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殿前欢  皇帝的心意

第590章 殿前欢皇帝的心意

“今天怎么有空进宫来看朕?”

皇帝抬起头来,笑着看了范闲一眼,眼神温和里带着一丝取笑的意味,看来事情过去了一个月,陛下的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

范闲的心里却是无来由地生起一丝惧意, 苦笑无言以对,虽说这一个月的假期是陛下亲旨给的,但整整一个月不入宫,不面圣,确实也有些说不过去,明显听出了皇帝老子的不愉快, 他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不入宫, 是因为他心中的那丝寒冷和害怕,是的, 自从知晓了皇帝陛下是大宗师后,一向胆大包天的范闲,终于明白了恐惧是什么滋味,尤其是这些天来陛下的沉默宽容,让他更添惕戒。如果可以的话,他宁肯再也不入皇宫,再也不见皇帝老子的容颜。

愈温柔,愈害怕,他吞了一口口水, 润了润发干的嗓子,低声将今日入宫所求之事, 诚恳说了出来。只是他没有提到太子李承乾的名字,仅仅就事论事, 劝说皇帝陛下在处置谋叛一事时,能够法外开恩。

胜利者总是宽容的, 死了一大堆家人的陛下越来越宽仁, 范闲在心里这般想着,而且自信强横如陛下,应该不会担心春风吹又生的问题。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皇帝陛下的脸色渐渐阴沉起来,似乎没有想到范闲难得入宫一次,所求竟是此事,眸子里闪着一抹浓浓的寒意,范闲偷偷看着皇帝老子的眼神,暗道要糟。

可即便要糟,他依然强项坚持着意见,不仅仅是李承乾死前所托,这也关乎他自己的勇气,如果不是有这样一件事情让他自我寻找到一丝勇气,只怕他根本不敢再次入宫,所以他必须坚持。

……

……

正是因为这份坚持,今天的御书房显得十分热闹与恐怖。守在御书房外的姚太监并那些值守小太监们,被房内传出的大怒骂声吓的脸色苍白,不知道小范大人究竟做了些什么,竟让皇帝陛下如此生气。

众人紧张害怕地御书房外听着,那是茶杯摔到地面,粉身碎骨的声音,再然后便是小范大人叩头的声音,陛下的痛骂声,两个人的争执声。

姚太监面色不变,心里却是巨浪翻滚,暗道小范大人果然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当面和陛下顶牛,不免有些担心呆会儿会发生什么事情,小心翼翼地盯着门口,暗想是不是应该赶紧通知门下中书的两位大学士,如今这天下这皇宫死了那么多位,活着的人中,能够有资格调停陛下与澹泊公之间争执的人,就只有那几位了。

没过多久,御书房的两扇门吱的一声被人推开,范闲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尤自带着气愤不平之色,看也没看外面低头的太监一眼,一拂双袖便离开了皇宫,只是一出宫,上了马车,他脸上的愤怒不平之色,顿时敛去,眉眼间一片平静,微有忧虑。

理所当然的,皇帝陛下严辞训斥了范闲,任何一位帝王,哪怕是号称最宽仁的那几位,对于敢于谋夺天下至权的敌人们,都没有丝毫的同情。这一点范闲应该想的清楚才是,就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争上这么一场。

回到府中数日,宫里一直没有消息出来,也没有旨意训斥,范闲心中越来越不安,暗想皇帝老子大概猜出来自己的用意,所以也给自己玩了一招阴的。可是他也没什么法子,只好用监察院提司的身份,写了几封密奏,接连不断地往宫里递去,试图再次激怒皇帝,谁知这些密奏如肉包子大狗,泥菩萨入江,竟是一点儿回声也没有。

再过数日,宫里关于如何处置谋逆一事,终于定下来了。范闲在府里捧着诏书,大感震惊与意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在御书房内与陛下一番争执后,陛下竟然真的听了自己的,将屠刀高高举起,却是轻轻落下。

被缉拿的叛乱官员,以及一些没有开释的人物,共计有一千余人被判了斩首之刑,而那些被牵连此事中的妇人与孩童,却是基本上被从轻发落。

便是最后投降的叛军,皇帝陛下也只是拣某一层级以上的将官杀了,而那些普通的士卒,则是被打散之后,发往各处边境,以死囚的身份为国厮杀,取个戴罪立功的意思。

最后核计下来,大约有两千余人因为叛乱之事而死,但这已经大大超出了范闲最好的判断,尤其是那些依庆律应死应流的犯官家人,绝大部分都被降了一级发落,让他的心情一阵大好。

大好之余,更生疑惑,陛下为何要这样做?如果真是因为自己进谏起的作用,那天在御书房内,为何又要发这样大的脾气?

……

……

其实关于御书房内皇帝陛下与小范大人的冲突,早已震惊了整个京都,宫里毕竟人多嘴杂,而且这事儿也不可能瞒着所有人,所以早在陛下明诏之前,大部分的官员,都知晓了此事的内幕。

官员们虽然各有阵营,知道若是太子上位,自己恐怕也难逃一死。但毕竟大家同朝为官多年,总有个物伤其类的悲哀感觉,尤其是那些被牵连此事中的无辜家人族人,所以当看到陛下宽仁至极的诏书后,均自有些感叹。

尤其是门下中书二位领班大学士,更是对陛下这道旨意赞不绝口,打内心深处颂圣不已,宽仁之君,这才是成就万世天下的根基,庄墨韩的徒子徒孙们深以为然。

而皇帝陛下为何如此宽仁?当然是小范大人起的作用。小范大人不顾个人荣辱权势,勇敢地在御书房内当面直谏,虽然不至于是拿身家性命去赌博,但也是冒了相当大的风险。

京都朝野思及此事,不免对范闲更是高看了几番,觉得这位大人果然不愧是庄大家的接班人,行事颇有古风古意。而那些侥幸逃得一死的人们,对范闲更是暗中感恩戴德,一时间,范闲的清名,在京都城内再次响亮。

他当年本来就是天下士子心中的偶像,只不过碍于监察院的身份,以及宫中对林相爷的警惕,才与清流逐渐拉远了距离,但在民间的口碑依旧是相当好,又经此大事渲染,官员们对他也是极感敬佩。

毕竟与皇帝陛下顶牛的事情,不是谁都敢做的,尤其是事关叛乱,便是舒芜大学士都保持着沉默。

范闲没有想到这件事情居然给自己带来了这么多好处,他原本只是想还李承乾一分心意,顺便激怒一下皇帝,看能不能让位令自己无比恐惧的老子,发发善心,放自己离开。

没料到皇帝陛下竟是早看出了他的心思,而且还玩了这么一手,把范闲再次拱了起来,他即便想辞官,也不可能了。

范闲在府内沉着脸,看着女儿,心想和陛下半,自己果然还是嬾了很多,却依旧想不明白,陛下为何双手送了自己如此大的光彩,想来想去,他有些烦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咬着牙说道:“连陛下我都敢入宫去见,难道还怕见他?”

范小花儿眼睛闭的紧紧的,却没有被这声巨响吓哭,倒是旁边的婉儿和思思吓了一跳,不知道他发这么大的脾气作甚,赶紧把孩子接了过来。

……

……

京都叛乱事后,监察院提司范闲第一次回到了监察院,所有的部属恭敬躬身相迎,神情十分认真,经由这几年间的无数事情证明,监察院上上下下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位未来的院长大人,深深为其手段所慑服。

范闲坐到那间幽暗的房间内,用湿毛巾擦了擦手,扯开黑布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皇宫,摇了摇头。陈萍萍不在,但他也不能马上去陈园,唤来八大处的几位头目,略问了一下最近的情况,然后将言冰云留了下来。

听到他的问话,言冰云摇了摇头,说道:“王大人还没有消息,至于洪常青那一路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几个,但他本人却失踪了,高达带着的那七名虎卫,应该是在大东山上全部被四顾剑杀死了。”

范闲的眉心渐皱,心里极为难受,按理论王启年这老头子如此奸滑,怎么可能就悄无声息地死在大东山上?就算大宗师对战恐怖,可总得留个尸首,监察院知道王启年是自己的第一亲信,应该不会看漏才是。至于洪常青与高达那边,他的心里更是没有一点把握,心想大概是真的去了。

一念及此,他的心情顿时阴郁起来,便不在监察院内逗留,出门上了马车,直接出了京都,赶往了陈园。

陈园之外的青青草甸之间,往常杀机四伏的机关已经不在,范闲坐在马车上想着,应该是秦家派京都守备师过来清剿时扫荡干净了。等马车停到陈园之外,范闲行下马车,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由怔住了。

这哪里还是当年华丽至极,天下独一无二的陈园,只见尽是断壁残垣,干池碎山,垂杨倒柳,火薰烟烤之迹十分凄惨。

火烧陈园,留下一片狼籍,不过此时却没有太多的凄凉,因为后方早已修起了几座砖木结构的临时住宅,而且原址之上,已经有上千人的民伕工匠正在忙碌着,看上去倒像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

范闲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过这片工地,好不容易来到了陈园原址后方,找到了正在十几名绝美侍姬服侍下听戏的陈萍萍,这条老狗今儿穿的像是个大地主,坐在矮榻之上,眯眼享受,双脚被毛毯盖住,虽然外面是一片嘈杂,这临时的住宅也远不如何舒服,可是看他的神情,倒是极为快意。

外面的削石砌砖之声极响,将这里面唱戏的声音全部压了下去,范闲走进去,皱着眉头说道:“这哪里听的清楚?你在京里又不是没有宅子,为什么非要在这里呆着?陈园要全部修好,至少还得三个月的时间,难道你就准备在这儿耗三个月?”

看见他走了进来,陈萍萍笑了起来,笑的皱纹如菊花般绽花,每一片花瓣里都充满着诡异的味道。

范闲被这笑容弄的有些发毛,也不说话,坐到他的身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些本来正粘在陈萍萍身边的如花娇侍们,当然清楚小公爷今儿来定是有正事儿要说,也不像往日里那般含情脉脉看着范闲,敛声宁神撤了出去。

外面约摸是有监察院的官员交代,便是连修园子的声音也停了下来,整片陈园前后的废墟,全部陷入了安静之中。

陈萍萍看了他一眼,范闲一愣,凑了过去,用手中的苶杯喂他喝了口。陈萍萍润了润嗓子,才开口说道:“京都居,大不易,还是住在这破园子里好。”

京都居大不易,这是回答范闲先前那句刻意自然的话,里面却似乎隐藏着些别的意思。范闲一下子便有些不自然起来,知道这老跛子知道自己今日前来,是有话要请教对方。

也不等范闲开口,陈萍萍自顾自地开口说道:“我这园子里美人儿无数,你是知道的。”

范闲点点头。

陈萍萍咳了两声后继续说道:“我收容她们,她们不用去服侍别的臭男人,应该算是有福,但是天天跟着我这样一个孤老头子,想必心里也有些不快活,但偏生她们在我面前,还不敢流露出来。”

范闲心想,当然是这个道理,全天下除了皇帝陛下就是你最狠,这些十几岁的萝莉,二十几岁的熟女,纵再如何被荷尔蒙操控,也不敢有什么怨言。

“前朝有宫女幽怨太久,结果把皇帝给活生生缢死了。”陈萍萍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说道:“我可不希望有这么个死法,所以我就要想办法让园子里的这些姑娘们过的舒服些。”

范闲心头一动,隐约猜到老家伙想说什么。

“我对她们很宽松,即便每次你来的时候,她们像盯着黄瓜一样盯着你,我也不会责罚他们。”陈萍萍打了个呵欠,说道:“而且最让她们死心塌地的缘由是,她们哪天如果不想呆了,我就把她逐出园去。”

“宽松,是维系一个园子最好的方法。”陈萍萍望着范闲说道:“也是维系一个家族平安最好的方法,所以陛下……最近才会如此温柔。”

范闲明白了,大概陈萍萍也是用这个法子去劝说皇帝陛下。

“但是她们我可以随便放出园去,因为天底下身世不幸的美人儿太多。”陈萍萍望着范闲摇了摇头,“但陛下却不会放你出去,因为他的儿子总共只有这么几个,而且……刚刚才死了两。”

老跛子伸出两根手指头,略带讥嘲看着范闲:“你以为替太子出头,替那些乱臣出头,便能真的激怒陛下,就能真的让陛下把你赶的远远的?”

“不要想的太美,如此拙劣的手段,能瞒得过谁去?陛下在御书房内骂你,不是怪你为那些罪臣求情,而是怪你……居然在这个时节,就想逃跑。”

范闲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现在看着皇帝陛下便害怕,在这京都怎么好继续呆?想到那件事情,他压低声音苦恼问道:“即便陛下看穿了我的小心思,可后来为什么要玩那一出?降了那么多恩旨,这些岂不是全算在我的头上了?”

“恩旨与名声便是枷索,陛下这是舍不得你走。”陈萍萍又咳了两声,忽然笑了起来,极有趣地打量着范闲苦瓜一样的脸,“你难道没有想过……陛下损着自己,也要成全你的名声,究竟为了什么?”

范闲心头一寒,想到了一个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性,整个人的身体都僵硬了起来,坐在塌边,打了个寒颤。

看他终于想明白了,陈萍萍叹了口气,将目光透过临时住宅的玻璃窗,向着外面的工地望去,缓缓说道:“死了这么些人,他才终于想明白了,也不枉我费了这么多年精神。”

范闲嘴唇微抖,霍然起身,望着陈萍萍说道:“那老三怎么办?”

“老三……他年纪毕竟还小。”陈萍萍微垂眼帘说道:“陛下是不会立太子的,只是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他离去的太早,选你继位,当然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我姓范……我是祭过范家祖宗的!”范闲恼怒的声音愈来愈高。

陈萍萍看了外间一眼,皱着眉头说道:“声音这么大做什么?世间不是所有事情靠着声音大便能占理,谁拳头大谁才占理……陛下的拳头最大,至于你将来姓李还是姓范,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范闲颓然坐下,浑然想不到皇帝最近的温柔宽仁,背后竟隐着如此大的一件事情。

“以陛下眼下的状态,这件事情也许要过很多年才发生,也许到时候老三长大了,陛下喜欢他更胜过你,这事儿也就随风而逝,反正除了陛下,我与你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陈萍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情略微有些黯淡,看了范闲半晌后说道:“你一个月没有入宫,似乎对陛下有些意见……为什么要躲?”

为什么要躲皇帝,是因为心中的那抹恐惧,范闲幽幽说道:“……我怕。”

“怕什么?”陈萍萍看着他缓缓说道:“已经四年了,你已经向陛下证实了自己的忠诚,获取了十分难得的信任,这是用你几次险些死亡的代价换来的,你应该理直气壮享受这种信任。”

范闲默然,自己从澹州入京后,确实有几次险些丧命,不论是悬空庙还是山谷,还是这次大东山的事情,无论从哪个方面看,皇帝陛下对自己没有丝毫疑心,正如陛下之所以如此信任陈萍萍,便是因为当年陈萍萍曾经不惜生命,救过陛下几次性命。

何种信任最坚实?自然是为陛下不惜牺牲。

“不论旁的事情如何,单论陛下对你的态度,可以说……算是不差了。仔细想想这几年,陛下对你有诸多恩宠,你应该感恩才是。”

旁的事情?范闲听到这四个字却没有往深里想去,但想想内库,想想监察院,想想手中的诸多权力与信任,与太子和二皇子一比较,范闲心知肚明,皇帝老子对自己,绝对不仅仅是弥补十六年不见的遗憾那般简单。自古帝王家无情,何况自己只是一个私生子,皇帝有足够多的方法来了解多年前的事情,而他却选择了对范闲最好的一条路。

“所以我不明白你在怕什么,为什么不肯进宫,为什么要想尽办法逃开。”陈萍萍看着他说道。

范闲苦笑,陛下再如何信任自己,再如何宠着自己,但他终究是一代君王,且不说数十年间的那椿事情,只说他对皇族成员的冷血态度以及无比强大的手段,都让他感到无比恐惧。一旦陛下知道自己有很多事情瞒着他,甚至背叛他,一定会非常强硬地撕脱开父子情份,君臣之义,用雷霆手段相对。

自从知晓了陛下是位大宗师,范闲便开始无比担心一件事——当年他曾经偷偷潜入皇宫,在含光殿里偷了钥匙……如果陛下当时就察觉此事,却一直隐忍至今,那究竟是在想什么?和北齐走私无所谓,收王十三郎也无所谓,因为自信的皇帝根本不在乎这些事情,也不会怀疑范闲叛国,但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手里拿着那个箱子,因为那个箱子可以威胁到他!

范闲很确定这一点,但他不确定,皇帝究竟知不知道箱子在自己手上……含光殿床下暗格里少了一封信,会不会是皇帝拿走的?所以他一入宫便心惊胆颤,不知道何处会冒出一大堆高手来杀死自己,又担心皇帝会出手,用大宗师的境界把自己拍成肉泥。

如今的恩宠无以复加,范闲能清楚看见皇帝的心意,却依然担心害怕,因为他不是敢说皇帝不穿衣裳的小孩子,因为五竹叔没回来。

(本章完)

第591章 殿前欢  送战友(拉月票)

第591章 殿前欢送战友(拉月票)

(昨天接连犯错,先是写的急,导致错字太多,然后是修改的时候,把内容改在了拉票的章节里, 幸亏书友在Q上提醒,才明白了过来。这是很让人恼火的事情,至于被人发帖指责说修改是装B的事情,自然也让我很恼火了一阵,如果说这是装B,那我拉票拉出问题,岂不成了假A?

深深深呼吸,马上忘了你,世界如此美好, 我绝对不会暴躁。拉票章节昨天早已删掉,这时只有继续拉月票,正所谓:送战友,拉月票,默默无语两行泪,第三快不保……诸位朋友,请投月票支持下老猫。)

……

……

不论范闲怕或不怕,但事情早已发生。只是这几年内,或许皇帝不想与自己最欣赏的儿子, 因为这件事情彻底决裂,又或许是皇帝只知道范闲入宫, 却没有想到箱子在范闲的手中,故而一直沉默。似乎这是某种默契, 不追究那件事情的默契,以表达一位父亲对最疼爱的儿子的纵容。

而且范闲确实对自己够狠, 即便是面临绝境的时候,也极少动用那件大杀器,唯一一次使用, 还是在杳无人迹的原始山林之中,加上含光殿暗格中的钥匙还在,让皇帝猜错了某些事情。

范闲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想到那些如雪般的传单,想到自己当日入宫偷听长公主与庄墨韩的对话,心间顿时一松,明白了皇帝老子一定是认为自己只是针对长公主,入宫偷听情报,而不是针对那把钥匙。

可是信呢?范闲始终想不明白,有些疲惫地坐在榻边,沉默不语。

其实他对皇帝陛下的畏惧,除了箱子的事情有可能暴露之外,还因为另一椿困惑——这是目前范闲颇为苦恼的问题,因为不管他接不接受,无论如何,皇帝总是他的老子之一,虽然肯定不是最好的那一个。

是的,在范闲的心中有三个爹,其中范尚书当然是最亲的亲爹,而陈萍萍算是个干爹,只是皇帝……的身影也渐渐侵入他的心思之中。

陈萍萍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沉思:“如果说不入宫,是因为你怕,那你不回监察院,不来见我,又是因为什么?千万不要说,你也会怕我。”

看着老跛子笑眯眯的模样,范闲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暗道何尝不是怕?就是怕自己看到你之后,会忍不住问些问题。

虽然怕,可是他依然开口问了,因为他既然有勇气来,自然是做好了准备,不想当一世被人蒙在鼓里的可怜跳虫。

“燕小乙的亲兵大营是怎么去的大东山?为什么监察院没有情报?京都的局面为什么会艰险到如此地步?东山路的官员异动,为什么没有一丝风声?为什么你不回京都,任由长公主与太后折腾,最后把自己折腾死了?”

“这是陛下与我定的计,当然要瞒着天下人。”陈萍萍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不先示弱,这些人怎么会跳出来。”

范闲摇了摇头:“不要骗我……我知道你事后肯定可以对陛下做出很好的交代,但只有你与我两个人清楚,这些人都是被我们逼到陛下对立面去的……而且你心里明白,陛下此次看似大获成功,其实也是走在钢索之上,稍有不慎,便是落入万丈深渊的下场。既然你早知情,一定有能力把这个局做的更好一些,而不至于让京都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陛下信任你,不代表我就相信你。”范闲盯着陈萍萍苍老的面容,压低声音说道:“这是陛下的局,但你一直在顺着他的局推,虽然只是推了一点点,却是让庆国所面临的危险大了十倍……甚至一百倍。尤其是京都这边,就算是要除内患,也不可能死这么多人……陛下就算再心狠,想必也不愿意看到最后这个局面。”

“天下有狗,谁人逐之?”沉默许久之后,陈萍萍开口说道:“打狗自然是要全部打死,我怕陛下一时心软……这个解释,通吗?”

“不通。”范闲往他的方向挪了两半,握着他瘦削的手,沉声说道:“即便道理上说的通,但是陛下的心里会不舒服,尤其是事后慢慢想来,总会出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这是陛下定的大计,我……只是一个执行者。”陈萍萍很自然地把手从范闲的手中抽了出来,冷漠说道:“你也莫要想多了,世上并没有太多复杂的事情。”

“没有?”范闲心中充斥着担心与恼怒的情绪,盯着他的眼睛说道:“那你告诉我,悬空庙上你为什么让影子去刺驾?”

“为什么秦老爷子尸体的后腰上多了一道伤口!”

陈萍萍缓缓抬头,皱眉看着范闲说道:“你去看了尸体?”

范闲点点头,说道:“我知道那是影子的出手……”他顿了顿后,苦笑说道:“不过既然我看见了,现在自然没有那伤口了。”

“没想到你会如此细心。”陈萍萍说道:“影子在悬空庙出手,确实是我指使的,你这时候可以去陛下面前告发我……不过你应该清楚,影子本来就有两个神秘的身份,除了你我之外,谁都不知道这一点,陛下也不知道。”

范闲愤怒说道:“即便这样,你还不肯说?”

“说什么?”

“秦老爷子为什么要背叛陛下?”这是长公主临死前让范闲去问陈萍萍的话,此时,他终于勇敢地问了出来。

“背叛从来不需要理由。”陈萍萍一如既往的冷厉。

“你让影子杀了秦业,是不是怕我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

陈萍萍冷笑一声,根本懒得再回答他的话,挥手示意送客。范闲冷冷地盯着他,半晌后眼光无可奈何地柔软起来,用一种乞求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你是怕拖累我,所以才要割裂,但是这么大的事情……你也得想想自己。”

陈萍萍心头一片温柔,脸上却没有什么表现,说道:“你想多了。”

范闲沉默无言,虽然陈萍萍一直不肯承认,但他从对方的态度中就知道自己的猜测定然是对的,秦家当年一定是参与了太平别院之事,而之所以背叛,则是因为自己的崛起。

秦老爷子何等样人物,虽然已垂垂老矣,但却心知肚明,如果陛下真的要起用范闲,则要把当年的事情扫的干干净净——秦家必亡,所以秦家必叛,就是这个道理,只是这道理的背后,揭示一个血淋淋,阴森森的事实。

范闲站起身来,望着陈萍萍沉默半晌后说道:“毕竟是我的爹,我的妈,你已经操劳了这么多年,还是多想想自己。”

“我没几年好活了,你也说过。”陈萍萍笑了起来。

范闲有些辛酸望着他,说道:“没有人能对付得了他。”

陈萍萍默然。

范闲准备离开,却忽然开口说道:“箱子在我手上。”

陈萍萍霍然抬首,却看着这个年轻人已经十分坚决地走出了门口,不由摇了摇头,心想即便箱子在你手上又如何?这件事情总不能把你拖进来。

……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位身着常服的中年人走进了陈萍萍所在的厢房,坐到了他的身边,正是范闲先前所坐的位置。

“没有人能够打败陛下。”中年人和声说道:“这一点,我和安之的想法是一样的。”

这位中年人不是别人,正是范闲的父亲大人,户部尚书范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也来到了陈园,更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和陈萍萍如此坦然如自地说着话——官场之上的传说,前十几年内,陈萍萍与范建二人向来是水火不容,直到范闲入京,双方的关系才渐渐好转。

陈萍萍闭着眼睛,平静说道:“箱子在他手上,你可知道?”

范建微涩一笑,说道:“这孩子,把那箱子就放在床下面,还以为能瞒过天下所有人去,也真是可爱。”

陈萍萍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道:“在你自家府上,难道你还没有能力帮他保守秘密?”

“这点能力还是有的。”范建平和说道:“陛下在我家里放了两颗钉子,一个人安之早发现了,还有一个人早死了,反正这种钉子又不要钱,陛下也不会在意。”

“不在意?不在意的话,此次大东山祭天,他也不会把所有的虎卫都带了过去,然后送给四顾剑那个疯子砍着玩。”

陈萍萍微微嘲讽看着他,说道:“你这人,一生唯小意,所有的力气都放在那些虎卫之中,如今这些虎卫死光了,不管你在里面藏了多少人,一个不剩……陛下这一手真够狠的。”

“是啊,我没有什么力量了。”范建苦涩笑道:“所以我只好请辞归家。”

他看着陈萍萍冷笑说道:“你又比我能好到哪里去?正阳门一役,你监察院的精锐死了上千人,等后两年再被陛下掺几把沙子,你除了跟我学着告老,还有什么办法?”

陈萍萍冷笑一声,说道:“只要范闲还活着,陛下便不会对监察院下死力,我担心什么……倒是林若甫这头老狐狸,忍了这么久,终于觑着机会,把手上藏着的人都交给了他的宝贝女婿,结果……只怕这时候他正在梧州吐血。”

范建也笑了起来,说道:“旁人都以为林系的官员跟随安之力抗太子,事后定受重赏,却没想到陛下一直等着看这一幕,眼见着林相爷最后的人儿都跳了出来,即便如今不好做什么,但日后哪里还有他们翻身的可能。”

“外敌内患尽除,还把我们三个老家伙的膀子都砍了一半。”范建感叹道:“陛下真可谓是英明神武,胸中有绝世之才。”

“必须承认,就像很多年前我们开始追随他时那样。”陈萍萍闭着眼睛,缓缓说道:“他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世上最强大的那个人。”

……

……

一阵死一般的沉默之后,范尚书叹了口气,说道:“我在京都里躲在靖王府里,是因为对京都的局势并不担心,早看出叶家有问题了,只是没有想到……原来陛下竟然是位大宗师。”

“陛下深不可测的实力,我倒是猜到了一些。”陈萍萍冷漠说道:“只是我却没有想到叶流云那老怪物,却忽然站到了陛下的一边。”

“我们两个人都只猜到了陛下的一个侧面,如果……”范尚书忽然住嘴不言。

陈萍萍知道这位老战友准备说什么,平静说道:“没有如果,因为那件事情之后,你从来不肯信我,我也从来不肯信你……却是一直没有想到那个最应该信任的人,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安之曾经说过一句话。”范尚书说道:“如果我与你之间彼此多些信任,可能事情会好办许多……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儿子了不起,我们瞒的这么严,他却依然能猜到这件事情。”

“他是小叶子和陛下的儿子,当然了不起。”陈萍萍皱了皱眉,在他的心中,依然对皇帝陛下存有最高的敬意与佩服。

“你什么时候猜到陛下是大宗师的?”范尚书此时心胸极为轻快,随意问道。

“有些年了。”陈萍萍眉头渐渐舒展,想到了当年的事情,那时节大魏还矗立在大陆的正中方,国势极为强大,庆国最开始北伐时,战事极为艰难,尤其是有一次战役中,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陛下,身受重伤,全身僵硬不能动,险些丧命,全亏了陈萍萍舍生忘死,历经千辛万苦,才把他救了回来。

这是陈萍萍最出名的事迹之一,与千里突袭,以断腿的代价擒获肖恩齐名。

范尚书皱了皱眉头,说道:“这有什么问题?我们这些老家伙还一直以为,就是那次重伤之后,陛下才失去了武功……当年他可是位猛将。”

“那伤有些古怪。”陈萍萍缓缓说道:“全身僵硬,绝对不是外伤引起,我和宁才人照顾了他一路,当然清楚,应该是经脉上的问题,好像是经脉全断……本以为他死定了,还哭了好几场,谁知道最后竟又活了回来。”

“经脉全断还能活的人,我没有见过。”陈萍萍睁开眼,看着范建,缓缓说道:“不过后来见过一个类似的家伙……就是你儿子。”

“悬空庙一事,范闲的经脉也受了大损,但还不像陛下当年那般恐怖,而且后来在江南应该学了苦老光头的本事,这才渐渐好了。”陈萍萍说道:“陛下可没有范闲的好运气,他没有学天一道,那伤是怎么好的?”

“这些年你与陛下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少。”陈萍萍继续说道:“陛下再能隐忍,但有些细节总会漏出一些马脚,费介从澹州回报范闲修行的霸道功诀,又说这霸道真气可能会造成的严重后果,便让我想到了当年浑身僵硬,形若废人的陛下。”

“悬空庙上就是想逼一逼,看看他的底牌到底是什么……只可惜却让范闲挡着了。”

说到此话,他瞪了范尚书一眼,因为当时正是这位父亲让自己的儿子去救驾立功,反而误了陈萍萍的大计。

“都问明白了,那便不说了,这件事情你也要想通一些。”范建洒脱地站起身来,说道:“我要回澹州养老,你若空了,也可以来看看我。”

陈萍萍默然,知道老战友是怎么想的,不论陛下是否是不可战胜的人,他终究是范闲的亲生父亲。没有人知道范闲是一位穿越者,灵魂里带着与众不同的属性,这二位长辈只是依照常理以为,即便范闲知道了真相,也会陷入两难之中。

二人不想让范闲活的太有压力,便必须想通这件事情。

陈萍萍轻轻敲响桌旁放着的铜铃,丁当一声清脆响声之后,那位服侍了他很多年的老仆人走了进来,把他抱到了轮椅上。

“我送送你。”陈萍萍低头咳了起来,咳的有些辛苦,袖上全是唾沫星子,半晌才平伏,自嘲说道:“如今这身体越来越差,中了点儿小毒,竟是许久都无法治好。”

范建静静望着他,没有说什么,往宅外行去。后面老仆人推着轮椅跟着,没有走多远,在工地的前方,二人很有默契地停住,对视一眼,相揖一礼。

“我已经想通了。”陈萍萍对范建说道。

范建没有马上接话,而是低头思忖片刻,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他清楚为何陈萍萍要来送自己,因为在很多年前,他们一行人曾经去过东海之滨,曾经共聚太平别院,曾经开创出大好的局面,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变了,有的人要退——自己辞官归澹州,京都里便只剩下陈萍萍陪伴着陛下,想必他也会感到孤独才是。

正如范闲所言,在这十几年里,他与陈萍萍互相猜疑,来往渐渐变少,但并不能抹煞掉当年的战友情谊。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该退出舞台的时候,便要退的彻底,林若甫当年并不是三人小组中的成员,所以他退的不够彻底,而范尚书不会犯这个错误,在陛下的天威之前,自己这些人除了退隐,似乎没有什么太好的选择。

范建离去之前,皱眉问了最后一句话,并没有避着那位老仆人:“既然你当年疑我,为何要五竹带着他去澹州?”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低头片刻,缓缓应道:“因为知道你曾为之付出代价,所以我想继续看看你的心。”

范建的唇边泛起一丝自嘲而伤感的笑容,挥了挥手,没有再说什么。

……

……

看着范建离去的身影,陈萍萍轻轻歪在轮椅上,手指头下意识地叩响着轮椅的扶手,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走了好,走了好……”

紧接着,这位庆国的黑暗首领情绪黯淡地自言自语道:“终究是他的亲生父亲,我又怎忍心逼他。”

老仆人沉默地推着轮椅回去,听着老院长大人疲惫无比说道:“你说,要一个人死,怎么就这么难呢?”

陈萍萍一生不知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不知面临过多少危险艰难,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失望过。因为他所面临的敌人,毫无疑问是他这一生当中所遇见最强大的一位。而且那位竟是根本找不到任何弱点。

老仆人嘶哑着声音说道:“应该不会连累小公爷。”他已经看出了主人心中的沉重,所以尽量开解一下。

“就算陛下能查到什么,但悬空庙后,小雪谷里,我已经让安之两次险些丧命,难道这还割裂不开我与他的关系?安之的运气向来不错,陛下定然不会疑他,这件事情就这么罢了。”陈萍萍有些畏冷,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

……

……

范建准备走了,陈萍萍放弃了,范闲想通了,世间最大的问题,似乎就此解决了,然而这三个人心里都清楚,如果将来没有什么大的波动,那这盆沸油便能安稳地被锅盖遮住,可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油花便会蹦将出来,将一切燃烧的干干净净——更何况沸油在心,把人们烫的嘶啦嘶啦的痛。

而就在庆国京都渐趋稳定之时,北齐上京与东夷城,却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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