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乐见其成

杨锐坐在靠门的白板前,看着人来人往,人进人出。

他讲课早已结束了,讲课的时间也早都过了,但也没人通知他离开。

杨锐于是乖乖的坐着,看着许多平时听都没听过的单位的负责人,将一个小小的房间,变成熙熙攘攘的菜场,突然觉得,这也是难得一见的风景。

人在看风景,风景同样在看人。

杨锐衣着整齐的坐在有三位大佬出没的房间里,而且是侧对门口,背对墙壁的位置,怎么看怎么觉得身份特殊,当然,有知道杨锐的,或者进门前就打问过的,还会稍微了解一些情况,做些相对合理的猜测。不了解的情况的,就不由的胡思乱想了。

自古以来,宫廷都是以远近论地位的地方,有的人看杨锐就坐在大佬们前方,竟而循循不敢插足,只坐于侧面。

杨锐一见,赶紧往窗边坐。

齐公却是和煦的笑笑,道:“小杨,你就坐这里嘛,有问题,我们还要问你的。”

得,授课完成又变回小杨了。

不过,小杨同志之前可是没有政务咨询的权利的。

杨锐对此稍微有些犹豫。

然而,三位大佬却是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只是因为乔公的话,转过头来友好的笑一笑。

来自各个部门的负责人,继续向三人报告。

免不了的,还都要将注意力分散一些放在杨锐身上。

杨锐今天特意穿了很帅气的西装,领带还打了很正式的温莎结,虽然刻意的要显的成熟一些,年轻的气息却是怎么掩都掩不住的。

在府右街这片地方,像是他这样的年轻人,很少有机会穿的齐齐整整,坐在办公室里的。

而且,长的如此帅气的,更是不会默默无闻。

脸好本来就是资本,在政府机关更是如此。

不管是大单位还是小单位,每年进的新人都是有限的,哪个单位哪年要是进了一只小鲜肉,那早就被全系统的人知道了,若是受领导重视,又长的脸好的小鲜肉,自然更是名满机关,天天得有人上门来给说对象。

三位大佬喊来的各部门负责人,职位各有不同,进来的时候诧异的看两眼杨锐,出门以后随口问一句,就再次都惊讶起来。

“搞生物学的过来,是怎么个意思?”有人出门就问了起来。

“京西制药总厂是医药厂嘛,和生物学也挺有关系的不是?”来的人太多,随便就有人回答了。

洪秘书抬头看了一眼,轻轻咳嗽一声,两位说话的呵呵一笑,埋头走了。

洪秘书也因此低下了头,继续做手底下的工作。

中老年干部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不长时间,洪秘书就见到了盖了章的决定文件。

“京西制药总厂还是关停了。”坐跟前的詹秘书瞅到了,心中不由的百味陈杂。

身在中枢,他知道许多的信息,更是亲眼见证了中国的改革大幕徐徐拉开,然而,当国企的改革到了这个程度的时候,习惯了铁饭碗的公务员,又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洪秘书则是不满于詹秘书的“浅薄”,他没有说话,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似的,检查了文件,就将之收了起来。

而在内心里,洪秘书亦有所骇然。

几千人的工厂,说关停就关停了,虽然工人们会分散到BJ市的不同的药厂去——相比于支援边疆,这样的结局无疑是令人庆幸的。

尽管如此,这几千名工人依然免不了受到政治和经济上的双重压迫。新厂对他们自然是要另眼相看的,事实上,就现在的档案严格程度来说,他们的档案里面,也是少不了要有律博定事件的评断,以后不管是提干还是评职称,都会受到影响。

经济上的损害主要体现于工资待遇和奖金福利上。目前的国企薪酬,主要与年限有关,颇为类似于日本的年功序列,相同学历同日进厂的工人,工资基本上是相同的,厂长最多也就比同年入厂的工人,多上十块左右的干部津贴,就是这不到10%的工资差,还不停的受到诟病。

但是,一旦换了工厂,工人的工龄是没变化,厂龄的区别就大了。

最简单的一点,异日若是有分福利房这样的活动,国企基本都是打分制,例如工龄一年1分,厂龄一年1分,中级职称10分,双职工10分……

无论打分制的具体标准是什么样的,年龄大职务高的工人的分数总是会比较高的,这也是打分制的基础。而失去了工龄积累的工人,却是又与年轻工人站到了同一起跑线上,以京城的房屋稀缺程度,晚个十年二十年分房,甚至因此而分不到都是有可能的。

当然,受到影响的干部就更多了,事实上,京西制药总厂的所有干部,政治前途都等于是终结了,文件里一句重新分配,不知道要愁白多少人的头发。

洪秘书将手里的事完成,亲自将文件送到了王司长手里。

王司长看了开头,同样是满脸的震惊。

“高层全部办理提前退休的手续?”王司长的目光聚集在了这一条上,完全说不出话来。

“有问题吗?”洪秘书问他。

王司长连忙摇头,道:“没问题,坚决执行。”

“不仅仅要坚决执行,而且要做好安抚和说明的工作。”洪秘书亲自送文件过来,自然不是为了来当邮差的。

他细细说明道:“此事影响甚大,你要告诉他们,没有做开除的决定,没有上法庭,就已经很不错了,不要心存侥幸,上蹿下跳只会给他们自己找麻烦。”

“是,我明白了。”王司长了解了洪秘书的意思,又看看手里的文件,道:“这个蒋同化是研究所的,不归我管……”

蒋同化是一撸到底的结局,仍然是研究所里的研究员,但是所有党内和党外的职务全部免去。对于做科研的人来说,这种前途尽丧其实更令人难受。若是被强制退休了,身负多篇论文的话,他说不定还能去别的学校或研究所兼职,收入翻倍还轻松,但是,被强撸到底的话,他的工作时间就郁闷了,而这这间百多人的研究所,会如何对待曾经的所长,想来不会有皆大欢喜的局面,弄不好,蒋同化还得重走一遍夹着尾巴的科研狗之路。

不过,王司长并不关心这些,他只是想要少得罪两个人罢了。

洪秘书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坚定的道:“蒋同化也算是你们卫生系统的,你们内部协调,绝对不能出纰漏。”

“好吧。”王司长有些勉强。

洪秘书当看不见,又叮嘱了几句,就匆匆而走。

要关停并转一家企业,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他还有的是地方要跑。

就现在,这也是因为京西制药总厂的事通天了,变成了试点了,才能真的搞起关停并转,否则,没有前例的情况下,谁都不敢下这个狠手。

不过,有了这么一个前例,以后这样的情况,就会越来越简单,终于到有一天,县政府要关停都能关停的程度。

洪秘书身为乔公的秘书,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甚至是王司长,在将一头麻烦事给理了理之后,内心里也不是特别反对有药厂被关停并转。

自从中国决定学国外那样,搞GMP制度以来,药企关停并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谁都不公开说出口罢了。

比起洪秘书等机关干部,王司长更知道国内的药企弊病。就以输液为例,静脉输液是要直接注入到人的血管里的,凡是混入了杂质,或者因灭菌不严格而产生了细菌,又或者生产中出现了混药、投错料等差错,都会产生比口服用药严重的多的后果,死人一点都不奇怪,小病变大病的更是容易。

然而,就国内4000多家小药企的水平,敢做输液产品的不是一家两家,而是成百上千家,王司长现在还记得,他去考察的时候,看到的某家药企的输液车间门口的消毒液都浑浊了,那是每名工人经过离开时踩的池子,作为该厂唯一的环境灭菌措施,一细问,消毒液竟然有几个月都没换过了,美其名曰“节省”。

中国的术后病人的并发症为什么总是比国外多的多,让药企背一口锅,一点都不冤。

然而,卫生部想要改变这种现状,却是实在艰难。全国有4000多家药企,卫生部有多少人?400多职员而已,全部放下去都管不过来的。

更麻烦的是,大部分的地方药企并不是卫生部的企业,他们能给地方政府带来利润,地方政府就给他们方便,仅仅是罚款和批评,并不能解决“节省”的问题,更不会让他们尽心尽力。

王司长扪心自问,他的年纪也大了,到老了,要输液了,他敢用这家药厂的输液品吗?

可惜他没的选择,甚至医生都没的选择,医院进的是谁家的产品,医生就用谁家的产品,而医院如何决定用哪家的产品?主管负责人有一定的决定权,但也免不了要被卫生部强叉——什么,卫生部不是不喜欢这家药厂吗?卫生部不喜欢的药厂多了,但药厂生产出来的东西却是花了国家的原料和资金的,不分配销售出去怎么行?甚至还不能分配销售的慢了,否则,过期了又是一件麻烦事。

这就是制度,比人强,比思想快,比泛滥的同情心更浑浊。

当然,京城的医院就是被强叉,也会得到相对好一些的产品,但是,京城本地的药企的产品,却免不了要内部消化了,河北卫生系统还有自己的烂药要消化呢,大城市里实在不愿意要的,就送去行政级别低的小城市,小城市也不愿意要的,就去攻略农村市场,若是因此死了人,受了害,减少了寿命,谁知道呢,反正药厂是不能停工的,工人们还指着多生产拿奖金呢,卫生部门偶尔发两份文件,全国如此,他们也管不过来,医院和医生更是无能为力,只好给亲朋好友领导干部换些相对好的药,但也只能是国产的,非国产的药得自费,普通人哪里用得起。

没有人铁了心的要当坏人,只是,总得有人受伤害。

……

写律博定这段,说实话,是我受读者影响最多的一次,一些设定的情节都没有完整的展现出来,不过,这就是21世纪的写作模式了,既然是互动,自然不能只有你动,也得让别人动,结果和过程爽是不爽,也不能光从叫声来判断。作者总是希望这一次的姿势是令人满意的,若有不足,咱们下次换个姿势再约。

(本章完)

第968章 老子要进京了

南湖市干休所。

杨山同志背着手,在大槐树下转圈,转两圈,就用背撞一下树,跟他一起做的还有两个人,都是有说有笑的骄傲模样。

在这个院子里,能绕着大槐树转两圈而不晕,撞树而不倒的老头,值得骄傲。

9点钟,杨山觉得身体锻炼的可以了,就慢悠悠的和另外两个老头去食堂吃饭,路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聊天的内容保罗万象,有关于儿女孙子的,有关于国家政策的,也有关于往事回忆的。

不过,他们现在谈儿女孙子的时候比较少了,杨山有一只读北大的大孙子,就这么一点,就让其他人懒得再说这个话题了。

干休所的食堂,提供的饭菜,比体校的食堂还像是运动员餐,就是论蛋白质的供应,说不定都要有多,早晨就有鱼有肉有蛋有奶。

杨山同志的胃口也不小,吃了一碗稀饭,还喝了一碗牛奶,又吃了些小菜之后,才拍拍肚子,笑道:“谁能想到,新中国都成立30多年了,我们几个还能吃能睡的。”

“是你这个老小子能吃能睡的,我今早5点多就爬起来了,睡不着。”坐他对面的崔老头一口气吃了两个饼,抹抹嘴,道:“再说,我就爱喝小米粥,他们偏不给。”

“那是怕你把胃给喝伤了。”杨山没好气的道:“哪里有人一天到晚喝四顿小米粥的。”

“怎么了?我看他们是怕我把他们给喝穷了。”崔老头将面前的碗一推,道:“天天就吃这些,还不让人点菜,解放前,你们这样开店的,都得把自己饿死喽。”

后一句,他是向着窗口大声喊的。

窗口后面的服务员和厨师都装没听到,一脸傻笑。

放在外面的国营饭店,就这么一句话,店员能和你吵一天的架,但在干休所里,和老干部吵架是最不划算的,甭管你吵赢了没吵赢,老干部气坏了身子,领导要处分你,老干部没气坏身子,他多半要揍坏你的身子。

好脾气的老头在外面常见,在干休所里就不一定了。

杨山乐呵呵的,也喊道:“我看一定是有人贪污腐败。”

“说的对,应该彻查。”

“彻查!”

“仔细找找。”

一群人唯恐天下不乱的叫嚷了起来。

在食堂的干部赶紧跑进来,一阵好劝,才将各位安抚了。

过了会儿,所长也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个袋子,笑着喊道:“收信了啊,吃完的都来取信。”

他这么一喊,没事做的老干部们顿时围了上来。

杨山亦是慢吞吞的挪步过来,戴上老花镜,从一堆信件中翻找自己的。

他们都是习惯了信件的一代人,连座机都很少用,更青睐信件上的字迹。

杨山从军多年,又做了数任的乡党高官,门生故旧不知凡几,几乎每周都有新的信件过来,让他能够了解到更广阔的世界。

“老杨,你的。”旁边的崔老头没翻着自己的,倒是找到了杨山的,立即递了给他,然后好奇的站在杨山后面,道:“哎,是军区的信啊。”

杨山有些骄傲的点点头,道:“大概是哪位老战友想我了。”

杨山说着却是转了一个圈,自己坐边上看信去了。

崔老头就坐他对面,好奇的盯着纸背。

杨山突然“呦”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崔老头比杨山还着急。

“老营长的信。”杨山一扬手,哈哈大笑,道:“老营长还记得我。哈哈,老营长的亲笔信!”

“不可能吧!”

“真的假的?”

“老杨,你这个慌说的没水平了。”

“我看看我看看。”

食堂里都乱成了一锅粥。

崔老头也是不能置信的道:“咱们老营长是当了将军以后才退休的吧,现在还在二线忙活着呢,他哪里有时间给你一个闲人写信。”

杨山此时也有些自我怀疑,戴着老花镜往下看了一点,笃定的道:“不会错了,只有老营长才叫我傻山的,他的字我也认得,我当年给他当通讯员的时候,见过他的签名。”

“就你那眼睛,还认得签名,你分得清红烧肉和红烧鸡块吗?”说归说,其他人还是都凑了上来。

“别抢别抢,我来读我来读。”杨山同志将攻击通通化解为被嫉妒,得意已经不是挂在脸上了,而是飘散了出去,溢满全城。

他所在的干休所里的老干部,就算不是一个部队里出来的,也差不多都是相邻的部队,“老营长”也是南湖地区走出去的有数的将军,大家就是退休前不知道,退休后也早被安利了无数次了。

“你读你读。”崔老头站在杨山后面,也戴上老花镜帮忙看。

杨山清清嗓子,道:“听听看啊,开头是:杨山同志,你好。”

“没错。”崔老头抬抬眼镜架,证明自己的眼睛尚好。

杨山同样抬抬眼镜架,却是满面笑容的用有些乡音的普通话,读道:“现在叫你傻山好像不合适了,毕竟,我们年纪都大了。听说你在乡长和乡党高官的任上做的很好,像是我们大湖营的兵。”

杨山读到这里,干脆站了起来,环视四周,嘿嘿的笑了起来。

有几位平时和他喜欢别苗头的,现在都将视线转开了。

杨山更是兴奋,再重重的咳嗽一声,道:“我继续念了啊。”

“念!”

老头们不服的多,但还是想听。

杨山再嘿嘿的笑两声,低头再继续缓缓的念道:“我一直在关注你的工作与成长,也希望你能在接下来的人生中,继续工作,继续成长。”

头发花白的杨山读到这里,自顾自的点头道:“我一定会继续工作,继续成长的。”

“你再长就要老成渣了。”崔老头低声说了一句,引起一阵笑声。

杨山没理他,反而提高了一些声音,道:“我很羡慕,你对子女的教育……听到没有,老营长很羡慕我对子女的教育!”

杨山恨不得仰天长啸三声。

他年纪大了,中气不足,于是大笑三声,再道:“老营长说,我们这一代人,生活的重心在于工作,而少了对子女的管教。我的儿子不成器,读了高中以后,就参了军,到现在也没有上过战场。我的女儿女婿在南方工作,于国于民,没有太大的贡献。孙子辈也有工作的,但是,他们还需要很长时间的积累……我很羡慕你……”

杨山停顿了下来,强调道:“第二次说羡慕了。”

“是,我们也羡慕你。”有老头忍不住了,有些发怒的征兆。

杨山才不在乎呢,满足的享受着周围的气氛,再道:“我很羡慕你……还是刚才的第二次羡慕,老营长说,你教导出了一个好孙子,杨锐同志坚持原则,忍受压力,为了人民的健康而工作的态度,值得我们学习,而且,也是我们大湖营的骄傲。”

杨山越读声音越大,在食堂的密闭环境下,简直有令人震耳欲聋的感觉。

有位老头自此彻底受不了了,再也不想听他说话,转身要出去。

杨山哪里能让他跑了,老当益壮的一下子站到了凳子上,惊的干休所所长冲上去扶他。

杨山推了一下所长的手,没推开,也不管了,只是高声朗读:“最后,我诚挚的邀请你,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来BJ参加十月一日的国庆庆祝活动,届时会有一些部队的老首长和老战友,我们一起把酒言欢,追忆往事,展望未来……”

要出门的老头掩耳欲走。

杨山以迅雷之势,再次高喊:“老子要去BJ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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