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2章 少年游

少年人要的很简单。

无非一个公道,一份怜悯,一种正义。

仅仅如此。

可仅仅如此……

已经太多!

要财要名都不会如此为难啊。殷文永抿唇不言语。

程季良嵌在地上,气力暂都消散,根本无法拔身,也没人敢过来搭救。他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做到的事情,万分盼望一切就此结束,可是操纵他命运的琼枝姑娘,仍未有下一句言语。

“我很想答应你。”

他在少年人的注视下终于开口:“我的面子不值一钱!”

他的面容扭曲了,眼珠几乎凸出眼眶,可毕竟定止了,他颓然地道:“可三分香气楼的面子……我说了不算。”

所有人都知道商丘城百花街的三分香气楼,是他程季良一砖一瓦搭建起来。所有人都知道,整个宋国范围内,所有的三分香气楼事务,都由他做主。

但自从琼枝一曲断肠动商丘,成为百花街的头牌,这里早就换了主人。

他是琼枝姑娘的一条狗!跟老全养的那条大黄没什么区别。

迄今为止他仍不知琼枝的来历,不知琼枝的目的。唯一知道的是今日之琼枝,并非那位他亲自从总楼里接回来极乐院六年优等生,血肉仍在,魂魄不同。

被拴住了脖颈的他,唯一能做的,是尽己所能,助力于琼枝姑娘在三分香气楼里的前行。

他更深刻地明白——

继续对抗眼前的少年,无非是一个“死”字,心怀理想的年轻人,初出茅庐的小子,还存留着体面。

但若是违逆了琼枝姑娘,死只是最简单的事情。

好人不让人害怕。

说一句“很想答应”,已是他超乎自身勇气的最大对抗。“说了不算”,才是一条狗需要面对的现实。

褚幺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像他那柄未出鞘的剑。

虽然外不招摇,你知道光华定在其中。

“那么,谁说了算。”他问。

他的问题再不能被人忽视!

老刀早就退在了一边,只是没有得到点头,不敢直接离开。

老全更是缩到了角落,默默地把那条老黄狗挡在身后,以免这老狗忽地不醒事,冲撞了谁——这条老狗看热闹的眼神,实在叫他害怕。

有时候他挺羡慕畜生,无知者无忧无虑。

这里是谁说了算呢?殷文永也投来探究的眼神。

程季良说自己说了不算,他也很好奇。难道眼下这座三分香气楼,有总部来人坐镇?

总不能这地界是琼枝姑娘说了算吧!

这好笑的想法刚刚一生出,耳边便响起了一道令他熟悉的、寒玉鸣珏般的声音:“天下香气归一家!商丘城的三分香气楼,不是无根之木,无水之源。程奉香使纵繁枝叶,不能自我,也是可怜人!”

在所有人不自觉凝聚的目光中,一个眸冷眉寒的美人,踩在空心的木阶上,慢悠悠地往下走。绣履点阶,悠如花鼓。

她有一种偏偏貌美、却不解风情的脸。

可是听过断肠曲,见过鱼龙舞,便能明白冰山之下,她丰沛的情感,滚烫的内心。

商丘治武所正巡使车光启曾有言——琼枝真国色也。虽不假辞色,却有最浓烈的心情。虽身在烟柳,却是世上最真的女人!

虽不知迎来送往,哪来的“最真”,殷文永却是认可这份让人心动的美。有心摘花,不免温文而笑,尽展翩翩。

不动声色地换了几个角度,让自己于楼上的视野里,突出人群。

琼枝太冷。肤色甚至是苍白的,有一点点泛青。

唯独此刻,她的眸光扫过厅内众人,叫人莫名的战栗,仿佛被她冰凉的指尖掠过,心中的涟漪,便一圈一圈地绽开,摇摇晃晃,不能断绝。

她却是不经意。

眸光落在今天的少年郎,场中‘最英雄’,终是幽幽地说:“三分香气楼的事情,理论上来说,是罗刹楼主说了算。就现实情况而言,当下是天香第一夜阑儿,代掌楼务……”

她说到这里,稍有一顿。有心看看少年人的反应。

此句便有一剑横。

不解风情少年郎,对她竟是毫不客气。俯视程季良时尚存几分忍耐,目光转向她,便跃出寒芒:“你是说,你们花五两银子买来的一个女童,最后竟要惊动天香美人,甚至罗刹楼主吗?”

他本是愿意客气的人,这座青楼里一个接一个走出来的为难,已叫他失去了客气的心情。

去年在雍国梦都,三分香气楼的主力被师父逼退,罗刹明月净压根不敢露面——这事儿不是他从白玉京得知,而是获悉于天下流闻。

事情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现在已经有了很多个版本。

但无论如何,罗刹明月净避让了他天下无敌的师父,是再清晰不过的事实。

虽然师父的无敌不是他褚幺的无敌,但三分香气楼随便一件分楼里的杂事,也要搬出罗刹明月净来,他褚幺岂不是要随身带一座白玉京酒楼?

这些人到底是要搬出什么菩萨来吓人呢?

更重要的是,他的内心深处,似有未知的力量将萌发,灵觉的细微感受,如在明庶风中轻轻颤动。

一直未能把握的第二门神通,竟突然在今天对他响应。

那种近在眼前而隔窗纸的感觉,令他蠢蠢欲动,难以自耐。失去了博望侯一贯叫他保持的“静气”。

“连这点小事也要管,罗刹楼主何其忙也!”褚幺目光冷漠:“她的超脱之路,岂能不被你们牵坠?”

殷文永嘴角抽抽,色心都冷了一瞬。提及罗刹明月净都这般态度吗?这是哪家的太子?没听说过有这么其貌不扬的太子啊……

“这位少侠。”琼枝穿戴相当保守,但一身简单的襦裙,也叫她妙曼尽显。偏又生得冷,此刻倚栏而下,有几分倔强、有几分冷淡地道:“小女子话还没有说完……”

在冷淡之中,你能感到她倔强不肯言的脆弱!

残梅傲雪,冷得可怜。

场边听得此声的,恨不得冲上来摁住褚幺……内府轻取外楼就很了不起吗?岂能不让美人把话说完!

好吧确实了不起,但美人多美呀,怎能没有一点怜香惜玉之心?

在场的男人大多心软。

可惜褚幺却冷硬。

“我娘说,装可怜的人最下贱。因为世上真正可怜的那些人,拥有的本就不多,而这些装可怜的人,连世人的那点同情也要掠夺。”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吐剑虹:“不要再给我故弄玄虚了,我的耐心已经被你们糟践殆尽!”

褚幺实在是不能理解,这卖肉的女人有什么可怜?

他的母亲曾像男人一样搬砖搬瓦,一筐筐重物的往肩上扛,用瓦窑里的粉尘做脂粉扑面,过早凋残了容颜……从来不说自己可怜!

这里的这些人,能比小小年纪就被买到青楼来的小翠可怜吗?

能比小翠的奶奶可怜吗?

生了两个儿子,一个不幸死在壮年的温良孝子,一个不幸还没有死的赌棍混账。她一把年纪了还要上山捡柴,颤颤巍巍就靠自己侍弄的两亩小菜园生活,找不回孙女,不知道商丘城究竟在哪里,对着孙女失踪的方向,哭得眼睛都瞎了!

谁来可怜她们呢?

满座衣冠楚楚,尽皆文华之辈,开口苍生,闭口天下,竟只是……不忍美人蹙眉!

他们的不忍只予娇花,不予荒草。

褚幺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愤怒,只像是有什么堵在心里。

“这位兄台,消消气。”殷文永斟酌了又斟酌,还是站出来做和事佬:“这件事情确实是三分香气楼不占理,但也不是琼枝姑娘的责任嘛,我看她现在站出来,就是想跟你解决问题。何不给她一个机会呢?”

他又看向琼枝,带笑地问:“楼下今日吵成这样,车光启怎么没有跟着下来?”

琼枝声音是冷的,毕竟应付着:“车大人日理万机,怎会玩忽职守,来此消遣?殷公子真是爱开玩笑!”

殷文永用委婉的方式,提醒了宋国官方的存在,触及这陌生少年或许会在意的“规矩”,想要唤回少年或许还存在的对宋国的尊重。

一份人情卖两边。

褚幺终究不是一个没有顾忌的人,剑气一按,顿收了三分凌厉,对着殷文永道:“我不相信商丘奉香使决定不了这件事。我只能理解成他一定要针对我。”

话说得硬,但已经给了台阶。

他再看向琼枝:“你若有什么要讲的,便请长话短说。我已经给了贵楼足够的时间,和太多的尊重,如果一直得不到我想要的结果,我只能自己去找。”

商丘城的花魁,始终不失颜色。

她当然不会和面前这少年郎正面冲突,无论对方多么无礼不耐烦,她都努力展现自己迷人的一面。

她要尽力让这少年,看到她出淤泥而不染的心,对旁人的冷,和独予他的特别温情。

说起来姜阁老的徒媳……

也是条通天大道呢!

琼枝姑娘泠泠如雪,却目光灼灼地瞧着少年:“少侠是菩萨心肠,小女子也十分感动。小翠能够认识您,真是三生有幸。这件事情会如此麻烦,背后确有曲折。程奉香使待我们极好,平时对姐妹们也颇多保护……这件事情他不敢说,我却要替他言。”

“欸——”

她风尘女侠的形象正在塑造,褚幺已经一步跨过程季良所嵌的深坑,弃她如敝履,自往三分香气楼深处走。

他的眸中放出精光来。一道道已成实质的光线,在阁楼之中纵横交错,疯狂折射,以恐怖的高速探向此楼的所有角落。

这一刻三分香气楼的私密不再被他尊重,以各种形式存在的隐晦被他洞穿。

他没有启用仙术,而是以相对来说不那么显眼的法术,来催发【目见】的力量,洞极所见!

他没有耐心了。

博望侯说得没错。你只有一张脸,不能谁都给。

有的人就是会把你的尊重视为愚蠢!

他明明已经一再克制,已经压下了心中的不愉快,愿意做沟通。这女人还一开口就是挑事的姿态,想拿他当枪头,参与三分香气楼的内部斗争?

他褚幺虽然不是什么绝顶聪明的人。但类似的人心诡谲,博望侯当初也特意带着他见识过不止一件。

颜老先生的教导他愿意听。师父的耳提面命,他奉为金科玉律。

可他愿意笨一点,不意味着他真的笨!

“香铃儿!”

在少年遽然掠过的身影后,琼枝终于痛苦地喊出声来。

她那冰玉般的俏脸上,体现出一种复杂的恐慌,似是‘不得不’的言语。

“小翠是香铃儿点名要的人!”她补充说。

这段时间香铃儿的确在收人,的确要收资质上佳的女童。

只是程季良已经早就做好了上供的准备。

当然这份准备……完全可以是小翠!

在她下楼之前,就已经做了两手准备。少年若能拜倒在她裙下,那当然是最好。她畏姜真君如虎,一个名头就能避退千万里。可若是能够和姜真君成为一家人,她也愿意完完全全地变成琼枝,从此付出真心。

老大都能把地狱无门解散了,跑到冥府去光伟正。

她跟姜真君也靠近一点怎么啦?

回头还能提正义之剑,去剿一下贤弟咧。

但男孩毕竟没有变成男人,少年郎不懂得女人的好,她便有第二手准备——

此时的小翠,已经出了商丘城。

天香第五的香铃儿,是今天这场矛盾的根源!

整个上供的过程里,琼枝可以确保自己挑不出一丁点问题,一切行为都是正常的。作为三分香气楼花魁的她,能够干涉的事情有限,站出来为程季良“仗义执言”,便是她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情。

去年在梦都就该被掐死的香铃儿,是不是也该为后面的妹妹让一让位子了。

甚至于三分香气楼的楼主大人,难道还要退让吗?

快点被围剿吧!

她早就见不得这楼里的黑暗,期盼姜真君出手整肃乾坤!

至于这乾坤整肃后,谁来接手……

当然是她啦,难道让贤弟管?三分香气楼是女人楼的嘛。

殷文永呆了半晌,才理清思路。

是啊,程季良怎么敢违逆天香第五香铃儿的意志,怎么敢把香铃儿要的人放掉?

直至此刻,他才理解了程奉香使的愚蠢。原是有这么一桩缘由。

此时那个闯楼的少年郎,已经消失了身影……显然已经穿楼过巷,追迹而去。

人群各有所思。

自有花衣小帽奉香侍者,撅着屁股将程季良从嵌坑里“抠”出来。

琼枝立身长梯,行而过半,没有继续往下走。她的闺房虽然偶有入幕之宾,她也总像是跟人们隔着距离的。

此刻又巡回眸光:“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言及天香已是不该,罪在万死……在座悠悠之口,可能顾惜我的性命,替小女子保守秘密呢?”

众看客自都应是,各个拍着胸膛表示要为琼枝姑娘守密,谁敢泄露出去就如何如何。

当然不乏那嘴上赌咒发誓绝不泄露,心中暗忖“琼枝姑娘,你也不想……”的。

琼枝姑娘的视线,最后当然是落在殷文永身上。

只是轻轻地瞧了一眼,她便扭身又往楼上走。

这目光像一柄温柔的刀子。

扎在了殷文永的身上,仿佛将他的魂魄也剜走了一块。

殷文永使了个眼色,叫家仆回去传信。涉及天香美人的事情,不是他能处理的。少年人的来历,香铃儿那边有可能引发的变故……且都叫堂哥去操心吧。

他这边要深刻了解这件事情的性质,找到最适应于殷氏的应对办法,迎接有可能的穿林风雨,为家族长青而奋斗。

明年就要去黄河之会了,马上就要闭关……

且趁闲情!

殷文永翩然一笑,对其他人拱了拱手,便迈着胜利者的步伐,从点头哈腰的老全旁边走过,还心情甚佳地摸了摸那条老黄狗的狗头……紧跟着上楼去。

第2633章 来者可追

顶着巨大压力,在那个明显出身不凡的少年面前开口劝和,果然还是能够看到回报的。远的回报还在等待发酵,近的回报已在眼前。

今日他当入幕!

都说冰肌玉骨,羡慕都说厌了,百闻岂如一见。

“少爷!”忽有不合时宜的一声,响在楼外,惊扰了殷大少的遐思。

真是该死,他的工作思路都被打乱了!

出声的殷府管事,紧步迈进楼里来:“少爷!大少爷找您!”

倒是把得到殷文永暗示,急匆匆出去报信的殷氏家仆,撞了个满怀。

对于即将参与明年黄河之会的殷文永而言,全世界只有一个“大少爷”,那就是他的亲堂哥殷文华。

只是此刻美人在前,什么事情都要靠边。他摆摆手:“跟我哥说,我现在有大事要办,忙完了就回去找他。这边的情况,阿勇会跟你讲。”

“这——”那管事为难道:“大少爷说,叫你得到消息立刻回去。”

“我是不是少爷?我是不是少爷啊!”殷文永不耐烦了:“你听不懂我说话?”

胖胖的殷府管事低头站在那里,连连道歉,但却不走。

殷文永强压怒火:“我要是晚回去个一时半刻呢?”

“要是不立即回去,就打断你的腿。”管事懦懦地模仿了一遍,然后说:“这是大少爷让我复述的原话。”

他又补充:“第三条腿。”

“笑话!我会怕这种威胁?当我商丘小霸王是泥捏的吗?”殷文永冷冷地笑了一声:“但话又说回来。我哥找我肯定是有事儿,不能无的放矢……也罢!我便去瞧瞧他吧。”

殷府管事猛地一眨眼,少爷的身影根本已经消失了。

只有琼枝姑娘绰约的身姿,仍在楼上缓行。

如她这般的冰霜美人,自是从不会曲意留谁,今天瞥的这一眼,已是难得的芳心略动。

“走吧!”殷文永的声音已经在楼外响起:“天底下没有事情比我哥更重要,我恨不得破禁飞过去——快快赶车。”

殷家的马车,在商丘城的确不受阻碍。

车轮都快飞了起来。

然而落在庭院后,殷文永的人生,却陡隔天堑。

他一进静室,他那天才卓名的堂兄,就开门见山。

语言虽不是真正寒铁刀锋,他倒宁愿被扇了一巴掌!

“黄河之会,我不用去了……是什么意思?”殷文永脸上的不可置信,困囿于世家子的风度中,张牙舞爪,却皱于面皮。

悬垂山水画幕的静室里,殷文华平静地坐在蒲团上。剑气萦于天庭,一丝一缕地沁入眉心,如龙潜渊入芥子。

“就是你理解的这个意思。”他没什么波澜地说。

殷文永与殷文华的年龄颇有差距,自小就不得不以其为目标,所有长辈对他的期许,都是“第二个殷文华”,事事以殷文华为标杆。

殷文华十三岁完成的事情,他若不能在十三岁完成,那他就会被骂成彻头彻尾的废物,简直不能称之为人。

经年累月,遥望难及。对于这个堂兄,说不上是崇敬多一点,还是畏惧多一点。

但眼下这个消息,完全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令他第一次面对面,站在他的难以逾越的高山前,唾沫为剑,激烈质疑:“凭什么?!”

“他妈的——对不起。但是凭什么?!”

他已然没了在三分香气楼里的公子从容,语无伦次:“整个殷家,还有谁能跟我比?谁能顶我这个名额?打得进正赛吗?拿出去不怕丢宋国的脸吗?!”

“你打得进正赛?”殷文华的视线瞥来。

殷文永表情一滞,他想到了刚刚在三分香气楼剑推外楼的少年郎,想到了列名朝闻道天宫首开之日三十六席的那几个绝世的少年,想到太多太多……

他自然绝无争魁可能,但就连打进正赛,也没有十足信心。

黄河之会是天下天骄之会,每一个站上天下之台的人,都是魁领一方的人中龙凤。

他终是咬着牙道:“至少我能站上去,我有机会打几场,再加上——”

“再加上我损耗修为,为你度剑心,砺天痕?”殷文华问。

殷文永咬了咬牙:“你要是不舍得——”

殷文华用一句话结束了纷争:“替代你的那个人,可以夺魁。”

“夺魁,哈,夺魁……”

殷文永喃喃地坐下来,猛地又站起:“他妈的夺魁?”

“哪里找的野人?以为随便又能抓到一个姜望吗?”

“你们这些已经拥有一切,高高在上掌控这个国家的大傻逼!”

他咆哮起来:“你们以为这里是临淄吗?留得住那等千年不出的人物为你们拼命?!”

“我理解你的心情,在这个房间里说些颠三倒四的话,我不跟你见怪。”殷文华淡淡地看着他:“出了这个房间,你要记得你是谁,你姓什么。”

这目光其实是平淡的,却似冰水浇头,淋得他灵魂湿透。

殷文永定在当场。沉默一阵之后,才算缓过劲来,才感受到刺骨的寒凉。

毕竟是商丘殷氏寄予厚望的新秀,他扯动嘴角自嘲地笑了笑,便恢复平静。

“我不能怨。”他说。

“倘若我有夺魁的实力,谁都挤不下我。”

“倘若我有在外楼境争锋的能力,也能另外夺下一个名额。”

“正因为我做不到,才会留不住。”

“黄河之会的参赛名额,是为了替国家争取荣誉。”

他垂眸静立:“我不够强,罪在如此,复有何言!”

“无论你是不是真的这样想,你能这样说,就值得更多的培养。”殷文华表情淡然:“年底的学海名额,我会保你一个。这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弟弟,殷文永,这是我投注你的未来。”

“多谢兄长。”殷文永深深一拜,便欲离开。

“你不想知道那人的名字吗?”殷文华问。

“我是否知道他,并不能改变事情的结果。”殷文永轻轻地叹:“徒生嫉妒而无处归依,我该是怎样面目可憎啊!兄长要看我更丑陋的情态吗?”

“他是辰家的人。”殷文华说。

“不曾听说辰家这代有天才。”殷文永挑起眉头。

宋国社稷,无非三姓。

皇姓为赵,殷辰并分。

这人宁可是外来的,不该是辰家的!

他的堂兄怎会接受这件事?殷家怎会接受这件事?

“说是辰巳午的私生子,流落在外的风流债。”殷文华在说话的时候,始终也未停止对剑丝的锤炼。

殷文永面上终于带了笑:“我固不如人,我兄却不输辰巳午。”

你殷文华是如何能让对方的这个身份坐实呢?辰巳午他妈的前三十年修的都是纯阳功!

其人克己制欲数十年,只为了在黄河之会一鸣惊人,后来却成为李一横来一剑的背景。

他还背地里笑过!

殷文华却始终是波澜不惊的:“辰巳午马上就要洞真了。”

“马上?!”殷文永大吃一惊。

“他已经是确定地摸到了洞真的门槛,只等推门那一天,或许三五年,或许三五十年,但已是必然能走通。再不济借洞天窥世积累,也能补完最后的几步——他是确定能够助涨大宋国运的人。”

殷文华道:“我却未见得能够洞真。这就是差距。”

他平和地表述完差距,而后摇了摇头:“我曾登天下台,二十四节气只演了四剑,就被大牧王夫杀死了比赛。我曾学海泛舟,说是大放异彩,一卷锦绣榜,我未能进前三。”

“世界何其大,天骄何其多!坐井观天,井中犹有蛟龙潜。”

说到这里他笑了:“不如人者,可不止是你啊。”

今不如人者,永不如人吗?

永不如人者,永在昨日吗?

殷文永一直追赶得很累!

一样的出身,一样的血脉,差不多的天赋,甚至是更严格的修行方式……

他不明白他还差了什么。

但今天他好像有了一点感受。

“兄长。”他对殷文华郑重一拜:“我于今日离国!弃家弃姓,远万里之行。”

他要放弃这一切,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可以在随便哪一个风和日丽的时候离开。

他只是觉得,殷文华会理解他。就像他今天终于觉得自己懂了这个堂哥。

“什么理由呢?”殷文华毫不意外地问。

文永直起身来:“姜阁老主持黄河之会,不拘天下来者。”

“百川聚海,我亦从天下来。”

“我会以个人的身份,从预赛开始,为自己赢得一次机会。”

“明年观河台……兄长当至,听我剑鸣。”

他终究又是一拜,而后转身离开。

什么学海名额,家族支持,一切的一切,像那件绣着他名字的外衣,被随手丢在了身后,

而殷文华的声音追着他走:“他叫……辰燕寻!”

走到院里,阳光刺眼。

文永知道,这是一个注定惊艳世人、叫他遥不可及的名字。

他弃姓来追。

……

……

人去楼未空。

百花街上欢歌彻,香气楼中脂粉红。

程奉香使的即兴表演已经结束,他用一个人形的深坑,博欢客一笑。

而后丝竹便起,杯盏叮咚。尽力维系着,每一份对三分香气楼有用的关系。

老全在各处拱手,各处逢迎笑脸,各处点头哈腰:“我们三分香气楼的宗旨,是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让每个客人都享受快乐……”

作为一个龟公,他没有资格说维护顾客,只说愿大家开心。

人逢乐事,少些计较。喊声爷爷,莫怪怠慢。

“怎么没有吃掉他。”

虽则歌舞喧哗,这却是无人注意的角落,所有的目光,落到此处便掠过。一个扎了个丸子头的少年,若无其事地坐下来,语气轻松得像问吃什么早餐。

昏昏欲睡的老黄狗,耷了耷眼皮,视线掠过远处那龟公堆笑的脸。

真是太下贱长得也太难看的一个人,还总喜欢打包楼里的剩菜剩饭,献宝似的带回家里,从怀里掏出那个脏腻的油纸包,像他妈捧起玛瑙翡翠似的。

还问不停地问开不开心,喜不喜欢,在青楼里干久了,把自己当嫖客了!非得要老狗摇起尾巴,才能心满意足地闭嘴。

太膈应狗了。

“肉太馊了。”它不屑一顾地撇过头去。

“臭泥潭里的小白花,风月场里的真感情。”少年生得唇红齿白,有些女相,表情天真,语带喟叹:“真是美好啊!”

他扭过头:“你说这些并不存在的东西,是因为什么而珍贵?”

“因为不存在。”老黄狗说。

“最亲密的接触,最肮脏的感情,都在这里出现。”少年笑了笑,做出总结:“我喜欢这里。”

“有时候我也觉得不错!”老黄狗说。

狗就趴在地上,人当然也席地而坐。少年用手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打量男男女女。随口问道:“她还好吗?”

老黄狗来了精神,嘿嘿嘿地笑起来:“突然被琼枝姑娘换下来,应该不太好。她喜欢香铃儿那种类型,爱惨了老女人的天真。她想杀掉香铃儿,或者被香铃儿杀掉。”

丸子头的少年不予置评,只道:“新生并不容易,看好她,不要叫她发病。”

“那也得我看得住啊!”老黄狗叫苦:“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可以对她做任何事情。”丸子头的少年道:“我只要结果。”

老黄狗翻了个白眼,算是认下了。

狗耳朵抖了抖,忽又问道:“刚才那个少年怎么样?明年的观河台上,会成为你的劲敌吗?”

“教育满分,资源很好,心性不错。”丸子头少年淡淡地点评了一句,便拍了拍屁股起身。

“走了!”他说。

“不去找那位冰肌玉骨聊一聊么?”老黄狗扭过头来看他。促狭地问。

丸子头的少年并不回头,声音却是轻佻自在的:“有机会的,我这不是还没满十五岁么!”

他脚步轻松地汇入人群,像是年轻的花蝴蝶,在春日翩跹。

“明年十五,剑指琼枝!”老黄狗在身后喊。

当然传在其他人耳边,便是懒懒地两声“汪”。

“这懒狗,叫唤都不舍得大点声儿。”有路过的姑娘笑骂一声。

搂着她的人咧开嘴:“你舍得叫唤就行!”

丝竹靡靡,袅袅青烟。

“诶诶诶,这位客人,有些面生,见谅!您的胭脂牌呢,不知是否方便展示?”

“在下姓辰。挂账上~”

路上有人拦住了丸子头的少年。他像颗丸子,蹦出了香气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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