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58章 赐自尽!

第58章 赐自尽!

蒋冕自然知道。

天子要人头落地的是左都御史陈金。

他的岳父。

因为天子一旦愿意出内帑输送各边,满足各边的饕餮之欲后,那九边官将自然不会再生事,也不会为了一个朝中大员被处死而真的敢做不忠不义之事。

毕竟九边文武没那么团结,甚至乐得落井下石,有边镇督抚也乐得如此,然后自己好填补这个九卿空位。

所以,天子只要真喂饱了天下九边,自然是想处置陈金就能轻松处置。

而陈金这种官员又有的是祸国殃民的罪证。

只是陈金自然不会知道当今皇帝并没有真的那么仁厚,会仁厚到真的不计较他借九边要挟皇帝出钱以满足他贪欲的事。

蒋冕也没有直接告诉陈金,天子不可小觑。

因为蒋冕也得为自己前途考虑,不敢对任何人直接透露天子的真正性子。

何况,蒋冕其实也没想到皇帝真的会因此就对自己岳父起了杀心。

这让蒋冕不得不承认,当今天子在欺负他的这件事上,并不是真的那么宽容,甚至一旦有报仇的机会,就绝不会隔夜,明显有心狠的一面。

无疑让人感到可怕!

蒋冕还不由得庆幸他自己足够谨慎,没有贸然对外透露天子习性,不然,他觉得他自己也没准将来会被天子狠狠报复。

蒋冕这时只卑微至极地叩首言道:“回陛下,臣知道,家翁此举确实有蔑视天威之嫌,罪当极刑,然乞求陛下看在家翁有平贼之功,属于‘八议’之列,对其开恩。”

“陛下!”

“陈金固然有平贼之功,然他亦有屠民之过未究,两者早已相抵,不然,他也不会任总宪。”

“然他这次挟势凌君,不可不罪,不可不诛!”

广东籍的梁储自然是对陈金非常痛恨的,也早就恨不得朝廷能诛杀陈金,所以,他从不与陈金来往。

不然,他也无颜面对乡梓。

而这个时代,没有一个士大夫会不在乎乡愿的。

所以,哪怕陈金是蒋冕的岳父,哪怕他一向不喜杀戮,也在这时力主杀了陈金。

“元辅之言,朕深以为然。”

“然朕也非不记其功之人。”

“只是陈金此人知其罪重,而得朝廷宽宥后,不但不悔改,不收敛,不收手,还变本加厉地勒索到了朕头上。”

“此等巨蠹,朕能容,天岂能容之?”

“所以,陈金虽可开恩,但死罪不能免,赐死,留其全尸,不罪其子孙,但抄其家,籍其赃款,以补国用。”

朱厚熜回应后,蒋冕只得闭眼一叹,叩首谢了恩。

“其次,内帑也是取自于民,故也不能随意挥霍,大行皇帝,还有太后和皇后还有贵妃们,都看着呢。”

“所以,内帑只能是借于户部,不可直接拨于户部,而且得有利息,收利息不是贪利,是让外朝也要学着开源节流,别只知道指望内帑,而不把整顿财税弊政当回事。”

朱厚熜说到这里时,梁储、蒋冕、毛纪皆一脸惊骇。

“朕知道你们会说,天下皆为朕所有,朕何必要如此公私分明。”

“但以朕看,这天下最大的弊端就在于公私不明!”

“这天下要皆是朕的,朕是不是可以就能用民为重、君为轻的圣人之言,彻底夺天下富户之利,济天下贫困之民?”

“国初为何设内承运库?就在于皇权之下,公私分明。”

“朕现在也要首先强调公私分明!”

“内承运库的钱可以借,但不能随便补他库之亏空,所以必须收利息,只是利息不能高,以免给户部造成太大的压力,使其不得不克削于民。”

“只年收三分利即可。”

“收上来的利息,加上天子六卫的租子,就用来养朕的亲军。”

朱厚熜说后就看向了三阁臣:“你们以为如何?”

“臣不敢瞒陛下,天下之士,多只愿陛下出内帑,而不愿陛下借内帑也。”

“故如此,必众论言臣谄媚,臣老迈率朽,臣一人恐顶不了汹汹物议。”

梁储回道。

“你顶得了。”

朱厚熜笑着回了一句。

“臣的确顶不了。”

梁储回道。

朱厚熜加大了声音,道:“卿亦是股肱元老,顶得了!”

“当然,朕也会帮你顶。”

“朕可以撤天下各处镇守太监和市舶司以及采办太监,让外朝户部自己去经营这些官产!”

朱厚熜沉声说了起来。

说后。

朱厚熜就瞥了梁储一眼。

梁储等就因为听到皇帝要撤回在外各处太监,顿时一脸惊骇,内心兴奋不已。

文官士大夫素来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太监外派,对地方士民敲骨吸髓。

现在皇帝表示只要他们愿意以借贷的方式借内帑,就撤回太监。

他们恨不得立即答应。

因为撤回各地镇守太监,是一件能够让他们享誉天下的一件大功德。

在这件功德面前,借贷内帑已算不上什么黑点了。

毕竟借贷内帑而不是直接拿内帑,是可以解释的。

那就是,天下皆忠臣孝子,怎能白取君父之财。

历史上,除了织造局等少数外派内廷机构还有太监外,嘉靖就撤回了各地的镇守太监。

但这并不影响嘉靖操纵天下之利,因为在如今商品经济越来越兴旺的大明,文官们争起利来,比太监与文官之间争利往往互相咬的更凶。

像什么海瑞斗徐玠,虽然直接原因是海瑞本人刚正不阿、不畏强权,但背后也是士大夫之间的利益斗争,不然海瑞也不会被任命南直隶巡抚。

因为那个时期,眼馋徐家之利的人是不少的。

朱厚熜现在也打算学历史上的嘉靖,明面上表现出从此信任天下文官,而撤大量内宦回朝,让天下士大夫们互相去争抢,互相去卷。

谁愿意给他分的利最多,谁最想着朝廷和百姓,他就让谁有更大的权势去争。

只是这样的话,朱厚熜就得鼓励商业,也允许士民们去追名逐利,而不是像国初一样,要求士民们处处要有礼制规范,比如平民不得戴金银,商贾不得穿绸缎,普通士子不得乘轿。

当然,朱厚熜现在要想让世风恢复到国初也是办不到的。

一来从事工商业与各类服务业的非农人口越来越多。

二来这方面产生的民间财富也越来越多。

他只能顺势而为,还真不能逆势而为。

何况,他也需要通过壮大商业和消费市场调整国策,增加收入,解决各种帝国危机。

梁储等阁臣也知道这些道理,也承认天子采取的是名义上让利于天下官绅,实际上迫使天下官绅互相争权夺利更狠,而不再团结在一起与皇帝对抗,进而还会让皇帝得渔翁之利的阳谋。

但他们没法拒绝。

毕竟天下官绅总体利益怎么样,相比于他们自己可以趁着自己掌内阁之权,有皇帝信任,得天大的功德,以及可以让家族更加兴盛发达,也让国家更强盛,根本算不了什么。

所以,梁储等皆没有言语,只在心里盘算如何保住首辅的位置与如何尽快成为首辅。

“你们不是都说各处镇守太监与市舶司太监除了祸害百姓,于开拓官利、增加朝廷收入,皆无益处吗?”

“那朕就交给你们外朝。”

“你们外朝如果也不会开源,还不了朕出的内帑本钱,朕就只能继续靠内臣去开源。”

朱厚熜继续说了个明面上的缘由。

随后。

他就问起梁储等人来:“你们总不至于希望朕真的还是靠太监去开源吧?”

朱厚熜这么说后,梁储首先答道:“回禀陛下,臣不敢辜负皇恩,愿遵圣谕承办,无论天下笑骂如何,臣必须为陛下顶住!”

“臣附议!陛下都这样信任臣等,臣等若还是让朝廷处于困窘之地,连半点皇恩也不能报,那就真是不知好歹了。”

蒋冕回了一句。

毛纪也跟着道:“臣亦附议,为臣者不能白受君父之慈爱,而既受了君父之慈爱,若不能报答,便是无能!愧为天子门生!”

“很好,那就去办吧。”

“朕先借内帑五百万两给户部,可分三年还。”

“你们也不要说,无开源之法,连朕都知道,丝绸棉布这些单卖到日本去就能翻一倍的利,而天下之利里,内利虽不可擅取于子民,外利还是可以以经商去获得的,也是宣扬我中华之物华文盛,不可谓不美;而罗钦顺给朕的贺表里也提到一个办法,那便是清丈天下田亩,何况诸位阁辅皆是辅弼能臣,自会有更多生财之道。”

朱厚熜说后就起身离开了这里。

“恭送陛下!”

梁储等接下来也离开了清宁宫。

三人依旧是一路只慢吞吞的走,而不说话,一脸拧眉沉思状。

直到回到内阁后,梁储才突然对蒋冕说:“御前我力主不饶令翁,实为乡情难违,还望公体谅。”

“下僚岂敢怨公,家翁当年于广东、江西诸地的确做的过了些,只是为尊者讳,我不敢言也,幸而陛下隆恩,未责亲眷,亦只赐自尽,保全了体面,使我也能代养其家眷。”

“眼下还是想想怎么还这五百万两的内帑之贷吧,虽说以此换得天下镇守太监等尽撤是值得的,只是怎么还,尚需斟酌。”

蒋冕回后就说道:“海贸之利,你我是知道的,真要认真经营,三年连本带利的还了这笔内帑,是不难的。而对于清丈田亩,真要清丈出天下隐田,再允天下折色补税,所得之收入,用来还这笔内帑之贷,也是不难的。”

“只是这都要损了富商巨户之利!”

蒋冕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本章完)

第59章 抄家拿人?跟我来!

蒋冕最后这一句,让梁储和毛纪都沉默不已。

“国库亏空,如果不打天子的主意,不打富商巨户的主意,就只能打百姓的主意!”

半晌后。

毛纪先开了口。

一脸严肃。

“可百姓已经到苟延残喘的地步。”

“难不成真要克削于民,逼民造反?”

“或者是失信于君父,赖了这笔内帑借贷,真背上欺君之罪?”

“即便君父愿意受此委屈,身为当家之臣,又怎能坐视,外面逆臣贼子仗君威不严而生狼子野心?”

梁储这时已坐在了椅子上,端起茶来,微微呷了一口,沉声说道。

随后。

梁储就将茶放在几案上:“所以,这个时候得罪富商巨户是唯一的办法。”

“历来只要百姓不乱,他们这样的人就翻不了天!”

梁储说后淡淡一笑。

蒋冕和毛纪颔首,但又意欲再言。

梁储摆手阻止了他们:“你们也别担心这事能不能做好,太傅不是要病愈了嘛,到时候请他回阁来主持此事!”

“以太傅的威望,整顿天下之利,当不是难事!”

让杨廷和回来?

杨廷和真愿意回来损富商巨户之利吗?

蒋冕和毛纪不禁对视了一眼。

“我们现在只需要力促户部完成此事就行。”

“到时候就看太傅愿不愿意回来。”

“如果太傅愿意回来,就请太傅主持新政,扭转国库亏空之现状。”

“如果太傅不愿意回来,我就先担着这事。”

“待事成之后,我就退位让贤,使诸公可以辅佐陛下为太平盛世之治。”

“到时候,公等自可以治水兴教为重。”

“如此,民不因水旱之变而贫,国不为人才不足而困,公等只需持正,便能致君尧舜。”

梁储这话一出,蒋冕和毛纪皆心驰神往起来,对梁储生出敬佩之色,也更为愿意现在接受梁储的领导。

因为他们两人其实就想当太平首辅,愿意做的就只是治水修堤,促进一下农业生产力,再兴教争取更多人才出现,使国家不至于败在他们手里,而不是牺牲大户之利,呕心沥血地调整天下各阶层利益之分配比例。

而梁储这时则站起身来,望北看了一眼,说:

“陛下圣明啊!”

接着。

梁储就道:“让我们先治陈武昌之罪,这样就好做文章了。”

“如我们之前所议,凡不配合清田的,皆属于江彬一党之奸臣。”

“而这陈武昌,就在清理庄田期间,屡屡言清田恐扰京畿兵民不安的言论,现在正好把他列为江彬余孽!”

梁储接着就转身看向了蒋冕和毛纪,如此说道。

“既如此,那就让负责劾奸的言官弹劾他,其家资也能充作一部分还款。”

毛纪先说了一句就看向了蒋冕。

蒋冕颔首。

于是。

内阁不久便因言官弹劾陈金内结权奸而发上谕,以陈金谄附勾结江彬、魏彬、王琼等奸党,且欺君蠹国为名,赐死抄家。

虽然陈金挟九边督抚勒索内帑这事,不可能有确凿证据。

但说陈金谄附勾结江彬等奸党这些罪状却很好寻。

因为魏彬和王琼就在诏狱。

两人都很配合地提供了一份关于陈金给他们行贿以及向他们打听天子秘辛的供词,提供了一些陈金当年给他们写的一些私信。

陈金本身确实不干净,当年也的确走过魏彬、王琼的后门。

谁让魏彬曾经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琼曾经是兵部尚书,后来又是吏部尚书呢。

正因此,陈金其实在朝野间的名声也并不好,早就被视作了奸党一派。

只是没多少人知道他暗地里早就也投在杨廷和门下。

所以,历史上陈金才会在左都御史任上被弹劾后,只是被勒令致仕还乡了事。

但这一世,内阁首辅不再是杨廷和,变成了梁储。

梁储又更愿意顺从朱厚熜的意志。

而梁储现在也不愿意让朱厚熜这么一位锐意图治、仁善爱民、也愿意信任文臣的少年天子,被只想牺牲他的官员逼得转性堕落,也就不愿意再忍气吞声。

陈金现在还不知道梁储已经转性,更不知道朱厚熜真正的性格。

他现在只以为天子是仁厚的,首辅也是软弱的,而加上自己女婿也是阁臣,自己还与太傅关系不错,也就不担心自己会因为勒索内帑而被治罪。

当然,陈金知道他的名声于朝野间并不好。

所以,陈金知道他很可能在自陈去留后会被勒令致仕,也就打算在致仕前再打捞一笔。

虽然,陈金这些年也贪墨了不少军饷巨资,但他已经贪婪成性,也就觉得在致仕前不捞一笔,怎么也说不过去。

而陈金对眼下清理庄田其实也颇有微词,这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朝廷现在已经铁了心清田,而是因为他收了京畿权贵的钱,才上了几道本,也有恃无恐地认为皇帝和内阁不会拿他如何。

但当陈金正沉浸在他已经提前从各边得了一笔丰厚的孝敬而准备致仕回乡时,锦衣卫千户王銮手持上谕和驾贴,带着五十名锦衣卫緹骑来了都察院。

“陈金在哪儿?”

王銮一来进入都察院就问了一句。

彼时。

左副都御史王景正好撞见,便问道:“为何事寻他?!”

“有上谕,陈金内结权宦,外交边官,欺君蠹国,赐自尽,籍没家产!”

王銮回道。

“跟我来!”

“我知道他在哪儿了。”

王景听后大为振奋,忙带王銮去后院。

“我也知道他在哪儿!”

“苍天有眼,此屠民欺君之贼也总算要被正国法了!”

与此同时。

御史杨秉忠也含泪说了起来,跟着要带锦衣卫去都察院后堂拿人。

陈金的确臭名昭著已久,而深得朝野中正直之士的厌恶,但众人都知道,陈金背后关系很硬,故没多少人敢惹他,敢弹劾他。

现在,既然天子下决心处置他,他们自然也乐得痛打落水狗。

“奸贼,你也有今天!”

王景这时找到在都察院后院正唱曲儿自娱自乐的陈金时,就当即指着陈金,大骂了一声。

杨秉忠更是冲过来,揪住陈金衣襟,直接一巴掌呼了过来。

啪!

“奸贼!”

陈金顿时眼冒金星。

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他甚至都没看见锦衣卫出现。

只看见好多御史冲过来。

有一个直接指着他骂。

有一个直接打了他。

“你们放肆!”

陈金不禁气急败坏地大吼了一声。

捂着火辣辣的脸。

但陈金正要发作,却又顿时怔住了。

因为他看见有锦衣卫朝他走了来。

“上谕!”

“陈金听旨。”

王銮拿起圣谕,沉着脸朝陈金走来。

陈金愣了一会儿。

随后。

他跪了下来。

“朕遍览史册,历来贪蠹之吏不少见,国朝祖训,贪赃六十两以上者,即剥皮楦草……今有左都御史陈金,内结权奸,外交边臣,欺君蠹国,本有纪功给事中黎有德举证弹劾私吞军饷数万行贿司礼监在先,而大行皇帝念尔平贼之功,未予追究,望尔自省改正,然谁知尔不感皇恩,在这之后,不收敛不收手不自省,又有受贿数万而谋官于吏部在后。”

“尔虽有功,然如此藐视国法,虽剥皮楦草,宁无余辜?”

“然朕上承祖德……常存仁念,伤一生灵皆不忍之,奈尔之罪何,故依旧念尔曾经功绩,只革去官职恩遇,籍没家产,赐尔自尽,不送法司受辱,保尔体面,望尔感念朕心,痛悔前恶,从容赴死,以答天诫,以正国法,以息民怨!”

王銮念完后,陈金已面色苍白涂漆。

整个人直接倒在地上。

他心里也是翻江倒海般不能理解。

“天子不是仁厚如孝庙吗?”

“梁顺德素来不是个老好人吗,不是素来只有别人欺他的份,没有他去欺别人的份吗,毕竟他儿子他都管不住,怎么突然操权杀人了?”

“我是对天子看走了眼,还是对他梁顺德看走了眼?”

“天子不想出内帑,早说啊,我会努力为你争啊!”

“他梁顺德不想当老好人,也想分钱,也早说啊,干嘛这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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