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爱有等差

“这韩率长也真是,每次都将船直接冲到岸上,这些新造出来的明轮船,修起来可不易啊!”

郁林战后三日,来自下游的陆路大军也抵达了此地,看着明轮撞在河边石头上, 彻底损坏的船只,修船的匠人都快心疼死了。

但却又无可奈何,因为韩信的确靠这招又立了大功:黑夫根据汛期抗洪时的表现,任命最优异的韩信为踵军前锋,带兵卒一千,乘坐轮船前往郁水上游。前锋在离水关休整时接到求援,立刻登船,半日行百余里, 及时赶到郁林。

随后, 韩信又配合小陶故意分出去的两支部队,穿插战场,将撤退不及的瓯人团团包围。

接下来,便是武器装备领先一个时代的屠杀,韩信指挥手下兵卒,不但杀西瓯君桀骏,更斩首三千级,眼下那些头颅在郁水边堆成了小山,这在被俘的西瓯人看来,正是秦人热衷于“猎头”的证据。

大家都说,韩信真是颇得君侯赏识啊,前些天才以他进“碉堡战术”为由,升了官大夫,这次恐怕又要高升了。

所以工匠纵然对韩信冲滩登陆有些抱怨, 却只能偷偷说。

“阿忠,你说是不是这样?”

同来的墨者阿忠却不顾匠人的呼喊, 看着岸上堆积如山,兵卒们正兴高采烈清点的那片”瓜地“有些愣愣出神。

他来自赵地, 父亲是一个陶匠,却在秦朝一统的战争里被赵王征召,守备邯郸,但那天之后,却再也没回来,阿忠曾设想过,父亲恐怕正是死在一支弩箭下,又被秦卒砍了脑袋换爵位。

想到这,他不由感到一阵厌恶,甚至有些同情那些为夺回祖地而战死的瓯人,不由感慨道:

“西瓯何其辜也?竟遭此离乱,青壮死于此,老弱妇人孤苦,真是无妄之灾啊。”

这句话,却叫一旁的利仓听了去,顿时就老大不乐意,皱眉对阿忠道:“你这人真是奇怪,不关心死去的袍泽也就罢了,却同情那些来犯的蛮族瓯人?”

利仓是学律令长大的,想法偏向法家,阿忠与其一向不对付,年轻人总喜欢吵嘴,顿时就来劲了:

“这些土楼之下,是瓯人原本的家。”

阿忠:又指着到处倒毙有尸体的水田:“这些稻田,乃其辛苦所种。”

“利仓,你可明白了?瓯人才是此地的土著、主人,而吾等为客军,却不是来登门拜访之客,而是杀人放火劫掠之盗!所做之事,譬如入其园圃,窃其桃李,据其屋舍,杀其君长……这真是场不义之战!”

利仓不以为然:“彼之英雄,吾之仇寇,吾等是奉皇帝之命,为大秦开疆拓土。”

“开疆拓土?”

阿忠笑了:“秦有余于地而不足于民,虽然中原是有些挤,但燕地、海滨、江南、巴蜀、陇西,到处都是空地,任由它们荒废,却派遣兵卒徭役,不远万里来到岭南,夺越人之土。这就好比是有人舍其文轩,邻有敝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短褐而欲窃之;舍其粱肉,邻有糠糟而欲窃之……下达这命令的人,真是有窃疾啊!”

为了争夺多余的土地,而让士民去白白送死,这不使全国上下都感到悲哀吗?毁掉大量的钱财,去争夺一座虚城,这难道是治国的需要吗?

在阿忠看来,让秦人劳苦远征,让瓯人死伤惨重的,都要归结于皇帝的征服之欲,说白了,就是什么都想要!

“你怎么又抨击朝廷了。”

利仓十分无奈:“我是搞不懂汝等墨者的兼爱非攻之说,对我而言,我爱秦人甚于瓯人,爱袍泽甚于普通人,爱南郡乡党甚于一般袍泽……所以瓯人的死活,我可不关心。”

“但身为君主,若想成为圣君,是必须做到兼爱的!”

阿忠十分固执,嘴上一点不饶:

“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将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苗乃服。”

“而大禹也继承了虞舜的想法,他治水时,凿龙门,以利燕、代、胡、貉与西河之民;南为江、汉、淮、汝,东流之,注五湖之处,以利荆、楚、干、越与南夷之民……这两位圣君,便做到了兼爱,爱有苗南夷,若诸夏子民。”

“是这样么?”

利仓面露怀疑:“怎可能有跳个舞就能打赢的仗,我听说,舜杀三苗之君长,又逐之于三危,这又怎么解释?”

阿忠坚持:“禹征有苗不是攻,而是诛其元凶。三苗大乱之时民不聊生,所以天命殛之。大禹奉天命征伐,得到天下的支持,所以很快便成功。既克有三苗,不是烧杀掳掠,而是为彼辈建立了秩序,使有苗安居乐业……”

利仓乐了:“真是可笑,你方才还说,攻伐无罪之国的人,往往冠以美名。谁知道这故事,是不是后人编出来,为尧舜禹粉饰?毕竟连尧幽囚,舜野死,都能说成是‘禅让’!”

阿忠大怒:“你!”

二人像极了两只斗鸡,瞪大眼睛,气势汹汹,只差干一架了,就在这时,一旁却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汝二人同为中国之人,还是袍泽同僚,尚不能兼相爱交相利,整日争吵斗嘴,如此看来,要做到兼爱,果然难啊!”

却是率大军来到此地的昌南侯,他骑马来到二人身边,却止住了笑,严肃地说道:“吾等爱袍泽、乡人、九州之人尚且不足,如何能将本就不多的爱,再放到瓯人身上?阿忠,以后切不可再有同情敌人的言论!否则,军法处置!”

“唯……”

二人应诺,利仓脸上有些得意,阿忠则低下了头,但心里颇为不服,看得出来,这头小犟驴还是坚持墨家的理念。

黑夫放缓了语气:“我不反对墨子之言,我也期望能实现兼爱非攻,天下大同。但汝等秦墨,也应当清楚,必须先同天下之义,才能实现兼爱非攻,而不是反过来。在此过程里,征伐,死伤,都是少不了的。”

阿忠抿着嘴,这也是秦墨支持秦国一统的核心思想,但现实却是?中原是统一了,可相比于七国分立时,战争和徭役却一点没少。

在墨者看来,秦始皇欺骗了墨者,辜负了天下人的期待,他们已经对这位皇帝,失望透顶……

但对昌南侯,阿忠却觉得,他和那些唯皇帝之命是从的卿大夫不同!

于是阿忠拉住黑夫的马:“君侯,请让我说最好一句话,对瓯人杀戮太重,这不是同华夷之义的法子啊,反而让仇恨越来越深了……”

能不深么?黑夫苦笑,好办法他不是没有,像对付海东一样,通过商贸、文化的散播,加上移民进入,慢慢蚕食。

过个四百年,大概能见成效吧!广西得久一些,八百年。

历史上,两地完成这一进程,分别用了一千年和两千年……

可秦始皇可等不及哟,前后加起来,竟想要在四年之内搞定岭南,太急了。

强势的进入,势必引发剧烈的反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华夷相互仇杀,历经千年不休,这就是整个南方的历史。历史上的土楼,不就是是中原移民进入后,主客矛盾的产物么?

只有到了现代,大家都成了“种花民族”,才能好好说话,即便如此,还是因为阶级、地域、民族、观念的不同,彼此嫉恨不休,在书评区里吵得不可开交呢。

所以想在公元前,在中原六国遗民还认为自己跟秦不是一家人时,要搞华夷一视同仁,爱无偏差?真是痴人说梦!

于是黑夫说道:“我是将军,三军系命于一身。不需要考虑敌人的喜怒哀乐,只需要思索,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打胜这场仗,让士卒和天下人得以休息。”

“若我不能胜之,皇帝陛下,立刻就会收回我的虎符,还会派别人来。到那时,他们的手段,可就要与我大相径庭了……从第一次南征起,形势便已如此,故吾以为,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才是减少流血的最好办法!”

“君侯此言有理!”利仓下拜,阿忠则久久无言。

黑夫也不管他如何想了,比手道:“好了,少谈国事,快去修好明轮船,本侯还有大用!”

阿忠还是乖乖去修船去了,黑夫有些无奈。

“这些墨家啊,搞科学和发明创造分明是一把好手,只可惜,是一群白左!”

……

白左,这就是黑夫对墨家华夷观的评价。

认同文化多元,大家都是平等的,相信爱与和平能解决一切,听起来很不错,但超出时代太远,太过理想化,只会被人认为是疯子。

所以墨家最终失去存活的土壤,彻底凋零……

而走到另一个极端的,就是法家了,韩非子相信人性是极恶的,天下不管是国与国,还是人与人,都只有利益计较的关系,弱肉强食,我不干掉你,你就要干掉我!

对墨家推崇的,完美的上古圣王,津津乐道的尚贤禅让,法家更是嗤之以鼻,甚至恶意地做出了“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着也”的揣测,一把撕下了圣君身上的厚厚装饰,将血淋淋的事实摆在所有人面前!

对自己人都如此,更何况对夷狄?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如何把“他们”变成“我们”,好收更多赋税,这是法家人天天思考的问题。最终导致秦朝的律令里,蛮夷之人与秦人所生的孩子,籍贯必须是“夏子”,要承担与秦人一样的义务!

“务实,直接,有力。”这是黑夫对法家政策的评价。

所以,太过真实的法家,也没办法在台面上混太久,最终只能退居幕后,隐在中国人的骨子里……

法家、墨家都太极端,一个极左一个极右,他们的老对头儒家呢?

子思已经给出答案了:“中庸!”

进入土楼后,黑夫唤了方才跟在身后,却一言不发,只是冷笑的陆贾。

“陆生,你以为,墨者阿忠之言如何?”

陆贾讨厌墨者甚于法家:“不过是墨守成规,天下有内外之分,人民有华夷之辩,更有尊卑之异,爱当然是有等差的!古人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蛮夷,不与华同,尊王攘夷,天经地义!”

这就对了,黑夫露出了笑,儒家就是这样,一方面,重视衣冠礼仪,鄙视蛮夷,并高举尊王攘夷的大旗。另一方面,又大喊“有教无类”,认为可用夏变夷,但不能是法家的生硬法令,而是要用优越的文化,去感化他们……

如果说,法家是硬刀子,那儒家就是软刀子。

黑夫摇了摇食指:

“攘夷,不适用在岭南,百越对中原秋毫无犯,是吾等自己打上门来。”

“这……”陆贾有些犯难,这场战争,的确很难冠上义战的名号啊。

黑夫道:“我想让‘征夷’也变得理直气壮,就像墨者的故事里,说什么禹征有苗不是攻,而是诛其元凶,为其建立秩序一样。”

不由分说,他对陆贾下令:“给你三天时间,顺着这思路,为我写一篇美文出来!”

言罢,黑夫不顾陆贾的苦瓜脸,自行走到土楼顶上,在东门豹,小陶、韩信,以及刚从桂林赶到此处的赵佗等人陪同下,眺望郁水上游……

韩信禀报:“君侯,西瓯君虽死,尸首已戮,但其部众,却有不少逃出重围,往西边跑了。”

赵佗道:“大概是去投靠骆人了,骆越本就是一个强邦,上次大战里,吸纳了从西瓯、南越逃过去的部族后,更加强盛,已悍然称王!”

你一言我一语,黑夫默默听着,心中却仍想着方才的事。

“我知道,这是瓯人土著世居之地,先祖安寝之所,汝等为主,吾等为客。”

但是很抱歉,文明的扩张,从来就是弱肉强食,鸠占鹊巢,客大欺主。

大家都是黑暗森林里的猎人,只是我用的已是劲弩,你用的还是竹箭,虽然瓯君桀骏是个无畏的英雄,但双方科技不是一个等级,他们终将失败。

“只有彻底击败骆越,这场大战,才算结束!”

默然良久后,黑夫指着那绵长的水流道:

“继续向上游进军,在平原开阔之处,立土楼,种蘑菇!步步为营,逼近骆越!”

因为土楼形状,酷似南方夏秋雨季长出的大菌,所以黑夫也管修土楼叫“种蘑菇”。

他打这场仗,不止是因为秦始皇的死命令,不仅是想要让乡党旧部少死些人,也有一种浓烈的使命感。

在文明、王朝的强盛期,就像互联网公司一样,都是要跑马圈地的。甭管能真正守住多少,先将地占了,造好“自古以来”的法理,利在千秋……

黑夫相信,假以时日,种花家的蘑菇,将遍布这片炎热而潮湿的土地!千年后,更能一路种到东南亚去!

PS:第二章在晚上,已经在尽快加速了,南征的戏份,争取元旦前结束。

(本章完)

第699章 雁南飞

“恒山郡的大雁,这时候已开始南飞了吧?”

七月中的岭南依然炎热,站在郁林土楼上,赵佗正抬头眺望。

赵佗老家在恒山郡真定县,原本是赵国地盘,根据他家也姓赵这点看, 几代人以前八成还是赵国公族,只是早已疏离,宗族不大不小,至少是有祖坟的。

他年幼时,赵国还统治着恒山郡,但十四岁那年, 赵亡。

他的家族是比较识时务的, 在秦始皇派王翦伐燕那年, 早早给赵佗纳粟,得了爵位,并让他入伍,随后又参加了灭楚的战役,阴差阳错,跟了屠睢,做了楼船之士,来了南方……

后来的事便不必说了,今年赵佗已三十有余矣,一眨眼,他在南方已呆了十来年了吧?

他很想衣锦还乡,只是苦于王命,不得不在前线久待。

但他又暗想:“不过,听闻中原也不安定,盗贼渐多, 朝局晦暗不明,暂时在南方呆着, 手握兵权, 也不是件坏事……”

即便如此,赵佗仍不时思乡,他父母皆已去世,二老和昆弟之坟皆在真定,也不知宗族的人,是否按时清扫?

他曾听人说过,冀州的雁七八月就开始往南飞,飞到衡山郡时,已是第二年春天,只能呆几天,又得转头飞往北方……

“这地方,就连家乡的雁,也不会光顾啊。”

赵佗望了半天,却一只雁都没看到,叹了口气,转身下了土楼。

才下来,却发现陆贾已经在等他了,见到赵佗,连忙过来。

“赵裨将,宴飨已经备好了,君侯让下吏来邀你入筵。”

“岂敢让陆先生来招呼我。”虽然对儒生不太感冒,但赵佗对陆贾还是有礼的,谁让他是昌南侯身边炙手可热的幕僚呢?

赵佗是个聪明人,他很清楚,与昌南侯的“兄弟”关系,是他最大的政治资本。若非昌南侯举荐,才三十出头的赵佗,怎么可能击败诸多竞争者,成了西路军的裨将军?

所以这份关系,必须维持紧密才行。

等进了土楼的第一层,赵佗发现,这所谓的筵席,除了侍卫的兵士外,居然就他与黑夫二人……

“可惜吴芮不在,否则吾等兄弟三人可有机会聚聚了。”

黑夫很热情,让赵佗勿要拘礼,过来近处就坐。

赵佗与黑夫相对而坐,隔着不过三步,笑道:“不瞒兄长,虽是三人为兄弟,但弟与吴芮,实在是处不来,还是与兄长亲近。”

“不可说这种生分的话,吴芮助我平了梅氏和闽越,而你也在攻略西瓯出了大力,汝等皆是我的左膀右臂。”

黑夫举起自己的手,亲近的人都知道,他是左撇子,他笑着低声说道:“当然,你是左手,吴芮毕竟是干越的君长,与吾等,还是隔着一层啊。”

赵佗了然:“多谢兄长!”

案几上的餐具有些简陋,黑夫道:“此地无鼎无簋,无俎无豆,只能以芭蕉叶当盘,用木陶做碗,贤弟勿要嫌弃。”

“在桂林也是如此,弟岂会嫌弃。”

“食物亦是就地取材,不知你敢不敢吃。”

黑夫神秘一笑,拍了拍手,庖厨就端着菜肴上来,赵佗一看,除了常见的鱼虾外,居然还有蛇羹、切片后用热油煎出来的黄鳝。

至于烤品,竟是几串去了头和爪子的禾花雀!

这些东西,中原人是绝不会吃的,赵佗看着黑夫头上,因为阳山关髡发,尚未恢复的头发,打趣道:

“兄长这副打扮,再吃着这些食物,亦像一个越人了。”

“你这南越国的‘蛮夷大长老’还好意思说我?”

黑夫暗暗吐槽,嘴上却倒:“最初来时尚不习惯,当地食物,只有荔枝,龙眼合我口味,你也知道,我嗜甜。但在番禺,南越人不问鸟兽虫蛇,无不食之,余初不下喉,近亦能稍稍食用……怎么,你还真怕吃多了,染蛮夷之性?”

“这倒不至于,我身处桂林,亦没少食用。”

赵佗觉得好笑,昌南侯家不愧是种蔗的,来到岭南,才刚刚平定南越,就派人四处寻找野生甘蔗,遇上甜的,就送回南郡去,并张罗在番禺开种植园。

“这禾花雀你可得多吃吃。”

黑夫热情地让庖厨给赵佗分一串烤雀:

“陈无咎说,此物应有壮阳之效,我倒是不能多食,吾妻不在身边,你则不同,毕竟才刚娶了个瓯人都老的女儿为妾,贤弟,你这是以岭南为家了啊……”

黑夫说到这,赵佗心里一惊,马上停了筷箸:

“还未将此事禀与兄长。”

“不必解释,我明白。”

黑夫笑吟吟的,他的消息,还是十分灵通的:“贤弟的考虑与我一样,秦军久驻当地,想要立足,联姻自然是少不了的,你倒是给军中都尉们当典范了。多亏你与潭水之上的瓯人部落联姻,才让这条河百余里内皆太平……”

原来,黑夫整顿后方,攻略闽越、南越的这一年,赵佗可没闲着,他以桂林为基地,通过灵渠的漕运,得到了长沙郡的后援,使大败而归的秦军恢复了战斗力。

接着,又兵发两路,在桂林造船,沿着离水(漓江),重新打通了前往苍梧的水上航道,支援了那里遭到西瓯和南越水牛部围攻,岌岌可危的秦军,随即,又与番禺建立了联系。

说起来,黑夫半个月前抵达苍梧时,还发现了一个老熟人,在灭楚战争时,被迫给他当向导的东海郡东阳县人陈婴。陈婴本来就长得老成,如今竟连白发都生出来了,整个人有些阴郁,据说从雨林中败退回来就这副模样,都两年了,依然对林子有阴影,躲在堡垒里,打死都不愿外出巡逻。

而赵佗的另一条进攻路线,是亲自带着数千人走谷水,进入潭水,通过迎娶当地都老的女儿,成功让潭水沿线的瓯人臣服,并在”潭中“(柳州)建立据点,潭水往上,可抵达洞庭郡镡城塞,多了一条联络往来的路,潭水往下,则是郁林。

可以说,虽然是黑夫的堡垒战术击败了瓯人,但赵佗也凭着一己之力,拿下了半个西瓯。

但即便如此,赵佗依然觉得自己的功劳不够,不够在战后担任一郡之长……

他最期望的,是能够在西瓯设郡时,作为郡守!像黑夫在胶东时那样,执掌军政大权!

但眼下的功劳和爵位,顶多做一郡尉,还可能被调离瓯地……

手中无兵,心中难免不安,赵佗立刻向黑夫请战道:

“弟做的还不够多,今兄长欲伐骆越,赵佗愿为兄长前驱!”

从郁林往西,便是郁水上游,可抵达后世广西的省会,南宁。

到了那边,差不多就是西瓯和骆越的分界了,郁林附近的瓯人多逃,迁徙去往西边,像第一次战争一样,将骆越视为最后的庇护所。

战争不可避免,进攻骆越,是混军功最后的机会,也是赵佗为自己谋利的最好机会!

与上一次战争不同,有黑夫的稳扎稳打,赵佗对击灭骆越,取得战争全胜,满怀信心。

但黑夫却不打算让赵佗去骆越,这家伙若再升,就不好控制了……

“骆越,那可是屠将军殒命之地,岂能让贤弟再次犯险?”

他语重心长地对赵佗道:“你得镇守桂林,此外,为兄还有一事要你去做……”

“敢问兄长,是何事?”

黑夫却不答,突然话一转,指着案上一牒酱:“这酱味道如何?”

赵佗一愣,连忙用食指蘸了一点尝尝,微甜,很鲜:“倒是不错……”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酱?”

“弟不知。”

黑夫揭露了谜底:“是枸酱,产自蜀地的枸酱!”

他起身道:“枸树如桑,其椹长二三寸,味酢。取其实以为酱,美。蜀人以为珍味,此物在南郡也卖得不错,但到了长沙,就很少了。”

“但这一罐枸酱,却是我在南越番禺发现的!”

赵佗皱眉:“蜀中远在西南,和南越千山万水,怎么运过来的?”

黑夫道:“我也觉得此事成疑,于是派人沿着郁水一路追问,羊部说是水牛部所贩,水牛部说是从西瓯所得,西瓯又言来自温水上游,牂牁江有夜郎人贩出……”

“夜郎?”

赵佗有些惊讶,他却是没注意过这件事。

黑夫道:“然也,正是百越十二部之一的竹部,道牂牁江迁徙入西北群山,如今已建立了夜郎国,在西南夷里,唯独滇、夜郎最大,蜀郡通夜郎,而夜郎又通南越,靠的就是牂柯江。”

“贤弟,我要你做的事情,正是在驻守桂林,镇抚当地夷越的同时,派一队人,沿着牂牁江往上游行,去探索通往夜郎的道路。”

探路这种事,比参与最后一战,能混到的功劳少多了,赵佗暗暗叫苦,问道:“兄长欲攻夜郎?”

黑夫摇头:“当然不是,如今骆越未灭,岂敢再树敌?”

“只是吾等僻处异域,多一条路与中原联络,没什么不好的。顺便,再派人持瓯君之首,招降温水之上的越人,就说首恶已诛,只要他们向秦朝臣服,领地、属民,乃至于他们的祭祀,神明,可世代保有,秦军秋毫无犯!”

走到赵佗身边,揽着他的肩膀,黑夫笑道:“我要集中力量对付骆越,毕其功于一役,决不能有他处的瓯人来滋扰!贤弟,守护吾之右翼,这件事,为兄就交给你了!”

……

“来自恒山郡的雁,一般到衡山、长沙便止住,轻易不会越岭南来,一旦来了,就不容易回去了。”

次日,站在土楼上,目送赵佗返回桂林,黑夫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虽然与赵佗以兄弟相称,但黑夫却不打算让他立下大功,独立掌军,且以夜郎之事,打发他去搞一段时间的探索吧……

更何况,派谁去打这一仗,黑夫已有计较!

这时候,陆贾却过来,朝黑夫作揖。

“君侯,你要的美文,下吏写好了!”

……

PS:南越王墓里,的确陪葬着两百多只去了头的禾花雀。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