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风险与机会

朝歌城内,血腥的杀戮刚刚结束。

羊聃带着两千人,沿着街道墙列而进,驱反水坞堡民为先锋,将残存的数百敌兵杀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误伤了少量降兵。

坞堡帅们脸色苍白地看着羊聃。

还有人跪在一具尸体旁,伏地痛哭。

那是他的儿子,提前归正之后,带着部曲被忠于大胡的坞堡民围攻,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羊聃带着数百南阳乐家的甲士,将其连同围攻的敌兵尽数斩杀,无分敌我。

就连他儿子,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就被羊聃斩下了头颅。

理论上来说,这是误伤。

李重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河北降人,就拿羊聃出气,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因此,这个哑巴亏算是吃定了。

羊聃舔了舔嘴,有点想把此人也斩了,以绝后患。

但周围人太多了,却不方便动手,只能以后再想办法了。

南阳世家私兵们迅速控制了城内各个要点,将投降的河北人向外驱赶,令其去拜见李重。

羊聃则走进了县衙之中,看着满地的尸体,面无表情。

河北人火并,自相残杀,关他何事?唯一让他不爽的就是财物都被抢光了,虽然县衙里也没太多值钱的东西。

城中存粮更是稀少无比。方才遣人粗粗清点了一番,大概有了五六千斛粟、两千余斛麦,另有不到两千斛杂粮,非常可怜。

这么点粮食,也就够三千守军坚持一个月的。

寥寥三四百户百姓家中可能还有些存粮,但那又能坚持几日?若真打出真火,守军不愿或不能降了,到最后只能把他们家的粮食搜刮一空,人也下锅煮了,汉末以来这种事并不鲜见。

巡视完县衙之后,羊聃又登上城头。

他从南阳带来的两千豪族甲士分兵把守四门,这是最重要的地方。

方才又进来四千南阳兵,则分守城头。

最后四千人屯于城东旧营寨,与朝歌呈掎角之势。

都督李重已经和他说了,朝歌县的防务由他负责。这是承接枋头南城的前出据点,非常重要,万不能有失,故安排了一万人守御。

另外,这其实也是一种奖赏。

先破城者,待遇自然不一样,虽然这個先入是捡来的。

淇水东岸仍有辎重车队往朝歌而来。

这是必要的。

不趁着石勒主力尚未回返,支屈六骑兵又被击退的有利时机抢运资粮,你准备什么时候运?

如果李重打算继续率军北上,渡过淇水,攻打荡阴,那么朝歌县就是其后勤支点——荡阴,顾名思义,位于荡水南岸。

老实说,他觉得李重北上不是什么好事。但人家是都督,奉陈公军令,还有什么好说的?况且,听闻陈公要给这一路增兵……

那么,都这样了,打就打吧,死了拉倒。

旷野之中响起了苍凉的角声。

骑兵大队再度北行,往淇水方向前进——淇水发源于山中,在汲郡境内先自西向东,再拐弯向南。

“真是够拼命的!”羊聃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感慨道。

******

五月二十三日,考城幕府之内,将佐们进进出出,不断将各类消息汇总而来。

邵勋坐在躺椅之上,目光在墙上的地图中逡巡着。

躺椅摇摇晃晃,他的身体也跟着摇晃起来,意态非常闲适。

战争可以说开打了,因为左路都督李重已经率部北上。

十九日克朝歌。

二十日,先锋骑兵进至淇水,抢占石桥。

二十一日夜,大军在淇水南北两岸扎下营寨。

自枋头南、北二城北上,到汲郡朝歌县间的距离大概是三十多里的样子。

自朝歌东北行,大概八十余里至魏郡荡阴县,中间需要渡过淇水。

自荡阴北渡荡水,约四十里抵达安阳县。

安阳北渡洹水,再行四十里可至邺城。

全程一百九十多里,不到二百里的样子。

二百里的路程,除第一段三十多里外,剩下的一百六十里无法利用河流,只能陆路转运物资,且中间需要横渡三条东西向的河流,攻克荡阴、安阳两座拦在驿道上的城池。

对邵勋来说,风险慢慢开始放大。

对石勒来说,机会渐渐开始出现。

邺城传回来的消息断断续续,最近一段时间完全停止了,邵勋也不知道石勒到哪里了。

或许,他在一边筹粮,一边南下,并不急于立刻回到邺城。

呵,小心思挺歹毒的。

邵勋闭上眼睛,脑海里勾勒出了另一条进军路线。

轻盈的脚步声响起,接着是托盘、碗盏的声音。

“昔年曹孟德为了打袁谭兄弟,专门修了枋头,疏通水路,自白沟东北行。”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邵勋没睁开眼睛,继续听着。

“在河北,即便人心再不稳固,石勒补给起来还是比你方便的。北上这一路,若不小心,恐有全军覆没之忧。”

“你已修建枋头南城,疏通淇水故渎,船队可自河上进至枋头。若顺着白沟水而下,收取黎阳、顿丘等郡县不更稳妥么?”

“曹孟德顺白沟至内黄后,折向西北,逆洹水而上,军粮直抵安阳,复北上包围邺城。”

邵勋嘴角微微翘起,叹道:“读书就是好啊,博古通今。这年头,有些军将不识字,不读书,还不如花奴你。”

曹操怎么攻打邺城的?

其实并不是一般人以为的直接冲到邺城之下,然后将其包围。

事实上,他面临着和邵勋一样的困境,如何顺利、安全且低成本地把资粮运到邺城城下。

况且邵勋面临的处境比曹孟德更恶劣,因为石勒的骑兵非常多,比袁谭、袁尚兄弟难对付——不是实力、人心,主要是兵种问题。

直接从枋头运粮北上,确实极其冒险。

但如果学曹操,用船只走个三角形,把粮食经水路运至安阳,再陆路转运,不过就四十里的路程,却安全太多了。

自汉以来的太多战争,都是围绕粮道在打啊。

“我要走了。”邵勋坐起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始终留在地图上。

地图上只是城池、山川罢了,但作为最高统帅,几乎没日没夜都在策划战事的他,却在城池、山川旁边“看”到了部队的番号、兵力以及方位。

但再往上到河北中部地区时,却一片空白了。

刺奸都督不是万能的,庾琛也只招抚了一部分人,他并不清楚石勒到哪了,是如何布置的,又准备怎么打。

所以,自古以来的兵书战策上,都非常强调“先为己之不可胜,再为敌之可胜”这一条,原因就是你没有天眼,不可能知道敌人的一举一动,所以先把自己搞得滴水不漏、四平八稳、无懈可击,然后再抓敌人的错误,一举击败之。

当然,说起来都很容易,做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不仅考验统帅的水平,也考验底下方面大将的能力,甚至中层军官的主观能动性、战场阅读能力、随机应变的本事都能左右最终战局。

战争,不是实力强、能打就一定会赢的,它存在不确定性。

“这么急?银枪精兵还没到枋头吧?”裴妃走了过来,替他按摩头部。

“虽然首战告捷,但也没那么稳当。”邵勋说道:“义从军副督阴奇伤重不治,我已将其部撤了回来。就这么点骑兵,既要开路抢时间,又要遮护车阵,又要为船队提供保护,甚至还要追击溃敌,都不够用的。石勒若想击败我,只能在骑兵上做文章,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你既然打定了主意,那就去吧。”裴妃说道:“考城这边有三千人,足够守城了。在大河沿河布防的唐剑、刘洽、满衡三部,要不要北上?”

“这些农兵,战力一般,还是留在河南吧。”邵勋沉吟了片刻,说道:“再者,我也担心东面会出事,甚至是南面。”

“粮草够吗?”

“今岁好些地方报禾苗不秀,秋收时可能会歉收。眼下还是省着点用好。”

“你有数就好。”裴妃为他理了理衣袍,道:“不要冒险。你现在败个一两场,已经不会伤筋动骨了。”

邵勋微微点头。

败和败也是有区别的。

如果败掉的是杂牌部队,那无伤大雅,阴暗点说,都不一定是坏事。

如果败掉的是嫡系部队,那他可就变成刘秀了,甚至想做刘秀而不得,毕竟他的身份可远远比不过人家。

“我走之后,兖州镇之以静。即便有胡骑南下袭扰,但闭门自守,勿要轻举妄动。谁敢来伱这里请调兵马,一概不许。”邵勋最后又叮嘱道。

“好。”裴妃点了点头,抬眼望向窗外。

烈日正午,兵戈肃杀。

她只是一个局外人,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全身心处在其中的人,所需要考虑的东西,却比她要多上太多,其间的烦忧可想而知。

诗文只道谈笑间破敌,故意隐去其间的步步惊心,以及细致到繁琐的准备,让人以为战争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可谓谬矣。

“刘聪会不会……”裴妃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邵勋许久没有回答。

可能这个问题,对他也很困扰吧。

(本章完)

第506章 静观其变

西北方的天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狂风骤起之后,大地上弥漫着水汽的味道。曾经无精打采的竹木花草,开始了兴奋的随风摇摆,仿佛在欢呼甘霖一样。

园圃之中,童子刚抱起陶罐,准备给果蔬浇水,又欣喜地跑了回去,用浓重的关西口音说道:“雨落矣。”

老人坐在地上,慢慢编制着席子,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里是平阳,大汉都城所在之郡,同时也是他们生活的地方。

自永嘉六年(312)被中山王刘曜掳来,他们便一直生活在这里,为天子种植果蔬、放牧牛羊、打制器具。

去年击败拓跋鲜卑后,朝廷又驱赶了一部分人至西河、太原二郡国的山中,开垦荒地,放牧牲畜。

长安男女八万余口人,基本都分散在以平阳为首的四郡之地内,极大充实了大汉的户口,同时也让市面上的商品日益丰富——长安百姓,手工业者自然很多。

今岁河内王攻关中,却没有掳来太多人,前后不过万余口罢了,多送到了西河、太原交界的汾水故地,耕作农田、缫丝织布的同时,修筑城塞、整饬驿道,过得比较苦。

“都不容易啊。”老者叹息一声,继续低头织席。

又一阵狂风吹起,未关紧的门窗被吹得哐当哐当作响。

有妇人匆匆跑去,将其紧闭。

很快,倾盆大雨便落了下来。

从地面上望去,乌云几乎笼罩了整片天地,将平阳、河东、西河、冯翊、上郡、弘农、上党等地尽皆笼罩了进去。

关中的大部分地区及河内、河南二郡也沾了点光,但辽阔的河北、河南大地却未被甘霖惠及,让人不由得想要问候这个贼老天,你咋那么喜欢开玩笑呢?

不过,老天也有理由。

关中、并州干旱多少年了,还不许人家爽一回啊?风水轮流转,今年到关中。

“天子回来了。”有人穿着蓑衣,匆匆进了园圃,低声道。

有人漠不关心,继续做着手头的事。

有人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有人则招呼他过来,低声询问情况。

长安八万口,当然有很多士人豪强。有能力的、有名望的,早就被赦免做官,为大汉打理地方,劝课农桑去了。

但官位毕竟有限,此刻仍然有许多人在各处官家园圃内做着粗使活计,这些人一般有较强的交谈欲望,对外界的情况比较关注。

“抓着鱼了?”有人笑嘻嘻地问道。

“网着了,整整两大车,天子让陈元达分赐给随驾官员、将士。”

抓着鱼却不吃,而是送给别人,这种癖好普通百姓不能理解,但不愁吃穿的士人却太能理解了。

“这才去了一天,怎么就回来了,莫不是因为这场雨?”

“不像。以往电闪雷鸣,天子依然蹲在河边看人捕鱼,这次应该是有事了。”

“关中战事吧?”

此话一出,众人尽皆点头,这是最容易猜到的。

前阵子河内王攻至长安左近,但后路被偷袭,冯翊闹得鸡飞狗跳,大河东岸一度为之示警——是的,他们这个园圃不是位于汾水流域,而是在黄河东岸的皮氏县境内,天子刘聪这一次也不是在汾水观鱼,而是带着大队人马至黄河捕鱼。

或许,也不全是为了捕鱼吧。

黄河渡口附近,达官贵人云集,天子亲自接见河西诸部酋豪、冯翊氐羌首领,然后调发其兵,就近指挥,将混乱的局势堪堪稳住。

目前,听闻偷袭冯翊的关中兵马已经败退。

消息传来时,众人无不扼腕叹息。

激愤之时,有人甚至哀叹,刘聪为何不待在平阳?

在平阳的时候,但喝酒、服散、玩女人,时间长了,再强健的身体也废了。

像如今这般,四处跑来跑去,接见官员、抚慰军民、督促屯田、部署作战,倒他妈像个正经天子了。

当然,也就心里发发牢骚罢了。

邵勋在河南崛起,声望日隆,你怎么就能指望刘聪放心大胆地寻欢作乐、醉生梦死呢?可能吗?

“关中还能撑多久?”有人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问道。

“如果豫州、凉州那两位愿意发兵的话,还有救。如果不愿,很难。”

“豫州不太可能了,够不着。西平郡公还有那么几分可能。”

“算了,过好自己的日子吧,别想东想西了。匈奴是主力攻关中,不是偏师,我看撑不过今年。”

雨越下越大,渐渐汇成溪流。

众人心事重重,干活的劲头都小了许多。

片刻之后,几位官员巡视而来,一群人才打起精神,继续卖力地干起活。

******

刘聪站在高楼下,看着充斥天地间的豪雨。

“这般大雨,马都跑不起来,拓跋猗卢还费个什么劲!”刘聪双手用力地拍着窗框,烦躁地说道。

一众官员、宗室站在屋内。

今年年初,刘聪改革朝政。

先置十六将军典禁兵,各管二千人,计三万二千步骑,由诸皇子分领。

再置左右司隶,各领二十余万户百姓,每万户设一内史。

又置单于左右辅,各主十万落——这次把匈奴也囊括进去了。

从这里可一窥匈奴户口,在没有吃下关中西半部分的情况下,刘汉直辖晋人近五十万户、二三百万口——这显然没有包括石勒、曹嶷直辖的户口,因为加上的话远远不止,但王弥控制的户口有没有算进去,委实难知,刘汉朝廷的户口数据显然不会通报外人。

胡人的数量二十万落。

落即帐篷,是一种传统的计量单位,少则一两人,多则十几、二十人,按平均五六口人算,已不下百万,其中匈奴约占一半,杂胡加起来占一半。

二十万控弦之士,显然并不完全是吹嘘,虽然他们完全支持不了二十万骑兵的作战。

其后还有一系列官员任免、调动,其中最重要的是以刘粲为丞相、领大将军、录尚书事,进封晋王——他现在已不是河内王,而是一字王了,完全是当继承人在培养。

刘乂,大概率没机会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要不要从关中抽调兵马?”见众人不说话,刘聪追问道。

大司空朱纪上前一步,说道:“陛下,或可抽调部分人马回援。大雨停歇之后,刘琨、拓跋猗卢必有动静,还需备之。”

“抽多少人?”刘聪问道。

“抽禁兵六千即可,关中氐羌之众,亦可征发万人。河西诸部,陛下看着办吧。”

“何人为帅?”

“中山王可也。”

刘聪点了点头,道:“便以中山王为帅,让幽州乌桓一同出兵,夹击拓跋。”

幽州乌桓是新近投靠来的,名义上属单于左辅管辖的那十万落中一部,但也仅仅只是名义上罢了,他们听不听话,谁都不敢保证。

“每次打关中都不尽兴,总有人自后袭击。”刘聪紧握拳头,面色很不好看,只听他说道:“上次是刘琨、拓跋,这次还是他俩,真是欺人太甚。”

国策转变之后,大汉的攻略重点已在关中,但后方总是不太平。

拓跋鲜卑,忒也可恨,动不动来骚扰他,牵制住大批兵力,让关中晋军诸帅获得喘息之机。

听刘聪这么说,众人也是无奈。

先帝初建国时,远近未附,只得五万骑,彼时拓跋鲜卑就大举来袭,让先帝吃了几次败仗。后勉强站稳脚跟,将拓跋鲜卑击退。

大汉建国十年了,刘琨、拓跋猗卢仍在背后袭扰。

虽然他们至今还没有能力对大汉产生生死存亡的威胁,但总是個麻烦事,不得不认真对待。

“听闻邵勋大举北上,已克朝歌,兵锋直指邺城,众卿怎么看?”刘聪又问道。

“陛下。”大司徒马景出列道:“国中多事,或可令安西、镇远二位将军多加戒备,自守其境即可。石勒北伐王浚,大胜而归,锐气尚足,或可静观其变。”

“陛下,臣亦以为当静观其变。”太保任顗说道。

“臣附议。”太傅王育说道。

“臣附议。”

……

看到众臣意见一致,刘聪突然笑了。

石勒若见到朝廷重臣们是这种态度,怕不是气得要吐血。

但“静观其变”确实是现今最好的选择。

河内、安平是朝廷在大河以北的重要据点,只要邵勋没主攻这两处,那么还是先观望吧,毕竟关中战事方炽,太原那边很可能又要打起来了,实在腾不出手来。

待到平定关中后,朝廷才能把重心再度投回东边。

至少,也得先击退刘琨、拓跋猗卢即将发起的攻势再说。不然的话,真的很难有余力做其他事。

说是二十万控弦之士,但控弦之士也得吃饭啊。

能不征发就不征发,毕竟这是要花钱的。

拿朝廷的钱粮来为石勒打仗,貌似战局还没到这个地步。

再者,刘聪心中也有气。

这两年,石勒、曹嶷二人贡赋渐疏,递解至平阳的财货大为减少,得让他们吃个教训,不然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呢。

“先这般处置吧。”刘聪挥了挥手,说道:“雨停后回平阳。永明(刘曜)赴任前,让他觐见一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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