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高歌猛进

秦军进围项城已经十天了,但项城却大门紧闭,项燕的大纛稳稳立在城头,无视了任何诱敌和挑衅。

攻城器械虽然在有条不紊地建造,但两次尝试攻城都以失败告终,秦军主将似乎也不着急, 让兵卒们在颍水南岸军营外,新修筑了两道壁垒拒敌,看这样子,是打算长期和项城内的楚军对峙了。

所以在黑夫看来,这场围城实在太过悠闲,这让他越发怀疑,项城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主攻方向。

果不其然,这天,秦军“偏师”大破楚军,在淮北高歌猛进的消息传来,使得项城外的秦军攻城营地一片沸腾。

军中是个报喜不报忧的地方,失败的消息,军吏们会尽量掩藏,可若是捷报,他们恨不得每个兵卒都知道。营地内外,都在传扬着这桩好事,这让秦军围城十日来未建寸功的压抑感得以纾解,到处都洋溢着欢庆的笑语。

黑夫也置身于这种气氛中,他身为短兵亲卫,消息比一般的军官要灵通很多,在其他几个短兵百将那里一打听,就得来了许多种说法。

“据说蒙恬将军亲帅三万关中精锐, 已连破平舆、寝丘。”

“寝丘一战,杀敌过万, 楚人溃不成军, 难怪这些天并无楚国援兵来项城。”

“有人说,蒙恬将军已抵达颍水下游, 准备打钜阳了,外面那些运粮的船只,就是要去支援的!”

说法虽多,但仍然可以平凑出一条行军路线来,黑夫暗想:“我的直觉果然没错,那支所谓的偏师,才是真正的主攻部队,如今已从侧翼破平舆、寝丘,兵临颍水,如此一来,便可以得到上游船只运送粮秣支援,真是打的好主意。”

但能够进行三百里的长途奔袭,这支军队必然是轻装上阵,连粮食、箭矢都不一定带得够,更别说攻城器械之类的了,所以指望这支偏师攻城略地是不可能的,李信应该只是去寻敌交战。

不管怎么说,如此一来,胜利的天平,似乎在朝秦国一方慢慢倾斜,甚至有人大胆地估计,在春天到来前,战争就能结束……

然而,黑夫却没有这么乐观。

仿佛上天眷顾,把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赐给秦军:在顿县,在平舆,在寝丘……

可伴随着秦军不断胜利,黑夫却越发心怀恐惧。

战局错综复杂,瞬息即变,这让黑夫更加琢磨不透,这场本来高歌猛进的伐楚之战最终失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手边没百度,无从知晓,只能磨快自己的剑刃,四处伺探消息,日夜等待。

……

项城城头的箭楼上,周文也察觉了秦军营地里的小小异动,皱起眉来。

“秦军今日似乎比往日要欢快,莫不是从外面传来了什么消息?”

作为楚军的“视日”,他必须全天伺侯在墙垣上,观察秦军的动静:是否有新的敌军抵达、是否有敌军悄悄离开,那些看似寻常的调度、甚至连做饭时敌军营火的数量,他都要一一记录下来。而且还不能误中计策,因为这年头打仗,总喜欢用减灶或者增灶之计来误导敌方。

此外,还得记下秦营的各处布置:那两道壁垒何处防御最薄弱,帅帐大概在哪,民夫们住在何处,马匹战车在哪里集中?从陈郢方向源源不断运来的粮食又堆积在哪座营地?

项城大门紧闭,被秦军构筑的两道夯土壁垒围住,断绝了与外面的一切联系,他们只能通过此法了解敌营虚实。

周文的这些观察,不仅有助于城内的“项将军”判断敌情,也将为他们今后的反攻打下基础……

不知不觉,夜幕已至,两壁之后,秦军的营地里,营火在慢慢点亮,如同银河的万千星华,光靠周文一个人,很难数得清楚。

将今日的所见所闻都记载木牍上后,周文走下了箭楼,项城的墙垣上,尽是穿着赤色皮甲的楚卒,他们都住在上面,三三两两枕戈待旦,虽然秦军攻城不算猛烈,但士卒们仍然警惕。

对于楚人而言,秦军是入侵的贼寇,豺狼就在城池之外徘徊,哪有松懈安寝的道理?

楚与秦的仇恨,从楚怀王被骗入秦死于异国便开始了,这之后数十年间,双方的新仇旧恨不断积累,所以六国之中,要论对秦国最不认同,抵抗最激烈者,莫过于楚。

周文自己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

他祖上本是南郡江陵人,做着郢都小吏,到他祖父时,白起攻破鄢城,周氏不得已,只能随楚王东逃,举族离开了世代生活的郢都。

三闾大夫屈原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写下了《哀郢》,可谓是他们这些迁离楚人的心声。

“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

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

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

那场惨败和迁徙,给楚人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如果说这之前,楚国因为政务腐败、谄媚满朝,使得百姓心离,不愿用命作战,是“国不知有其民,民亦不知有其国”的话。那么经过东迁的累累伤痕后,楚国的贵族、平民都开始痛恨秦国,呼吁主战的力量不断抬头。

可惜历代楚王一直都畏秦如虎,他们从郢都迁到陈地,又从陈地迁到钜阳,最后到了淮南寿春。五十年来,三代楚人,三次畏秦迁都,楚王乐此不疲,可楚人已经精疲力尽,连周文也被迫在去年离开了家乡陈郢,流落淮南。

他们没有办法想象,这场战争若是再输了,自己还能迁徙到哪?

江东?吴越?

至少在周文看来,他已经不想再狼狈而逃了,他们在上柱国项燕的号召下,决定留下来战斗,保卫自己的里闾。

如此想着,周文已经走入了城内的军议营帐,将军每天都要听取他们这些“视日”来禀报敌情,再做出第二天的防务布置。

周文手持木牍步入厅堂时,左右两边,已经坐着不少楚国的将领,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重点在于那些顺着颍水南下的秦军船只,看上去载满了粮食,莫不是有秦军已经深入到下游了?

周文趋行走近,恭恭敬敬地对坐于正中的主将下拜顿首。

“项将军,视日周文,前来禀报敌情!”

“说罢。”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可那张映照在灯光下的脸,却格外年轻,是个三十左右的壮年将领,须发黝黑,身材魁梧,哪里是鬓角斑白的老将项燕?

虽然他看上去,的确像是项燕年轻时候模样……

城内的“项将军”,并非项燕,而是项燕的长子,项荣!

秦军大营里,李信的帅旗高高悬起,龙旗羽葆。

项城城头,项燕的高牙大纛也旗帜招展,好不威风。

两旗相互对峙,给对方都造成一种”敌军主帅在此“的假象。

可棋盘之上,九宫内的黑红将帅,早已不见了踪迹……

PS:第二章第三章还是晚上才有,这几天论文送审,要改的地方很多,快忙疯了,每天三章可以保证,但更新时间只能随缘啦,大家理解下。

(本章完)

第179章 项燕

十月二十七日,楚国淮北,一座光秃秃的小丘陵上,各类将帅旗帜立于此处,仿佛一夜之间长出了无数株树。

其中最高大的树木,毫无疑问, 是那面写着”项“字的上柱国大旗,旗帜后还亮出了潜藏多日的主帅大纛,好让所有与秦军激战的楚国将士都能看到,他们的主将,在此!

项燕将这座小丘陵当成了指挥所,四周满是蓄势待发的预备队, 一半是短兵亲卫,一半是车骑部队。

项燕年岁五十有余,却越发老当益壮, 生活习惯上一直保持着军人的风姿,仍然腰板笔直,声如洪钟,深受楚军将士爱戴。

他年轻时也曾身先士卒,但年纪渐大,职位渐高,便不喜冒险了,而是改成指挥预备队,身处可将战况尽收眼底的高地,视情形将部队投入最需要的地方,这才是主帅该做的事。

此刻,项燕挺立在风中,目光盯着远方绵延近十里的混乱战场。

可以看到, 在这片战场的东半部,是节节败退的黑甲秦军, 而西半部, 则是不断向前进逼的赤甲楚军。

“秦军败矣。”

项燕的一个幕僚看着战况,面露喜色:“秦将做梦都没料到,上柱国居然会出现在他身后!”

项燕摇了摇头:“这支秦军也不知是李信还是蒙恬所帅,一味冒进,太过轻敌,毕竟是年轻后生啊,在老夫面前玩弄这等小计谋,还是嫩了些!”

项燕打算用同样的方式,给这个毛躁的秦国将军好好上一课!

……

这是一场遭遇战,当李信利用溃兵开道攻破同样被叫做“鄢郢”,以纪念南楚故都的钜阳城后,楚国在淮北的第一、第二道防线几乎土崩瓦解。

至此,李信的自信和傲慢也达到了极点,他认为楚国无人,项燕也被困守项城,于是行军越发无所顾虑。

在烧了钜阳的楚军粮草后,李信开始继续向东北行进,抵达城父,与从睢阳出发的一万秦军汇合。

虽然仍有不少人劝他回项城或陈郢,去和蒙恬汇合,但李信却否定了这些建言,他准备进行一个大胆的计划:向东南挺进,直逼楚国都城寿春!只要渡过淮水,寿春将无险可守!

这是当年白起破郢的策略,李信决定复制那个奇迹,用同一种方式,灭亡楚国。

然而,半个多月来一路高歌猛进,横扫淮北的李信没有想到,他预想中的项燕和楚军主力不在项城,而是在一个天色将明未明的清晨,突然出现在自己背后!

连续行军三日三夜未顿舍的楚军,像是憋了许久一样,车骑呼啸而来,李信安排在后的分卒还没来得及抵抗就被扫清,等斥候告知他楚军来袭时,项燕大旗已至数里之外!

一报还一报,李信前几天在寝丘打了当地楚军一个猝不及防,获得大胜,才过了没多少天,就被楚人以同样的方式还击了。

李信只来得及下令排成一条长蛇行军的秦军重新列阵,并调整方向。然而当楚军掩杀过来,与秦军碰撞到一起后,李信便发现,这和他之前击溃的那些杂牌军大为不同,没有在秦军整齐的阵列面前乱了手脚,而是勇敢地跟着鼓点冲锋过来。

此刻此刻,混战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虽然楚军先发制人,占了优势,但并未胜券在握……

……

从项燕的方向看去,楚军突击在最前的五个方阵,各有五六千人,打着五面赤色如火的军旗,分别是昭、景、屈三家族兵,还有江东、彭城之师。

其中,昭、景、屈三家的军旗已经长久迟迟不前,他们也遇到了秦军的内史精锐,黑红两色的兵卒缠斗在一起,难解难分。

彭城之师和江东之兵则有些势不可挡,他们不断从侧翼推进,将秦军往中央挤压,一时间,五支楚军大有将秦军前阵包围的架势……

”不止是三家之兵,东楚与西楚儿郎也不愿落下风。“

项燕不由出言称赞,他手下的军队,多达五六万,是分别从鲁、泗上、江东,还有淮南各楚国大小贵族那征召来的。当十月初战争打响时,项燕让自己的长子树立自己的帅旗,带着淮北三万军民在项城假装主力,吸引秦军注意,他自己则来淮东,就地整编这几支军队。

没想到,李信也采取了和他类似的策略,带着一支军队在淮北横冲直撞。项燕也不着急,索性将计就计,先按兵不动,等李信骄纵到极致后,才带着大军接近秦军主力。

这场仗,不同于过去五国伐秦的憋屈仗,在家国沦亡面前,楚军的确是打出了血性。

不枉他顶着楚王屡屡斥责的压力,用土地换时间,放任李信在淮北大肆破坏,却没有过早暴露意图。

兵法云,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

在项燕看来,李信的作战方式,犯了苛求兵卒的大忌,面对这个莽撞的对手,他只需要慢慢引导兵势,以利动之,以卒待之即可。

果不其然,最后在项燕的故意引导,李信心中名为骄傲的猛虎日渐生长,最后吞噬了他的理智和谨慎,这时候,项燕所掌握的“兵势”,就象让圆石从极高极陡的山上滚下来一样,来势凶猛,无可阻挡!

到这一步,策略也到了尽头,就只剩下最后的交战了。做了那么多事后,项燕依然没有百战百胜的信心,倘若他不能击败秦军,反而为其所败,那么,他的这一切谋划,都将成为笑柄,而李信将因大胆的灭楚之策,成为当世名将。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三日三夜不顿舍后,他们终于在秦军最松懈的时刻,找到了机会。

项燕居高临下,能够看得清楚整个战局,此时此刻,遭到突袭的秦军黑旗在不断地败退,并且已不再是起初的慢慢后退,逐渐变成了大步后退,只差掉头逃跑了。这已经不是勇敢和战术能挽回的劣势了,楚军人数比他们多,而且是以逸待劳,占尽了先机。

不得已之下,李信将五千预备队投入了进来,加入战局,一时间,楚军五面军旗都齐齐一滞,和秦人的生力军艰难战斗起来。

眼看对面已经没有人手可用,项燕露出了笑,他立刻下令道:”传我将令,丘陵处五千人,尽数前行攻敌,步卒从正面迎击,车骑士从侧翼进击。”

这场发生在城父附近的遭遇战,在项燕擂响战鼓,让身边环绕的数千预备队,以及五百乘车战车出动时,便已经宣告结束……

李信打惯了顺风仗,面对这种苦战却有些经验不足,他把预备队过早得派了上去,这时无兵可派,只剩下身边的数百短兵,顿时左右为难。

他很快就不必为难了,有了生力军的加入,加上项燕的大旗也开始向战场移动,楚军士气大振,以江东、彭城两军为首,终于击穿了秦阵……

鸣金声频频响起,李信最后还是选择了撤退,他扔下被楚军困住的几个都尉,带着能救出来的两万余人徐徐向后撤退。

战场上尸体横陈,血流成河,满身是血的昭、景、屈三家将领来向项燕禀报伤亡,并请命道:“愿率军追击秦军!”

项燕捋了捋胡须,没有立刻作答。

因为楚军是从秦军背后发动的攻击,所以西、南都被楚人遮蔽,往东边走会深入楚境,不能去,所以唯一能撤退的,就是北方,李信恐怕会一路败退,往雎阳撤去。

于是他下令道:”不必追,吾等还有更紧要的事要做。“

眼下的四万秦军是被击溃了,可项城那边,还有五万秦人在围困着自己的长子呢。

不过,在项燕眼中,这其实是秦军都被拖住了,进退不得。

他的目的,可不止是将秦军赶出楚国,更要尽可能杀伤!项燕诚挚此期望,每多消灭一个秦国都尉,或许就能让下次秦国伐楚延后一个月!

再说了,他对这次战争的最终目标,是收复陈、蔡。

项燕转过身,看向了淮阳方向。

”昌平君,楚国虚令尹之位以待,你也是时候做出抉择了吧?“

PS:要继续熬夜,第三章没办法写出来了,目前欠4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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