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2章 二论书山

一论天下台,二论书山!

这是古今都无的登圣路,横绝史书的论道行。

姜望并没有预期要和子先生对上,但要“魁于绝巅”,自然是“来者皆来”,没有挑拣对手的道理。要论“超脱之下无敌者”,退一步,让半分,都不算。

“天下有‘儒’字,德扬万古,现世显学。世间有名‘书山’者,是人间绝巅!”

“今日子先生坐而论道,请姜望于此言魁——”

姜望双手扶膝,轻轻低头为礼:“姜某……不能辞也。”

现世山河壮阔,各大名山竞艳其姿,数不胜数。但能够与书山相提并论的,可能也就玉京山、天刑崖、须弥山。

于名于势,举世难匹。

姜望今日若能魁于书山之巅,将是不输于原天神蹦跳玉京山的壮举——

当然或者没有人认为那是壮举。

颜生早早地来到了树台边缘,白歌笑、姚甫、陈朴等相继进来,一会儿工夫,照悟禅师、福允钦等也走了进来……都有些沉默。

无论亲近与否,见朝阳横空,总不免感怀。

这巍似高原的树台,成了新的天下台。

黄河登圣的姜望和人间封圣的子先生,在这里做绝巅的魁决。

可惜观众不多,只有台下寥寥几尊真君。

但等结果的人,天下都是。

天下台那边自然也通过各种路子得知了书山上的最新消息,但无法再以乾天镜观照。子先生不是燕春回,不愿意让人观摩他的道……纵霸国天子,也只能静等最后的答案。

观河台上人似蚁。

闾丘文月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做纸上诗。并不在离开观河台的人身上投入太多注意,只以观河台为长卷,不时落笔勾画。

鲍玄镜和宫维章的魁决还在继续,整座演武台已经铺满了阵纹,唯余他们所斗的一角。古老的道文更是蔓延在六合之柱外,攀游观河台,写成一篇约书。

观者隐有所见,其字曰“太虚垂象,本育烝民;玄门立教,乃求渡厄……”

万古文字传其道,仓颉一笔开民智。

古今不相见的人,通过文字能相知。

书山之巅,子先生双手一张,自然有平地而起的铁画银钩,文华瀑流。他的书法是当世一绝,质朴归真,曾经引领了一个时代。

见字成道,其曰:“山河无话,谁凭白章;岁月有言,只借青简——”

其中飞出一个大字,名之曰“天”!

好一幅字!

墨浓如夜,锋起成山。

横而无尽,撇捺无边。

当它显现,天海奔流,浪潮万顷。一朵朵浪花是一篇篇文章,写的是英雄末路,烈士悲歌,天不假年。

一篇篇千古雄文,交织成天幕,覆向广阔无边的人间。

天之倒倾为朱笔,尽是人间无力事。

“古往今来英雄气短,多有天命不眷,人事难成。故为此言,诚可叹也!”子先生慨声而吁!

这位儒家圣人,并非天人,却晓天道之理。

一字掀即有天幕落,要以此裹尸,终结英雄长旅——

当然这只能算是一个问候,是君子拔剑前的致礼。

这一卷雄文天幕当然煊赫,却不可能对姜望起到作用。世上或有人能跟今天的镇河真君较论天道,但那五指之数里,并不包括枯坐书山的子先生。

先礼后兵,君子之风。

姜望好歹曾在东国为公侯,礼仪上并不欠缺。行过礼后,在抬头的那一刻,便也抬起剑指。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剑指上抬的过程,山为其开,水为其分——这道倾覆下来的雄文天幕,就被撕裂了。

古今英雄故事,散为漫天的碎字,如雪而化。

像是撕破一张纸,吹断一根发。天幕竟成裂帛两片,继而散为云影。

这风轻云淡的一剑,也是见礼。彼此交换了认知,确立了边界。

在这一指之后,真正的战斗才开始。

褐如铁铸的树台,年轮转如命轮。

雄文天幕撕开后,又是一重天。仍然广阔无边,但并非现世。

道与天齐的姜真君,被暂且隔绝了天道之力。他需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重新掌控天道。

树台也非树台,先生不在眼前。

此身在一私塾,嗅得墨香,见得文华,五感醺然。

汹涌文气如云而举,琅琅书声似击玉之声。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姜望身下所坐,已是一方凳,身前所横,正是一长桌。

身周左右都是年幼的蒙童,个个摇头晃脑,诵念经典。但都像是隔着雾镜,看不分明。雾里花,仍绰约,镜中人,忽已远。

他低下头来——桌上摊开一本书,上面写着字,明明个个都认得,连在一起就糊涂,越看越头晕。

姜望心有明悟——原是借身之感!

自忖此刻所感受的这孩子,应该不是自己。想他姜某人虽然不是特别爱读书,儿时谈不上什么学问的基础,但因为本身的勤勉,在有条件后也是手不释卷,各家经典都读过。虽然不是读书的天才,也谈不上愚笨,多读几遍,多请教几人,总能有些收获……

何至于现在这样懵懂?

只要是他接触过的、有些交情的,哪个没有被他追着提问?甭管是世家公子,还是什么宗师!

也别管问题问得是不是太简单,我考考你教不教得好!

等到在他的感知里,自己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拿起笔来,按着宣纸写字,歪歪扭扭地留痕。

他笑了:“子先生倘若要和我较量书法,我无以称魁。”

姜望已经看清楚了这个时间片段本质,明白这是斑驳岁月里的某一道年轮。

一瞬间就夺回天道。

子先生的考题或许在纸上,或许是文章,或许是字,但他的答案写在这个世界的天道里!

在他知世知时的这一刻,宣纸上的蒙童涂鸦,就变得清晰,形成两道深邃的痕迹。他看到帖上写的是——“玉山”。

字虽歪扭稚拙,却灵性天成,呼之欲出,正在写字的这孩子,长大之后必是书法名家。只不知是哪个人的人生故事。或许就是子先生?

玉山是个什么地方?亦或是什么代指?

“呵呵……”正在写字的蒙童,低声笑了起来:“姜君谦虚了,你在白日碑上的刻字,可是筋骨皆备,意气纵横!”

姜望饶有兴致地问:“这是什么意海法术?”

他很好奇,以他如今的仙念强度,子先生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影响他的意识,修改他的感知,将他置于这方年轮。

支撑这份好奇的,是他反掌握天道的从容。是他磅礴无复,接天海连长河的潜意识海。

在这种层次的战斗里,犹可闲看风景!

蒙童笑道:“君可知黄叶帖?”

“兵仙征返,见黄叶枯落,遂成旸国第一书。有志于字者,何能不知?”姜望尽量云淡风轻:“原帖在我手上。”

蒙童‘噢’了一声:“杨镇是跟我学的字。”

姜望不说话了。

今天也不是聊书法来的。

蒙童继续道:“我是看你行笔之间有几分相似,但未得其神,不能确定,故有此问——”

轰轰轰!

浪潮咆来忽如龙。

惊涛骇浪撞进此间来,冲书桌,溃方凳,将那读书的人影都撞碎。掀翻此世也!

潜意之海,广阔无边,姜望独行海面。

他负手而立:“先生莫要说书法了,讲得浅了你不尽兴,讲得深了我不懂——咱们来个痛快,如何?”

子先生的笑声在海水中荡漾:“姜君真是快意人!此般朝气,令我艳羡——便试剑!”

比言语更直接的是动作,姜望抬步而行,立刻履水如镜,整个潜意识海,自此寸澜不生!

子先生的声音受此压迫,也有几分失真:“余幼时鲁钝,有志于学,然而书不成文,读不成章,师长都以为朽木,遗我束脩于晚桑……幸得一老叟,每日授一字,为我开蒙。”

镜水之上,立起一孺童,手提木剑,面带微笑:“原来我非愚鲁,是生而见真,被那些无用之文字,迷惑了眼睛。是庸人不够教我,而以我为庸。”

“往后我每思幼时,有教无类,不怠贤愚。”

这孺童抬起木剑,发起决斗的邀请:“姜真君剑魁天下,试此孺子剑。”

冥冥之中,有如此清晰的感受——

年轮五转,过则不入。

竟只能孺子对孺子!

并非是以现在的觉知,驾驭五岁的身体。而是只能以五岁时的那个姜望来对决,

子先生的力量神乎其神,好像百无禁忌,可以在任何秩序里存在,还能在其中切分……建立自己的秩序。

就像这片潜意之海,明明被姜望的意志掌控,他也能自在地游走其间,并建立特别的决斗规则。

这种力量关乎于“礼”,也关乎于“矩”。

姜望微微抬眸。

凡于斗剑,无所不应。

哗啦啦!

天空仿佛河流涌动。

有一个跌落水中的孩童,一路下坠,跌到了海面上。

这孩子爬起来,手上也抓着木剑,一脸倔强,微微抿唇。

正是儿时落水的小姜望。

“我幼时少读字,不解书,多看画,辨药材……但却是握着剑长大的。”小姜望笑道。

“剑也无名,我父削之。”

就此涉水而前,纵剑相斗。

镜水无波,两小儿戏。

“所谓字如其人,非以见品性,是以之见恒心。”子先生的声音道:“所谓观剑而知人,是于死生之地,见真性如何——今与汝决,试问剑魁。”

姜望拔身如水上松,剑气纵横,亭亭如盖:“我与先生坐而论道,就论出剑魁来,想来司阁主很难认可。”

子先生笑了笑:“官长青也曾求剑拜山。你若赢我,司玉安必无异议。”

姜望终于明白,什么叫岁月长久。

儒家这位圣人,端坐书山之巅,从古老的年月到如今,也不知落了多少颗子。从兵仙杨镇,到失落祸水的剑阁官长青……

天下兴亡,史书翻页,不过是他一杯热茶,半盏晨昏。

心下暗惊,却只是笑道:“应无明议,当于腹诽!”

子先生也哈哈大笑。

镜水之上,又立起一少年:“余十四,已知学无涯。初见血,江海藏锋。自以为天下之大,当魁少年。”

其人手中提剑,而年轮十四转。

姜望负手不动,只自眸光中,走出一个十四岁少年——

那年他刚刚考进枫林城道院,成为一名光荣的外院弟子。

那年他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父亲。

十四岁眉清目秀的少年,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提着剑往前。

这一年的他,没有太长远的理想,只知道承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就像他答应了父亲,一定要考进道院。

镜海之上,又一霎光转,落成了九座光门。

年轮在这一刻并不体现,门楣上清楚地刻写着不同的境界——

游脉,周天,通天,腾龙,内府,外楼,神临,洞真,衍道。

“与君斗剑十一场,入此门中,生死不论。”

加上五岁场和十四岁场,子先生同时开启了十一场斗剑!

这是要与姜望决于现在,也斗于过往。

一生道途分高低!

姜望只是笑:“为何超凡之后,此般战场,不再以年龄分界?”

“因为二十三岁之后的姜望,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与他同龄争锋——即便世尊再世,儒祖苏醒。”

“实言悦君之耳,叫我赧颜!”

子先生的声音也在笑:“但我既然能够制定规则,肯定要为自己找一些赢面。”

“割门而出,自是手段。搭起高台,本即良方。”姜望抬步往前:“便如先生所愿。”

他每往前一步,在他的身体里就走出一人。

青涩的姜望,白发的姜望,风尘仆仆的姜望,崭露头角的姜望,意气风发的姜望,光彩照人的姜望……

尽入门中。

最后只剩衍道境界的姜望自己,将负后的手,拿到身前,拿起了薄如蝉翼的薄幸郎……轻轻推开了门。

门后也是一片海。

并非意海,倒像是学海。

但与现今镇在祸水的学海又有不同……

若说学海是古往今来无数儒生的智慧体现。眼前这文气汹涌之海,则有一以贯之的灵光存在,乃一人之文心!

旧色儒衫的子先生,便坐在这片文海中间,笑眼看着姜望:“活得久了,书读得多了,就稍微懂得多一些,不敢比天骄少年。”

自以文海为学海,意成小洞天!

姜望佩服不已。

他佩服的并非这般力量,而是这等学问。

他是苦读而有积累,一直都在努力弥补早年不足,很明白学成如此,要下多少苦功。

子先生投入的岂止是年月?

“若比背书,我已输了!”

姜望笑着提剑而前。

但这毕竟不是比学问。

他不管前面的十场如何,这一场他必魁胜。

坐于文海的子先生,也笑着提起一柄文气所铸的剑。

刺——啦!!!

子先生惊讶抬头——

这片文海被刺破,天隙开来如天门。

灿烂的金光之中,自此门后,走出一尊金冠金发金眉金眸的姜望!此尊面色淡漠,眸如镜恒,白色天火绕霜披,在空中招展,身成金性如永恒,于此世为尊。

天海为其开拓,文海为其涌波。

古往今来无此真,登于绝顶再绝顶,其乃【天道剑仙】!!

就是这一句对话的工夫……

洞真之门,已堪破!

第2713章 赤枫题名,青鸟揭榜

现在都说姜望是古今洞真第一,全面超越了向凤岐的存在。

但世人对他在洞真境究竟走到了什么位置,其实并不理解。因为他真正超越自我,不断定义极限,让【无名者】频频波动显迹的那一战,发生在他自己的心牢里,并无旁人观赏。

唯一可以作为佐证的,是洞真境的他,剑压中域第一真人,又向衍道境的天下李一发起挑战,实打实地拦下一剑……在事实上已经魁绝天下,走通了无敌路。若非猕知本搅局,即能以力证道,登顶绝巅。

说“无敌”,能够坐在书山之巅,当世称圣,又何尝没有过无敌之号称。

子先生追思当年,也是独具风华,盖压同代。虽然时代变迁,新胜于旧,他预见了差距的存在。但没有想过,姜望竟然会把差距拉到这种程度——

时代再怎么发展,洞真境不还是洞真境吗?

当年的玉山子怀,也是书剑无敌,字画双绝。称为“玉山君子,洞真绝顶”,却一个照面都没有撑过去。

子先生先是讶然,后是释然,笑着摇了摇头:“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你我剑开十一场,是谓【登天梯】,多胜者为胜。天梯高且险,可以拾级而上,不可登高而下。”

“绝巅这一轮,我已输了。”

他将手里刚刚捏成的长剑丢开,依旧从容:“目前二比零,咱们静等其他场的结果。”

即便见证了观河台上,姜望剑碎燕春回。他也对自己的剑术有自信,与姜望试论绝巅之剑,应该还是有些胜算。

他虽岁月长久,并不因循守旧,而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发展,只是永绝超脱之望,无法跳出最后一步罢了。

他相信自己并不会输掉绝巅的剑。

但多了一尊登天梯而至此的天道剑仙,战斗的天平就已定格。

这是定义了当世极限、足以干涉绝巅战场的真人!两尊绝巅之间的微小差距,根本不足以包容此尊的表演。

姜望略显遗憾地将薄幸郎收起。

子先生却是饶有兴致地瞧着这尊天道剑仙,瞧了又瞧。

天道剑仙眸光淡漠:“你看什么。”

就连问句,也是不带起伏的。

子先生满意地点头:“有几分我当年的风姿!”

他又扭头看向姜望:“你别不信,当年我玉山子怀,也是凛然不可侵,号称冷面剑仙!”

说着还鼓起天风,风吹长发,使他飘逸非凡,坐于云海,似要乘云而去。

姜望客套道:“您现在也是风姿不减当年!”

恰恰风卷长衫,露出子先生光秃秃的一双断腿。

姜望的视线下意识落在那断面,逃也似地挪开。子先生也本能地低头往下看。

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一只青鸟飞至,衔来其中一场斗剑的消息。

“揭榜啦!”

啼如歌转,鸟喙一张便有红叶飘落——

红纸如枫叶落。

这是“赤枫题名,青鸟揭榜”,儒宗盛会“学海泛舟”的老传统。

最早是衔红枫叶,后来以红纸替代。

纸上题名,都是大喜。

列名其上者,都会得到重点培养,莫不被视为儒宗未来。

看起来子先生对这十一场斗剑,也是相当认真。于细微之处见重视。

姜望只是看着红纸,观瞧胜负。

但见纸上书——

“年轮五,姜望对子怀,平局。”

红纸一抖,便燃起火焰。纸张成烬,火焰却烧出一扇焰门。

两个鼻青脸肿的小朋友,从中走了出来。

五岁的姜望和五岁的子怀打了个平手,都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只有斗剑的灵性,嬉闹的本能。

他们都不会杀人,脑海里不存在杀人这件事。打到鼻青脸肿,已是使了吃奶的劲儿,都咬住了后槽牙,才没有哭出来。

“明日再战。”五岁的子怀,使劲儿撑着眼睛,一本正经地告别而去。

五岁的姜望,暗暗吸着冷气,也装作潇洒地挥手:“莫要失约。”

各自化光,收归本体。

本是青鸟衔榜,胜者踏焰门而出。

可是天道剑仙太快结束战斗,且是自己斩破年轮而来,却是等不到青鸟出现。是以此刻才见这红纸录名。

子先生收回年幼的自己,瞧着姜望笑了起来:“腿又不是你砍的,你慌张什么!”

这时说怜也不该,说慌也不该。

姜望笑道:“怕听故事!故而避之。”

子先生眼角都是笑:“你还真是油盐不进。”

他又做出严肃的表情:“今日失魁于此,莫怪老夫以大欺小。”

姜望只道:“拳怕少壮!”

说话间又有青鸟衔榜而来,带来了十四岁那一场的斗剑结果。

十四岁的姜望,毫无疑问地输了。

小镇出身的少年,非常努力,但枫林城道院已是他所能眺望的最高天空。

十四岁的子怀,虽然也还没有开脉,却已读书知无涯,江海藏锋……注定要惊名天下。

这个年纪的子怀,确然寡言少语,走进文海来,波澜不惊。仿佛胜利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果真理所当然吗?

姜望没有等到十四岁的自己,但明白那个少年必然战斗到最后一刻。

从那焰门归来的残念里,并没有不甘。

“已尽所有……胜当如此,败也无憾。”

子先生则是静静看着十四岁的自己,看着风华正茂的少年,走向一身暮气的老朽,眼神怅怀。

寿竭而未死者,只能借着这文华树台吊命。

他的时间已经停止了,可岁月的浪潮,还是会送来一个又一个的年轻人。

他常常在其中看到自己,但明白那都不是自己。

玉山子怀,永不再来。

十四岁不爱说话的少年子怀,冷着脸走过去,坐下来,坐成了书山之巅的儒家圣人。

接着是游脉、周天、通天,此三境都是毫无悬念的惨败。

子先生屈指一弹,放飞了青鸟。

青鸟衔报,脆声而鸣,鸣于树台,环于书山之巅:“镇河真君对子先生……斗剑十一场,先胜六局者为胜。现在是两胜四败一平,子先生领先!”

树台外的几位真君,面面相觑。

许是近于楚地的关系,须弥山的和尚比悬空寺要贵气得多。照悟禅师若是蓄上长发,那也是名家公子。

这和尚挑了挑断眉:“斗剑十一场,是什么意思?”

文华树台遮掩了这场战斗的具体信息,子先生的【登天梯】,更只体现在他的一心文海……这些观众虽然近在咫尺,却也只能通过青鸟揭榜来获知结果。

作为当代礼师,礼恒之在旁边解释:“这是为了避免运气得胜的情况,要确保硬实力争胜……会更公平一些。”

勾着知闻钟的照悟禅师很是不满:“姜望年止三十三,哪及得上子先生积累足?他积岁如此,打一百一十一场都可以不重样。哪里称得上公平?”

他知道颜生跟姜望是亲近一些的,故问道:“颜先生,你说呢?”

颜生看着树台的方向,只问:“姜望会怎么说?”

照悟不说话了。

姜望已经做出选择。

……

一心文海,潮似卷云,子先生端气而坐,慢条斯理:“此为【登天梯】,是我早年枯坐,琢磨出来的一条路。以它于此,和你一生道途分胜负。”

“天梯的每一级,都要在公平的原则下,才能够成立。但你督治黄河,自然知道,‘公平’二字之下,仍有一定的空间存在。这么多年我不算空耗时光,已经探索清楚,这所谓的公平空间……制定规则的人,理所当然的优待自己。”

“用【登天梯】来决道,原则上可开三场、五场、七场,九场就是极限。我为你开了十一场,是因为我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打破了道的极限……”

他没有说遗憾的事情,而是停下了解释:“现在已经快到赛点。”

他微笑着:“姜君若是觉得不公平,不妨想想别的办法。”

“我与先生于此决魁,只有天地可为裁判。哪有什么公不公平?您能开出【登天梯】,是您的本事。哪怕拽我到中古时代去决道,我都认下。”姜望淡声道:“这是无限制的真义。”

当然,若是他能击碎这所谓【登天梯】,他也不会犹豫。就像先前扑灭那座蒙童读书的学堂。

关于战场的争夺,本就是战斗的一种。

子先生正是无法动摇他的意海,不能重构学堂,才拿出【登天梯】的手段。

这种力量坚如山岳,就像这座树台——

木桩死了多年,已经变成铁原。

“看来你仍然对自己很有信心。”子先生说。

姜望慢慢地咀嚼着前面每一场失败的残意,仍然眸似静海:“我只是相信我生命里的每一个阶段,都已经尽力。所以任何的结果,我都可以面对。”

子先生在不能获胜的衍道境,直接弃剑,让姜望最重要的“现在”,无所事事,无疑也是一着压制对手锐气的妙手。

但这恰恰见证了姜望的道心。

他深深地看着这位年轻真君,没有再说话。

腾龙境的战斗,仍然是子怀获胜。

但这一次走出焰门的玉山子怀,并不是纤尘不染,而是身披数创,尤其是胸口那一处,已经被剜开,能看到跳动的心脏!

“我拿到了关键的胜利。”子先生收回这一瘸一拐的自己:“看来这绝巅魁名,姜君带不走。”

姜望平静地看着他:“先胜六场为胜,第六场胜利,才能叫做关键——不是么?”

轰!

焰门便在此刻推开。

首先探进来一只布满剑创的手臂,其中数处深可见骨。烟熏火燎的五指,抓着一只烧焦的青鸟,就这样砸在门框上,敲落一些黑灰。

而后才是散发披肩的内府姜望,摇摇晃晃地扶门站定了,而后继续往外走。

他没有言语。只从凌乱的额发下,露出一双杀气凛冽的眼睛。瞧着坐在那里的子先生……盯着人身要害。

这是断魂峡里独斗四大人魔的姜望!一度断腿缺耳,杀气犹烈,号青史第一!

内府境的子怀,还没有打到他断腿那一步呢。

姜望抬起手来,和曾经的自己交握,将这场胜利也吞咽:“三比五了,子先生。”

焰门再一次推开时,涌出星光点点。

而后是咆哮的风雪,卷出一手长相思,一手薄幸郎的姜望。

提双剑而意幽冷。

那是北斗独照的岷西走廊,是在那处尸骨战场走出来的姜望。那时夜凉如水,他用一颗血淋淋的脑袋,告慰了自己湿漉漉的童年。

正是从这里,他走向无憾的神临。

“外楼境已经出现了星路之法,那是来自萧恕的天才创举,通过【太虚玄章】广传天下。”姜望看着子先生:“先生没有修补外楼境的自己吗?”

他收回了外楼境的自己,也清晰地感受了那一战。明白子先生的过去,并没有落后时代太多,可见也通过【登天梯】与时俱进。但最关键的星路,却没有铺开。

子先生的眼神有些赞叹,他知晓姜望已经明白了【登天梯】的关键。

“修补过去非常困难。”他摇了摇头:“尤其如你所说,星路之法是革新时代的创举。我需要更多的时光来雕琢,需要更有意义的【登天梯】,来打破旧藩篱——经此一战,或有所得。”

超脱者一证永证,超脱所有,包括时间和空间,也跳出现世和历史。

子先生以【登天梯】之法,不断修补自己人生的某一个阶段,让自己每一步都臻于完美……也是在另一种意义上,无限地靠近超脱。

这也是他以一生道途能决胜的原因。若不是碰到了革新修行历史的姜望,恐怕胜负早就定下。

当然【登天梯】在对决中是公平的,姜望也在这个过程里,修补更迭了过去。

神临境的战斗根本没有悬念。

边荒的神临极限碑,是姜望所立下。

他修成凰唯真的完美神临法,修得无憾无漏无缺之金身,在草原都能一打四,压制穹庐三骏和那良,其恐怖战力,不是未能追及最新时代、刚刚补完完美金身的神临子怀能比。

换成神临极限的斗昭或重玄遵,还有一战。也就是面对不死不灭又有《山海典神印》的凰今默,难以言胜。

当神临姜望走出焰门,金身焕然,未见有伤。

“五比五了。”姜望收回神临境的自己,看着子先生:“还要加场么?”

“不,是你赢了。”子先生平静地坐在那里:“登天阶一场比一场关键,在胜场相同的情况下比关键场。你没有输了过去,却赢了现在。”

“赢了!赢了!”青鸟衔红,绕姜望而飞,振翅扑出文海,飞离树台——

“镇河真君对子先生……斗剑十一场,五胜五败一平。镇河真君胜于关键场,故以魁胜!”

这消息盘旋在书山之巅,继而咆哮人间。

真正的儒家圣人,让出了山巅!

……

文海里的姜望,却并没有多少得胜的喜色。

过去的姜望赢得的,都已经过去了。

他对子先生拱手躬身:“先生送我以名,又传我以道。姜某不知何德,能受长者之赐。”

子先生淡然而笑:“这十一场斗剑,是你凭本事赢来,哪里称得上礼赐?”

“非要说原因的话……”

“你在观河台上立起白日碑,因此选择了敌人,也因此选择了朋友。”

“老夫朽而老矣!却也想告诉你——”

“世上不尽是些蝇营狗苟。”

“为人担风雪者,自有人为你拾柴薪。”

“星汉虽远,道不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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