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1章 1301:君有恶疾(下)【求月票】

“嗬嗬嗬嗬……”

随着苗讷力道逐渐加重,戚国国主眼球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她拼死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手脚挣扎力道越来越小。她想不通,完全想不通“游宝”为何会背叛。

明明“游宝”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她这个国主身上!一旦失去国主的信任,“游宝”什么都不是。为什么会背叛?为什么背叛的人会是她!喉间力道之重,让国主产生脖子要被勒断的错觉,眼前景物逐渐模糊:“为……”

她只想问,为什么!

苗讷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自然不会让对方死个明白,正准备一鼓作气将人解决,手中琴弦却不争气地崩断了。戚国国主在即将昏迷的时候,感受到脖颈致命束缚松开。

她的身体滚了半圈。

死里逃生的欣喜还未传到大脑,她看到上方的“游宝”面露不耐,手指成爪,扼住琴弦勒从出的血痕。果断用力,指腹下的骨头应声碎裂。戚国国主一歪头,没了气息,那双眼睛仍死死瞪大。苗讷屈指探了探鼻息,确信人已经彻底死透,她才长舒一口气。

“终于死了。”苗讷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脊背全是冷汗,额头也冒出细密汗珠,双手紧张到没力气。眼前这位怎么说也是一国之主,自己还喊了几年“主上”,也算是她正经八百的主公。单枪匹马暗杀对方,说不紧张是假的。

苗讷没有时间感慨。

她稍微恢复力气,起身将戚国国主尸体摆好睡姿,放下帐钩,又用她跑江湖学来的言灵小技巧伪装出活人呼吸的动静。被调开的守卫很快回来,呼吸动静可以蒙骗一时。

将国主临死前挣扎弄乱的痕迹抹去,一切大功告成。苗讷做了个深呼吸,平复狂跳的心脏,面色如常离开。回到住处,她想着下一步怎么走——趁着所有人没发现国主薨逝之前离开,还是继续潜伏伪装?两条路都有风险。

继续潜伏伪装?

谁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神奇言灵,这些言灵能否从尸体上追溯临终前的画面?

趁现在离开?

此地各处关隘戒严,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贸然闯关就是不打自招。

躲在关内也容易被瓮中捉鳖。

苗讷倒是不惧死亡,她当年在外闯荡遇见的危险可比现在多,但能活着的话,谁也不想去死啊。她摩挲着茶杯,想着要不要利用崔熊。崔熊作为现在崔氏话事人,不管是要挟他当人质还是哄骗他将自己送出去,成功几率不小。苗讷喝了一口凉茶有了决定。

门外传来仆从脚步声:“女君。”

“何事?”

仆从道:“崔郎君拜访。”

苗讷挑眉,这是不是太巧合了?

自己正准备哄骗崔熊,崔熊就来了?

还真是打瞌睡来了只枕头。

“莫要怠慢,请人进来。”

崔熊还是白日的装束,一副心事重重模样,苗讷起身相迎。崔熊听到她脚步声,这才回过神,自然熟稔地握住她冰凉的手,蹙眉说道:“这个时候,怎么不让人点灯?”

“毕竟不是用惯的,偶有怠慢也正常。”

崔熊道:“你待他们太宽仁了。”

“如今也算寄人篱下,哪里好挑剔?”这片地方的武将也不能完全信任,自己是吃了败仗逃到人家地盘,还是要夹紧尾巴做人的。

崔熊掏出火折子点燃油灯。

烛火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俏脸。

苗讷不得不承认,崔氏子弟还真有点儿本事,尽挑着父母相貌优点长,崔熊这幅相貌在她见过的人里头也能排个前十了。要是算上性格,他能排第一,其他人心眼忒多。

崔熊不知她所想:“你不用这般委屈。”

“你这话的意思是想让我狐假虎威?”

“有何不可?怠慢谁也不能怠慢了未来崔氏宗妇,怠慢你就是怠慢我,怠慢我就是跟崔氏对着干。”崔熊这番话让苗讷产生警惕心。

她试探道:“有人找你不痛快了?”

要不是如此,崔熊怎会“性情大变”?

平日的他谦逊温和,说不出这样的话。

崔熊收起火折子,提起衣摆,在苗讷对面优雅落座。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深沉晦涩的眼神盯着苗讷,看得苗讷脊背生寒,忍不住借长袖遮掩,摸上腕间匕首:“你——”

“侯白。”

“嗯?”

“唤我侯白,甚少听宝君这么喊。”崔熊眨眨眼,什么深沉晦涩眼神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苗讷熟悉的温和,“或者喊白哥儿?”

两个称呼都显得太亲昵了。

苗讷哪个都没选。

她想知道崔熊大晚上过来耍什么流氓,哪怕是定亲多年的未婚夫妻,冷不丁让人使用“白哥儿”这样的称呼,也有些失礼。若非崔熊气息正常,她都要怀疑对方是假的。

崔熊绝对瞒着事情。

“你此次过来,究竟为何?”

崔熊一句反问逼得苗讷先一步掀桌:“宝君可知,王庭禁卫之中,有崔氏心腹?”

桌案翻滚了几圈。

崔熊脖子抵着一把匕首。

苗讷道:“你知道了?”

崔熊浑身僵硬,似乎没料到苗讷反应如此干脆利落且绝情,在不知道自己来意的前提下,苗讷已经预设他是敌人?他定了定心神:“禁卫换防与往日不同,有半刻钟的空虚……你平日不会弄出这样的岔子……只是我没想到,宝君居然弑君,为何这么做?”

国主没来得及问的问题,被他问出来了。

苗讷道:“你猜?”

崔熊绷紧的肌肉逐渐松缓下来,眉心随之舒展——见到苗讷之前,他以为是敌人暗中替换掉了游宝,如今可以确定这就是她本尊。

崔熊小声道:“你太小瞧国玺持有者了,若无特殊手段,文士出身的国主自保能力远低于武者出身的国主……早不知被暗杀几回。”

他的话让苗讷瞳孔震颤。

她狰狞道:“她没死?”

手中匕首擦破了崔熊的皮肤,留下血痕。

崔熊没管匕首的存在,用另一条没被苗讷膝盖压制的手轻拍她紧绷的脊背,小声宽慰道:“别担心,人是死了的,假死变真死。”

简单一句话,信息量巨大。

苗讷道:“你杀的?”

心中谋算着要不要将计就计。

崔熊浑然未觉:“不是,是你留下的伤势过重,她中途苏醒但无人为她请医师。”

禁卫耳聋没听到屋内异响,也没去看——考虑到附近没杏林医士,就算禁卫闯进去发现了,国主活下来的可能性也不大,但游宝弑君一事绝对会暴露,届时也插翅难飞。

人,还是游宝杀的。

自己顶多算是见死不救的从犯。

苗讷悬吊的心终于落地,但眼前还有一个更棘手的:“崔侯白,你有什么目的?”

知道她弑主,还帮她隐瞒了?

崔熊小声说道:“这个问题该我问的。”

她为什么要弑君?

这么大事,不可能一时兴起啊。

苗讷听了想笑:“这问题有什么难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大势已去,而我也不想继续当孙子。不另谋前程,难道一棵树吊死?想杀就杀了,这回答可满意?”

崔熊是一点儿不满意。

“你没说实话。”

“我说实话你就活不了了!”

变相承认上面那一段就是敷衍。

崔熊道:“我不想你有事。”

“什么?”

“宝君不是问我有何目的?我不想你有事!国主与你,自然……是你更加重要。”

苗讷握着匕首的手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震惊。

震惊崔熊这个循规蹈矩的老实人,居然也有如此疯癫的一面。因为一个“不想你有事”就敢拖死国主,替凶手隐瞒?崔氏的家教没问题吧?苗讷仿佛第一天认识崔侯白。

“你觉得……”她吞咽口水,“我会信?”

完全不敢相信一点。

她更期待崔熊说出诸如——戚国大势已去,他想趁早谋划,为崔氏谋利之类的话。

崔熊道:“为何不信?”

苗讷:“……”

她为什么要相信?但凡崔熊是个正常人,又怎会相信一个从头到尾虚情假意的人?

苗讷看着她身下满眼赤诚的少年。

“崔侯白。”

“宝君?”

“借你当个人质!”

苗讷出手利落果断,崔熊的脖子挨了一次重击。若是崔熊撒谎,正好拆穿他的谎言;若是他没撒谎,他当人质还能洗清嫌疑,自己也能顺利脱困,算是一举两得了……

利用崔熊打开关隘确实容易。

守将本身就欠了崔氏恩情,自然不会允许崔氏少家主在自己眼前被歹人残害,开了关口放苗讷离开。崔熊被丢上马背,嘴上还不忘劝说苗讷:“宝君,你不必如此的。”

崔熊道:“其实,眼下能换一个国主,对崔氏也是利大于弊,你我立场一致……”

他也不全然是为了未婚妻,一半一半。

“闭嘴!”

“哦。”

人质很配合,苗讷脱困有惊无险。

跑了五六十里才看到一条河,苗讷将崔熊丢下:“你呆这儿,会有人来找你的。”

“宝君!”

“我不是!”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真正听到真相的时候,崔熊的呼吸也粗重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捏紧,让他喘不过气。全部都是假的?

苗讷单手掐诀设下言灵禁锢。

“待我安全,自会解开。”

说完,施展言灵【一苇渡江】,身形以极快速度消失在茫茫河面。崔熊迈步上前却被脚下言灵挡回来,唇焦口燥却无可奈何。半刻钟不到,崔氏护卫带着守将心腹过来。

崔熊得以解困:“我无事。”

“但您的脖子还在流血……”

“无妨。”崔熊用帕子包扎伤口,这条帕子还是某次宝君给的回礼,他时常带身边,“歹人已经被人接走,此刻去追也追不上。尔等勿要在此耽搁,速速回去查探!”

崔熊都不追究歹人,守将心腹也是乐见其成,他最怕这些世家子借题发挥刁难人。

但,万万没想到是国主遇刺!不仅国主身亡,国主心腹的尸体也在池塘被人发现,听说这位游氏女君还是崔大郎未婚妻。刚虎口脱险的崔大郎听说此事,当场昏厥不醒!

苗讷恢复了本来面貌,做了一身男子游侠装扮,混迹市井,却未听到只言片语的国主遇刺消息,更别说国主薨逝了。反倒听说崔熊病重,崔止撑着病体赶来的小道传闻。

她也确实看到一路带着崔氏族徽的车队。

“崔至善真来了?”

苗讷压了压帽檐,混入人群。

横竖之后的事情跟她无关。

却不知,崔止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外界重病缠身的崔止,这会儿健步如飞,一路闯到长子房间。屋内飘散着浓重的汤药气味,崔熊面色苍白,一脸病态。看到父亲站在屋外,崔熊放下汤药起身上前行礼。

然后,挨了父亲一巴掌。

“崔侯白,你胆子大了啊!”

崔熊不做辩驳,俯身请罪。

崔止道:“她是你杀的?”

崔熊咽下牙床分泌出的血腥:“是。”

他这么痛快承认了,崔止第二个巴掌怎么也落不下来。他以为长子最省心,却没想到对方会冷不丁给他一个“惊喜”。崔止提起衣摆坐下,怒道:“你最好解释清楚!”

崔熊道:“无甚好解释的。”

崔止险些捏碎了茶盏。

他压低声道:“崔侯白,你发什么疯!你可知你现在是拿自己前程任性?弑主一事传扬出去,日后谁能容得下你,容得下崔氏?”

崔止担心的还是儿子未来前途。

因为种种原因,崔止退隐是必然了。

崔熊被推到人前是必然的,但他太年轻,族内那些耆老不好对付,日后融入康国还需要跟王庭、跟康国世家打交道……崔熊不能没锋芒,但也不能锋芒太甚,自身不能留下给人攻讦的话柄。一切好好的,崔熊跑去弑君?

崔止怎么也想不到是长子干的。

“你替谁隐瞒?”

崔熊眼皮也不动一下,反问:“主君身患恶疾的消息,父亲准备何时对外宣告?”

崔止被气笑了。

“好好好,好一个无法无天!”

干了这么大事,还能面不改色撒谎。

奈何崔止只有两个儿子,着重培养的继承人也只有一个,他只能捏着鼻子善后了。

“滚回去,等着家法伺候!”

|ω`)

崔熊是捡回一条命啊。

PS:恋爱脑,大概是对崔熊最大的误解。

第1302章 1302:心眼子(上)【求月票】

“儿子不服。”

崔熊明目张胆跟他顶嘴。

下一秒,茶盏在他腿边炸开。

崔止眼神阴鸷到骇人:“崔侯白!”

崔熊从地上起身,毫不怯场地直视崔止的眼睛:“父亲方才问儿子是替谁隐瞒,儿子现在也想问父亲,你从头到尾都是知情之人?”

“你早就知道宝君身份不对!”

“若非如此,父亲何必多此一问?”

“连你儿子都要被你玩弄股掌之间?”

崔熊起初还极力克制自己情绪不失控,以免父子俩吵出真火,但几个问题下来,越说越气,怨怼情绪怎么也藏不住,索性不藏了。

崔止不发一语,想听听这儿子要说什么。

崔熊道:“她是谁?”

崔止被三个字弄破防了,气极反笑,阴阳怪气道:“你问这个作甚?怎么,你被你父亲玩弄股掌之间,你不能忍,你被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玩弄股掌之间,你就能忍了?”

父子俩之间的气氛更加剑拔弩张。

最终,崔熊先退了一步。

“左右逢源不是次次都能奏效的,父亲明面上拥趸国主,暗地里又给了康国便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想凭这点恩惠就想保住崔氏全族,未免将康国想得过于单纯。”

崔熊知道父亲的算盘与安排,不外乎就是——父亲隐退,他上位,崔氏换了个当家人,日后朝中又有二麋帮衬,一切旧事就能翻篇。

但,真的能翻篇吗?

崔熊觉得翻不了!

父亲跟众神会关系紧密,实在是不好剥离,而且崔氏体量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戚国境内又不只有族长这一支,其他旁支也是盘根错节,康国不动族长这一支,还不能动其他旁支了?怎么说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同族血亲,如何能分得清楚?一损俱损。

康国此战表现出来的实力远超预期。

西南诸国盟军满打满算就撑了不足一年。

这点时间还不够沈幼梨治理河尹。

“哼,你倒是思虑周全,崔某竟不知自己儿子何时有如此心机了。我再不济,也比你多吃了二十多年五谷,用不着你劳神忧心……”

崔熊的打算并没错。

甚至称得上缜密周全。

只是,他并不知道崔徽真正立场,更不知道他外祖父崔孝的存在。崔氏跟康国的联系远比崔熊看到的更加紧密。这份紧密能让崔氏争取更多时间转变,从容地全身而退。

提及这个,崔止就有些恼。

他那位老泰山对女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软禁他的这段时日不给一次好脸色,一听崔熊抱病就立马使唤崔止过来压阵。

老泰山是怕岳母憾事在崔熊身上发生?

闻听崔止有把握,崔熊也不再多言。

“她的事情,儿子会去问母亲。”

母亲崔徽跟游宝关系极好,许多时候不似婆媳,倒像认识许久的故交。崔熊以前只当二人有缘,但跳出藩篱,真相远比他以为的复杂。母亲这边也说不通,他就找二麋。

全家上下,总有一个能派上用场。

崔止看着儿子行礼告退,血压有些高。

但,还是那句话——

合格的继承人就一个崔熊。

内心再怎么气,崔止还是要捏着鼻子给对方收拾烂摊子。戚国国主被刺杀身亡的消息不能如实公布,只能推说忧思过重,突发恶疾。又赶上梅梦战死的节骨眼,崔止心念一转就有了完美说辞:“正可谓是‘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

国主痛失挚友,亡魂失魄。

短短数日病情恶化,撒手人寰。

崔止现身,守将作为崔氏提拔的门生自然站在他这边。有着兵权震慑,国主薨逝消息并未引起朝臣动乱。在一众臣子拥护下,崔止负责处理国主的身后事,推举继任者。

“主上刚过身,继任者一事……”

崔止并不想掺和后面一件事。

但其他臣工不这么想。

有人道:“崔公,国无君则乱。”

也有人有自己的心思。

他们想从宗室里面挑一位成年的主君。

碍于先主膝下有继承人,越过继承人推举其他人,容易惹来攻讦。崔止支持就没问题了:“国一日不可无君,何况是内忧外患的多事之秋?更需主君稳定臣民之心啊!”

崔止对这些话题统统选择装聋作哑。

实在糊弄不过去就原地装晕。

他本身就因为岳母病故而卧床不起,现在是强撑着虚弱站出来主持国主丧仪,再加上国主还是他前妻,他受不了多重打击一病不起也是合乎逻辑的。次数多了,臣工也知道崔止不想蹚这一趟浑水,只能派人来探崔止口风。

崔止可以不加入,但要表态。

不管他们推举幼主还是推举成年宗室,崔止都不能表示不满。否则他们选出人选,崔止再跳出来说不行,那不是添乱?崔止也给了他们吃一颗定心丸,不管新主是先主子嗣还是其他宗室子弟都行,然后继续当甩手掌柜。

时局特殊,国主尸体没有停灵太久。

不过双七就决定扶灵下葬。

戚国臣工也紧急抓来一位年纪三十多的宗室男丁继任新主。这位新主在家中风流,被从天而降的大馅饼差点砸懵逼。人在家中坐,王位天上来!世上居然还有这好事儿?

他匆匆上位,立马封了先主子嗣。

王都收到消息的时候,几个有子嗣的男宠还想争权夺利,拥立自己女儿当国主,自己垂帘听政过一把摄政王夫的瘾,奈何前线的戚国文武大臣封锁先主薨逝消息,导致男宠刚有动作,新主人选已经确定。他们不得不被赶出王庭,带着各自女儿被保护起来。

与其说是保护,倒不如说是软禁。

新主上位第一件事情就是派人去和谈。

他道:“这一仗先不打了。”

和谈使者两条腿还没迈出城门,康国这边派了使者过来吊唁。戚国正值国丧,康国暂时停了对戚国方面的进攻,一心一意攻打戚国盟友。属于康国的版图每天都在扩张。

新主被推出来刚几天就后悔了。

当国主的新鲜劲儿过去,剩下的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他还以为自己捡了大漏,没想到是惹上大麻烦。戚国在上一战损失惨重,现在要兵没兵,要将没将,要粮没粮……

这一仗还怎么打?

康国想吞西南?

轻轻一嗦,都不用费劲儿嚼。

国主想用缓兵之计,先服软示弱换取生存空间和时间,用利益稳住康国。给他几年时间缓过来,届时再图谋其他。这个念头不能直接说,迫不得已,新主只能找上崔止。

崔止依旧跟新主打太极。

别问,问就是他病得厉害,脑子罢工。

新主吃了两次闭门羹,正准备去吃第三次,他看到了康国方面派来的吊唁使者,立马打消登门拜访念头,内心涌起被愚弄的恨意。

无他,使者姓崔,崔氏的崔。

崔止二子,崔麋!

一时间,灵堂安静得针落可闻,不论文武,皆面露仇恨,恨不得将崔麋斩杀灵前!

“这位使者瞧着好生面善。”

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崔熊表情。

“确实面善,记得在崔公府上设宴之时见过。说起来,崔公二子似与使者同名?”

崔熊面不改色道:“正是家弟。”

崔麋冲崔止拱手施礼:“见过父亲。”

又冲崔熊道:“见过大兄。”

戚国文武包括新主都面容扭曲。

一副吞了苍蝇的模样。

崔止父子从未提过崔麋效忠康国!

崔氏父子三人当众坦荡承认彼此关系,这倒衬得其他人里外不是人。崔止儿子投奔了康国又不能证明崔氏也投奔康国?世家子弟多头下注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两条腿长在崔麋身上,崔止还能管他效忠哪位主公吗?

崔麋可不管其他人什么反应。

他拈香敬拜的时候,眼前闪现的却是其他画面,心中颇为感慨——他见过戚国国主十几种不同死法,也见过她活下来的未来,唯有眼前这种,他的大兄是安然无恙的。

崔麋恭敬将香递给内侍,再行拜礼。

内心念念有词,给戚国国主超度。

【死道友,不死贫道。】

【跟兄长相比,您还是安歇吧。】

如果是其他使者前来吊唁,可能有性命之忧,但崔麋却安逸得像是回了家,大摇大摆出入也不担心小命。他刚坐下想喝口茶,茶盏就被一只手夺走:“大哥,我的茶。”

他长途奔袭早就口渴了。

“先别喝,先回答。”

崔麋只能收起软成面条的不羁坐姿:“大哥想问什么?其他都好说,大嫂别问。”

崔熊被噎了一下:“二麋!”

崔麋苦口婆心:“大哥,你清醒一些!”

崔熊道:“我总该找她问个清楚,我跟她这些年算什么,她难道从无一份真心?”

“算你倒霉。”

崔熊:“……”

崔麋叹气:“听弟弟一句劝,她不是合格的宗妇,当宗妇也太暴殄天物。说句僭越的话,大哥你需要一位贤内助,一个跟你脑子差距不大还愿意将你视为人生第一的。”

大哥在那位心里都挤不进前十。

崔熊张了张嘴:“……可是……”

他没有想让对方当个纯粹的宗妇,也不准备将人约束内宅,这些二麋难道看不出?

毕竟是亲兄弟,有些话不用张嘴说也知道彼此脑中的想法:“我当然能看得出!但你看上的这位不同啊,我真怕你哪天被她……”

论心眼,大哥是比对方多。

但论果断,大哥是拍马难及。

人心都是肉长的,要是寻常少女跟大哥相处这几年,不说芳心暗许也得心旌动摇,但那位是说弃就弃,二人差距太大了!大哥怎么比?强扭的瓜,不仅不甜还可能有毒!

崔熊看着弟,弟弟看着地。

最后——

崔熊选择曲线救国。

“我问,你只需要说是或者不是。”

崔麋心下挑眉。

大哥以为这样就能找到对方?

太天真了。

三轮问题后,崔麋发现天真的人是自己。

崔熊对游宝的真实身份有了大致猜测,心中安定不少。余光看到弟弟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他道:“我与父亲是不同的,你放心,不会因为个人感情而影响家族大事。”

游宝或许是崔氏转型的关键一环。

“……小弟可算知道你为何会……”

崔麋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其实一直很疑惑为什么大哥在这么多种未来里面都不得善终,花式死亡,现在一看,实在怨不得旁人,只能怨大哥心眼太多,而他招惹的对手又最不吃这一套……

崔熊眸色疑惑:“什么?”

崔麋语重心长:“真诚一些能活命。”

“为兄对你还不够真诚?”

崔麋多少祸事都是自己给抗下的?

他还没问崔麋怎么跑到康国阵营呢!

“二麋,你原先不是效忠钟离女君?阵前并未传来钟离女君下落,你们这是……”

崔熊以为钟离复是被康国俘虏,干脆投了康国,连带着崔麋也被打包入康国阵营。

对于这结果,他不是很意外。

他早就猜测钟离复跟康国有关系,他父亲也是通过此人跟康国在暗中达成了交易。

崔麋硬着头皮讪笑。

“这个……说来话长……”

见崔麋不欲详说,崔熊也没继续追问,悬吊嗓子眼儿的心彻底落地:“为兄还担心崔氏日后的路,却不知你跟康国有这层干系。有了这层关系,日后处境能宽松不少。”

崔麋一听就知道兄长操心什么。

继续讪笑:“大兄,有件事没跟你说。”

“什么事情?”

“咱们不是有一位外祖?”

“我们自然有外祖。”

总不能是外祖母一人生了母亲舅舅等人。

“小弟也是近期才知,外祖在康国王庭也是一号人物,你担心的都不成问题。”靠着这几层关系,崔氏上下有足够时间全身而退!

落在崔熊耳中如平地惊雷。

“怎么可能?”

根正苗红的崔氏跟康国早就暗通款曲?

难怪父亲当时还嘲笑自己?

合着父亲早就知道了?

崔麋小声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而且——外祖准备跟父亲讨要你或者我……”

都姓崔,但祖宗不同。

“讨要你?”

崔麋强调:“还有你。”

他看到的未来里面,父亲差点儿气炸。

不管是哪种未来,这对翁婿关系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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