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382:少年鲜衣怒马(下)【二合一】

申国,曲滇,翟府。

翟欢兄弟游历归来本是一桩喜事。

府上也许久没热闹过了,按理说要好好操办庆贺。但谁也没想到,翟府却挂起了白幛,点缀了白花,明显是要操办丧事。

府上仆从更是轻声蹑脚。

生怕发出声响惊扰府上主人。

此事传到市井,庶民无不唏嘘。

无他,翟府这桩丧事亡者并非翟府主人,而是曲滇名门翟氏宗子未过门的宗妇。

宗子翟欢与那位薄命女郎的故事,此前一度被传为佳话,谁知现在天人永隔。

“唉,可惜了……”

谈及此事,众人无不扼腕。

此女与翟欢是自小就指腹为婚的,女方出身清贵,两家原先门当户对。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女郎家中出了事,累及全家老小,门楣衰落,她也意外毁了容颜。

世人皆以为翟欢会取消婚约。

二人如今身份相差太大,即便翟欢悔婚,世人也不会责备他什么,若他能大度帮女子再寻一门可靠的婚事,还能传为美谈,但翟欢行事总能超出常人预料。

不仅力排众议接济未来岳家,还将未过门的未婚妻照顾得十分妥帖。

任谁也挑不出错。

若有人议论此女容貌如何,兴许还要跟翟欢比斗一番,后者会用实力让长舌嘴碎的人闭嘴,更是不止一次公开表明翟氏宗妇只有她能当。容貌如何不重要,家世如何也不重要,他不贪恋人间颜色,也没多大野心需要借岳家之势达成,她很适合!

此言一出,多少女郎羡慕?

曲滇庶民都知道,不出意外,这位翟氏宗子游历归来就会迎娶女方,有些期待又有些焦急——那种感觉像极了苦追多年的CP终于要水到渠成、圆满幸福。

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出意外了。

翟欢与堂弟翟乐乘船归来。

孰料,申国王姬淑姬就在那艘豪华画舫聚众宴客,与一众才子名士笑谈,好不快活。

江风吹拂,酒意上涌的淑姬远远看到一抹谪仙般的高挑身影,惊鸿一瞥。

【此子是谁?】淑姬借着酒意问。

【谁?】

【瞧着像是翟悦文……】

【是翟悦文没错,他身边那个不就是翟笑芳。这俩游历回来了?】

淑姬:【翟悦文,翟笑芳?】

一名士道:【曲滇翟氏一门双秀,一文一武,皆是天资非凡,让人羡慕。】

口气有些酸溜溜的。

淑姬来了兴致,看着身边这群花枝招展的年轻名士也没兴趣——这些人虽自称名士,却是家中给营销出来的虚名,只是脸长得好看。淑姬原先也蛮喜欢,但跟刚才看到的两人相比就是庸脂俗粉,徒有外表却无内质,让她瞬间没了胃口。

淑姬笑盈盈道:【如此天人绝色……得空,该登门拜访拜访……】

一众年轻名士面面相觑。

他们多是曲滇或曲滇临近郡县人士,对翟氏翟欢非常熟悉——啧,这厮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他们不仅印象深刻还有严重的心理阴影——同时也很熟悉淑姬。

淑姬是当今王太后唯一女儿。

国主唯一的胞妹。

这对兄妹幼时过得也辛苦,其母,也就是王太后原是掖庭女婢,一次偶然被老国主临幸怀孕,一生还是龙凤呈祥。

老国主膝下子嗣稀少,按理说这对兄妹应该很受重视,但架不住老国主生性懦弱,真正的实权掌控在彼时的大王后手中。

这对兄妹外加生母在饱受磋磨。

直到王后和老国主互相送对方上西天,老国主膝下几根苗苗都死光了。

众臣一顿扒拉,才将这对兄妹找出来,三人一朝咸鱼翻身,扬眉吐气。

第一时间就用残忍手段搞死曾经欺辱他们的人,婢女宦官惨死百余。

王太后穷了一辈子,上位之后极尽奢华;国主行事随行所欲,生性敏感多疑,让他发现谁看不起他,他那个脑袋瓜就想出无数办法将人活生生折磨死。

相较之下,淑姬就“正常”得多。

她喜欢男色。

特别是出身好、容貌好的年轻男子。

她可是王姬,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之一,理当配世上最好看的男子。当街强抢有妇之夫都干过,只要她看上,她就要得到。

若武力不行就用强权,这次盯上翟欢二人也存了一样的心思。

淑姬不满道:【可有为难?】

一人道:【翟悦文有未过门的妻。】

淑姬哂笑一声:【未过门而已。】

过门了她都能弄到手。

又问女方是谁。

这事儿在曲滇打听一圈都知道,几个名士也未隐瞒,但也有暗示翟悦文不可轻易得罪。淑姬容貌浓艳,眼波流转间全是成熟风韵,也假惺惺地感慨这段佳话。

几个名士以为淑姬打消念头,心下稍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酸溜溜的。

他们在家中不受重视,本事稀烂,唯有一张脸能拿得出手,为前途也不得不奉承恭维这位荒【淫】无度的王姬。人家翟欢只是路过,便勾起对方的兴趣……

啧,怪不公的。

一连几日,淑姬没什么动静。

翟氏兄弟游历归来,翟府上下喜得像是过年,连伺候的仆从也额外得了两个月的工钱。翟欢二人依照礼仪拜访宗族长辈。

忙碌两三天才有空歇一歇脚。

“阿兄,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你去看阿嫂吧……”四下无人,翟乐坐没坐相,看得翟欢眼皮乱颤,纠正的话就要说出口。

但——

念在堂弟贴心又懂事的份上,他这次不教训了。翟欢带着一大堆的精致礼物去未来岳家拜访,与未婚妻隔着屏风说了会儿话,谈及二人婚期,俱是羞涩。两家婚事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妥当,只差翟欢归来。

提上日程,最慢也在这半年。

翟欢也未料到,这会是最后一面。

婚期敲定后,男女不可再见。

翟欢还得忙族里的事情。

离开许久,哪怕是他也要一些时间熟悉期间发生的事情,捋清局势,还要抽空亲自去猎大雁,便离开了几日。几日后,他骑马赶回,收获尚可,活捉两只体型不小的大雁,捆得结结实实。翟欢心情明媚,唇角噙笑。

直到翟乐骑马慌忙赶来。

“怎得慌慌张张的?”他看着翟乐的表情,心下咯噔,隐约有种不祥预感。

“阿兄……阿嫂她……”

“你阿嫂怎么了?”有外人的时候,翟欢从不让翟乐喊未婚妻为“嫂”,还未真正成婚,这般称呼有损女方清誉。

如今婚期都敲定了,八字只差一捺,喊两句也无妨。可是,平日让他心下微暖的称呼,如今却让他心凉半截,“你说啊!”

一贯开朗的少年此时却支支吾吾。

微红着眼眶道:“节哀……”

轰!

有什么东西在他耳畔炸开。

待翟欢回过神的时候,前方呼啸而来的劲风打在脸上,胯下骏马将速度提到了极致,连翟乐武气化出的战马都追赶不上。

他顾不上其他,策马飞奔。

气氛不对!

翟欢踉跄下马。

拂开想上前搀扶的仆从。

还未抵达,便听此起彼伏的呜咽哭声,翟欢拨开人群,一具面色青白的尸体闯入他的视野。少女睡颜安详,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脖颈有一道青色勒痕……

翟欢微微仰头。

房梁悬吊一根粗麻绳。

“怎么回事?”他以为自己用尽全身力气问出这声质问,但无人回答,哭哭啼啼的依旧哭哭啼啼,没多少诚心的,已经借着抹泪姿势暗中观察他的反应。

半晌,他才意识到这声呐喊只在他心中,外人看来他只是动了动唇。

仅仅半日——

市井出现诸多恶意讨论。

说这位女郎在翟欢离开的几年与其他男子暗通款曲,私相授受,怕被发现辱没门楣,于是羞愧悬梁自尽;也有人说她腹中怀了孽种,两家敲定婚期,她无奈自尽……

这些有鼻子有眼睛的言论甚嚣尘上,被翟乐带人一顿胖揍才勉强压下来。

这时,未来岳母端来一碗东西。

“悦文……”

“母亲。”

听到这个称呼,妇人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一次簌簌滚了下来,糊了视线。

“……我这苦命的女儿啊……若你们能顺利完婚……”未来岳母已经哭了许久,眼前花得厉害,双目红肿,“只是……如今出了这件事情……只当你二人无缘吧……”

翟欢握着那只早已冰凉的手,眸色前所未有得冷,问道:“谁杀的她?”

大婚之前悬梁自尽?

谁信?

妇人欲言又止。

只是将那碗东西往他身边推了推,压抑什么,轻声道:“悦文,莫要再问了,你就……唉,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好,莫要让我这可怜女儿死得不明不白,好不好?”

翟欢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谁杀的她?”从头到尾,看也没看那碗遮盖着黑布的东西,但他五感敏锐,嗅到了血腥味。再看未婚妻手臂上匆忙包扎的东西,猜出几分,“欢必须要知道。”

妇人垂头不言。

只是面上难免带了几丝一闪而逝的怨怼,被翟欢精准捕捉:“阿静虽未过门,但我俩指腹为婚,这些年感情深厚,不是夫妻胜似夫妻,她当为翟氏妇。丧仪理当在翟府办,母亲,儿先带她回家,您稍后再来。”

“你——”

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

翟欢已经弯腰将人抱在怀中。

妇人试图让家丁阻拦,孰料守在门外的翟乐双目一瞪,化出武铠,震慑众人不敢上前伸手。只能眼睁睁看着翟欢将人抱走。

“阿乐,拿着东西走。”

“东西?什么东西?”

翟乐一时不懂,直到被赶上来的妇人塞了一碗血腥浓郁的碗,他悄悄掀开,碗中竟是一小块沾血的肉。他一下子就懵了。

不解看着堂哥背影,又看看妇人。

“这是?”

妇人抽噎道:“阿静留下的。”

翟乐不知想到什么,浑身汗毛都要炸开了,端着那碗匆匆赶上自家堂哥。

这下子,曲滇就热闹了。

翟府以“宗妇病逝”为由发丧。

庶民诧异:“这不是还没成婚吗?”

另一人叹道:“跟尸体成了。”

庶民咋舌:“翟氏也允许?”

另一人八卦道:“那翟悦文说了,不许,他便自请辞去宗子之位,翟氏交由族中哪位年轻子弟都行,他未来必会全力辅佐。”

“瞧不出来啊,这翟悦文斯斯文文的,怎么会如此……”完全想象不出来。

八卦的庶民哂笑。

“斯斯文文?你是没看到他摁着百余水匪脑袋,活生生将他们溺死的狠劲儿……你十岁的时候还光着腚儿玩泥巴,人家砍过的脑袋多得都能下棋了……你管这叫斯文?”

听众倒吸一口冷气。

这也是个狠人啊。

停灵七日,翟欢将自己关了七日。

翟乐守在门外心焦如焚。

想劝慰堂兄两句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事儿发生太过突然,他听到消息的时候都懵住,更别说自家感情内敛,可一旦投入真情就一发不可收拾的堂兄了。

更可气的是第六日。

那名没见过面的淑姬突然派人上门,当着阿嫂的棺材向阿兄表达倾慕之意,主持丧仪的翟乐差点儿没绷住脾气将人打残了。

什么东西啊!

阿兄前脚丧妻,这个名声狼藉的淑姬上门撬阿嫂墙角,不知道他阿兄要守孝吗?

更绝的是,那位淑姬使者还暗示淑姬很欣赏他们兄弟,若能兄弟二人共侍王姬,未来入仕绝对会受到重用。这事儿可不能让阿兄知道,不然他非得气疯不可。

第七日,房门拉开。

翟乐一听到动静就跳起来。

“阿、阿兄……”

一时间,他不敢认翟欢。

翟欢似乎哪里都没变,但又似乎哪里都变了,惨白唇角挂着一缕早已干涸乌黑的血渍。他听到声音,扭头。

淡声问:“第几日了?”

翟乐下意识紧张:“第七日了。”

“头七啊……”翟欢声音虚弱地喃喃道,“据闻亡者若有生前未了因果,便会在第七日重临人间……”听得翟乐鸡皮疙瘩炸起。

“阿嫂肯定不想看到阿兄你这样……”阿兄此前从来不信那些怪力乱神。

翟欢问:“可有使者上门?”

“额……有……”

“王姬的使者?”

虽是问题,却是笃定口吻。

“嗯,阿兄怎么会知道?”

明明他这几日都没出门。

还是有人通风报信了?

翟乐正愁怎么隐瞒拖延,谁知淑姬使者又一次登门,这次直接跟翟欢胡言乱语。

翟欢哂笑:“吾从不与人共享一什物。”

唉,还以为这段剧情这一章就能写完的……

上一章要领便当的不是翟欢未婚妻,另有其人。

(本章完)

第383章 383:申国八卦【二合一】

此言一出,灵堂寂静。

使者自然听出翟欢话中的不善。

所谓“什物”便是衣衫或者零碎用品,反正不是个人。当着使者的面,拐弯抹角辱骂当朝国主的胞妹,翟欢这话跟打脸也没什么区别了。使者脸色暗了两分。

一改先前讨好谄媚的口吻,端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讥嘲道:“翟郎身无寸功,怎敢蔑视王姬?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王姬垂青于你,你自当以身侍奉!”

翟乐听了险些要炸。

翟欢抬手拦住他,淡声道:“依照国律,妻死,夫齐衰十二月。吾妻头七未过,王姬便派遣使者登门,一则蔑视国律、枉顾伦理纲常;二则——吾妻死因蹊跷。”

剩下的话没说,只是用那双淡漠冰冷的眼神看着使者,像看个死人。

使者心里丝毫不慌,他帮助王姬处理类似的活儿也不是一两次,早驾轻就熟。

即便翟欢手中有证据又能如何?他还能告御状?告得过吗?国主若知道自己胞妹喜欢上翟欢,没有推一把将翟欢送到宝贝妹妹塌上就不错了。何人敢忤逆?

莫说区区一个翟欢。

便是淑姬的姐夫妹夫,她瞧上了照样弄到手。在使者看来,翟欢此言此行简直是在找死。还真以为曲滇翟氏是几十年前?

最辉煌的时代早过去了,老一辈的死的死,残的残,归隐的归隐,年轻一代有哪个能扛起翟氏大梁?使者轻蔑嗤笑一声。

“翟郎这是什么话?是想诬赖堂堂王姬为了浅薄男色,残害无辜女子吗?”

翟乐听使者用轻蔑的“男色”二字形容自家堂兄,还是在堂嫂灵堂前!怒气再次上涌,他眼神询问堂兄,只要他一声令下,使者今儿个别想竖着走出翟府灵堂!

翟欢却是无动于衷。

拂袖,半转身背对使者。

无人知晓他袖中的手早已青筋暴起,口中轻描淡写:“不是最好。”

翟乐错愕睁圆眼睛:“阿兄!”

翟欢无视他:“今日是内子头七,府上阴气重,未免冲撞,使者早早离去为好。内子生前外柔内刚,骨子里再倔强记仇不过。”

被下逐客令,使者重重冷哼。

离去前,他倏忽想起什么。

视线在翟乐身上打转几圈,哂笑。

“既然翟郎要守妻孝,一年内不可婚娶,那殿下这边也不好强求,坏人阴缘。只是殿下仰慕翟氏家风,也倾慕阿郎……”

翟欢:“何意?”

使者道:“二房这位郎君也可。”

翟乐差点儿要跳起来指着使者鼻子骂,这都什么东西,灵堂跟前说这些?

害臊不害臊,要脸不要脸?看淑姬派来的使者嘴脸,堂嫂之死怕是跟他们有关。

翟欢:“王姬倾慕阿乐?”

使者故意恶心翟欢:“翟笑芳还未及冠,总不会也有婚约或者已经成家吧?翟氏短短一段时间办两场丧事,这也……”

翟乐怒不可遏地看着使者。

在灵堂的翟氏族人也纷纷起身,年纪稍长一些的直接被气得面色铁青,一口气差点儿缓不过来。使者这话,不仅是明晃晃的威胁,还变相承认宗妇之死是淑姬的意思。

这已经不是上门挑衅了!行为令人发指!使者却不惧怕,他赌翟氏不敢动手。

翟府也确实没动手。

准确来说,有人想动手来着,但被翟欢阻拦了。他漠然道:“要打出去打,这是内子灵堂,不是什么东西的血都能脏了这块地。此事,翟氏记下,使者请便。”

使者见状,讥嘲着大步离开。

走到大门的时候,转身看向翟府大门匾额方向,啐了一口浑浊唾沫。

“呸,什么孬种玩意儿!”

使者回去回复淑姬。

将灵堂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再添油加醋说出来,逗得淑姬咯咯直笑、花枝乱颤。使者半蹲着,双手力道适中地捏着淑姬小腿,给她解乏,还给翟欢上眼药:“依臣下看,这翟悦文徒有虚名,也是贪生怕死,明知那女子死因蹊跷,吓得不敢发难。”

淑姬慵懒半依凭几。

“真这么窝囊?”

使者道:“窝囊!那翟笑芳倒是气性大,几次想发作都被他拦下来,也怕天家威严,大祸临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浑身上下也就那副皮囊能骗人了……”

淑姬听后,兴趣减了三分。

“没想到也是个负心薄幸的……”但她仍不忘那日江上看到的翟欢,那迎风而立的儒雅文士,不光有容貌,气质更是其他胭脂俗粉难以企及的,这种庸俗的男人她见得多了,但仍未放弃弄到手的念头,她要弄到手了再丢弃,“那个翟笑芳如何?”

使者眼底似有几分艳羡。

“跟他堂兄不同,武胆武者,天资卓越,年纪虽不大,但也不是那些瘦弱文士能比拟的。凑近了瞧,三分秾丽都能化为十分。只可惜灵堂一袭丧服,若身着大红衣裳,必是一抹人间绝色。”使者很清楚淑姬口味。

她喜欢一水儿文士,喜欢的是他们的皮囊,以及常年与书简打交道的精致书卷气质,就好像常年大鱼大肉,偶尔也想换口味浅尝。但更钟爱武胆武者,喜欢的是他们的皮囊,还有房事上的凶悍。

文士多傲骨,真正有气量的不肯匍匐她脚下,愿意匍匐的,她又嫌弃对方不够清高傲气,但武胆武者不同。武胆武者门槛低,出身五花八门,想要靠着她上位的太多,为了讨好她也是手段花样尽出。

翟乐更容易引起淑姬兴趣。

“当真?”

淑姬眸子似亮了几度。

使者凑近了她耳畔:“当真,听闻翟乐离开申国去各国周游的时候,已六等官大夫,几年过去,现下多半是七等公大夫。”

淑姬彻底被挑起兴致。

别看她受尽宠爱,要什么男人她兄长都会给她,但为了她性命安全,武胆武者等级从不会太高——当然,也跟高等级武胆武者不屑与她纠缠有关。

没想到这翟乐年纪轻轻有这底蕴,她黛眉紧蹙,有些意动又有些担心。她毕竟是普通人,身边虽有实力高强的武胆武者时刻保护,但到了床笫间,这保护就大打折扣。

翟乐若想报仇,自己这条命也悬。

她喜好男色,但更稀罕这条命。

使者看出她的顾虑,凑过去,贴耳低语什么,淑姬眸子越来越亮。

“如此甚好。”

淑姬早被王太后催着成婚了。

她王兄也帮着物色青年才俊。

只是每家听说是她要婚配,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头一天还说没有婚配,第二天就找好女方,恨不得一天之内走完所有流程。都城这两年婚事一桩接一桩。

淑姬被气得不行。

这才出来游玩散心。

都城之外,多得是要巴结她的。

但没一个能让她满意的。

这个翟笑芳嘛,倒也不错。

成了一家人,回头多得是机会让翟欢成为自己的人,多了这层大伯哥身份,她的新鲜感或许能维持久一些。淑姬打了个哈欠,眼眸微阖,享受使者精心伺候。

翟府已经闹翻了天。

准确来说,是翟欢被闻讯急忙赶回来的翟氏家主一顿家法伺候,翟乐爹想拦都拦不住。翟欢其他几个兄弟听闻灵堂发生的细节,也略有些不齿翟欢的懦弱。

这还是当年那个翟欢?

未过门的妻子都被害死了……

他还忍什么忍?

欺辱都欺辱到灵堂了,还能怎么退?

倘若申国混不下去,举族搬迁就行,现在的国主拉跨得很,不能掌控申国全境。只要离开他的势力范围,哪里不能活?

“伯父……”

翟乐想求情差点儿被一脚踢中。

“去一边看着,少为逆子说话!”

翟乐被他爹提到一边。

翟欢仍是不发一语。

他爹看他这模样就来气。

出去游历一趟,血性给游没了。

“翟悦文,你究竟想做什么?”

翟乐瞧见翟欢丧服衣袖位置泅出血迹,仗着自己受宠爱,抱着他伯父往后带。

拉开这对父子,口中忙道:“伯父,再打阿兄要出事的!阿兄受伤了!”

受伤?

翟氏家主将翟欢袖子往上一捋,鲜血将白布打湿,淌出蜿蜒小蛇。

“何时受的伤?”

翟欢看着伤口,目光悲戚。

翟乐这才想起来,阿兄手臂的伤口位置跟堂嫂遗体上的一模一样。

“阿父。”翟欢将袖子放了下来——伤口被伤布包裹,无人知晓那里缺了一块肉,一块硬生生用牙齿咬下来的肉——他道,“我的文士之道,已经圆满了……”

翟氏家主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

文士之道这玩意儿,觉醒容易但圆满难,不同人有不同的圆满方式,毫无参考价值。只知道对文士之道掌控到了一定境界,自然而然便会知道如何圆满它。

翟欢的文士之道是“八日卦”。

每隔八天能起一卦,知晓未来。

而圆满它,要在痛失至亲至爱时心碎欲死,且于对方血肉融为一体。

翟欢是获得文士之道那天便知道圆满之法,但他不屑也不想将其圆满。

至亲至爱缺席不正是残缺?

这算哪门子圆满?

而且,这里头还有一个极其严苛的“潜规则”——他不能主动为了圆满文士之道而对至亲至爱下杀手,甚至连这种念头都不能有。因为一旦生出念头,意味着他对世俗利益的追求超越了至亲至爱,感情就不纯粹了。

自然,对方就不算至亲至爱。

“因为阿静?”

翟欢道:“是。”

“那你打算怎么做?”

自己亲手带大的儿子自己清楚。

翟欢不是个会忍气吞声的。

“淑姬的依仗是国主和王太后,是他们两个,给了她为非作歹的底气。”

他的仇家根本不是淑姬一人。

是申国王室。

“你——”

翟欢道:“儿子可以。”

在文士之道圆满那刻,他知道自己离复仇不远了。初始阶段的文士之道只能起卦,预知未来某些事情,而圆满之后,每隔七日,肆意插手任何一人的过去。

哪怕每次发动损耗的是他的寿元。

“王庭不是那么容易接近的。翟氏养的门客部曲也就几千人……”

搞王庭?

不可能。

翟欢却是森冷一笑,目光看向灵堂牌位,道:“我们没有,那就跟人借。”

“借?”

“护卫都城的数万兵马。”

“那统领是国主娘家外戚。”

人家会借就怪了。

而翟欢的回答是能借。

但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正大光明进入都城,进入王庭的机会。

翟氏家主心中突突:“什么契机?”

翟欢看向自家宝贝堂弟:“不出两日,那位淑姬应该会来求娶阿乐了……”

翟氏家主:“……”

他还是打死这个不正常的儿子吧。

翟乐惊恐脸。

翟欢确实不太正常了。

各种流言蜚语笼罩着翟氏,坊市开始大谈特谈,各种难听的话都有。当地世家冷眼看热闹,有些则抓耳挠腮想不通,不知翟氏怎么想的,居然答应国主赐婚。

外人都道翟欢准备牺牲堂弟保住家族。

一时唏嘘不已。

巽南赵氏对此最为震动,赵氏三娘听到消息更是当场昏厥,醒来痛哭。

跟这场婚事一样荒诞儿戏的是它的速度,半月敲定一切流程,月末就要完婚。

国主有些不放心,他的胞妹他清楚,特地调查翟氏,却发现人家翟氏只是正正经经准备婚事。虽说没啥好脸色,但也没有因此罢工抗议……这是,准备认命了?

闹不懂。

但更让国主、吃瓜庶民、看热闹世家闹不懂的还在后头。大婚当日,国主最信任的外戚舅舅率领数万兵马在翟欢的带领下包围王宫,一路砍瓜切菜,血流成河。

红色纱幔也不及地上血腥刺目。

国主又惊又怕地看着包围大殿的兵马,为首的还是他的舅舅,他舅舅兵变?

“这怎么回事?”

众臣也疑惑怎么回事。

可他们脖子上人均两把刀。

只能先看戏了。

直至,一袭丧服的青年从大军走出,面色森冷,不是翟氏翟欢又能是谁?他道:“没怎么回事,他效忠我,仅此而已。”

国主怒道:“不可能!”

翟欢:“没什么不可能的。”

因为在这位统领眼中,翟欢才是“真·外甥”,因意外流落到翟氏被抚养长大,现在的国主外甥只是狸猫换太子的冒牌货。率兵包围王宫,不是在造反,而是在护君。

国主一怒之下要祭出国玺。

结果——

众目睽睽下,国主竟然连滚带爬,涕泗横流,亲手将国玺递交到翟欢手中,口中呼喊“阿兄”。翟欢抬手接过,赏玩两眼。

漠然道:“杀了他。”

醒过神的国主正疑惑自己怎么了,眼前破开一道白光……

他的亲舅舅,砍了他的头。

翟欢的文士之道圆满之后,可以强行将自己的存在附加在对方过去记忆之上。

在都城统帅看来,翟欢才是流落民间的国主,而真正的国主是假冒的,行事荒诞离谱,长久不了,于是翟欢邀请他一起,他就答应了。

成事之后,他的身份能更上一层楼。

至于国主,不是受文士之道影响,纯粹是他太菜,被翟欢言灵影响。

PS:翟欢跟他妻子是啮臂之盟(其实只用咬出血就行,但因为翟欢文士之道缘故,她便将肉咬下。淑姬派人让她在全家性命跟她自己的性命做个选择,她选择保全全家,啮臂是为了表示不屈服的决心。因为起因是翟欢,所以岳母对翟欢有怨。翟欢则是表明自己要为亡妻复仇的决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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