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2.第1407章 战栗(6)

任琵的妻子表现出了一种温婉又善解人意的态度。

这样的态度本来应该很利于两人沟通。不管怎么说,任琵都应该对她有所解释。

可任琵因为之前的几件事情,对他的妻子产生了惧怕。我能直接感觉到任琵的情绪。任琵的妻子则是从他回避的态度中有所察觉。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叹气道:“你这样瞒着我,到底是怎么了?难道说你外面有人了,对方现在找上门了?”她的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些怨气,刻意做出来的开玩笑的口吻反倒显得有几分尴尬。

任琵摇头,马上否定了她的猜测,却没有旁的解释。

任琵的妻子也来了脾气,不再和他说话,自己去洗漱完,就躺到了床上。她把灯关了,不再看任琵,背对着任琵,将被子都卷了过去。

任琵过了一会儿,才去洗漱,默默回到床上,稍微在身上搭了一点被子,睁着眼睛,要睡不睡的。

良久,他妻子翻身坐起来,质问道:“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了,你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说啊!”

她发了脾气,用力推了任琵几下。

任琵差点儿摔下床,也坐了起来。

黑夜中,能看到他妻子眼眶里集聚的泪水。

任琵泄了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啊……我……我看到你鬼上身了……”

“你说什么呢?你就这么糊弄我?”女人更火大了。

“没有。王小帅也看见了。你以前不是奇怪王小帅和我的关系吗?我们就是这么熟起来的。他能看到东西。我以前差点儿死了,他救了我。后来,我们都离开了民庆,联系就少了。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情……”任琵不耐烦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你也好,女儿也好……你们都很奇怪……”

任琵说到此,有些哽咽。

他的妻子已经傻了眼。

“你说的……是真的?”女人小心翼翼问道,“那我刚才……刚才躺在地上……”

任琵点头。

我看不到女人的脸色,但从她屏住的呼吸来看,她也被吓到了。眼中的泪花都憋了回去,眼睛里不水亮。

两夫妻就这么枯坐着,谁也不说话。

半晌,女人才问道:“那怎么办?是不是……是不是烧个香什么的……王小帅救过你,他是不是会点什么?他能帮忙吗?”

任琵摇头,“那一次我请了人,专业的,一个灵异事务所。我前几天去民庆,就是去找了。他们人已经不在了。我最近也找过,也不知道该找谁。说起来……”

任琵陷入了回忆。

我看到他在搜索网页。

很简陋的一个搜索网站,网站名也是我没见过的。大概是某个小的搜索引擎,早就淘汰。

任琵在几百个搜索结果中,翻了两页,找到了类似小广告的一个网页,上面写了青叶的电话号码。除了名字,就是电话,再无其他。真是比垃圾的弹窗广告还要糟糕,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简约干净了,看起来就是Word做的图片。

任琵也是抱着好奇的心态拨打了电话。

那一刻,有种鬼使神差的感觉。

任琵的回忆到此为止,再多的,他也记不得了。

“……就是那样……好像被吸引……我这次搜索,就什么都没找到,连当初那家事务所都没搜到。”任琵说道。

“那个事务所,有问题?”任琵的妻子战战兢兢地说道,都不敢大声。

“可他们的确救了我……”任琵摇摇头,也说不清楚。

夫妻二人再次沉默。

“总能找到人吧。你那时候还是个小职员,都没现在有钱吧?你认识的老板什么的,不是有信风水的吗?他们会认识一点人吧。”任琵的妻子又说道。

任琵想了想,脑海中浮现了几张脸,苦笑道:“我们家有钱是有钱了,生意也就那样。高层次的人又认识不上。我认识的那两个,暴发户一样,和我也差不多了。他们信的那种风水……”任琵说着,就摇头了。

他的意识中,很有自知之明。

他做的是服装贸易,自己有个牌子,还做点贴牌的生意。虽然赚钱不少,每月流水还行,手头现钱也多,但那都属于小打小闹的范畴。并不是那种有底蕴的大老板,也认识不了传说中的大师。

我从他的记忆中看到了一些风水师傅。看起来都像模像样,给人布置办公室,做的家庭装潢,也很让人舒服。可除此之外,我并没有看出其他特异之处。

青叶的人对风水好像没有多少涉猎,并不做风水生意。我知道事务所中应该有布置,可布置的是法阵一类的东西,不是风水局。

任琵遇到的人究竟有几分本事,我从任琵的记忆中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任琵自己倒是有个评价标准。

“……之前那个曲老板不就卷了钱跑路吗?那个什么风水局也没用啊。”任琵说道。

两夫妻又没话说了。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去烧烧香也好。说不定哪一家寺庙就有真佛。我带你们去普世山拜一拜。那里应该会灵验吧。”任琵说道。

夫妻二人就定下了这个行程。

梦境中的场景一转,我看到两人带着女儿大冬天的,裹得严严实实,坐在缆车上。

缆车略微老旧,不过比起那种只有一个铁架子的旧缆车,这车子至少是铁包肉,除了铁架子,还有个外壳,坐在里面脚能落地。

呜呜的风声就在这漏风的缆车中肆虐。密闭玻璃窗的挡风作用是基本没有派上用场,那一扇破门就是漏风的。

小姑娘穿得很暖和,脸却被吹红了,将脑袋缩在了母亲怀中。

从玻璃窗往外看,能看到山间的云海,蔚为壮观。

远处的缆绳延伸的终点,那座山上有一座寺庙。远远看着,都觉得是一幅令人心情宁静的画卷。哪怕是缆车、缆绳都没法破坏那幅画给人带来的宁静感觉。

我小时候倒是来过普世山。当时感触不深。接触了青叶,知道普世山也没法解决一些鬼怪后,我对这里香火鼎盛,传说非常灵验的寺庙也就不以为然了。现在看到,却是受到了触动。

如果有灵,普世山或许也能诞生出一个宁静祥和的灵吧。

那样的灵,是不是能驱鬼辟邪?

我正想着,甚至是期盼着,就感觉到缆车摇晃了两下。

小姑娘用脚跺着地面,一下又一下,非常用力。

任琵转头,劝阻道:“不要调皮。这样很危险。”

小姑娘停下动作,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问道:“很危险……是会,死掉吗?”

说着,她转了脑袋,看向任琵,嘴角挂上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咚!

她又踱了一下脚。

一瞬间,玻璃窗上出现了裂纹,缆车的地板吱呀作响,忽然啪啦一声,整块板就此掉下了万米深渊,连个落地的声音都没传出来。

1413.第1408章 战栗(7)

任琵被吓得瑟瑟发抖。

他们一家子坐在缆车里面。缆车的底掉了,所有人的脚就悬了空。更糟糕的是,这种缆车连个安全带都没有。

任琵抓住了椅子,惊骇地盯着小姑娘。

小姑娘咯咯咯地笑,双脚在空中摇晃,好不快活的样子。

任琵的妻子还抱着小姑娘,神情也是诡异,看着任琵,脸上浮现出了一个笑容,好像在看戏。

缆车剩下的那部分似乎随着小姑娘的摆腿而开始摇晃。

吱呀——吱嘎——

头顶的连接处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任琵的一张脸都青了,原本的颤抖也停下来,真的是一点儿都不敢动。

吱呀——吱嘎——

缆车行进到了一个节点,上方的缆绳上出现了一个节。缆车随之而震颤了一下。

任琵死死抓着椅子。

这么一下,缆车好像都往下沉了几分。

任琵脱口而出一声叫喊,又吞进了喉咙中,嘶哑道:“你是什么东西?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有什么冲着我来,不要伤害我的家人啊!”

小姑娘的笑声戛然而止。

母女二人用一样的眼神注视着任琵,又露出了完全相同的笑容。

“你要死了。”她们异口同声。

“你到底要干什么!”任琵喊道。

“你要死了……”两人又重复了一遍,话音刚落,她们一同笑起来。

任琵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缆车又开始了摇晃,一前一后地摇摆,带起了阵阵的风。

任琵不禁闭上了眼睛,额头上的冷汗还没流淌下来,就被风给吹散了。

“老公。老公!”任琵的妻子脸色一变,焦急喊道。

任琵睁开眼。

他并没有看到,我却是亲眼看到这母女二人在一瞬间改变了态度。她们真的像是中邪一般,前一秒还在发疯,下一秒就成了没事人。

可问题是,我在她们身上没有看到属于诅咒的邪气,也没看到属于鬼的阴气。

这些都要是恶魔所做,恶魔的能力就超过了我的认识范围。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那个大巫师动了什么手脚,还是在过去的历史上曾出现过类似的人物,给恶魔加了设定,抑或是西方有什么不为东方人知晓的传统印象,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对眼下的局面,我束手无策。

“你是恐高吗?不舒服?”任琵的妻子问道。

任琵看了母女二人半晌,呜咽出声。

最亲近的人经常表现疯狂,这大概是任何一人都无法忍受的事情。

小姑娘被吓到,不知所措。

任琵的妻子知道内情,马上明白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缆车已经恢复正常。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无际可查。

任琵的妻子只好安慰了几句。

缆车到了山顶。

任琵是被扶着下来的。

他的腿还在发软,呼吸也有些不畅。

工作人员上前询问,被他摇头拒绝了。

他们一家在缆车的这个站点稍作停歇,才继续前进。

梦境倏地就发生了变化。

普世山上发生了什么,我没看到,可用膝盖想都能知道,普世山没有起作用。

时间一眨眼跳到了九月。

我发现任琵的精神状况好了很多。

大概是因为过去数月,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任琵好像将这归功于普世山那趟旅程。

那趟旅程真的起了作用,就不会有我这次的梦境了。我没有任琵这种乐观。

所以,看到任琵和妻子去小学接了女儿,一家人坐在车上回家的时候,我心情沉重。

我坐在后座,小姑娘就在我旁边,唱着歌,心情愉悦。

任琵的妻子跟着哼了两句。

前方十字路口碰到了红灯,车子停下来。

小姑娘的腿一下下摆动,应和着歌声的节拍。她的腿很长,在车内有点儿舒展不开。本来,她是有所克制的,可突然一抬腿,踢到驾驶座的椅背上。

任琵没有当一回事。

咚、咚……

小姑娘又踢了两下。

“嗳嗳嗳……”任琵喊了两声,看向了后视镜。

我盯着那个小姑娘看。

她面无表情地踢着椅子,嘴巴已经闭起来。可是,她雀跃的歌声还在车内回荡。

任琵看向了后视镜,慢了一拍才发现了问题,顿时闭嘴,身体都坐直了。

“……啦啦啦……”小姑娘已经将一首歌唱到了最后,只剩下了“啦啦啦”的音调。

任琵的妻子也在应和,没有张开嘴巴,只从喉咙中发出闷闷的声音。

任琵的额头上冒出来汗珠。

“咚咚”的声响,和歌曲声混合在了一起。前者的声音好似心跳,后者则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旁观者味道。两种声音并未融合在一起,反倒是让人的心跳呼吸都跟着乱了节拍。

滴滴——

后车按喇叭提醒。

红灯跳了绿灯,任琵仓皇地发动汽车。那完全是无意识的举动。

可他将车子发动后,歌声就停止了。小姑娘也停止了动作。

车内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一直维持到了他们回家。任琵接下来一路都没碰到红灯。车子开到家门口,母女二人木着脸下车,先回了家。任琵则是在车内目送她们背影离开,才哆嗦着,开车到了停车库。

他从车库出来,就打电话给了王小帅。

“又来了……那个东西又来了……它又盯上她们了……怎么办?要再去一次普世山吗?”任琵焦急问道。

王小帅在电话那头没吱声。

“你上次说,你在我身上没再看到东西了?没看到我死了?那应该是结束了吧?应该是赶走了那个东西吧!”任琵催促道。

“可能,就是你说的,那东西又来了……”王小帅声音低沉。

任琵捂住脸。

“要不然,就再去一次普世山吧。你这样……”王小帅欲言又止,“我也没什么办法。我只是能看到人的死亡而已。”

任琵没再说话。

他匆匆挂了电话,回到家。

开门的时候,他还有迟疑。可是,开门之后,听到了室内温馨的对话声,他就松了口气。

他的妻女已经恢复正常。两人好像有间歇性的精神病似的,时不时地发疯一次。

任琵脸色难看,等到晚上,才斟酌着和妻子说了下午发生的事情。

他的妻子脸色发白,“又来了?”

“嗯……”

“我,我知道了……那我们,还是去普世山看看吧……”她勉强说道。

这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

夫妻二人平躺在床上,谁都没睡着,谁也都没说话。

我的视野骤然一黑,被任琵牵引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个梦境,一个幻境,却非常真实。

任琵又站在了黄泉路上。

他想要逃跑,但没跑几步,就听到了小孩子的声音。

“爸爸!”任琵的女儿哭喊着。

任琵回头,看到女儿站在路的另一端,手足无措地望着自己。明明两人相隔百米远,任琵却能看到小姑娘脸上的表情,也看到了她脸上的泪水。

任琵停下了要逃跑的动作,脚跟一转,顺着道路的方向,跑向了小姑娘。

百米的距离,就是体力再差,用走的,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都没有改变。

“爸爸!”小姑娘又喊了一声,瞪大了眼睛,“王叔叔!”

任琵回头。

王小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任琵身后,伸手抓住了任琵,将他往后一拉。

任琵猝然惊醒,我也回到了现实中。

任琵满头汗水,从床上坐起来后,突然跳起,冲向了隔壁房间。

任琵的妻子跟着醒过来,才问了一声“怎么”,就已经看不到任琵的身影。

我的反应没有任琵那么快,也不知道任琵要做什么,跟着过去,就看到任琵撞开了小姑娘的房门。

灯啪的一声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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