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好一个兄友弟恭

“‘捐献’数量多的,可以授予三公、三师这类虚职,少一些则授予开府仪同三司、骠骑大将军这类文武散官。

“长安汇聚了来自各地的豪商,他们有钱,也有渠道搞到粮食,但苦于身份低贱,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若能将这些名誉的职位卖……授予他们,想必彼等定会倾力支持我朝。”

李治口若悬河。

李承乾不置可否,只是用表情示意:

你继续,朕在听。

“而对于地方上的一些实权职位,也不是不能卖。巡察使、刺史、县令、县尉……按州的上中下等级,分别标价售卖。

“岭南、闽越那些地方本就对朝廷三心二意,不若将当地职官官位先行售卖,兑一笔款子回来。

“等我军打赢了仗,巩固了帝位,我们还可以将事权收回。如果打输了,那末此举的恶果也无需我等烦恼了。”

李治说得滔滔不绝,天花乱坠,在他嘴里,卖官鬻爵的好处我拿、黑锅李明背,简直成了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善政了。

对于李治小老弟的大胆提议,李承乾老哥温和地问:

“贤弟啊,你觉得吾的谥号,取什么好啊?”

李治:???

“陛下为何出此不吉之言?”

李承乾的脸慢慢拉了下来:

“朕觉得‘灵’就比较贴切,你觉得呢?”

李治的眼皮子开始跳了。

皇帝老哥这是在讽刺他走汉灵帝的老路。

汉灵帝大肆卖官鬻爵,失去了对属下官僚的控制,埋下了东汉灭亡的祸根。

唐灵帝……不是,永庆皇帝如果卖官鬻爵,那岂不是也……

“可是如果不想方设法扩张财源,别说埋下祸根,大唐当场就得亡了。”

对于陛下的质疑,李治的态度罕见地强硬。

这就让李承乾自己也不得不好好考虑考虑了。

卖官鬻爵无疑是个邪道,对于国家和人民的危害不必多说。

可若是能多筹措到一文经费,战争的胜机、大唐一朝的生机,就能多一文……

李承乾的表情不断变幻,最后定格在了“决绝”。

他下定了决心。

只要能解决火烧眉毛的问题,邪道就邪道吧!

至于会葬送大唐未来什么的,现在的李承乾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的任务是保证大唐有个未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嗯……皇弟的提议别出心裁,不是不可以探索一下。”

他沉吟着,接着又给自己先套了一层免责声明: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说大也不大,你就把情况和大臣们商量一下,至于如何抉择,你们看情况。

“但是不论如何,前方的军需是一定要满足的。”

大意就是,什么卖官鬻爵?朕不知道啊,朕只是命令臣下想办法搞钱,没有亲自下令卖官啊,都是奸臣背着朕瞎搞胡搞的啊!

这就像老板定个超高的KPI,然后宣布每天准点下班,都是员工“自愿”加班一样。

逼下面人走邪道,同时又能把自己洗白白、当白莲花。

李承乾在当皇帝的大半年中,也算是学到了一点腹黑的驭人之术。

而对于把自己摘干净的皇帝老哥,李治也只是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便欣然接旨:

“臣,领旨。”

这不但事关大唐的存续,也关乎他自己这个储君的地位。

所以这个锅他背了,正所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也。

史家都是结果论者,只要能打赢翻盘,就算使的是歪门邪道,他保底也能捞一个“中兴之主”的雅名。

至于卖官鬻爵,不过是无关痛痒的黑历史而已。

如果打输了,连“己身”都保不住了,还管他什么“身后名”呢。

“臣这就和侍郎刘洎商讨此事,草拟一个方案,交予尚书省执行。”李治说道。

尚书省是执行政令的机构。

也就是说,李治要直接跳过中书省和门下省的“拟稿”和“审议”过程。

这也是为了在程序上不将皇帝牵扯进来,替主上洗脱责任,因为中书和门下两省和尚书省不一样,其运作是紧密围绕皇帝本人的。

“嗯,甚善。”对于弟弟的贴心之举,李承乾甚是满意。

卖官鬻爵的国策,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大唐前线将士的口粮,也算是有了着落。

李承乾心里的石头落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心情一放松下来,他就想起了些别的事情。

“对了,最近长安城好像空荡了许多,甚至连朱雀大街都没什么人,只有乞丐。你有什么头绪吗?”

并没有出现大规模饿死人的惨剧,长安却几乎成了一座空城。

那么百万长安市民到底到哪儿去了?

总不能大家都宅在家里吧?

李治不假思索地回答:

“因为战争的负担,主要集中在关中地区,其他地区并没有受到多大的波及。

“所以,关中百姓大量向别处逃难,其中长安人也有不少。”

这道理不难理解,树挪死人挪活,粮食进不了京,但人可以出京啊。

以前是臭外地的来京城要饭,现在是臭京爷去外地要饭,倒反天罡了属于是。

这也折射了这场战争的奇景——

各地的负担极其不均衡。

以大唐的真实国家潜力,不是真的供养不起前线几万人的人吃马嚼。

是因为南方不听话,中原的生产又被战争干扰,导致军费的重担其实一直都是关中一地在那儿挑着。

关中虽是天府之国,但因为京城在这儿,人口爆炸、土地兼并,导致本地出产的粮食还不够日常消耗的。

现在再加上战争的负担,经济瞬间崩溃就是自然而然的了。

归根结底,还是国家动员能力不足。

“京城首善之地,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这都是在朕的手里……”

李承乾痛心疾首,看起来整个人都玉玉了。

按大唐律例,户籍制度严苛,农民不能随意迁徙。

不过就目前这情况,只能说差不多得了,你法我笑。

“陛下不必过于自责。”李治宽慰道:

“贞观初年,关中也曾发生饥荒,太上皇陛下敕旨准许京城百姓出城逃荒,还被传为一段佳话。”

也算是典型的丧事喜办了。

李承乾斜了一眼安慰他的皇太弟,面无表情地重复着:

“天下,本应都是在朕的手里,可是……”

他面色渐渐沉了下去,话锋一转:

“近在长安的近况,只隔了一堵宫墙,朕是灯下黑什么都不知道,贤弟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么?”

李治顿了顿,流利地回答:

“陛下日理万机,全天下的担子都在您一人肩上挑着。

“臣等愚昧,以为陛下专注于军国大事,不屑为此等鸡毛蒜皮的小事牵扯心神,影响了大局。”

李承乾没有笑意地呵呵了:

“你确实愚昧,你怎么知道朕不屑知道此事?”

李治面不改色地狡辩:“臣确实愚昧,陛下若不明示,臣也不知道陛下希望知道此事。”

李承乾有点恼了:

“你不告诉朕,朕怎么明示?”

李治:“您不明示臣也不知道此事该说啊。”

“你不说朕怎么……唉算了算了,朕不和你计较。”

李承乾感觉自己快被绕进去了,立刻停止了和李弗莱的套娃,把话题扯回到卖官……不是,财政大计上。

“财政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去办。朕的事多,朕要把精力,放在供养前线上面。”

算是正式甩锅了。

李治恭敬答道:

“臣领旨。”

算是正式接下了这口锅,他道:

“那臣这就和黄门侍郎刘洎商讨草案。”

“去吧。”李承乾挥挥手。

呼……李治无声地松了口气,便要匆匆告退。

“只是——”李承乾补充一句:

“朕心系民间,长安的民生可不是‘鸡毛蒜皮’,有什么情况,尔等应事无巨细,向朕汇报。”

用了“尔等”这么不客气的两个字,说明皇帝老哥对皇太弟不是很满意。

李治的眼皮跳了跳,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李承乾朝小老弟离去的方向龇了龇牙。

“哼,那厮心眼也忒多了。你说对吧,媚娘?”

那小老弟真不厚道,明明对基层的艰难近况清清楚楚,却什么也不肯说。

要不是小老妹真的当了回朕的眼睛,或许等到长安老百姓造反攻入了太极宫,朕还被蒙在鼓里呢!

真是兄友弟恭啊,主动为皇兄分忧。

还是说,皇太弟实在等不及了,想要架空皇兄啊?

李治那厮,是有篡权的前科的。

“都这时候了,还搞小动作……唉。

“什么?媚娘你说,要把老九那厮按欺君罪治了?算了算了,他还小不懂事,放他一马吧。”

永庆皇帝骂归骂,但对李治的小动作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无他,另一个小老弟给他造成的外患太严重了,都让他没工夫搞内耗了。

实话实说,内政方面要不是还有李治撑着,这个家早就散了。

光凭李承乾一个人,根本顶不住李明在大河对岸传来的王霸之气,要被小老弟侮辱、推翻了。

“卖官……媚娘,你觉得这个点子如何?只要钱粮充足,朕就能挡住叛贼,就能赢!

“战争的担子一直压在关中,也该让其他地区出出血了!”

自诩“心系百姓”的永庆皇帝嘴角勾勒,仿佛看见了如山堆积的钱款,看见了满饷不可敌的唐军,看见了匍匐在他脚下痛苦认错的李明。

至于因为“卖官”而遭殃的底层百姓?

乱世人不如盛世犬,连狗都不如,怎么入得了陛下的法眼呢?

江南刁钻,湖广反骨,巴蜀闭塞,岭南野蛮。这些南方地区不服从朝廷,不肯出钱是吧?

朕照样有办法收,不但收了钱,还能让贪官庸官来治你们这群反贼!

巨大的压力扭曲了李承乾的心智,蒙蔽了他的双眼。

只要能打赢,不惜任何代价!

天下人就是这个代价。

苦一苦百姓,骂名李治担。

“陛下!陛下,大事不妙——”

急迫的呼喊声,打断了李承乾和武媚娘的私聊。

李承乾定睛一看,又是李治,登时有点不高兴了。

刚训示李治别欺上,这才一转身的工夫,难道就发生什么需要惊动皇帝大驾的大事了?

该不会是这小子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故意拿芝麻大的议案来故意烦他,以让他收回成命吧!

这弟弟当得可真精明,好一个兄友弟恭!

和官吏们斗了大半年,李承乾自忖懂一些文官集团应付皇帝的办法,李治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先拉下一张臭脸,怒斥道:

“朕让你事事汇报,不是让你事事都汇报!”

对于陛下的矛盾文学,李治却是完全没有接茬,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一贯性格的、失礼的举动,惊慌失措地抓住了陛下的手臂,有些语无伦次:

“阿兄,大事不好了!中原,老十四……”

李承乾瞪大了眼睛。

好一个兄友弟恭!

…………

山西,朔州城外。

“再加把力,向前推进!只要进了城,我们就赢了!”

苏定方声嘶力竭。

英勇的明军士兵一次次向前冲锋,可是又一次次被反推了回来。

因为在他们和朔州城之间,还横亘着一道仿佛不可逾越的鸿沟。

那就是天策上将亲自指挥的唐军。

这支铁军刚好卡在明军进城的要道上,如鲠在喉。

“苏将军,还是先撤吧。”薛仁贵打起了退堂鼓。

老苏登时将眼睛瞪得如牛铃,指着北方。

“朔州城墙已经在望,只要进了城我军就安全了,岂能功亏一篑!”

连日的战斗,让这个中年男人热血上头了。

“可是将士们已经筋疲力尽,实在无法再前进寸步了。”薛仁贵苦苦哀求。

“没有可是!……”苏定方还要再坚持,转过头要训斥软弱的老战友。

这一回头,他看清楚了。

不知不觉间,身边的护卫少了好几个,剩下的也都挂了彩。

“我将卫队投入了最后的冲锋,这就是结果。”薛仁贵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们的军队打不动了,实在冲不破对面的封锁!”

苏定方紧咬着牙,又望了一眼近在咫尺、又好像远在天边的朔州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走吧,回本营!”

苏定方、薛仁贵率领的明军前锋,又双叒叕败退了。

这段时间的山西战局,胶着之中又带着几分诡异。

晋南是大唐的大本营,北边的代州是大明的大本营,再往北是明军,明军的北面是唐军,唐军之北又是大明控制下的朔州。

一层一层像千层饼似的,你中有我,又泾渭分明。

明军的战略很简单,那就是拼命往朔州城里挤,不给对方打歼灭战的机会。

只要有城墙的保护,加上城里预备的给养,唐军再凶猛,也只会崩断了牙。

然而,情况就像刚才那样。

不论明军发起几次冲锋,唐军都巍然不动,牢牢堵死他们进城的道路。

同样的,唐军多次试图绕后包抄,全歼对方,也屡屡被明军化解。

至于朔州城本身,唐军是不可能兵分两路去攻城的,而朔州里面的那一点守备部队,也不可能作死出城给对面来个“两面包夹芝士”的,基本不参加此次会战,可以视作地图边缘。

唐、明两军主力就这么僵持在了野外,各自在城外驻扎,一南一北贴脸对峙,却又谁都奈何不了谁。

苏、薛的这次进攻也不例外。

集齐精锐猛冲一波,试图为主力打开进城的缺口,最后又被灰头土脸地抽回去。

“要是再打不进朔州,军粮就要彻底见底了。”

回营的路上,苏定方一路嘟哝着,似乎在埋怨老伙计没有武德,居然撤退。

他这不是在夸大其词。

明军的态势十分被动。

前面有唐军拦着,后方的代州又被唐军夺了回去,左右两边还都是高山峭壁,真正是字面意义的瓮中之鳖。

加上这支部队本来就补给不足,现在更是后勤断绝。

携行的军粮还能撑多久,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

薛仁贵叹了口气:

“先回营吧,看看李靖将军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还能带着大部队飞不成……”苏定方有些恼了。

话音未落,后方突然传来喧闹声。

刚下战阵的两员将领立刻竖起耳朵,警戒起来。

一员老兵从队列的后方向前狂奔,一路在大喊着什么。

战场嘈杂,两人什么都听不清楚。

可是从对方焦急的神情、以及沿途士兵的反应来看,两人猜到了什么,心脏猛地一沉。

李世民最擅长什么?

防守反击!

反击的时候,到了!

(本章完)

第349章 天策上将的战法

天策上将最擅长打防守反击战,这是众所周知的。

但是如何抵御李世民的防守反击,这就众所周不知了。

你知道他要这么打,但就是防不住。

挺让人绝望的。

而苏定方、薛仁贵现在就处于这种情况。

“天杀的老李!他不是一直龟缩着的吗?怎么今天走出龟壳反打出来了!”

后撤的路上,苏定方气急败坏,也顾不得顶头上司的生物爹的面子了,破口大骂起来。

薛仁贵也是满脸苦涩:

“我们之前的几次袭扰,对方打不还手,恐怕就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

嘶!

苏定方猛地一拉马缰,一个急刹车,几乎让坐骑人立而起。

薛仁贵一惊:

“老苏你干嘛?别浪费时间了,赶紧撤啊!”

“不能撤!”苏定方的神情相当严峻:

“兵败如山倒!”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撤退就像拉肚子。

硬撑着一口气还能憋住,一旦稍稍泄劲,那就飞流直下三千尺了。

收割溃兵,正是李世民及其骑兵的强项,败者方的结局往往不太好看。

“你说得对!”

薛仁贵又是一乍,也赶紧勒住马,挥舞将旗,接连下达命令:

“全军立即停止行军,原地固守!殿军结阵,骑兵两翼待机,准备迎击追兵!传令,速向本阵求援!”

让撤退的败军回头反打,就像一艘高速帆船在满风的状态下原地一百八十度调头。

稍有不慎,就会被撕扯得粉身碎骨,组织溃散。

但是,明军到底是明军,组织度那是相当有保证的。

在指挥官的急促命令下,居然真的立即调转枪头,大无畏地直面追兵,严阵以待。

“好兵士!”

唐军大本营设在后方的高地上,李世绩全程关注着局势。当他看见后撤的明军士兵一百八十度转身,排出迎敌阵列,流畅丝滑得宛如一人时,下意识地感慨了一句。

论指挥战术,老苏小薛到底还是差他李世绩一筹。

但是明军士兵优秀的战斗素养和组织能力,弥补了这一点。

“大好兵士,竟能比我大唐军队还要善战。可惜,可惜……”

李世绩心中不免升起了惜才之意。

本是同根生,唐、明两军若是能联合,那绝对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足以将四方蛮夷轻松愉快地全部推下海,而不必憋屈地搞出半吊子的“羁縻”政策。

但是,惋惜归惋惜,工作归工作。

两边的立场是有你无我的敌对关系,作为唐军大总管,他尽心尽责地下达剿灭“残匪”的命令:

“骑兵包抄,步兵压上,围歼之!”

能吃掉一块敌人是一块,他是这么想的。

“你这么想就错了。”

一个浑厚中略带些含糊的声音,在李大总管的背后响起。

李世绩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回头。

果然是李世民陛下,坐着他的小车车,亲自来朔州前线了!

“陛下?!您不是在代州坐镇吗!”

李世绩几乎尖叫起来。

如前所述,现在的前线战况像千层饼一样。南边代州的唐军本阵,和北边朔州城外的唐军大营之间,隔着什么呢?

也没什么,也就隔着李靖率领的明军大部队而已。

考虑到陛下不会飞,要想绕过一整个明军,过程有多惊悚根本不敢想。

“前线有我,陛下您怎么能以身犯险……”李世绩一阵后怕,背脊立刻沾满了冷汗。

“朕这辈子身先士卒、以身犯险的次数多了,也不差这一次。”

李世民道:

“朕身为主帅,大战在即怎么能稳坐后方?朕只是行军慢了点,不代表完全不能动!”

作为因为太莽而死了六匹战马的马上皇帝,脑梗也不能阻挡他奔赴前线、共襄盛举的脚步。

如此盛大的会战,怎么能缺了他天策上将呢!

李世绩还要再劝,被太上皇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

“别浪费时间了。

“你做事就是拖泥带水,朕在代州干坐几天也没等来你的捷报,不得不亲自出山的。”

自从梗死的脑血管替他打开了思路以后,李世民越来越放飞自我,说话越来越毒舌,越来越向他的某位不孝子靠拢了。

李世绩被羞得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又带着点武将的不服气,把话题带回了正事:

“陛下为何批评末将的战法不对?难道不该对那股溃兵包抄合围吗?”

李世民点头:“是的,不应该。”

李世绩更不服气了:

“末将愚钝,无法揣度圣意。不能将敌人包而围之,这不就把歼灭战打成击溃战了吗?”

李世民嘴角一勾,点头道:

“就是要打击溃战。”

老大的态度过于离奇,让李世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难道太上皇陛下也怜惜明军将士,不忍心下重手,要对他们网开一面?

不会吧……

“所以说,你的战略格局不行。我军的目标是什么,世绩?”李世民反问。

“呃……消灭李靖部,一举扭转我朝的颓势?”李世绩试探着回答。

“是的,我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李靖的主力。”李世民训斥道:

“你说得挺好,可是怎么在实际作战中,却只拘泥于眼前的前锋部队呢?

“对苏、薛部网开一面,才能将李靖部一网打尽!”

李世绩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番矛盾论的发言可能有点道理,但是这番发言有点道理不大可能。

“你姑且看着吧。”

李世民懒得搭理愚钝的手下,全神贯注地盯住前线,撸起袖子大秀操作。

“传朕的命令,以步兵猛攻苏、薛部的正面,两翼骑兵,不动!”

他嘴角露出一抹兴奋的笑容。

…………

“苏定方、薛仁贵率部后撤时,遭到敌人反击,后路被敌军骑兵切断,需要支援?”

大本营中,李靖反复咀嚼着这则情报的意味。

“切,无能之辈,去打人被人家打回来,难道自己爬回不来?居然还有脸来求援!”侯君集的态度不是很友善。

李道宗闻言皱了皱眉,责备道:

“君集,话怎么能这么说?友军有难岂能不动如山?

“唐军屡屡坚守不出,这次趁我军放松警戒突然发动反击,显然是蓄谋已久。”

大唐人或许没听说过“狼来了”的寓言,但是这故事的精髓还是懂的。

“啧……我只是责怪他们行军不谨慎,又没有说见死不救。”

侯君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草草地对李靖大总管做了个揖,道:

“就由我去支援他们吧。

“被他俩坑进去的那支前哨部队,都是老兵精锐,要是被歼灭了还怪心疼的。”

侯君集虽然性格桀骜不驯,和同僚的关系也就那样了。

但是对大明、对李明陛下的大业,他的忠诚是挑不出一点毛病的。

事到如今,老侯也是很心烦。

派老苏小薛带着精锐去打前哨战,不就是因为大部队补给枯竭,动弹不得吗?

现在却又来求大部队出营支援。

那么一开始派出前哨的意义何在?还不如大部队直接出动,一波莽过去。

“有劳你了。”李靖赞许地微微点头:

“苏定方、薛仁贵虽然被打了一个出其不意,但是遭追击时就地固守,以免部队发生溃退,这应对之策没有毛病。

“君集,你也不必对他们过于苛责。”

侯君集不屑地切了一声:

“知道了。”

说罢,他揣着兜鍪便要出击。

还没走出主营帐,传令兵又来报告:

“唐军全线压上,我军先锋寡不敌众,战线支撑不住,开始向后溃散。

“情势十分危急,请本阵速速救援!”

“什么?打一个先锋,值得他们动用全部兵力吗?!”李道宗吃惊地站了起来。

据他所知,唐军的补给水平也就和明军半斤八两吧?

空着肚子的大军,这么轻易就全军出动了?

只为了围剿一小股先锋?

“看来他们想玩个大的啊!老子奉陪到底!”

侯君集的双眼有熊熊火焰,说着便要向营帐外走去,恨不得立刻跃马提槊,将唐贼挑于马下。

“且慢,‘击溃’?敌方的骑兵呢?”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让李道宗愣了一下,侯君集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两人同时望向上峰。

李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温和的表情烟消云散,神情异常冷峻。

不用看地图,整个战场的形势,都已经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根据先前的情报,苏、薛二人的部队是被敌方骑兵包抄,陷入了被歼灭的危机的。

可是上一刻“歼灭”,怎么现在就成“击溃”了?

一词之差,可能蕴含着战局的重大变动。

而这个变动,又暗藏危机……

此时,李靖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

从好好先生李卫公,变回了凌厉肃杀的战神李靖。

这让他的两位不大好说话的手下,立刻变得很好说话了起来,愿意耐心听讲。

传令兵更是被震慑得瑟瑟发抖,不敢耽误,将所知道的和盘托出:

“回大总管,敌骑兵似是向两翼退去了。”

也就是说,是敌方主动为我军溃兵打开了逃生通道?

为什么要网开一面?

有好生之德?

李靖眯了眯眼,登时双眼圆睁,急促地下令:

“通令全军,扎牢营寨,严防死守,关紧营门,绝不得离开营地半步!”

什么?!

李道宗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望向了正要出营支援友军的侯君集。

侯君集自不必说,铜铃大眼越瞪越大。

不出营,怎么支援被敌军碾压的先锋部队?

难不成用意念吗?

“立即告知苏、薛二人,大部队不会提供支援。让他们尽量收拢部众,向太行山方向撤退,不可回营!”

李靖的第二则命令,更是让在场之人惊骇无比。

合计着关闭营门不是为了防唐军,而是为了防自己人?!

这不是要把苏定方和薛仁贵,以及他们的部队,卖了个干净吗!

侯君集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

要不是现在李靖的气场压倒了他,他才不鸟这个鸟命令,早就抗命出营了。

“还不快去!”李靖立喝一声。

传令一个激灵:“是!”

他不敢看那眼睛血红、仿佛择人欲噬的侯君集、李道宗二人,更不敢看那如同杀神一般的李靖大总管,低着头匆匆退下。

“呼……”

做完上述争议极大的布置,李靖好像整个人被掏空,轻飘飘地又坐了回去。

侯君集立刻向上司吼道:

“这是为何?”

这已经是他态度最好的一集了,按他正常的脾气,早就上去给李靖两个大电炮,然后夺门而出了。

他上火也是有理由的。

向太行山撤退,说好听点是“撤退”,说难听点就是“全军覆没”——

不是士兵全部被杀或者被俘,而是山地地形太复杂,部队编制会被打散,组织度会掉光。

这样的部队是没有任何战斗力的,在残部得到整编休整以前,基本等同于全军覆没了。

明明可以救回来的部队,却又要送掉,这是什么战术?

献祭流吗?

似乎是听见了手下的心声,李靖开口了,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你们知道,什么力量能让一支军队迅速崩溃呢?”

侯君集哼了一声,不想搭理这个无聊的问题。

李道宗虽然心里也很不爽,但是姑且还愿意应付一下领导:

“是强大的敌军?”

李靖轻轻摇头:

“错,是溃散的友军。

“残兵一旦带着追兵逃回营,对守军的士气打击是无可估量的。”

侯、李二人一时无言,反复回味着这段话。

李靖缓缓补充一句:

“天策上将最擅长此道。

“他的防守反击战术,从始至终就是围绕敌军的‘溃兵’做文章。”

…………

“我军的支援怎么还没有来?!”

前线,苏定方嘶哑得呐喊着。

他的嗓子都快喊冒烟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传令没有将我们的求援带到?”薛仁贵同样也是满腹疑问。

为了防止部队在后撤途中被追兵收割,他们硬是顶着逃跑的本能,原地驻防,硬顶着敌人的轮番疯狂进攻,已经做到了力所能及的极限。

按说他们离本阵并不遥远,支撑的时间足够援军打好几个来回了。

然而,他们豁出性命苦苦支撑,却连半个援军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两军展开了白刃战,战况激烈而残酷。

时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过去,明军一直撑到了夕阳西下。

在逐渐昏暗下去的光亮中,唐军乌央乌央地涌上来,仿佛永无止境。

“真是见了鬼了!对面是把整个身家都压在我们上面了吗!”

苏定方亲自弯弓搭箭,射杀冲到阵前的敌军先头部队,在战斗的间隙忍不住激烈吐槽。

“我不道啊!”薛仁贵更是杀得意识模糊。

但是战场杀戮也让他的感官变得敏锐。

在暗下去的日光中,他发现,挡在部队后方的唐军骑兵好像撤走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

没有看错,己方和本阵之间一路平坦,没有阻隔!

“唐军在琢磨着什么呢?在正面全力向我们攻击,却悄咪咪撤走了在我们背面的包围?”

薛仁贵向老伙计大声询问。

苏定方也没有多少余力思考了,随口应道:

“是不是想把我们骗出阵地再杀?”

“恐怕就算不把我们骗出去,我们也差不多要被杀了吧?”薛仁贵指指前方。

在夕阳投下的阴影中,唐军源源不断,离他们俩几乎只有咫尺之遥。

“怎么又和你一起陷入险境了?”

苏定方都无奈了。

“彼此彼此。”

薛仁贵同样苦笑。

两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

“撤?”

“好!”

在这种大军压境的情况下,就算是单兵素质够硬的明军,在撤退途中也几乎不可能保持组织,是九死一生。

但是,后方支援迟迟不来,他们如果继续头铁杵在原地,那就是十死无生了。

虽然不愿意,但形势所迫,他们还是愉快地决定了——

风紧扯呼,撤回大本营,看看本部支援那么摸慢到底是怎么个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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