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南楚王

大战初罢,湘水之畔,临湘城外。

远处丘陵与高山起伏,近处荆州士卒打扫战场。乌鸦顺着血腥味而来,在天空上盘算,嘎嘎叫着不停,或有停留树梢上,窥视着河滩上的陈军尸体。

刘备穿着湿漉漉的靴子踩在冰冷的水田中,常年在荆南生活的他已是习惯了刺入骨髓的寒冷。

巡视战场半圈,见无溃散之敌,刘备便寻了个干净的地坐下,说道:“长沙虽说生冷,但人烟却比桂阳多。有长沙以为基业,后续将能观望南郡。”

李严贴心奉上新靴,说道:“天气寒冷,主公宜换新靴,以免着凉受寒。”

李严,字正方,南阳郡人,少为郡职吏,以才干著称。

袁术主荆州,李严因投效进仕有法,于是便以郡吏之身出拜县长,由是得以入仕。

转任湘南县长时,奉刘备在起兵北伐。及刘备下零陵、桂阳时,李严看出袁术不得人心,而刘备渐有席卷荆州南之势,于是便遣人投效。

时袁术调发大军北伐,刘备便集合大军北上,在李严的带路下,一路杀至临湘,并在今日逼袁奂出兵,击败并斩杀袁奂。

李严凭借自身的军事、政治之能,赢得了刘备器重。此番斩杀袁奂,便是出自李严的计策。袁奂本欲据临湘而固守,李严献计突袭益阳,切断临湘与外界的交流。为了不陷入包围,袁奂无奈之下,率兵出城与刘备交手,最终被刘备所斩杀。

有晋身之功,李严最终被刘备拜为军师中郎将,赋予整顿军纪及出谋划策之职。

见李严持干净靴子,刘备深叹李严为人细心,说道:“此是为下人之事,非正方应为之事。”

李严笑道:“主公为君,严为臣下。主公身躯贵如千金,臣下理应爱护,岂能非本职之事而不爱之。”

刘备暗自点了点头,以为李严忠心可用。

趁着刘备换靴子,李严庆贺说道:“长沙在册民籍多达六万余户,为南楚诸郡之盛行。今主公取下长沙,下武陵郡,趁袁术被擒,陈国动荡之际,北取江陵为治,合南楚四郡户籍,民能有百万之众,彼时能成楚王之业。”

三楚分为南楚、东楚与西楚。汉、淮之间的沛、陈、汝南、南郡为西楚;彭城以东的东海、吴、广陵为东楚;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为南楚。故项羽以彭城立基,便自称西楚霸王。

望着诸水之中的临湘城,刘备叹息说道:“袁术凭家世而定基立业,强盛时极长江上下。而今虽说衰弱,但甲士仍有十万。我以为袁术纵不敌张虞,亦能与之鏖战数岁。然谁能料袁术一朝被擒,令世人所嗤笑外,更令我深忧张虞啊!”

汉末以来,群雄并立,张虞起兵于代,西征李傕,北讨公孙,远安陇右,东平袁绍,今在南擒袁术,几乎将横扫天下诸侯。

刘备从河朔流离至南楚,可以说是见过不少诸侯。而今中原诸侯皆被张虞所败,让刘备除了敬佩之外就只有敬佩。

当然了,刘备非甘愿放弃之人,他虽敬佩、深忧张虞,但他却也敢与之较量!

李严沉吟少许,说道:“昔主公联络孙策、曹操以讨袁术,而今张虞几有中国,不如与曹、孙二家再联合御敌。孙氏欲取汉中,巴蜀又为大江上游;主公如能有南楚,则据大江中游。而曹操坐拥江左与淮南,则守大江下游,三家将能共御强寇!”

“大江犹如天堑,唐人纵善弓马,户籍为南土数倍。然三家凭舟舸为墙,足以阻唐人于江、汉以北。而若能据敌,主公再与二家徐徐北伐,或能成就一番大业。”

刘备微微颔首,李严的合纵之策不错。

因寿春小朝廷缘故,他与曹操的关系保持不错,毕竟二者皆树汉旗。巴蜀之孙氏之前虽有联络,但随着孙坚的战死,孙策上位之后不再东出,他与孙氏的关系稍有冷落。但在共同利益之下,二家恢复使者联络,绝非什么问题。

“那今可要遣使与曹操联络?”刘备问道。

“不!”

李严沉吟说道:“天子以寿春为治,而寿春又毗邻豫州。与主公相比,曹操应是最忧张虞,故不如等候曹操使者。今主公之重在于开疆扩土,在张虞大军至江汉之时,率兵夺取南郡与武陵。”

顿了顿,李严强调说道:“江陵如下,主公需东平江夏,北取襄樊。襄樊隔汉水而立,如能修缮一番,使其成为坚固之城,则主公便能以南楚一隅之地以抗中原强兵。”

“时北方稍安,主公遣将南下,一报士燮背盟之仇,二为利尽南海。时主公坐拥二州之地,纵不能北伐中原,但与曹操、孙策二人齐心,则能三家共据强敌,成霸王之业。”

李严虽说腹有甲鳞,贪恋权势,但才能绝不能忽略。他作为南阳人,深谙荆州地理,在极端条件下,为刘备谋划出一片基业。即东联曹操,西和孙策,北守襄樊,南扩交岭。

当然了,战略归战略,能否实现便是个大问题。

如历史上,周瑜、甘宁、鲁肃三人皆欲行穷尽长江,南北分治的对峙思想,然三人最终都失败了。周瑜破南郡,但却死于箭伤;甘宁不得重用,碌碌而为一将;鲁肃从南北分立,改为三家鼎立。

而今李严希望刘备成就他所规划的王霸之业,有两大难题。其一,破江陵,取南郡;其二,下襄樊与夏口。破江陵或能寄希望于趁陈国动乱之时夺取,而后者襄樊、夏口,势必要与张虞、黄祖交手。

当然了,困难是困难,关键是刘备至少有目标而执行。

刘备面露喜色,笑道:“正方所言实为高见,今与袁奂作战多时,先入临湘休整,再率兵征江陵。”

李严沉吟少许,说道:“主公于南楚根基稍弱,今后欲以此而据唐人,需与本地大族结亲。时得民心以强壮,拔贤士而委能,方可令南楚不生动乱。”

刘备若有所思,说道:“我今膝下无子,可收假子以为子,再娶大族之女为妻,以此或能让南楚大族归心。”

“一切以主公为主!”李严作揖道。

“今不为下临湘而喜,而是为得正方辅佐而喜。”刘备扶起李严,双手紧握道:“君不弃我,我便绝不弃君!”

在君臣表以感情之时,简雍却不合时宜前来。

“主公,大事不好了!”

简雍快步前来,急声说道:“据长沙郡吏所说,袁术被张虞所擒,陈国上下决意举国归降。今已遣使拜谒张虞,或张虞大军不日将至宛城。”

“什么!”

闻言,刘备神情惊变,说道:“陈人怎如此速降,张虞如至宛城,则荆州恐会大变。”

缓了缓,刘备看向李严,问道:“正方有何见解?”

李严深呼吸了下,说道:“陈人既已向张虞乞降,那便需与之抢夺时间。今主公不妨留人守临湘,明日顺湘水至洞庭湖,再转至大江,逆流直取江陵。尽量在张虞益兵之前,夺取江陵城。”

“武陵郡呢?”简雍问道。

“武陵郡在大江南,有舟舸水师为阻,便能断绝南北联络。彼时我军先有江陵,武陵郡遣将征讨便能下之。”李严说道。

刘备紧握剑柄,沉声说道:“留云长坐镇长沙,明日大军随我前往江陵。”

“诺”

(本章完)

第494章 王入南都

十一月,宛城。

天气寒冷,冷风吹拂,四万甲兵齐列于城外,黑鸦鸦成片犹如黑云压城。

张虞披甲端坐于御驾上,文武从乘于左右,甲骑在外夹护,旌旗飘扬如翼,军鼓声势如摧城,一副无敌之师的模样,观之无不生畏。

摆下如此阵仗,张虞可不是闲着慌,而是意在威慑陈国文武,让他们明白归降之后,不要动什么歪脑筋,臣服于唐朝的统治方是明智之举。

唐军受降仪式之隆重,让不少陈国文武心惊胆战。

在伪太子袁耀、司空袁忠、邓羲、蔡瑁、纪灵等一系列陈国文武从大门趋步而出,神情沮丧,多是落寞,徐徐向御驾走去。

“大王,陈人公卿悉数出城受降,今可要率兵入城接管城防。”高顺问道。

张虞观望了下,说道:“子循率兵入城接管城防,仲康入宫巡视宫宇。”

“遵命!”

领命之后,高、许二人招呼了声,各带数千甲士从小门入城,兵甲精良,队列整齐,乃是唐军中精锐中的精锐。

行至约距十步,陈国出降文武行以叩拜之礼。

“陈国罪臣耀携文武拜见唐王!”

袁耀头去长冠,竟以玉簪盘发,衣着素服,神情落寞,向御驾上的张虞跪拜,说道:“旧时不识天命,负隅顽抗。今朝不敢忤逆,携众文武出降,望唐王宽恕大罪。”

张虞从御驾上起身,顺着踏凳,按剑徐下,走至袁耀身前,搀扶道:“今时归降,亦不晚矣!君父已至长安,思与君同聚。”

“多谢大王!”

袁耀拱手作揖,奉上相关文武,说道:“耀率众归降,今陈尚有南阳及江夏、商、南、长沙、武陵五郡。兵马四万余众,锦绮彩绢各十万匹,库粮一百二十六万石……。”

顿了顿,袁耀诚恳说道:“望大王稍念陈人归降之情,体恤百姓之艰难,善待荆汉诸公兵民。”

袁秘献上玉玺、图书归降是为重要资料,而今袁耀所献图书乃次级资料,如陈国舆图、官吏名单、府库细目等公文,以便张虞接收后能快速处理。

张虞让左右接过文书,正色说道:“君有爱民之心,又有出降之功,孤暂封卿为骑都尉,徙至长安与汝阳侯同居。”

“多谢君上!”

袁耀稍退至角落,郭图便出面说道:“君既已归降,再居宛城恐是不便,劳君携妻儿、弟妹前往长安。”

“今时?”袁耀诧异道。

“今天色尚早,可携家眷赶路。早至长安一日,便能早与汝阳侯相会。”郭图笑眯眯道。

袁耀看向袁秘、袁胤二人,目光中透露出哀求之色。然二人欲言又止,自知无法改变张虞的决定,只得偏头不敢与之对视。

见二人难以相助,袁耀叹气说道:“能否宽限二个时辰,容耀回府招呼家眷,整理书籍、衣物及钱帛。”

“岂能不可!”

袁耀虽说仅是太子,甚至说缺乏权威,指挥不动人。然不管怎么说,他始终是袁术之子,名义上的陈国继承人,今留在宛城始终会是个潜在的威胁。张虞既至宛城,那便不可能留危险在身侧,即便这威胁很小。

在袁耀被甲士监视下回府时,张虞正安抚众陈国公卿。

张虞凭空虚扶众人,说道:“陈国归降,诸君将为唐人。过往之事,如作奸犯科之事,孤不予追究,仅出钱财偿之即可。今后若行违法之事,孤绝不轻饶。而有贤能者,诸君可踊跃举荐,或自荐,或他荐,孤将一一提拔。”

“谢唐王!”众人齐声道。

张虞回到御驾上,目光在众人上扫视一圈,在袁秘身上停留了下,说道:“车驾宽敞,由永宁上车陪侍。”

此言一出,众人用那既羡慕又嫉妒的目光看向袁秘。与唐王同乘是何等的荣幸,荀攸、郭图、张辽等人亲近文武都没享受过,而今作为初降臣子,袁秘便得到陪驾的待遇,其恩宠岂能不高。

或许知道自己招人眼红,袁秘犹豫半响,拱手说道:“君臣有别,秘不敢同行!”

“无妨!”

张虞笑道:“孤初至南阳,不知情况,还需咨询永宁。”

有了张虞的发话,袁秘行礼了下,方敢登上车驾。

少许,城楼上竖起‘唐’旗,张虞手搭车栏上,沉声道:“入城!”

“驾!”

话音稍落,张峻挥鞭而抽,驱使马车缓缓前进。

轮毂压过道路,木制的车轮与石板挤压发出滚滚之声,御驾驶过降人自发排成的队列,张虞在车内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永宁!”

“臣在!”

“袁术昔日在时,宠幸小人,骄奢淫逸。今至宛城,孤欲治郡,不知有何见解?”张虞神情淡然,问道。

“禀大王!”

袁秘沉吟少许,拱手说道:“旧时袁公在任,南阳民众重徭役,修缮宫殿,疏通河道,转运军辎,年年操劳。因徭役沉重,出逃百姓甚多,刑法因此而严峻。故大王欲安南阳百姓,轻徭薄赋,宽法待民,便能得南阳人心。”

“仅此而已?”

张虞说道:“无士卿兼并土地,广招部曲之事?”

“安无此事!”

“荆州本身宗贼横行,袁公入荆州,广封官职于宗贼,以得宗贼效力,故人口多有隐匿。”

袁秘苦笑了声,说道:“加之袁公好学高祖,待下宽松,故士卿多有招纳民众,兼并田亩,户籍减少甚多。如袁公初掌南阳时,在册民籍有三十余万户。而至今下之时,在册民籍仅有十余万户。虽有遭伤寒侵袭,但户籍不应如此单薄。”

东汉时期的南阳可非后世河南南阳,因刘秀为南阳人,左右元从多为南阳人,历代皇帝无不至南阳祭拜、巡视,故从开国起,南阳号帝乡。

至中期始,随着宦官登上东汉的政治舞台,借‘同乡则言语习惯相同’的优势,南阳出生的宦官占超半数,至此南阳便不止勋贵、士人政治势力活跃,而是有三只政治集团。

政治集团的活跃,保证了南阳地位崇高,经济政策优渥,故南阳拥有十余处冶铁工坊,并向周围十余郡输出铁器。甚至利用荆州无盐出产的特性,南阳承接河东盐的转运或售卖。

不仅于此,南阳因位于南北中枢,水稻、小麦种植发达,出现了最早的稻麦轮种,不同于北方的两年三熟,南阳农业是一年两熟,二年便有四熟。不计算农田产出,南阳的农业成熟比北方多一期,其产量自然更高。

凭借经济、政治、地理、农业等相关因素,南阳成为了东汉户籍最多的一郡,巅峰时期南阳户籍多达五十三万户,人口约在两百五十万,堪比小州之人口,作为人口大州的冀州都不能与之相比。

汉末因黄巾起义,南阳人口虽有锐减,从五十三万户消退到三十万户,但在袁术治下时期,人口从三十万户,锐减至十万户,这种速度实在太可怕了。

张虞眼睛微眯,问道:“既土地兼并严重,不知卿可有高见?”

袁秘微沉少许,说道:“旧时难行,但今凭大王威望与手段,兼并之田可悉出尔!”

“计从何来?”

“以河南、关中凋敝为由,尽迁公卿大族。而大族或虽不满,但却不敢忤逆大王。”袁秘献计说道:“南阳有公卿、大族上千家,如若迁至京畿之地,至少能有数万家,人口高达数十万。”

袁秘虽说是旧陈国尚书令,但不代表他站在陈国公卿那边。毕竟之前有言,张虞将会尽迁袁氏至关中,那么对袁秘而言,不如大家一起被迁至京畿,以填补河南、关中的人口。

当然了,更关键是袁秘想凭借自己的统战价值,为他在新的王朝里求一官职。尚书令不敢想,但次一级的官职,袁秘有意图之,故只能牺牲同事而为他求官。

张虞微微点头,满意说道:“此乃去除根本之策,大族迁至无主之地,一能核查人口,二能彻查田亩,三能授田于贫苦百姓。”

虽说将大族迁至司隶之地,会成为新的关中大族,然对张虞而言,他所看重的田亩与人口。大族迁徙时,按原有田亩补贴,那么他们势必要如实上报田亩。人口不用多说,一旦上了路,自然有各种手段查出。

人口、田亩难以隐瞒,除了头些年免税,至往后时大族将按户籍缴纳赋税。而大族离开之后,腾空出的田亩收为官府所有,以便授予流民,或是说授予新成丁的人口。

沉吟片刻,张虞说道:“卿先为孤代抚陈国旧人,断不能泄露迁族之事。及荆州太平,诸郡稍安,孤再依卿之大计。”

“诺!”

随着车驾摇晃间,张虞已至袁术所兴修富丽堂皇的宫殿。

念及一路上所见贫苦的百姓,及荒废的田亩,张虞感慨说道:“乱世之时,大费民力而修宫宇,陈国安能不亡。”

袁秘说道:“袁公因旧宫矮小,故令刘表费十万人新建南宫。”

张虞微思少许,吩咐说道:“新宫不居,转至旧宫居住。”

“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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