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9章 一千一百五十七章「180年她是守望

第1159章 一千一百五十七章·「180年·她是守望千年的月。」

在那之后,是千篇一律的旅程。

他去工业时代闲游,去海洋时代赏景。有时,他听到有人喊着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却只有寂静的风。

千年岁月在他眼中成了一条流淌的河流。

京城,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宫墙内的桃花树与空荡荡的国师阁,转身离开。如今这里再无眷恋之人。

路过蓬莱仙岛,他瞥了一眼岛上,如今萧景三与苏绍卿都在岛上。那苏绍卿并非真苏绍卿,而是根据《楼月国》梦巡因果投射的「苏明安扮演的苏绍卿」,毕竟当时苏明安打出了【TE·他的幻梦】,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应当按照这个剧情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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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算来,此时同存两个苏明安——一个是来自副本开局,进行梦巡游戏《楼月国》的苏明安。一个是处于副本末尾,正在横渡千年的苏明安本人。

副本开局与副本末尾的他,头尾共存,同存于世。

苏明安并不清楚那蓬莱仙岛上的萧景三,到底是记忆模糊的萧影,还是萧影弄出来的后世萧景三,这并不重要。萧影此时应该神智不太清晰,被叠影驱使着,所以才想要提前复苏异种王。苏明安此时可半点不想接近他。

苏明安正欲回归圣城,却听到一声熟悉女声:

「……你是何人,为何本宫觉得你很熟悉?」

「好了打住。」苏明安面无表情。

身形闪落之间,满盈的月光下,只余金发佳人与黑刀侠客。

……

少女红裙飘逸,正是魔教妖女邹雨青,她曾在蓬莱仙选为他说话,是一个不做作的女子。

「朕与你素不相识,你如此关照朕,你本人又为何执意远离朕?」女皇眼中泛出不解。

原来如此。

静和女皇眉头簇起:「朕不追究你不敬之罪,想必你是江湖侠客,不知你……」

副本开局,苏明安曾认为静和公主不像是玥玥,可事实上静和公主确实是玥玥。这并非是他判断失误,而是静和公主……是没有任何记忆的玥玥。

「占星师诺草莓,与侠客吕大绿,将跟随君侧。陛下若有困难,尽管向他们提出,他们会保陛下万世无忧。」苏明安指了指两人。

交谈之下,苏明安才得知,邹雨青是一条隶属于神灵的人造生命,负责为神灵处理一些楼月时代的事,类似AI。她记得开局至今的所有事,但没有很强的实力,大多数时候只能旁敲侧击地辅佐其他穿越者。

去海边的路上,苏明安遇到了熟人。

城墙上站着一位黑发飘扬的少女,腰佩细剑,宫装端庄厚重。正是静和公主。

「女皇陛下已加冕为皇,何必以本宫自称。如今大皇子殿下已登上蓬莱仙岛,陛下应当坐镇京城,安享大同之世。」苏明安淡淡拱手,他早已习惯了远离玥玥。经过爱丽丝一事,他意识到最好不要和任何人扯上关系,因此这百年间未曾亲近过任何一人。

他的远方,一位金发女子亭亭玉立。如今正是夜晚,外籍人士的即死规则仍在,某人不幸梅开二度。但看某人神情却不像不情愿,似是乐在其中,甚至将白裙换了红裙。

邹雨青掩嘴轻笑:「我也要感谢您,为我解答了一些疑惑。我后来亲自去看了那些标字母的图片,哎呀,那实在是……」

「——哟,这不是上仙吗?您怎会在此地?」她一言点破了他的神明身份。

「在下告退。」苏明安转身离开。

更远一些的塔楼上,是横刀而立的黑衣侠客,碧眸染着月光。

就算他料事如神,也不可能在副本开局就想到——静和公主是在千年中失去记忆的转世玥玥,并非他熟悉的玥玥,所以才给他陌生的感觉。

「感谢你当时在船上,为我梳了发髻。」苏明安说起副本开局的事,怪不得当时邹雨青像是知晓许多信息,原来隐藏最深的是她。若是他当时把她捉住逼问,说不定全篇信息都出来了。

「我的存在,只会为他人带来不幸,这一点已有验证。」苏明安的眼底积蓄着阴霾,那股潜藏已久的偏执缓缓淡去,他再度拱手,很快垂眸:「我已经又失去了一个同伴。至少,保下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您还剩几个小时呢?」邹雨青问的是「几个小时」,而非「多少年」。漫漫岁月中,亿万人匆匆而过,她却明白他的归处。<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18个小时。」

「能在您这18小时中,占据约莫十分钟的时间,该是我的荣幸了。」她玩笑般地说着真心话:「殿下……不,上仙,让我最后为你梳一次发髻吧。」

她的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夹杂了些许怅然。

苏明安停步。

十二月的风夹杂着远方仙岛的桃花香气。银铃声作响,少女走至他的身后,将黑发挽起。

「您走过了相当悠久的岁月吧……发丝竟如此长了。」她略带怅然的气息吐在他的颈后。

他迎着晨曦,阳光令脸颊微热。她柔软的手指轻微刮擦过头皮,时间霎时慢了下来。

「你接下来要去哪?」感受着脑后的轻柔,苏明安开口。

邹雨青低垂着眸子,嘴角勾了勾:「我只负责楼月时代的事宜,楼月时代结束后,我这种失去作用的AI,当然会被收回。我本就是神灵分离出的产物,就像当年的小离一样。程序有自身的使命,任务完成后,自然不可能像生命一样长存于世。」

苏明安的眼神晃动了一下,不知想起了谁:「你就没有想成为生命吗?你甘愿完成使命后就消失?」

邹雨青笑着摇头,晨曦在她颤抖的眼睫上晃着波光:

「哎呀……上仙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当然是想活的。但若我成为生命,只能活百载,记忆还要被神灵抹去,最后死了也不过白骨一具。若我是AI,就算我使命告终被收回,也会有数据留存,后来方有千千万万个『我』叠代而成,助人类文明延续,如此方可成就长久的胜利。」

苏明安望着言笑晏晏的邹雨青,他没想过当初这玩世不恭的小妖女,竟会有如此沉重的使命。原来他在副本开局看到的一切,80%都只是表象,唯有此刻才能窥探到冰山之下的厚重。

原来即使只是一个几面之缘的路人,她背后也会有这么多故事。

「即使,看不到你感兴趣的『企鹅空间』也无所谓吗?」苏明安说。

邹雨青转了转眼珠,认真思考了会:「确实遗憾,还有那些二次元,那些字母……其实我都很感兴趣。仔细想想,如果生在现世,也许我会玩得很溜呢。」

她总喜欢以故作轻佻的语气,掩盖悲伤的真相,不让苏明安感到同等的悲伤。

「……抱歉。」苏明安低垂眼睑。

他曾以为邹雨青只是一个轻佻的魔教之女。

「上仙何必抱歉。上仙只要能救文明,就算杀尽我等,也不该被责怪。」邹雨青松手:「好了,上仙,瞧瞧我的手艺,应当还没退步。」

苏明安向前走,发髻由白玉束起,稳稳当当,确实与当初在船上一样。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红绸及地的少女微微笑着,朝他挥手,像一位送别远行者的故人。阳光停留在她深陷的眉眼与高挺的鼻梁,嘴角的笑容格外灿烂。

此去一别,便是永别。

苏绍卿,离明月,静和,叶一泓,萧景三,易铁铮,邹雨青。

这仅仅是一个时代的先驱者,他便能叫出这么多名字。一万条时间线,又有多少这样素未谋面的英雄?要打赢一场文明之战,到底需要多少人的付出?

代代燃烧,就连「百亿」这个数字都已经无法衡量了。

苏明安走向远方。他回头,看了邹雨青……

最后一眼。

城墙上,红裙飘起,少女眉眼弯弯,本是极为倔强的性子,眼眶却不知何时落下泪,嘴唇开合,口型极为清晰——

……

殿下。

雨青祝您一路顺风,请在文明的尽头……得胜吧。

……

……

海边。

黑发碧眸的少女等在沙滩上,拎着药篮。

海风吹起她的白裙,彷佛一只迎风飞舞的蝴蝶。她屹立许久,神情宁静。

她的身后是破败的村庄,这座村庄已被触须怪物捣毁,那些逼迫孤女救人的村民与生病的王老汉都已经死去。

苏明安踩着机械轮盘降落,与她的视线对上。

「我之前玩《楼月国》的时候就很好奇,当我前往蓬莱仙岛后,为何小村孤女不见了踪迹,她明明是一个悬疑感十足的人物,为何突然没有了后续剧情。原来如此……她突然不见踪迹,是因为她不能跟着【副本开局的我】,而是需要在这里等待【二十天后的我本人】。」苏明安说。

朝颜微笑地看着他,她穿着村女的破旧布裙,身周悬浮着一柄晶莹剔透的长剑。

……

【副本第二天,开启《楼月国》的第二章后,苏明安倒在山坡上,受伤很重,几乎起不了身。】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视野边缘出现一对小巧的布鞋,这似乎是一位村里的姑娘。】

【「你还好吗?还活着吗……」她的声音清澈如溪水。】

……

且将副本开局作为《楼月国》梦巡玩家的苏明安称作【副本开局的苏明安】。将此时的苏明安称作【副本终末的苏明安】。

副本最初,【副本开局的苏明安】重伤倒在山坡时,是一位小村的孤女救了奄奄一息的他。这小村孤女,正是此时从海底爬上来的朝颜,也就是【副本终末的朝颜】。

这是因为朝颜感知到了【副本终末的苏明安】的躯体寿命将近,需要她进行情感转接,于是她从海底的沉睡中醒来,开始寻找他。尽管他们没有约定过具体的相见地点。但她知道,他一定会来这个村子附近的海边,因为他们最初在《楼月国》,就是在这里初见的。

不知是「二人副本开局在小村初见」(因)导致了→「因为副本开局二人在这里初见,所以朝颜在副本终末会等在这里」(果)。

还是「二人副本终末在小村相见」(果)导致了→「因为朝颜必定等待在这里,所以副本开局的苏明安会倒在这里,被她救下,二人初见」(因)。

无论因果正置,亦或因果倒置,都能推通。

朝颜从海底出来时,为了找到【副本终末的苏明安】进行情感转接,她走遍各国,一直在寻找楼月国的这个海边小村。当她找到这个熟悉的村落后,久居数年等待他,才成为了副本开局的小村孤女,救下了【副本开局的苏明安】。

因果相衔,首尾相通。

……

【「无论我到什么地方去,我都始终在等待。」孤女说:「我走过遥远静谧的月下,我去过高洁神圣的教堂,我远远望过藤蔓蜿蜒的午夜城堡,看见过白鸟飞起,钟楼敲响。我走过漫长的沙地与荒原,捧起过绿洲里的每一捧清水。」】

……

——这是她副本第二天说的话。这并非谎言,是她如今副本第二十天寻找楼月国小村数年,所发出的肺腑之言。

长久的等待、海底百年的折磨、恐怖的精神重压,让朝颜意识模糊,当时她将【副本开局的苏明安】混淆为了【副本终末的苏明安】,也就造成了副本开局的场面:

……

【「最后,我来到了这里。那些日子,我都不想再忍受了。恳求你,这次叫出我的名字吧。」】

【孤女这一段长长的话,让苏明安听懵了。】

【她说她去过很多地方。但一个小村的孤女,不可能拥有世界环游的金钱和资格。】

……

——小村的孤女确实没有环游世界的能力,但倘若她刚刚从海底爬出来,为了寻找楼月国而跋涉呢?

……

【孤女端着药碗,张了张嘴,片刻后,她似是下定决心,问道:

「我诅咒你,无痛无觉,不死不灭——这句话,下一句是什么?」】

……

下一句,是「我祝福你,有痛有觉,会死会灭。」

——因果的终末,他们彼此给予祝福。

——因果的最初,她发出问询确认他的真假。

……

第1160章 一千一百五十八章「3年他是跋涉千

第1160章 一千一百五十八章·「3年·他是跋涉千年的光」

【「你用这朵花的名字称呼我吧。」她说。】

【「你叫……朝颜。」苏明安说。】

【她怔愣地看着他,手上的花朵掉落在地。泪水想要流下又被她压制,犹如渐起渐落的浪潮。】

【苏明安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会突然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他也无法理解他自己躯体里突然蒸腾而起的痛苦。】

……

——因果的最初,到底是他先以家乡的花朵为她起名,让她有了这个名字。

——还是因果的终末,她还是想要这个名字「朝颜」,所以才拿起了一朵朝颜花?

……

【「你不记得了。」朝颜自言自语:「我很滑稽,是不是。」】

只不过,苏明安叛逆的行动打乱了神灵的观测,让许多因果前后无法产生线性连接,只能在一万种可能性中取合适的因果进行拼接。这就是为什么《少女梦想计划》中的爱丽丝献祭了,第二十天的爱丽丝却是安稳寿终,因为同时存在许多个爱丽丝的「可能性」。

——这就是在诠释,为什么不能将「时间」与「因果」划等号。

恐怕就连阿克托来这解释,也要绕一会圈子。

那柄晶莹剔透的飞剑亮起,指向苏明安。

在观众眼里看来,《楼月国》是副本第一天发生的,《少女梦想计划》是副本第三天发生的,但事实上,它们真正发生的时间,是第十九天至第二十天的千年横渡。

……

所以,她的眼神才会夹杂着希望与绝望,期望当时的苏明安可以承接情感,又绝望地发现不行。

三维的概念无法概述全局,时间已经无法用线性形容,它不是逆流,也不是网格型,也不是平铺直叙。

——「时间」本质上是拼接出来的布丁。

……

——她杀死他,承接他身上的情感,她回到海底沉睡,等他更换躯体,才有下一次的承接。

原来世界游戏是一个巨大的代餐。

这种吃同一个人过去与未来的代餐,实在闻所未闻。

【她依然维持着持刀的姿势,足足沉默了三分钟,才自言自语:「明明杀死你。就可以有下一次了,我……下不了手。」】

苏文笙死亡的时间将成为薛定谔的猫,无法观测与确定。苏明安与朝颜的见面时间也将化为因果中的虚无,分不清谁先谁后。整个旧日之世都会毁灭消失,因与果都会失去意义,无法观测与判定它们的真实。

原来如此。

在观众眼里看来,苏文笙是在副本开始之前死去的,但实际上苏文笙真正死去的时间,是苏明安成为旧神敲定千年后时间线的那一刻——副本第十三天。

以此类推,副本第一天苏明安见到了朝颜,这件事在时间线上,实际上还没有发生,应该是在第二十天才发生。但这件事的因果在神灵的观测中,已然成立。只不过在神灵认为,苏明安会在祂身边安稳待过二十天,「苏明安」的角色那时应当是由「旧神」代替的,应当是「旧神」去见朝颜——这也恰恰是梦巡游戏「本土化微调」功能的体现。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手段能够彻底打乱这些——高维者叠影。

——这并非,常人能够理解的时空概念。除非像诺尔那样多智近妖的人,否则人类很难在这种情况下进行推测与思考。

虽然在观众们的眼里,时间是线性的,第十世界是从副本第一天顺着推移到了副本第二十天,应当以「过去的苏明安」与「未来的苏明安」来划分。但观众们只是站在高维的视角观看旧日之世,他们不在局中,不能概述全局。

叠影的每一步行动都不在旧日之世的范畴之内,所以祂一旦出手,总能打乱排列好的因果。千年计划本质上就是将所有「可能性」都考虑进去之后,才提出的计划。但倘若最后叠影获胜,旧日之世毁灭,那么这些因果——将被全盘推翻。

【因果之始的苏明安】与【因果之末的苏明安】。

「这是你的武器吗?果然不凡。」苏明安看了眼四周:「还有这满目狼藉的村落,原来我当时把你带走后,伱又偷偷回来把村子灭了。」

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在旧日之世的角度,在时间、观测、因果,三大权柄同存的情况下,人类对时空的概念已经模糊。

这里拼一块,那里拼一块,逐步形成一条完整的时间因果链。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不,这应该不能算是「过去与未来」这种简单的时间划分。

朝颜回望着苏明安。

应该是——

一万条时间线,本质上是因果的一种替补。

——因为「概念」本身就产生了极大变动,不能以普世观念理解。

「他们受到了触须怪物的影响,如果不杀会扩散污染。」朝颜说:「再者,我身为审判天使,裁决污染,理所应当。」

在高维视角下,人类对于时间与因果的理解会出现极大偏差。

它并不拘泥于「你做了什么,就一定会发生什么」,因为同时存在一万种可能性,神灵会选择最适合存在的那一条。就像在一万条时间线上,其他玩家也玩过《楼月国》,他们会玩出不同的版本,但神灵只会敲定苏明安玩出来的那一版「可能性」。

「来吧。」她轻声笑着:「按照约定,我来履约了。」

【苏明安听不明白她的意思。】

在旧日之世的概念中,有可能「时间」在后,「因果」在前,也有可能「因果」在后,「时间」在前。

「苏文笙死亡」的事实,在苏明安利用时间权柄敲定千年后一切的一刹那,才成立。也就是说「苏文笙死亡」的时间是第十三天。但「苏文笙死亡」的因果,确实是在副本开始之前就成立的,否则苏明安无法进入第十世界。当苏明安成功进入第十世界,就说明这件事必定会发生,在一万条可能性中,有且不低于一条可能性中,苏文笙一定会死去,得以召唤来苏明安,使得因果衔接。

细细想来,苏明安还能想出很多细节。那时的朝颜已经濒临崩溃,她等待了许多年都没有等到他,每时每刻都在忍受折磨,她实在太希望完成使命重回海底。

「所以,当时你是把我……当成代餐了?」苏明安回忆了一下她当时思念的眼神。她一度把【副本开局的苏明安】当成了【副本终末的苏明安】,对他说了一些匪夷所思的话。

……

【一旦他们积累的丑恶超过底线,立刻放弃救赎,杀死他们——她如同一杆血色的审判天平。】

……

「来吧。」

苏明安闭上眼。

「下次见面,还在这里,怎么样?」朝颜说:「风景挺好的。」

「好。」苏明安向剑刃撞去。

剑刃破体而出,源流承接至朝颜身上。

白光破晓,远方升起晨曦。

海风吹拂,沙滩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少女将青年的尸体埋好,再度跳入海中。

等到最后……这里大概,会堆满了苏明安的尸体吧。

那一定是,

——很壮观的文明之景。

……

在楼月时代之后,时间失去了意义。

没有熟悉的时代,也没有熟悉的人。苏明安不愿意接触新的人,也不愿意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老人为什么能一躺就是一天,因为心中有太多的追忆、太多回不来的人。

起初,他还会结识一些朋友。一同横刀立马走遍天涯,行侠仗义快意人生。但不过眨眼之间,眼前只剩青草坟冢,他却年轻如昔,昔日言辞切切的承诺,只留他追忆回首。再精彩的世事、再激烈的战争、再刺激的冒险,最后也不过他一个人记得。

他是神明,是上仙,是时间之上的旅行者,是情感的记录者。别人却是短寿的人类——他与所有人之间存在巨大的生命障壁。

旧日650年。旧日700年。旧日750年。旧日800年……

飞速流逝的时间中,唯有每次与朝颜的相见是他的锚点。

尽管她远比他痛苦,她却总是扯出笑容,关心他的情况。「你还好吗?」少女眉目弯弯,身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海水。

「嗯。」

「那我来啦?这次不会太痛。」

「没关系,来吧。」

……

「这是第几次承接了?」少女坐在金黄的沙滩上,黑发随风飘起。他便坐在她的身边。

「记不清了,有时候只过了十几年就承受不住了。」

「唔……我也记不得这是第几次杀你了。」

「请吧。」

……

「每次杀你都太快了,我们都没有聊几句。」海浪拍打,少女赤脚走在海岸边,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海边变化巨大,村落变成了低低矮矮的楼房,海面隐隐传来蒸汽艇捕鱼的声音。

「我想让你快点回去沉睡,免得你太痛苦。」苏明安说。

「没关系的,我有不死不灭的言灵,只有精神上的折磨,肉体上并不痛苦……你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我很少接触别人,最近遇见了一个A级精神力的机甲修复师,然后……」

「嗯……很有趣呢。」

……

「你来啦!」少女这次似乎等了很久,笑得格外开心。

这回,海边那些低矮的砖瓦房屋已经变成了一栋栋高楼大厦。原本老旧的柴油灯也换成了干净笔直的路灯,可见时代之发展。

「给你带了桃花酿,我埋在树下的,是教父的配方。」苏明安提着酒壶而来。

「教父?谁?」

「……没什么,你尝尝吧。下次你想吃什么?」

「挺好喝的。哎?你怎么脸红了?让我康康……只是闻闻酒香而已啊……」

……

「你上次说想吃春心饼,我亲手做了。」

「你亲手做的?太好了,我来尝尝……」少女很开心,拿起就吃。

「怎么样?还可以吧?」

「……」

「我根据记忆里爱丽丝教我的办法,一步一步做的,应该挺好吃的。」

「……嗯,嗯!好吃……嗯呜呜呜……呕……」

……

有时,他们会在金黄的沙滩上走一会,他说起一些烦恼。比如联合团的自私,比如冒险玩家与休闲玩家的矛盾。

她的寿命比他长太多太多,无论他遇到什么事情,她都能给出合适的答案,让他茅塞顿开。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像朋友,不像老师,也不像爱人。那是一种难以言明的契合,彷佛镜面反射,是他在世间的另一半镜子。

「你在海底除了沉睡,会干别的事吗?」他询问。

「大多数时候都会睡去,但有时会醒来。」

「醒来会做什么?」

她微笑不语,并没有说。

海底如同无底深渊,什么都没有。她唯独能做的,便是在无尽的黑暗中,回忆那一点点能让自己坚持下去的光明。

他最初伸来的手、十个大周目的接力、他与她星星下的约定……

在深邃的黑暗里,她期待下次见到的他,会穿什么衣服,会带来什么好吃的。期待他会带来怎样的故事,幻想与他的对话。

又或者,自己编一个童话,或是幻想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等待着讲给他听……

这是她在无尽深渊里,唯一能做的事。

在时间的长河里,在方舟的泅渡中,在这场整个文明的悠长抗争中——

……

——她是守望千年的月。

——他是跋涉千年的光。

……

……

651-698,工业时代。

699-765,电气时代。

766-800,机甲时代。

801-819,近现世。

咔哒,咔哒,咔哒。

时间飞速流逝,百世短暂,浮生如梦。

中间穿插的小型时代,难以计数。

当苏明安第十九次更换躯体,回到地面,他一时忘记了这是哪个时代。只觉得他从漫长的时间河流中淌过,不知世事,不知头尾,恍若梦中。

恰逢远方陷落一抹血色夕阳,日间的喧嚣逐渐归于宁静,金红色的光辉洒落,将少年少女们的影子拉得极长。他们揹着书包放学,谈着近日的趣事。

苏明安擡眼望去,只见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昔日的亭台楼阁早已不在,古塔与佛寺消散于尘烟。

「请问。」他随手拦下一个学生:「今年是几几年?如今是什么时代?」

学生疑惑地望着他,彷佛看到了一个中二病。

他却露出了一个干净的笑容,那笑容,比任何景物都好看。

远方阳光下,学校的门牌镀着金边。

……

——【稻亚城第一中学】

……

……

人生若只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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