍无可挑剔。

写罢,屈指敲了敲桌,自有下人走了进来。

晏抚把写好的纸张递过去,吩咐道:“交给吴大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下人接过这张纸,小心翼翼叠好,一声不吭地出门去了。

晏抚以手支额,怔怔出神。

处理好了先前答应过姜望的事情,他才重新陷回愁绪中。

姜望就坐在一旁,静默陪着。对于这样的事情,他实在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晏抚大概是终于想通了,抬起头来,看到了姜望。

依然是那副温文的样子,语带询问:“陪我去一趟扶风郡,如何?”

不等姜望说什么,他又道:“我一个人,不敢去。”

贝郡晏氏的嫡子,前相晏平的亲孙,在齐国范围内,能有什么可怕的?

能让晏抚这种人说出“不敢”二字的,绝非是权势、金钱。

在扶风郡,有一个令他歉疚的人。

姜望只道:“走吧。”

恰逢其会,在这种时候,他自然要陪着。

况且此行……真正难以面对的,是晏抚自己。他与晏抚交情再好,在这件事里也只能是看客。

从临淄到帝国西部的扶风郡,中间要跨越好几个郡府。

姜望这次没有来得及感受晏家的奢华马车,因为晏抚是直接拉着他飞过去的,

济川、秋阳、银翘、抱龙、长明、扶风,直接飞越齐境高空,划过一条笔直的线。

单单是姜望现在的身份,就足以直飞齐境内的绝大部分地方,不会被阻拦。更别说晏抚的背景了。

扶风郡北接东莱,南倚青头,西临屏西,是一处较为富饶的郡府。

柳家虽然在整个齐国的层面上衰落了,但在当地仍然是毋庸置疑的望族。

晏抚没有直接登门。

如今晏家柳家婚约已解,贸然登门是失礼的行为,

尽管晏抚急于尽快把事情处理干净,也还是规规矩矩先递了拜帖,征求主人家同意。

而他和姜望随意寻了一间酒楼坐下,等待消息。

晏抚一路上没有住嘴,一会聊聊抱龙郡的传说,一会说说扶风郡的历史,评价一下历任扶风郡守的治政能力。但到了扶风郡之后,反倒安静了下来。

姜望能够感受得到他的紧张,不过也实在无能为力,只能陪着喝酒。

令他们两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柳家家主竟然亲自迎了过来……

两人正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忽然就有几个人进了酒楼,与店家一番交涉。一会工夫,整个酒楼里其他客人就走得干干净净。

而后几队劲装卫士从酒楼外就开始布防,把守各个要害位置。

那架势,俨然是什么王侯出巡。

当那面容仍能见得几分潇洒的中年男子走进酒楼,晏抚连忙起身招呼时,姜望才知,这人竟是当代柳氏家主……

柳应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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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这个世界,不是我一个人能够搭建起来的。

我爱你们!(破音)

(本章完)

第1007章 宣怀伯

柳氏再怎么没落。

柳应麒也是柳家之主,当代宣怀伯。

他亲至酒楼来迎晏抚,这已经不能说是极尽礼遇了,这已经超过了“礼遇”的范畴。

破了格了!

晏抚绝没有仗着晏家的权势而倨傲,相反,在远远见到柳应麒的身影出现时,他就赶紧站了起来,急步往前迎。

“柳伯父,您真是折煞晚辈了!”

姜望作为晏抚同辈的朋友,自然也是跟着起身,不肯端坐。

柳应麒哈哈一笑,老远就伸出手来,大步走至近前,牢牢抓住了晏抚的手:“贤侄,今天怎么得空前来?”

好像已经全然不记得,晏抚上回亲自来退亲时的难堪。

一边亲热握着晏抚的手,一边转头又看向姜望:“这位是?”

晏抚顺势把手抽了出来,引见道:“这位是我好友,姜望。”

在如今之齐国,不需别的介绍,姜望二字足矣。

姜望更不会傲慢,主动礼道:“见过宣怀伯。”

“原来是姜青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远胜闻名!”柳应麒的表情又惊又喜:“风采照人,风姿卓绝啊!”

姜望与晏抚不着痕迹地对了一下眼神。

看来自晏抚亲自退亲之后,柳应麒这一脉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光看柳应麒出行,提前开道,属下清场,又有卫士巡街,排场大得吓人。

但什么样的人,才需要这些外在的排场来撑场面?

譬如重玄褚良,他哪怕独身一人,随便往哪个地方一坐,会有谁敢不重视他吗?

而且柳应麒搞这么大阵仗,却只是来迎接晏抚这样一个晚辈而已。

晏家再怎么势大。

晏抚也只是一个晚辈。

柳应麒这样来迎,不会让晏抚觉得自己被尊重,只会让他感受到压力——沉重的,道德层面的压力。看啊,你把我们害成了什么样。我堂堂宣怀伯,现在要这样巴结人。

姜望不由得想,会不会这就是柳应麒的目的?

“些许薄名,不值一提。”姜望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但想来晏抚更难面对,故而还是主动道:“伯爷,您太隆重了。我和晏抚这次轻衣前来,只不过是私下拜访,没有什么大事。”

“是啊。”晏抚补充说道:“早知道柳伯父要亲自出来迎接,说什么我也不敢递拜帖啊。”

姜望和晏抚应该是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但柳应麒好像根本听不懂,笑得十分亲切:“来找秀章?”

甚至语气也很暧昧。

姜望心中对此人的印象,一下子跌至谷底。

齐国人才济济,姜望接触过的高层人物,不说个个风姿绝顶,也大多都是拔尖的人物。

不曾有谁像这柳应麒,似张狗皮膏药,粘上就扯不掉了。

而他还是堂堂伯爷!

这时候的姜望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以晏抚春风化雨的行事风格,当初却要亲自上门退亲,把场面闹得不好看。依柳应麒这个样子,晏抚若不亲自上门,这门亲事怎么可能退得掉?

尤其让姜望生厌的是。

柳秀章与晏抚婚约已解,两个人可以算是没有什么关系了。

柳应麒为了制造仍与晏家和睦的假象,却故意语带暧昧,这把他女儿的名声置于何地?

姜望看得到的事情,晏抚当然也看得清楚。

惯来温文有礼的他,此刻脸色也很难看,只勉强着说了一句,维持着基本的风度:“柳伯父,您有事就先去忙。我与柳姑娘说几句话就走。”

“没事,没事,伯父不忙!”柳应麒依然带笑,好像真的感受不到两位年轻人的抗拒:“走,伯父引你们回府!”

话说到这个份上,除非当场撕破脸,晏抚怎么也不可能转身就走。

两人只能跟在柳应麒身后,上了柳家的马车。

马车上,柳应麒也是热情得过分,亲自与晏抚、姜望斟酒:“姜望还是第一次来我扶风郡吧?定要尝尝我扶风的特色美食,见见我扶风郡的美景。”

姜望也只能应付着:“这次时间很紧张,下次一定。”

“哦?贤侄忙着做什么大事?”柳应麒好像全无分寸感,穷根究底地问。

“修炼上的事罢了,也没什么好说。”姜望的回答愈发敷衍。

“哦,修炼好,年轻人,就是要胸怀大志,不可耽于现状。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嘛!”柳应麒又摆出过来人的姿态开始教导。

倒是难为晏抚,还能始终保持着风度,时不时迎合几句:“柳伯父说得是,这话我记下了,回去再好好揣摩。”

“孺子可教也。我早就说过,你晏抚是一等一的人物。对,姜望你也是。你们的前途都不可限量。倒是伯父老喽……”

真是魔音灌脑的一路!

好不容易等马车停下,姜望迫不及待地下去透气。

这是一处独门小院。并非是柳家的大宅。

院前有几株垂柳。

不远处有一方水潭,环境清幽。

两列卫士一路跟着马车,此时也肃立两侧。

柳应麒站在院门前,对晏抚道:“贤侄,秀章就在里间住着。你有什么话,自进去与她聊。我这女儿性子倔,不懂事,有什么不通礼数的地方,你多担待。”

又十分自然地对姜望道:“来,姜贤侄,伯父带你领略一下扶风美景,也别打扰他们说话……”

为了给柳秀章和晏抚制造机会,他这个做长辈的,真是煞费苦心。

“柳伯父。”一路来都谨守礼数的晏抚,出声打断道:“我来找柳姑娘,是谈正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不需要私下交流。姜望是我请来做见证的,恐怕不方便跟你离开。”

姜望完全对柳应麒的招呼置之不理,只往晏抚旁边一站,用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

柳应麒静静地看了晏抚一阵,感受到了这人态度的坚决。

小儿安敢如此?

他几乎是要发怒了。

但这种事情,这种难堪……这些年来,遭受的还少吗?

现在的柳家,又哪里来的底气,支持他真的“教训”晏抚?

一咧嘴,柳应麒还是笑了:“来人,去通知小姐,有贵客来访。”

他仍然是用十分亲热的语气说话:“晏相是我的世叔,小时候还抱过我,不是亲叔,胜过亲叔!我世叔的嫡孙来此,两家多年交谊,让她不要慢待。”

感谢书友过客流往,成为本书盟主!

我看到读者在找推荐……我是一得到好消息就来跟大家分享了,咱们的推荐是2月16日才来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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