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8.第341章 壮志凌云

第341章 壮志凌云

其实……以对历史的研究而言。

朱厚照确实是个很奇怪的人。

这使得历史上,对于他的评价,几乎是两个极端。

一方面,在大臣们眼里,这人的名声,其实和当初的方继藩也好不到哪里去,纯属人渣。

可另一方面,一场击败当时历史上著名大战,却一下子却使人对这个明武宗,有些犯迷糊了。

大同之战,鞑靼部崛起的草原雄主虎视眈眈,而明武宗居然能指挥若定,将其击溃,这……实在令人大跌眼镜。

几乎可以想象,为了这一场大战,朱厚照花费多少精力在准备功课,没有人天生就是英雄,也没有人敢说自己,不需任何的经验,就可以击败当时草原上,几乎百战百胜的一代雄主。

因而,任何人都可以想象,为了这一战,朱厚照势必在半生,花费了无数的心血,去不断的修订作战计划,去了解大明的军制,去熟悉周边驻军的状态,甚至,他远在京师,已摸透了边镇上,每一个将军的好坏。

这都需无数的积累,花费无数的时间,很多时候,叱咤沙场,不过是数日的荣耀,可在这荣耀的背后,却是十年如一日的苦功。

因此,方继藩不得不承认,朱厚照是个极聪明,却非常有忍耐力,坚定而执着的人。

他认准了一件事,后宫的佳丽三千,不能磨灭的他的心志,大臣们的苦劝,也无法动摇他的决心,他可以为一件事,花费一生的努力,他有着极大的远见,认为朝廷对瓦剌部的仇恨,势必会导致鞑靼部的崛起,一旦不能给予鞑靼部重创,迟早有一天,大明将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他势必会有一种超强的忍耐力,他可能可以对着舆图,一呆就是一天的时间,可能为了熟悉边镇的将军,以及各部的兵力部署,可以来回翻看无数来自边镇的资料,以至废寝忘食的地步。

就如……他在西山书院所做的那样。

他这并不是愚蠢,只是单纯的固执。

居然……被这小子看穿了。

方继藩心里苦笑,却依旧保持着微笑,然后,矢口否认。

朱厚照却不以为意,似乎没有因为方继藩的否认,而有什么情绪波动,他笑了:“无论你是什么人,这都不打紧,你是老方,我是小朱秀才,咱们是兄弟呢。不过……你为啥要养猪,你这啥意思,我总觉得,你故意埋汰我。”

一说到养猪的事,朱厚照便开始唧唧哼哼起来,方继藩觉得他像小猪佩奇。

既然太子殿下都交了心,方继藩便不得不乖乖说出自己的想法了:“殿下,屯田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人人有饭吃。”

方继藩笑了笑:“可将来,若是粮食大量的增产,人人都有了饭吃呢?”

“……”朱厚照歪着头,开始瞎琢磨。

眼看着暖阁要到了,方继藩告诉他答案:“那么,人要吃肉,总不能当真吃一辈子土豆泥吧,无论是牛羊,都不适合圈养,出肉率太低了,将来我们会有许多的余粮,有了余粮,可以将其转化为肉,人吃了肉,才会有强壮的体魄,有了强壮的体魄,才是大明未来的根本啊。”

“你的意思是……为咱们将来横扫大漠……”朱厚照眼睛发光。

方继藩笑吟吟的看着朱厚照:“文景之治之后,才会有武皇帝横扫匈奴,若无文景之治,哪里来的霍去病呢?一个冠军候的背后,是堆积如山的粮草,是数不尽的强壮汉军啊。”

“殿下将臣当做兄弟,臣也视殿下为手足,这句话是臣掏心窝子的话,真的,可以用人格担保。”方继藩很真诚的样子,眼里真情流露。

朱厚照背着手,饶有兴趣起来:“你继续说下去,来来来,且先别去见父皇了,你我惺惺相惜,先寻个地方好好说。”

“这个……不好吧。”

朱厚照兴冲冲道:“朝闻道、夕死可矣,读书人不都这样说吗?”

“……”

寻了一处殿廊,方继藩继续道:“那么殿下,而今,天降异象,我大明为这怪异的天象,已是疲惫不堪,不知出现了多少流民,这是为何?粮食减产,吃不上饭了啊。人吃不上饭,就要另谋出路,朝廷在谋出路,流民们也在求生,若是朝廷不赈济他们,他们不得已,只能反。”

“那么大漠中呢?鞑靼部的小王子,前些年,一直对我大明秋毫无犯,可是今年,为何突袭锦州?这是因为,大明缺粮,天下各处,都在缺粮,这天下万方之地,无论哪一个君主,哪一个国家、部族,在这怪异的天象之下,都在谋取出路,人……都是逼出来的,没了粮,就要杀,就要抢,这天下,早已进入了多事之秋了。”

“因而,臣在西山,折腾红薯,折腾土豆,折腾这猪,其实……就是在为那一日,做万全的准备,自前些年,气象开始发生变化开始,大明想要安社稷,万万的百姓想要活下去,都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养猪,就是生肉,有了肉,百姓们才不会孱弱,才可强壮体魄……殿下明白臣的意思了吗?”

朱厚照颔首点头。

“然后呢?”

方继藩想了想,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接下来的话,还是慢慢顺应发展吧,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那些号称穿越的人,回到了古代,便嗷嗷叫着要发展工商的,或是要殖民天下的主角,方继藩是懒得搭理的。

历史之中,这里生活的军民百姓,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血有肉,你连饭都让他们吃不饱,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见客,精耕细作都来不及,你还敢将大量的劳动力调配到工商中去,嫌自己死的不够快不成?

我方某人就算有脑残,尚且还知道,在这个时代,朝廷重农轻商,表面上,是有一套可笑顽固的理论支撑,可实际上呢,却是最佳的选择,物产不丰富,却拥有大量人口,亩产产量率如此低下的时代,任何一个能耕地的劳动力,都是宝贵的,谁都知道,工商能产生利润,古人们不傻,也知道同样一块田,种植桑树,养蚕生丝,产出丝绸,这丝绸的价格,比之种粮,要高昂十倍百倍,可你有再多钱,丝绸织出再多,有什么用?这可是一片习惯性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土地,任何一个统治群体,也维持不了三百年以上的统治,没有高产的粮食,没有丰富的肉食供应,贸然玩这个,是找死。

至于动辄要吊打天下,按着天下万国在地上摩擦的人,那也忽视了社会的主要问题。

军民百姓们想着吃饱饭,不想饿肚子,他们想安安生生的过日子,想要一身的气力,养活一家老小,凭什么就要九死一生,跟着你深入大漠去效仿秦皇汉武?就为了热血激昂一下,喊一句大汉威武,他们有啥好处?得到一片不毛之地,然后呢?

满朝的文武,包括了弘治皇帝,没一个人是傻子,满天下的士绅和读书人们,也没一个人是傻子,他们羁縻周边的部族,他们用朝贡的制度,维持天朝上国的体面,本质上,不是因为恐惧战争,而是因为……他们找不到战争的理由。

朱厚照是一个生错了时代的人。

或者说,当前的生产体系,根本容不下这样的太子,也容不下未来的天子。

社会必须一步步的发展,先有高产的粮食作为祭奠,接着必须要保证大漠之中,也有产出,要让人看到,原来,在那荒芜之地,竟也可以从地里生出粮食,人们才肯趋之若鹜,要让人知道,在那汪洋之中,可以货物数之不尽的奇珍异宝,人们才愿下海,无惧于风暴。

方继藩凝视着朱厚照:“殿下只需明白,当今之世,要出霍去病,得先养猪。”

朱厚照看着方继藩,有一种这个家伙仿佛在骗我的感觉。

最终,他乐了:“信你一次!”

………………

暖阁里。

弘治皇帝的笑容逐渐消失。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就已有人奏报,说是太子和新建伯入宫。

他还乐呵呵的,可左等右等,他心里计算,这个时间,都已足够从午门到暖阁里打几个来回了吧。

那逆子……

又做什么了?

弘治皇帝面上阴云密布。

终于,有宦官快步进来:“陛下,太子与新建伯觐见。”

“进来。”

朱厚照和方继藩一前一后入暖阁,朱厚照下意识的,摆出可怜巴巴的模样。

方继藩心里感慨,果然,狗改不了吃*啊。

“儿臣见过父皇。”

“臣……”

弘治皇帝摆摆手,他本是想发怒的,可是看了朱厚照和方继藩,气却是消了。

这两个家伙,看上去吃了不少苦头,又黑又瘦,方继藩还好一些,朱厚照就惨了,像是一下子,年长了几岁。

弘治皇帝目光温柔了一些:“来人,赐坐。”

………………

第五章送到,呼,长长松一口气,又可以睡觉了,开森。

(本章完)

第342章 大开眼界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大喇喇的坐下。

方继藩也随之而坐,脸上带着点点微笑,可心里说不紧张,是假的。

方继藩是真真比朱厚照还紧张啊,当初可是他在皇帝的跟前,信誓旦旦的为朱厚照作保的。

弘治皇帝脸上也显露着微笑,以前看着儿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可是今儿看着朱厚照,却是发现有着不同的观感!

弘治皇帝带着几分打量,久久的盯着朱厚照,他发现儿子显得老成稳重了一些,胡须竟已长出了茬了,抿着嘴,眼睛很亮,令他感到颇有几分脱胎换骨的感觉。

弘治皇帝抚案,不露声色,良久道:“怎么这样清瘦了?”

朱厚照看向方继藩。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了,原来有些话,自己不能说,得让别人说。

方继藩:“……”

咳嗽了一声,方继藩振振有词地道:“禀陛下,太子殿下身先士卒,带领读书人、流民耕地,与流民同吃同睡,这两个月是辛苦了一些,因而殿下清瘦了。”

“同吃同睡?”弘治皇帝一愣。

他不相信这样的人,会是自己的儿子。

自己的儿子是历来娇生惯养,长于深宫妇人之手,他会和流民同吃同睡?

弘治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方继藩:“朕没有问方卿家,朕让太子亲自来答。”

这摆明着说,你们又想玩什么花样的样子。

朱厚照事先已经得到了方继藩的授意,双方进行了模拟,因而并没有激动,而是道:“儿臣确实与流民同吃同住,犹如王先生说的那样,想要知道民众所需,便需有同理之心!同理之心,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若不与流民同吃同睡,所谓的同理之心,不过流于形式而已。”

“那么,你明白了什么叫同理之心?”弘治皇帝面上淡然,他几乎可以想象,这两个家伙在来之前,早就做好了对付自己的准备。

想骗朕,没有这样容易!

朕虽不说明察秋毫,却也不是你们两个黄口小儿想忽悠就能忽悠住的。

他面无表情,只是看着朱厚照道:“好,朕姑且信你。”

姑且二字,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朱厚照依然没有像从前一般激动,居然很认真的道:“多谢父皇。”

“……”

弘治皇帝面上的笑容依然留存着,眼角却是扫了一眼方继藩。

方继藩一脸无辜,又跟我有关系?好事坏事都要我背锅?

“太子啊……”弘治皇帝突然道:“你说说看,而今大米市价几何啊?”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是突然袭击,绕到了朱厚照的身后,直接就给了朱厚照一闷棍。

你不是说你与流民同吃同睡了吗?你不是说你已有了同理之心吗?

好嘛,看你知不知民间疾苦,这还不易,这是最简单的问题,若是这个都回答不出,你们两个黄口小儿可就露馅了。

哼!

你在西山,自封秀才的事,以为朕不知吗?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

朱厚照却是奇怪地看了父皇一眼,很耿直的摇头道:“儿臣不知。”

“不知?”果然,露馅了。

弘治皇帝微微一笑。

他的御案上,恰恰摆着一份厂卫的密报,当今的米价一清二楚,弘治皇帝目光掠过了失望之色,是彻彻底底的失望了。

果然,又在这里欺君罔上。

这是把朕当做傻瓜了。

想到这里,弘治皇帝冷笑道:“你连米价尚且不知,也敢说与民同吃同睡?有了同理之心?也敢说知道了民间疾苦?朕告诉你吧,自入冬以来,米价上涨了一成,朕正在为此而忧心忡忡……”

“父皇……”朱厚照突然打断了弘治皇帝的话,深深得看着弘治皇帝。

方继藩也奇怪的看着弘治皇帝,这不是他想表现出不敬,对于天子,方继藩一向是很恭敬的,因为……他怕死!

弘治皇帝有些恼怒,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打断朕了,皱起眉头道:“什么?”

朱厚照便道:“父皇竟然不知,天下九成的百姓都不知米价几何?市面上的米,大多为白米,因而可以作价兜售,而事实上,绝大多数的百姓只在地里刨食,他们没有银钱去购米,一切所需,都是自地里种出来的,除了应付佃租、官府的税赋,余下的都是碎米、烂谷,一家老小,自己吃都不够了,何况,他们自己留下的,不过是碎米、黄米,就算想要兜售,也没人肯买,他们既不懂得卖粮,更没有余钱买粮,粮价几何,和父皇有关系,和满朝的大臣们也有关系,甚至和许许多多的富户,俱都有关,和不少住在城里的中上人家有关系,可是这和八成的百姓却没有丝毫的关系!他们自给自足,并不知粮价若何。因此……父皇问的这个问题,儿臣真的觉得很是奇怪,这与流民有什么关系吗?”

“……”

朱厚照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弘治皇帝却是听得有点懵逼了。

是这样吗?

方继藩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弘治皇帝,因为他实在不愿向皇帝流露出‘**智障’的表情,要留着有用之身,为老百姓多做一点实事啊!

对……就是这样的,我方继藩不怕死,怕的是不能为人民的利益而死,做着无畏的牺牲。

弘治皇帝沉默了很久,有点不知如何质疑了。

他的心里却冒出了疑问,是这样的吗?为何厂卫的奏报里没有说,百官的奏陈里也没有说?

这时,朱厚照又突的道:“父皇既然问起粮价,那么儿臣就想问,父皇可知道这些流民为何遭灾吗?”

弘治皇帝一呆,怎么轮到你来问朕了?

“这……天灾之事,没有定论。”

朱厚照摇头道:“不是这样的,之所以密云这些百姓沦为流民,其实并不只是因为密云的耕地,无法满足这些百姓的所需,而是因为,密云除了遭遇了灾害之外,许多士绅因为预感到红薯、土豆的大量种植,将会使谷价暴跌,因此他们现在不愿继续种植麦子了,宁愿将土地暂先荒芜,想先观望一下风向再做打算。”

“……”有这样的事?

弘治皇帝彻底的懵了。

朱厚照随即又道:“父皇说,市面上的米面涨了一成,依儿臣来看,这一轮谷物的暴涨,与天灾没有太大的关系,弘治七年开始,天灾就日甚一日,为何从前没有出现如此的暴涨?究其原因,儿臣预计,是诸多士绅,都在观望这个风向,他们宁愿将一些不够肥沃的土地暂先荒着,也不愿租种于人,想着以后好随时将这些土地从麦田改为薯田。”

弘治皇帝憋红了脸,他下意识地捡起案牍上的密奏,想从中寻觅出一点蛛丝马迹。

然而,并没有。

厂卫的职责是报价,至于分析原因,这已经超过了他们能力之外了。

朱厚照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的父皇,接着又道:“父皇既也知民间疾苦,可知道这些流民们徒涉数百里,密云距离京师不远,可这一路来,途中病倒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死在了道旁?”

“什么?竟有人……”弘治皇帝动容了,眉深深的皱了起来。

随即朱厚照就道:“途中饿死二十一人,病倒了三十七人。”

“……”弘治皇帝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父皇一定会想,这是父皇的疏失,官府责无旁贷。可是……父皇错了。”

“错……错了?”

“是的。”朱厚照颔首点头道:“父皇错了,这些流民心里存着的,不是憎恨,而是感激,父皇知道为何他们心存感激吗?”

“……”面对这些问题,弘治皇帝觉得无法招架。

他看到朱厚照爪牙舞爪的样子,就像一个刚刚长大的雄师,开始向老狮王挑衅示威!

“因为他们活了下来,对他们而言,在灾年能活下来,就已是恩赐,弘治三年,密云大旱,十室九空,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他们侥幸活了下来,那时官府也赈济,可朝廷的恩赐根本无法赈济这么多灾民,更何况,还有官吏从中上下其手,以至于饿死的人有数千之多。现在,这些流民,死伤了不过百人,对他们而言,已是老天爷的恩赐,是父皇的恩赐了。”

朱厚照凝视着弘治皇帝,其实就差脱口骂一句:“MD,智障。”了

弘治皇帝的脸色已由阴沉变成惨然。

他还是无法想象,弘治三年的场景。

他努力的搜寻弘治三年时,同样是密云县的奏报。

似乎,没有太深的印象。

想来,里头不过是寥寥数语,无非是‘密云大旱,百姓无以为食’这样的话吧。

可单凭这样的话,怎么能触动人心呢?

朱厚照笑吟吟地看着弘治皇帝,继续道:“所以在西山,无数的流民都不断的在称颂着父皇的圣明,称颂着儿臣的仁厚,认为方继藩是个为民的好官。”

称颂……圣明……

这句话,此时此刻听到了弘治皇帝耳里,却是尤其刺耳。

他瞠目结舌,脸色已转为了铁青,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